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3章 竟如隔世

“姜望去哪里了?”林有邪忽然问道。

正在念诵天子恩赏的郑商鸣愣了一下:“啊?”

“我问,姜望去哪里了,你知道么?”

郑商鸣抿了抿嘴,道:“离开齐国了。”

于是都沉默。

……

……

一场激烈的战斗刚刚结束。

战斗的结果是胜利。

太虚幻境里名为灵岳的少年,却仍是皱起了好看的眉头,对自己很不满意。

赢虽赢了,却不是很轻松。

现在的排名,也不过是太虚幻境内府第五。稳定在前十,是一个坎。稳定在前五,又是一个坎。而要坐稳太虚第一,就非得比其他人都高出一截才行。

他才堪堪进入前五,就已经感受到非常强大的阻力了。而某些人,可是早早地就坐稳了太虚内府第一的位置,俯瞰群雄。现在更是已经在向太虚外楼第一前进……

虽然这当中有一些客观的原因,比如太虚幻境急剧扩张,越来越多的修士参与其间,强者不断涌现,以至于内府层次排名的竞争日趋激烈……

但他不是一个会给自己找借口的人。

尤其某些人的第一,是整个现世范围内,列国天骄中的第一。甚至是追往溯今,有史可载的第一。

他没有借口可以找。

灵岳小公子越想越是不满意,待要再战几场,眼睛一瞥,却是一只熟悉的纸鹤翩跹而来。

“哼。”

他冷哼一声,已经站上了论剑台,打算和之前一样置之不理。

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也不必太小气。

罢了,且看看某些人放什么屁。

便又走下论剑台,伸手一招,已将那纸鹤拿住。

展信看来,见得其文曰——

“殊弟勿虑,齐国之事已了,吾已仗剑东来。必教你山海境第一!”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左光殊撇了撇嘴,嘟囔道:“山海境又不是争排名的地方!”

拿着这封信,顿了一会儿,又冷笑一声,于是展纸写道:“山海境的名额,可珍贵得很。你先前说不来,我早已许……”

写到这里又顿笔,伸手抹去,重新写道:“你不用来了。难道我大楚左氏找不到一个能助拳的天骄吗?不要以为你真的就天下无敌……”

笔尖在无敌两个字上顿了顿,霎时间觉得自己的话很没有说服力。继而又想到,姜青羊这个人其实也没有那么恶劣,人家之前也是真的有事嘛。

罢了。

他叹了一口气,把上面这些话全部抹掉,宽宏大量地写道:“你如果实在想参与的话,我帮你想想办法吧。”

收笔,放纸鹤飞离。

论剑台仍然悬在不远处,但此时的左光殊,已经失去了磨练战技的心情。

动念之间,已是一脸高冷地退出了太虚幻境。

大楚淮国公府的下人们,只看到自家水蓝色华袍披身的俊俏小公子,在府中飞奔起来:“爷爷!爷爷!爷爷!”

老公爷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步踏出书房外,关心地道:“怎么了?”

“换人!”左光殊切金碎玉般地道。

……

……

姜望独自离开临淄,一路没有回头。

只在青羊镇停了半日,看了看封地的情况,点拨了一下独孤小的修行,嘱咐她这段时间多加小心,也就继续往西走。

天子已经做出了承诺,接下来会怎么处理,全凭天心。

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现在就是赶紧抽身避避风头,免得碍了某些人的眼。

毕竟当朝皇后已经在后宫之主的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真要是动起怒来,对谁动了杀心,朝野上下,又有几人能扛住?

他也是走的时候才听说,太子已经成就神临,正式跨越寿限,从此金躯玉髓,又至尊至贵。按照礼制,群臣将以国礼贺之……

太子早就能够成就神临,但一缓再缓,可见其稳健。却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时候成就神临,

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在姜望去得鹿宫谒见天子的时候,太子也紧张了。或者说,太子有意表现出了这种紧张——这无异于是说,当年那件事情,他现在也是知道真相的。

从表面上看,太子选择在此时神临,是在紧急给自己增加筹码,以对抗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政治风暴。

但在实际上,他没有选择撇清关系,没有表现对当年的事情毫不知情,那么这份筹码,其实是加给皇后的!

一个多年以来从无过错、现在连修行短板也补上了的太子,有什么可以被苛责的地方吗?

这是为母担责。

一个打破寿限的东宫太子,已经有资格给当朝皇后一些支撑了……

但这或许又恰恰是天子所要敲打的。

天子会如何敲打太子,姜望自是没处知晓去。但很明显的是,他这一次得罪太子,已是得罪得狠了。

与其待在临淄等麻烦上门,倒不如趁着天子处理旧事、朝野噤若寒蝉的时候溜之大吉。顺便完成跟左光殊早前的约定,见识见识楚地豪杰。也去那山海境,感受一下青史留名的凰唯真之风采。

临淄城里多故人,不道别免生伤情。

或许很多朋友会觉得,他是被逼出了临淄,他或许会委屈、痛苦。但恰恰相反的是,他走得非常坦荡。

心清神明。

问心无愧,问己无悔。

他做了他此生不会后悔的选择。

官道或许可以在短时间内拔高他的修行速度,但在长远的道途上,他更需要认清自己。

……

……

七日之后。

断魂峡,乱石谷,风声呜咽。

姜望坐在孤悬于峭壁的石台上,仰望一线之天,任由青衫飘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个人的知见,又何尝不是这困宥着视野的狭窄空间,这世上谁不是观天一线呢?

穿越峡谷的风,带来了一个黑袍裹身的人影。

其人几步飞上石台,立在姜望身边,但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抱怨地道:“为什么选这个鬼地方见面?”

姜望笑了笑:“我说就通过太虚幻境联系,你又不敢。现今在齐国,更是有太多眼睛。这地方我比较熟悉,很安全。”

“又不是你在田安平旁边,你当然没什么不敢。太虚幻境对田安平来说……总之保密性我不放心。我需要对自己负责!”田常即使黑袍裹身,还戴着兜帽,也下意识地往石台角落里站,隐蔽着自己:“你有什么事要急着见我,赶紧说!”

姜望回头看着他,脸上仍然带笑:“以你的智慧,难道想不到?”

田常压着声音、很是不快地道:“我要是有智慧,也不至于被你拿捏得这么死!”

“你的态度不对啊。”姜望收敛了笑容,淡声道:“怎么现在发展得很好,又有什么新的倚仗了吗?”

“算我求你了,我不能消失太久。”田常换了个告饶的语气,说道:“你有什么问题,咱们尽快解决。只要我知道的,言无不尽。”

姜望深知此人是一条不能小觑的毒蛇,并不想逼迫过甚,所以也就顺势揭过,直接问道:“乌列是不是田安平杀的?”

田常果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他不是不能离开即城城域?”

“但是乌列可以去即城。”

至于乌列为什么会去即城……

万灵冻雪就是答案。

乌列追查雷贵妃案那么多年,一旦得知万灵冻雪的线索,再危险的地方,恐怕也得亲自去看一看。

“明白了。”姜望点点头,又问道:“那为什么留下乌列的尸体?”

“我也不知道。”田常摇了摇头:“但我想,大约有两个可能。”

“哪两个?”

“第一,乌列失踪了有人查,他死了不会有人查。”

乌列这种曾经的青牌神话,一旦失踪,于情于理都会引起调查。而他死去了,尸体明明白白的放在那里,反而不会有人查了……

因为有资格查的人,大概都能猜到凶手在为谁做事。

愿意查、有胆子查的人,不会等到现在才查。

“很合理。”姜望道:“第二个可能呢?”

田常用一种难言的语气说道:“或许是为了给你们线索。”

姜望简直被这句话激得汗毛竖起,忍不住问道:“为什么给我们线索?”

“我只是猜想有这个可能,但我想不到原因。”田常叹道:“你觉得田安平的行为如果能够用逻辑来推导,他还会这么疯吗?”

姜望沉默了片刻,说道:“果然还是你比较了解田安平。”

田常语气唏嘘:“只不过是为了活得更久一点。”

“我的问题问完了。”姜望道。

“那我先走。”田常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又顿住,停下来道:“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姜望看着他:“说来听听。”

“十一皇子早先也亲自去过大泽郡,后来偃旗息鼓,应是已经放下这件事了。包括后来九皇子也特意去参与七星谷秘境,却在即城到处找线索……”田常道:“听说你与十一皇子相交莫逆,怎么你竟会违背他的遗愿?”

姜望也是一直到今天,才知道姜无邪那一次去七星谷,还有这样的原因!

那么那一次田安平突然出现在七星谷,恐怕也不止是为了田家在隐星世界的失利。

在那次相当激烈的秘境争魁之下,竟然还有这样的暗涌。果然实力不到的话,有些东西就算在眼前上演,也看不明白。

可惜当时并不清楚,田安平与姜无邪,有没有暗中的交锋。

姜望心中念头急转,嘴里只道:”我尊重十一殿下的遗愿。但林况是为国尽忠之人,他的身后名,不该是‘畏责自尽’。”

田常“哦”了一声,大概是不以为然的。

“姜大人的确是我辈楷模。”他留下了这样一句话,便纵身跃下了高崖。

风呼啸,衣猎猎。

而姜望独坐高台许久,终是只有一声叹息。

就算是疯子,也该有疯子的所求……田安平到底想要什么呢?

……

……

从断魂峡出发去楚国,很难规划出一条好的路线。

姜望仍是打算经由牧国,绕行天马原,跨过长河,去云国看看安安,然后再南下入楚——如果当时没有通魔之事发生,那么他这段时间应该都是在楚国修行才对。

之所以绕远路,而不是直接过星月原,越长河,入南域,当然不是因为顾忌景国或者夏国,主要还是为了看汝成和安安。

通魔之罪洗刷后,他现在大摇大摆穿行景国都没问题,更别说只是从景国眼皮底下走了。

如今景国大举增兵盛国,盛国亦在动员天下兵马。

牧国大军也一支接一支地开进离原城。

眼看着一场霸主国之间的大战,已是避无可避了,但谁也不知道,第一场冲锋的号角,会在哪天吹响。

赵汝成就在离原城,姜望自然免不得担心。

当年的五个结义兄弟,汝成年纪最小,也最懒散娇贵,向来是得几个哥哥照顾的。

如今虽知他是大秦帝裔、血脉尊贵,那时候多是在韬光养晦,却也改不了为他操心的习惯了……

不过姜望的计划仍是失败了。

大战在即,离原城周边早已戒严,根本近前不得。

有心说传个信给五弟,奈何他这位大齐的姜爵爷,名头在牧盛这边实在不好使。并没有谁理会他,还险些引起几拨哨探的猜疑。

在引发更大的麻烦之前,他只好先一步离开。

这样一场两大霸主国正面碰撞的战争,足以影响整个现世的格局。战死个把神临,不值一提。真人之死,大约也只是一笔带过。相对而言,他一个外楼境的修士,简直渺小如尘埃。

除了遥遥一声叹息,什么也做不到。

于是埋头赶路。

这一次也没有什么心情再赏景。

读书,赶路,修行。

以最快的速度穿越草原,然后经沃国,过长河,悄悄来到了云国。

当初离开云国的时候,还是在道历三九一九年的秋天。

彼时他踌躇满志,要去楚国给左光殊助拳,大言不惭地要帮小光殊打穿山海境。

转过头来就被现实狠狠打了一棍。通魔之名、屠魔之戮、玉衡之争、星月原之战、姜无弃之死……

生活好像被残忍地拉扯了一阵,终于又回到最初。

但毕竟已不是最初时。

如今再回来,已是道历三九二零年春。

不过数季,竟如隔世。

(本章完)

第1404章 久违

“呜呜呜,呜呜呜。”

蠢灰可怜兮兮地叫唤着,绕着姜安安转圈圈。

姜安安盘坐在云地上,抬头看着天空,小脸严肃,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人生难题,对耳边的呜咽声置若罔闻。

蠢灰卖惨无果,便摇着尾巴去找姜望。

小灰狗才一转身,姜安安的小嘴就迅速鼓动起来,嚼着万妖之门后才有产出的狐族圣果月笼沙,不知有多美。

蠢灰跑出两步,猛地回头,姜安安也几乎同时停嘴。

它狐疑地嗅了嗅,很可惜,没有什么发现。

那好吃到令狗抽搐的圣果,怎么吃一颗就没了呢?

它把尾巴摇得风车也似,去找那许久未见的主人。果子是谁带来的,它还是知晓的!

姜望正和叶青雨对坐在云烟闲笼的凉亭中,讨论推演着“八音焰雀符”的可行性,即以云篆替代符篆,以符篆演化“八音焰雀”之术。

这一步若能成功,下一步即是“八音焚海符”。

云篆神通的应用空间实在广阔,在能够充分利用它的修士手里,绝对是顶级的神通。所掌握的道术越多,神通就越是强大。

“所以你是从八音茶里得到的灵感咯?”叶青雨眨着清澈如水的眼睛问。

“啊是,齐人好茶嘛,有很多好茶,八音茶就是顶级名茶之一。你看我以焰雀演化雾女琵琶之声,它的声音是这样的……”姜望一边解说,一边操纵数只焰雀合鸣,发出动人的琵琶声。

叶青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我听说八音茶是临淄四大名馆里的镇馆之宝?”

“倒也没有到那个地步,齐国顶级名茶不少呢,比如温延玉温大夫家,就珍藏有‘洗霜月’。说起来,温大夫还是我好友晏抚的岳丈呢!此公雅致非凡,实在令人敬服。他的女儿温汀兰也是临淄贵女,有名的佳人,当然我晏抚贤兄也绝不输了……”姜望强行扯了一通,然后尽量平静地转回来道:“我们继续说八音焰雀,这门道术以焰雀为形,但根基其实是在一个‘声’字,虽说云篆千变万化,但你也不必拘泥于火行,八音云雀也是极好的……”

叶青雨‘哦’了一声,又问道:“一般不常去的客人喝不到吧?”

“啊哈哈,应该不至于。我去得极少,都是重玄胜带我去,主要也是为了品茶……”姜望半尴不尬地道:“咱们现在演练的这门道术,可攻可防,在绝大部分场景都可以应用,算是很合适内府阶段使用的了。而且后续的进阶道术,我也可以跟你详细讲一讲……”

叶青雨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睫毛似乎微颤着流光:“四大名馆原来只是茶馆吗?主要是为了品茶,次要是为了什么?”

“啊这……”

“汪!”

“汪汪汪!”

蠢灰的叫声简直是天籁。

姜望一脸温柔地转过去,把狂奔而来的小灰狗抱起来:“怎么了,蠢灰?”

蠢灰耷拉着毛茸茸的狗头,闷头往他怀里一栽,发出呜咽呜咽的可怜叫声。

姜望轻轻地拍着狗脑袋,对着叶青雨笑道:“这狗怪黏人的哈。”

叶青雨笑笑不说话。

他又抱着狗起身:“我去看看安安那边怎么了,蠢灰这个样子,兴许是挨了揍……道术咱们下次再交流。”

“好。”叶青雨温柔一笑。

姜望三步并两步,心如溃军,身姿却还挺拔。抱狗离开了凉亭,向自家妹妹走去。

蠢灰也一下子来了精神,在姜望怀里翻了个身,两只前爪搭在姜望横着的手臂上,耳朵竖起,狗眼大睁,威风凛凛地目视前方——

谁敢不分吃的?

“咳,安安啊。”姜望拿出兄长的架势:“你把蠢灰怎么……”

“汪汪汪汪汪!”

蠢灰狗仗人势,也大声吵了起来。

小嘴动个不停的姜安安猛地顿住,扭过头来,冲姜望使了个眼色。

姜望抱着蠢灰,原地一个转身,不让蠢灰看到姜安安在吃什么。

蠢灰急了,在怀里一阵生气地乱吠。

“叫唤什么!”姜望一巴掌盖在它脑门上:“这么大了还不懂事,不要影响我妹妹思考!”

蠢灰愣了半晌,终于知道人类靠不住。又一头栽倒,呜呜呜呜起来。

姜安安三下五除二,把手里的几颗月笼沙全部吃光。

才道:“哥,你教完道术啦?”

姜望下意识地往凉亭那边看了一眼,叶青雨已经离开了。

回过头来笑道:“啊,是的。”

蠢灰还埋在他怀里呜咽呜咽的,极为可怜。

姜望想了想,终是忍不住道:“月笼沙还有吗?”

“没啦!”姜安安很自豪地大声道。

“那铁浆果呢?匀一颗给它吧!”姜望道:“你看它哭的。”

“它就会装哭。”姜安安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掏松鼠匣。

蠢灰立马拔出毛茸茸的脑袋来,冲姜安安汪汪汪!

“你看它还跟我吵架呢!”姜安安赶紧告状。

姜望很有些无奈:“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朋友是朋友,吃东西是吃东西嘛。”姜安安嘟着嘴道:“它上次把我的鱼都吃完了,也没给我留呢。”

但毕竟还是取了一枚铁浆果,冲蠢灰晃了晃。

蠢灰立马瞪大了狗眼,连生气也忘了,在姜望怀里挣扎起来。

姜安安拿着铁浆果,贴在地上往远处一滚,口中念念有词:“天命之征,荒古猛兽,急急如律令,去!”

已经是超凡修士的她,这一下扔得极远。

蠢灰立即从姜望的怀里挣脱,扎猛子一般跳到地上,身形如箭射出,直追那枚铁浆果而去。

姜望哭笑不得:“你这是个什么咒?”

“劾神咒咯。”

姜安安用乌溜溜的眼睛瞧着哥哥,嘻嘻一笑,张开手道:“我也要抱。”

姜望无奈将她抱起来,正要跟她讲几句诸如分享是美德之类的道理。他们已经没有爹妈了,他这个做哥哥的,难免常有教导妹妹的自觉。

但姜安安的小手忽然贴在他嘴巴上,把一枚果子塞进了他嘴里。

姜望一口咬破,顿时满嘴流香。

忍不住道:“你不是说没有了嘛?”

姜安安在他怀里咯咯地笑:“分给别人的没有嘛!”

又变戏法般拿出两颗来,一颗塞给哥哥,一颗塞给自己。

兄妹两人,吃得眉开眼笑。

此外还有一只蠢狗,在远处欢喜地叫唤着,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

……

极高的地势、松散的体制、中立的国策……和叶凌霄,是云国之所以能够如此长久安宁的原因。

打起架来非常拼命又确实皮糙肉厚的阿丑,或许也能算是原因之一。

自成就超凡以来,姜望东奔西跑也算是去过许多地方。从来没有哪个地方,能像云国这样,带给他如此安宁的感受。

哪怕是在地位渐高的齐国,他也无法松掉心里的那根弦。

他总是紧张的。

大约是因为安安在这里生活,又被叶凌霄庇护得很好的原因。

这个地方,常常让他有一种休憩感。

虽然每次都只是偷偷地来去,毕竟也很怀念在云国度过的平淡时光。

有时候平淡是一种奢侈。

在云国的时间里,每日就是与安安玩耍,监督安安学习,与叶青雨论道,监督安安学习,逗逗蠢狗,监督安安学习,努力修行,监督安安学习……

生活平淡又充实。

人和狗都很快乐。

这夜的太虚幻境里。

在日常的五场战斗结束之后,姜望收到了一封久违的来信。

写信的人,是那位在内府层次与他缠斗许多次的宁剑客。

信上只有一句话,“闭关久悟,乃成外楼。战否?”

姜望的回信也很干脆,只有一个字,“来!”

于是论剑台呼啸而起,肃杀凛冽,撞于星河。

对姜望来说,宁剑客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陪练对象,尤其是在剑术方面,给了他很大的启发。

他这个在无数次厮杀中走出来的野路子,在与宁剑客一次次的切磋中。不断弥补着基础,才有了观河台上的升华。

虽然在内府境界的时候,他已经将宁剑客远远甩开,战斗收获一次比一次少。但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剑术天骄,其人在外楼境的表现,仍然很值得期待。

所以哪怕在星月原战场上,他已经喊出了要争神临之下无敌的口号,也还是肯额外留出一场战斗的时间给宁剑客。

在茫茫星河中,气息古老的论剑台堪堪铺开。

人如河鱼,相峙不过一隅。

但论剑台本身,便是一方世界。

论剑的两人四目才相对,锋芒抵上锋芒。姜望的剑,便已出鞘。

此一剑,慨然长吟,如豪侠对酒而歌,鼓荡星海,说不出的潇洒、豪迈!

论剑台看似沉浮在星河中,其实星河更多只是背景。

那些星辰看似极近却又极远。

好像近在眼前,实则触不可及。

当姜望的这一剑出鞘,星河之中已骤起亮芒,一座七层青色石塔的虚影,无声投映,悬在星河正中,恍恍惚有镇压八方的气势。

磅礴的圣楼星光流于剑身,姜望的手中之剑,在这一刻有了不可直视的光辉。

何为“信?”

是人言。

话一出口,就必须全力以赴。

剑既出鞘,必割敌颅而后返。

此剑有着宿命般的、必杀的意味。在出鞘的瞬间,就已经牢牢锁死了宁剑客的气机。不可避,不可逃,只可面对。

所诺即所行,所求即所道。

这是姜望的道途之剑。

虽然并不圆满,但已是对第一圣楼的完整的诠释。

践行许久,锤炼许久,

第一次真正在对敌中展现!

唯有宁剑客这种绝顶的剑术天骄,才配得上这一剑出鞘。

唯有此等人物,才足够检验这一剑的锋芒。

这么久未交手,姜望要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惊喜!

而在太虚幻境中面目普通的宁剑客,此一时忽然目涌神光。

她反手抽出了她那秋水般的长剑。

剑光涌动如河流。

星河之中凝聚一座剑形高楼。

长剑出鞘的同时,星光飙飞,剑光流动。

二者同时发生,交相辉映。

她的长剑明明是从剑鞘中拔出,给人的感觉,却像是那可望不可即的星河里,那座星楼才是剑鞘!

剑自星楼出。

此剑自下而上,在完全出鞘的瞬间,忽有一声裂帛响。

姜望握剑的那只手,本应保护得极好的手,衣袖骤然裂开了。

而星河中那座七层青色石塔的虚影,竟然被抹去!

一剑断星楼。

姜望的剑尖,几乎已经点在宁剑客的眉心前,那种“势在必得、绝不可脱”的意味……竟然消失了。

于是……

铛!

宁剑客的长剑拔空而起,轻而易举地把姜望的长剑架起、斩开,洞开了姜望的门户。

又是一式新的绝剑术!

姜望此前从未见识过的绝剑术。

向前曾布下剑阵,借助剑阵之力,剑隔四楼。

而如今宁剑客的这一剑,亦有此功。

他憋着要给老对手一个惊喜,宁剑客主动挑战,又何尝不是如此?

猝不及防之下,姜望的胸腹要害,已经全在宁剑客剑锋所及处。

一泓秋水,流过眼眸。

一抹寒光,跃如银鱼。

剑锋已近!

于是五个炽白光源同时亮起,五府同耀之光遍照其躯。

姜望足尖一点,青云已碎,一步便退到论剑台的极限边缘,单手按下八音焚海,以火海音潮,短暂阻隔宁剑客的进袭。

同时左眼转为赤红,在乾阳之瞳的加持下,顷刻召发五识地狱!

眼耳鼻舌身,五狱齐镇宁剑客。

一道璀璨的剑光,剖开火海音潮而来,宁剑客剑意冲眸,竟然直接将五狱绞杀。

她在分开的火海与音潮之中,疾射而来。

但迎接她的,是姜望赤红的眼睛。

经由演道台补完的单骑入阵图,已经展开,

一霎间将她拖进神魂之战。

宁剑客在神魂状态之中,前拉一剑,如曙光拉开夜幕,竟然将自己与单骑入阵图的联系割开,就此避开了姜望的神魂碾压!

但在神魂状态之外,她的通天海忽然咆哮翻涌、彻底失控。

足足八道微风,绕身而流,将她的肢体紧紧缚住。

雪白的剑刃,就那么轻飘飘地放在了她的脖颈上。

战斗结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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