第1055章 过去的痕迹

“狂风暴雨?”

槐诗的视线从深度图上移开看过来,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像是这样的暴雨?我需要去买把伞么?”

“这不过只是个开始。”

欧德姆说:“更多的人,更多手握筹码的存在还没有入场……而且别忘了,和真正金碧辉煌的现境赌场比起来,我们这边可能只是一台老虎机而已。

重量级的赌客对于这样的小打小闹不感兴趣,诸界之战才是他们所期盼的舞台。”

槐诗好奇:“如果只是这些货色的话,又算得上什么狂风暴雨?”

“如果我没记错,您好像还只是三阶?难道现境的三阶能够都像您一样么?”欧德姆说,“就算是掌握威权的统治者,但彼此之间也有高下之分呢。”

“哦,这个我懂。有枯萎之王那样的大佬,也有腐梦嘛!”

槐诗顿时了然,“说起来,欢宴主人算是那一档?

“百年以来新晋的统治者,详细的底细倒是没多少人清楚。受限于时间,他并没有能够在渊暗区有所作为,不过,他的威权——永恒狂欢之宴,应该是无限能够接近魔性之欲的力量。

他是由波旬亲自孵化出的深渊之种,被誉为波旬的幼子,受祂钟爱的胚胎……虽然势力范围狭窄,可是手头却有不少波旬赐予的好东西。”

说到这里,它微妙的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看向什么别的地方:“哎呀,看来他被您刺激的不轻,刚刚砸了不少东西啊。”

“他脾气不好,怎么是我的错?”

槐诗满不在意:“刚刚说到哪儿了?”

“统治者。”

欧德姆说,“有时候,统治者的存在就代表着集团的本身,但必然也有着手足的存在。正如那位向您效力的尊长者一样,统治者麾下的冠戴者们,便是他们意志的延伸……同样,有时候,手足的强健也取决于它所效忠的主人。

有的人是冠戴者,是因为他们不够强。而有些人是冠戴者,是因为他们的老板太强了……不止是统治者之间有高下之分,哪怕是冠戴者,彼此之间的强弱也有可能是云泥之别。”

说到这里,欧德姆无奈一叹:“您看,像我这样的废物点心,哪怕是大群之主,连个狗头人都打不过,实在是地狱生物的耻辱。”

“是这样么?”槐诗微微惊讶。

“是啊是啊。”

欧德姆认真点头,抽象的表情分外真诚,毫无虚伪。形象生动的表现出我就是个干饭废物的潜台词。

哪怕槐诗对此一个字都不信。

“总之,通过连日以来的斗争,您的事迹已经成功的在深渊之中广泛传扬。从亡国到至福乐土,您的恶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过,虽然震慑了不少杂鱼,但这也势必将激起反弹。

哪怕短时间内,上浮的统治者们忙于专注诸界之战,无暇理会我们这样的蝼蚁,但也一定会做出安排。”

欧德姆的视线看向深渊的更深处:“比方说,就在刚才,在欢宴主人的命令之下,腐败教团派出了他们悲貌冠军,那可是波旬所赐福的大群之主,煎熬骑士团的冠军之王……

哪怕仅仅是他一人,便足以决定一场地狱战争的胜负,希望您不要将他的存在同那些杂鱼混淆。

同样,一位来自至福乐土的受祝者,率领着一整支猎食天使,已经确定盯上了您。那可是牧场主颇为中意的一柄餐叉……

以及,似乎有两位来自雷霆之海的双子巨人,也将您视为了他猎颅巡礼的下一个目标。

同一时间,黄金黎明似乎也产生了一些调动,但他们目前的重心应该会放在地狱之梯的构建上,不会搀和过深。

短期之内,出于对罗素的忌惮,他们可能会选择谨慎旁观。可您懂得……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们一定不介意在您身上捞点利息回来。”

“听起来状况实在有些糟糕。”

槐诗感慨,“还能更糟么?”

“当然可以。”

欧德姆知无不言:“现在最接近的,应该是当年在天国谱系的追缴下几乎快要死绝的凝固者组织——末日之子。

他们雇佣了一整支黑死军团,已经即将抵达一个深度之内。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工坊主已经带着自己的工厂开始了迅速的上浮。

以及,如您预料的那样……您那位弄臣朋友并没有死心,而且还奔走在深渊之间,试图串联更多的人,将您的存在彻底毁灭。”

说到这里,欧德姆好奇探问:“您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导致他如此的……emmm,执着?”

“倒也没什么。就是跟着人拆了他的家,毁灭了他全家准备了几百年的计划,破坏了唯一的成果,似乎顺带还杀了他唯一的朋友?”

槐诗想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回答:“除此之外,应该没别的了吧?”

“……我觉得,可能也不需要别的了。”

蜗牛沉默了很久,敬佩的感慨:“我一直以为您传承了天国谱系的优良传统,结果却没想到长江后浪推前浪,您才如此年轻,竟然就已经青出于蓝,实在是厉害!”

“这是在夸我么?”槐诗疑惑。

“当然。”欧德姆衷心的说道:“按照现境的话来说:实在是恐怖如斯,搞不好有’会长之资’!”

“……”

槐诗无言以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现实已经足够的惨烈。

实在是没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就这样,时光流逝。

在几个小时后,槐诗感觉到太阳船忽然一滞。

自行进中停止。

“怎么了?”

槐诗看向屏幕,皱眉:“有敌人?”

可在屏幕的检测之中,外面的世界却空无一物,只有一片飘渺的白雾,像是薄纱一样,将一切都笼罩其中。

一片死寂。

万物如同在坟墓中长眠。

“不是敌人。”

安东抬头探望,出神的凝视着薄雾中那个隐隐浮现的轮廓,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神情的变化,可按在桌子上手掌却那么用力,像是要将什么东西用力的抓住和握紧一样。

许久之后,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说,“我们到了。”

在他们前往哨站之前的必经之路,同时也是获取补给和物资的关键所在。

——深度51,被遗弃了数十年的中转站,萨马拉第三通信中心。

最早的时候,这里曾经是俄联谱系所建立的岗哨。

参与神圣东征的骑士们一路杀戮至此,暂且修整,留下了坚实的堡垒,在地狱中盖起了一座简陋的教堂,并且埋葬了战死的同伴。

同逝者道别之后,无回的骑士们去向了地狱的更深处,再不曾有过音讯。

但它的位置却通过教堂的共鸣而被记载下来,留存在俄联的深度地图之中。后来,在理想国开始地狱开拓计划之后,俄联谱系提供了自己的力所能及的一切,包括它的位置。

后继者们在这里重新扎下根基,建立围墙和营寨,以俄联的城市为它命名,然后经过了四十余年的发展,一步步将这里变成了曾经重要的中转站和枢纽之一。

有数十条不同的地狱路径通过灯塔之间的共鸣衔接,形成了既定的轨道和航班日程。

正是因为它的存在,才支撑起了升华者对凋零区的探索,甚至向渊暗区进发……

在最辉煌的时候,这里常驻着数百名升华者,六个实验室,数十名学者,以及来自各方的炼金术师。

而当槐诗他们到来的时候,它已经在这一片薄雾中沉寂了几十年,再没有任何的访客到来。

原本,按照槐诗最好的幻想,这里可能还会有人在继续坚守。毕竟这里有粮食,有武器,还有储备,足够他们支撑一百年。

当在外来者靠近的时候,他们发起警告,告诉这群家伙,这里是理想国的领地,你们这群小逼崽子最好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不然老子就要开炮了。

而等自己表露身份之后,老人们可能会激动的流泪,骂人,搬出珍藏的好酒,宿醉,质问他们为何现在才来到这里。

这样,槐诗就能够告诉他们:如今和往日不同,现在,一切都将再度迎来新的转机。

可惜,哪怕当他们来到了面前,这里依旧毫无声息。

满目疮痍。

在太阳船所发射的光源之下,稀薄的浓雾撕裂了,露出了当年的残垣断壁,以及遍布苔藓与尘埃的废墟。

就好像被暴风肆虐过一样。

战争的痕迹依旧残留在这里。

那些没有垮塌的围墙上,还有着被破坏的痕迹。一度过热扭曲的机枪和未曾用完的子弹被遗弃在庭院的基座上,完全被破坏的防御系统早就掩埋在了尘埃里,

更多的,是撕裂的爪痕。

巨大的爪印,遍布了绝大多数地方,狰狞的巨兽从这里驰骋而过,便将岌岌可危的防线,彻底摧毁。

那些曾经呐喊和咆哮的声音仿佛铭刻在了空气中,仿佛闭上眼睛就能够再度聆听。

可一切终究什么都没有留下。

都已经逝去。

“都不见了啊。”

安东伫立在残缺的废墟之前,轻叹,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满头白发。

槐诗下意识的伸手想要阻止,可老人却满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没关系,我刚刚已经检查过了,这里的定律还在正常运行。况且,空气的指数也都正常,不会有问题的。”

“小心为上。”

槐诗提醒,站在他的身边,将归墟的阴影笼罩在他的脚下。

“没关系。”

安东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只是……想再看看它而已。”

那个老人推开了残破的大门。

走进内里。

(本章完)

第1056章 好久不见

并没有什么隐藏的敌人和猎食者。

就像是周围的地区一样,这里荒芜的好像就连地狱生物都活不下去。

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其他活物的存在。

在门后,顶穹已经坍塌的大厅里,悄无声息,墙壁上挂着的排班表早已经泛黄,桌子也已经支离破碎,滚落在地上的圆珠笔无人收捡,藏进了石缝里。

“真怀念啊。”

安东的脚步停在了墙壁的面前,凝视着看不出原本痕迹的木框,敲了敲中间的位置,回头对槐诗说:“以前的时候,我的名字,就挂在这里。”

槐诗微微一怔。

跟在他的身后,向内。

穿过了破败的走廊,空空荡荡的实验室,还有那些早已经被灰尘落满了的杂乱房间。

墙壁和顶穹到处都是崩裂的痕迹。

看不到什么斑驳的血污或者惨烈的场景,七十年的时间,足够一切都消逝在时光里。

哪怕是废墟也变得温柔起来。

像是坟墓一样的静谧。

最后,老人的脚步停在了庭院里,看着一张残存的长椅。

许久,他拍了拍椅背,弯下腰,从下面掏出了一个藏在夹缝里的铁盒子,打开盒子之后,里面的烟灰就撒了出来。

安东顿时眉开眼笑:

“哈,它还在这里……”

他坐在长椅上,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老位置,看向槐诗:“有烟么?”

“没带。”

槐诗拍了拍裤兜,尴尬回答:“当了老师之后,总感觉对学生影响不好,所以就打算戒了。”

“戒了也好。”

安东满不在意的笑了笑,从防护服的内袋里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小包,捏出最后的一根烟卷,嗅了一下,却不点燃,只是挂在嘴边。

“以前的时候,我的老师也劝过我这些,不过我没有在意。后来做了老师,做了家长,才发现,原来做不好的事情被孩子们看到的时候,真的会有不安和羞愧。”

他抱着曾经的盒子,缅怀的低语:“那时候,我跟着我的老师,来这里实习……说得虽然好听,但实际上,每天只是做一些电工和打杂的活计。

哪怕大家都是为了伟大的目标,可总要有人来负责一些鸡毛蒜皮。我每天的工作就围着电路和闸门打转,最多的工作就是跟螺丝和钉子较劲。

唯一的娱乐只有周末晚餐时的一杯酒,所以,偶尔大家会悄悄背着主管打牌。可牌打多了也烦,毕竟工资不多,没什么钱可以输,只能看看书,日子过的挺没意思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沉默了很久。

低着头。

凝视着盒子里过往的灰烬。

“人总是不知满足的,对不对?”安东轻声说,“从来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幸福……”

槐诗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着。

有时候,只有习以为常的一切都失去之后,人们才会感受到往昔平静的生活有多么可贵。

人最大的幻觉就是以为一切都可以延续下去,永远不会改变。

可变化总是来得那么快。

令人,猝不及防。

越是向内,就越是能够感受到时间所带来的变化。

曾经的第三通信中心已经不复存在,一切都在战争之中面目全非,有的是被地狱生物所破坏,有的则是人为的销毁。

机房、仓库、控制中心……完整的东西没有多少。可不幸中的万幸是,里面很多东西都可以拆下来修一修继续用。哪怕只是这些,也足以暂时填补太阳船的巨大缺口。

他们没有白跑一趟。

可槐诗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因为自始至终,他只能找到破坏和斗争的痕迹,可是却找不到任何的尸骨……散播出去的乌鸦们再三寻找,但一无所获。

所有的遗体都消失了。

伴随着粗暴的破坏,没有剩下任何的残留。

“……可能,大家都撤去其他地方了吧。”槐诗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想要安慰安东。

“或许吧。”

安东教授平静的走在前面,说:“也有可能是被故意毁掉了。”

倘若是撤去其他地方的话,不可能还会留下这么激烈的抗争痕迹。况且,大撤退中所有幸存者的名单就放在象牙之塔的资料库里,不可能这么多年没有音讯。

对此,他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毕竟,天国谱系在地狱里名声这么糟糕,那么多深仇大恨,有人做出这些事情也不奇怪。

只是尸骨无存而已,早在签开拓协议的时候,大家就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

在说话的时候,他正低头清点着仓库里残存的设备和物资,神情如常,没有任何动摇。

“帮我把后盖这里拆开。”他指了指锈死的巨大设备。

“好的。”

槐诗伸手,稍微触摸了一下,感知到了内部的结构和外壳的厚度之后,干脆利落的一刀,切断了那些螺栓。

一人多高的厚重盖板便从主体上脱落下来。

安东打开工具包,小心翼翼的将一具遍布各种芯片的晶板拆了下来,吹了吹上面的尘埃,再次确认型号之后,将它放进精密零件专用的收纳箱里,才总算松了口气。

“看来我没记错。当初建造这里的时候,因为技术部偷懒,为了清理掉以前的库存,所以给出的设计里,主控中心的定位系统直接用了上一代相控阵雷达的部件混搭。

当时维护起来特别麻烦,大家不知道骂了多少次,结果却没想到,竟然方便了我们。这下火控设备的源质追踪系统也可以完成了。”

槐诗跟在后面打下手,负责将装箱的珍贵物品扛起来。

随着安东一起,找遍了整个基地。

他们就像是拾荒者一样,小心翼翼的拣选着任何还没有彻底损坏的精密仪器和设备。

能够扛走的就扛起来,如果扛不动,就拆开来,装箱送进太阳船的工坊里去。

当经过残破的宿舍时,安东出神的看了很久,跟槐诗指了指自己原本的房间位置。

“那时候,第一批撤退的名额下来。大家把维修部门的名额给了我。不是因为我最重要,是因为我是最不重要的那个……

你看,如果人员需要精简,那就要先裁撤水电工,我就是这么幸存下来的。”

他自嘲的笑了笑,“当时走的时候,大家忙得甚至没空说再见。只是催我回到现境之后多打点报告,发点物资过来。

所有人都以为撤退是暂时的,总有一天能回来,包括我。

所以,道别的时候,就没想过无法再重聚。”

老人轻声叹息:“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太遗憾了……”

槐诗想了一下,认真的回答:“曾经有个朋友告诉我:相逢和别离总是常见,只要相逢的时候大家曾经尽情欢笑,别离之后,便不必遗憾。

虽然每一次回想起他,总是忍不住难过。可我觉得,如果有一天我要同别人道别的话,也一定会像他那样,对离别的友人赠予期盼和祝愿。”

安东听完,沉默许久,轻声笑了起来:“我的老师可能会骂人,他的脾气可没那么好,也从来不会讲什么温柔的话……不过,我现在已经比他更强一点了,他大概也能消消气,好好休息了吧。”

说完之后,他摇了摇头,对槐诗说:“后面的事情,就让你的大群来吧。就按照这张结构图的标注。

基础设施并没有被破坏太多,拆掉之后,还有很多东西可以用。”

在他递过来的图纸上,已经表明了拆卸的部分,密密麻麻,没有留下任何的剩余。

槐诗犹豫了一下:“这是他们最后奋斗的地方,全部毁掉没关系吗?”

安东教授的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如果有用,他们活着的时候都会帮你把这些玩意儿劈柴烧。

况且人都死了,不必讲究这些,就当他们已经同意了吧。”

在这样决定的时候,老人没有丝毫的眷恋和不舍。

只是环顾着曾经多少人一同生存和维护过的地方,好像要将这一切都印入脑海里。

“以前的时候,我的老师告诉我:我们没办法选择如何来到和离开这个世界,但可以选择去为什么而活着——大家都是因为这样的道理,才选择加入理想国。

所以,牺牲和死亡总是常见的,不值得惊奇。”

“死掉的人没有能做到的事情,活着的人就要继续做。先辈们无法完成的东西,后辈们就要去完成。

如果有人阻拦我们,那我们就要同他为敌。如果前行者逝去了,那么,我们就要将他们的死变成匕首,去插进敌人的心脏里——”

就好像回应他的话语一样。

远方的薄雾中吹来了轻柔的风,令他的白发微微飘起。

有清脆的声音从窗边响起。

那是是逝去的人所遗留下的项链,在断裂的链条上挂着锈蚀的铁牌,早已经无法分辨上面的字迹。

寂静里,安东静静的凝视着随风摇曳的铭牌,忍不住微笑。伸手,温柔的将它捧起,挂在脖子上,同自己的那份一起。

“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再一次的燃起火炉,打造一切吧。”

他低头,轻声允诺:“我保证,消失在雨水中的一切,都会重生在火焰里。”

无人回应。

只有铁片碰撞,发出漫长时光之前细碎回音。

像是往日的欢笑。

好久不见,大家。

我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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