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人总是喜欢调和与折中的

“银子清点出来了么?”

“清点出来了,我们仓共五千八百七十两白银,朝天宫那里少些,但瞧着箱子的数目,也至少有四千两!”

“这么多?”

“不仅是白银,还有许多珍宝,满满两大车赃物!”

“你没仔细参观参观么?可别都送往户部了,怪可惜的!”

“参观过了,可以说是蔚为壮观!属下就看到有一尊玉座金佛、两套阴阳铜晷、三串南珠、四只犀角雕灵芝杯……都很合司尊宅中的风水,已经把它们统统抽出来了,没有登记在册!”

听着谭经的禀告,孙维贤满意地点了点头,无论金陵还是京师,锦衣卫的看家本领可不能丢喽,旋即又叮嘱道:“那两个北直隶的二十八宿,刘勤和马顺之领队去了,你安排接应,入了诏狱后,要用我们的人手看住!”

刘勤和马顺之是孙维贤从金陵带来的另外两名心腹亲信,安排他们去抓捕二十八宿里的“鬼金羊”和“张月鹿”。

他很信任这两位手下的抓贼能力,却不放心回来后牢狱审讯的环节,担心王佐那边想要争功。

毕竟这次抓捕的功勋实在太漂亮了,当日一网打尽,当日审讯突破,当日捉拿贼赃,并且开启下一步追捕,想必王佐万万想不到,他这位指挥佥事,能够如此威风吧?

想到这里,孙维贤突然道:“你给海翰林准备了什么?”

谭经愣了一愣:“要准备么?”

“当然!”

孙维贤脸色沉下。

谭经眼珠转了转,低声道:“属下看到一套文房四宝,颇为名贵,据说是前宋传下的,要不把它也给抽出来?”

孙维贤摆了摆手:“以后这类都给抽出来!”

谭经想到那位大婚时的场景,规模确实在年轻官员里面首屈一指,更有天子赐书的无上荣光,但所住的宅院,家中的陈设都颇为朴素,又有些担心:“海翰林会不会不收啊……”

“蠢!”

孙维贤道:“他不收,我们就不送了么?上礼不辞,下仪当受!这点规矩,还要我教?”

“明白!明白!”

锦衣卫的办事效率确实高,不多时文房四宝就被谭经送来,然后孙维贤等不及过夜,就往东江米巷拜访。

刚到巷子口,远远就见一位道袍身影出了门,腰还弓了弓,保持了这个姿势颇有一段时间后,这才直起腰离开。

“哼!”

孙维贤的眼神冷了下来,走上前去,特意加重了脚步。

陶典真转过头,身形微顿,广袖无风自动。

两道目光如霜刃般在半空相击,直到错身而过,彼此也未说一个字。

“咚!咚!咚!”

孙维贤上前敲门,不多时书童弓豪开门,将他迎入了会客的外堂。

海玥正在看书,见状起身相迎:“德辅兄。”

“哎呦呦,不敢当不敢当!”

孙维贤笑容满面:“明威还是称我德辅便是,虽虚长些年月,但在你面前实在不敢称兄啊!”

海玥微微一笑,并未多言:“请。”

孙维贤坐下,寒暄客套了几句,将手中提着的锦盒取出:“今夜唐突造访,实在冒昧,寒舍恰有套蒙尘的文房旧物,常言道宝剑赠英雄,还望明威兄莫要嫌弃!”

说罢,打开锦盒,先是执起墨锭:“此墨乃米元章古法所制,松烟中掺着龙脑香,据说百年不散!”

转而轻叩澄泥砚:“歙州老坑的金星眉纹,黄庭坚当年最喜这款!”

再掀开那叠笺纸:“易安居士写‘帘卷西风’时,用的正是这等燕子笺!”

听到这里,海玥已经觉得有些眼熟了,待得孙维贤再往下说:“这支笔杆是郑和下西洋带回的犀角做的,之后再没有这么大的犀角了,笔套平常些,是蓝田玉雕的,取个口彩而已……”

最后又拔起了笔套,露出了红里透亮的笔毫:“最难得是这笔上的毫!是正德九年,云南的土司套了一条通体红毛的黄鼠狼,用其尾毛做的,给很多人看了,都说一千年只怕也只有这一支呢!”

海玥有些绷不住了。

不对啊!

这不该是嘉靖三十年的,怎么挪到正德九年去了?

当然他也知道,这不见得就是一套,送翰林嘛,文房四宝确实最为合适。

海玥并未推拒,也没有收下,而是直接问道:“德辅此来莫非也是得知了那件事?”

孙维贤目光一动:“何事?”

“当然是因此次黎渊社贼人被捕,交代出了触目惊心的同伙名单,接下来该如何处置的问题!”

海玥道:“范景庵供述的名单,你看过了吧?”

“看过了……”

孙维贤断然道:“这个贼子是自知必死无疑,恨不得将昔日的仇人统统拖下水,其中颇多攀咬,疯言胡话,不足为信!”

海玥看了看他:“名单上的江南巨商,不能查?”

孙维贤脸色郑重起来:“这可不能什么都查啊!”

“然黎渊社事关谋逆,陛下不会饶恕,内阁更不会错失良机!”

海玥道:“此前反对征伐安南的臣子,多以国库空虚为由,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内阁早有忧虑,却一直难以解决,如今机会来了。”

孙维贤明白了,神色阴晴不定起来。

沉默少许,他咬了咬牙,缓缓地道:“明威,你我之间不必虚言,黎渊社固然罪该万死,然江浙豪族平日作威作福、横行不法,历朝天子却皆难动其根本,何以如此?只因天下赋税多出于此地!纵使握有谋逆铁证,欲要根除这些大族,除非朝廷甘愿承受江浙动荡、漕运断绝、赋税痛失的惨烈代价,不然的话,还是缓一缓吧!”

在他看来,黎渊社的手伸得太长了,口号也太过冒犯,但凡它不这般嚣张地针对皇权,哪怕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区别,朝廷也不会这般如临大敌。

可即便如此,真正能动手灭除的,也就是范家这种中等规模的边商,顶尖的晋商参与到黎渊社的罪状里,都不至于有大的动荡,更别提江南地区的那群坐地虎了。

“安南战事确实缺少粮饷,支持长期的交战……”

孙维贤沉声道:“若朝廷当真敢动江南大族,以抄没之家资充作军饷,只怕这边尚在磨刀霍霍,那边漕运粮船便尽数搁浅,届时后方补给断绝,反倒要拖累安南战事,致令王师大败而归!”

这话确实是掏心窝子了,海玥微微点头,也表示赞同:“这等反扑,确实不得不防!”

孙维贤刚刚松了口气,就听海玥接着道:“可内阁不会放弃!”

“内阁……内阁……张阁老啊!”

孙维贤别看是锦衣卫出身,也是有意接近士人圈子的,自然听说士林对于那位首辅的诸多评价。

“侥幸干进,志在逢迎,皆小人”“以逢迎而蛊惑之,乃反以不狂为狂也”……

尤其是推行新政以来,张璁的声名每况愈下,哪怕他生活节俭,不恩荫子侄,绝不放纵家人为恶,刚明峻洁,一心奉公,若论个人品性,是士大夫里最崇尚的道德君子,但这些士林的君子们是从来不提的,专门盯着张璁昔年上书支持天子尊亲父,弄出了大礼议的风波,再有左顺门哭谏的恶事,那简直是阿谀奉承,小人嘴脸,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孙维贤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新政的度田清丈、一条鞭法、整顿吏治,都是冲着那些人的既得利益去的,笔杆子握在他们手中,怎会有半句好话?

但也正因为这样,张璁的行事从来不看这些人的言语,哪怕桂萼病逝,大礼议新贵的势力日渐衰退,也依旧一以贯之。

海玥道:“陛下一旦被说动,自然要一位熟悉南直隶的锦衣卫办差……”

“我么?”

孙维贤苦笑一声,站起身来正色道:“多谢明威提点!”

海玥看着他:“你待如何?”

孙维贤毫不迟疑地道:“自是找机会装病,这个差事是万万当不得的,我族可还在南直隶啊!”

锦衣卫虽为天子鹰犬,终究也是血肉之躯,既有家室亲族,便难免被世情牵绊。

如孙维贤,其家族与南直隶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真要奉命对故旧举起屠刀,纵是皇命难违,日后在这江南地界,只怕也是举步维艰了。

海玥毫不奇怪,却补充了一句:“可范景庵终究是我们拿住的,你不去,旁人去了,追根溯源起来,他们难道就不会迁怒么?”

“这!”

孙维贤怔然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这该如何是好啊?”

海玥道:“我有两个提议,德辅不妨稍作参考。”

孙维贤立功的好心情全没了,泱泱地道:“在下洗耳恭听……”

“其一!”

海玥指尖轻叩案几:“内阁中不止张阁老一人!”

孙维贤目光一动,若有所思。

“其二!”

海玥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人的性情总喜欢调和折中的,如果先示以雷霆之势,摆出灭族的气势,末了只取钱粮,相信那些聪明人,自当体察其中的苦心!”

(本章完)

第246章 功在社稷严阁老

“江南士绅乃国朝根基,纵有贪墨,亦当以圣贤之道徐徐化之,若无实证,便动辄抄没充饷,与暴元何异?”

“腐儒之见!彼辈蚕食国帑时,可曾念及将士浴血?这等蠹虫,仅去岁就私吞漕粮百万石,不正该借贼逆大案连根拔起?”

“漕运命脉系于江南,一旦生乱,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么?”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

翰林院。

外面争吵的声音遥遥传至,海玥头也不抬,做着编修的基本工作。

这几日,类似的争吵不止一回了。

从内阁到六部,从都察院到翰林院,群臣基本都在争议对于大案的处置。

而争论的阵营分野,也颇为耐人寻味。

并非简单以地域为界,江南籍官员中,同样有不少力主严惩者。

并非为了撇清干系,实因江南世族本就等级森严。

就比如明末的东林党人。

众所周知,东林党的形成与江南地主势力有着极为深厚的渊源,东林党有三大主张,广开言路、反对阉党、反对对东南沿海商业的干预,尤其是最后一条,被视作江浙利益集团的代言人。

可事实上,有相当一部分东林党人,也大力提议对商贾开刀,尤其是对江南巨富,要狠狠下重手。

原因很简单,东林党的核心成员,本就来自江南地区的中下级官吏,再细分些,就是小地主阶级。

这些小地主在长期与贵族大地主的斗争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并形成了雄厚的势力,再联合与自身利益密切相关的市民阶级,共同组成了东林党,反对贵族大地主的统治。

同样的道理,江南出身的翰林,有相当一部分人支持张璁杀杀杀。

一鲸落,万物生,那些庞然大物若能倒塌几个,反倒能喂饱他们的家族,既站在公理道义的一方,又有利可图,何乐而不为?

真正反对大动干戈的,是同样出身顶尖背景,以稳定为追求的朝臣们。

说的直白些,现在就是一群既得利益的贵族大地主,与还有上升空间的小地主之间的分歧。

这种时刻,往往就要看天底下最大的地主,大明天子站在哪一方了。

以往的天子,鲜有对大族痛下杀手者,其中自有深意。

纵使抄没几家,看似充盈了国库,实则大半田产银钱,转眼就被其他家族吞并——旧豪刚倒,新贵已生。

而期间引发的漕运停滞、民变四起,反倒要动摇社稷根基,这笔账,算到最后都是赔本的买卖。

但现在的嘉靖,是真的要对江南动刀的。

黎渊社对皇权的威胁,令他难以容忍,开疆拓土的功勋,更让他难以把持。

决策已下,还要看具体执行。

自京师遣使南下江南,千里迢迢,纵使快马加鞭,待钦差抵达时,说不定安南战事已有变化。

最可虑者,现在京师的消息已然传出,江南豪族若闻风而动,暗中掣肘,致使战局急转直下,亦未可知。

所以得快!

肃清逆党非空言可成,当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

谁能担此重任?

“哥!”

海玥正自默默期待,身为庶吉士的弟弟海瑞来到旁边,默默递过来一份名单。

当先一人就是海瑞自己,其下是苏志皋、徐阶、唐顺之……

皆是一心会成员。

海玥接过细细看了,眉头扬起:“都决定了?”

“决定了!”

海瑞坚定地道:“任地方,知民事,为父母官,是我等的选择!”

“好!”

海玥颇为欣慰。

欣慰的是,包括徐阶、唐顺之在内的翰林院才子,都主动愿意外放到地方,经历地方上执政的磨砺。

更欣慰的是,这份名单是海瑞全程促成的,不带有强迫性质,也排除了部分意气用事的成员。

比如林大钦,就很想外放,但海玥和海瑞都清楚,以这位的性情,根本不适合去地方任官,去了也做不出什么政绩来,只会被衙门的吏胥联合当地的豪强拿捏死。

而今海瑞的母亲谢氏、林大钦的母亲丘氏和妻子孙氏,也被安安稳稳地送入京师,在母亲和妻子的劝说下来,这位状元郎终于冷静下来,继续在院内深造。

又比如八大才子里面的王慎中、陈束,现阶段也不适合外放。

他们的能力比起林大钦要强,但为人处世不够老道,而第一批外放出去的京官,尤其是翰林才子,一定会被重点关注,难保不会被针对。

所以最适合的反倒是徐阶、唐顺之这种。

徐阶固然是热血冲动的大喷子,但他的能力从来不用怀疑,如今又经历了礼部的历练,正好去地方磨砺一番。

唐顺之更是如此,历史上的他仕途也不顺,辞官归隐,走访各地,拜访名师,才能于兵法和军事上成为戚继光的老师,这些才学不是天生就会的,都是后天练就的,现在也不能缺失。

当然最期待的人物还是海瑞。

想想历史上的海刚峰任淳安知县,举人出身,毫无后台,连个幕僚师爷都请不起,却能将那浙江的大县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现在的海瑞起点高了太多,哪怕一开始不能如中年时期那般老道,也完全能让人期待他在地方上的作为。

至于海玥,自然会为这些愿意为百姓做实事的同伴们,保驾护航。

他满意地收起名单,看向弟弟,微笑道:“婶婶在为你张罗婚事了吧?”

海瑞有些羞涩,应了一声:“嗯……”

对待旁人的家事,海玥不会多言,对于这位至亲的兄弟,他还是极为关心的:“择妇首重贤德,待得良缘初定,也让英略社访查一下女家底细,为你周全考量!早日成就这桩姻缘,待你们喜得麟儿,也好让婶娘享受儿孙绕膝之乐,不负她多年养育之恩!”

海瑞连连点头:“是!是!”

由于海瑞人生轨迹的改变,这个妻子当然不会是历史上的那位了,生的孩子想来也不会是三个女儿。

对于后世来说,连生三个女儿没什么大不了,但这个年代传宗接代的观念确实根深蒂固,常年膝下无子,谢氏是肯定要逼海瑞纳妾乃至休妻重娶的,无论是哪种,难免都不和睦。

兄弟俩谈论了一番私事,外面骂声愈发高亢起来,耸了耸肩,分开继续编书。

“奏疏来了!奏疏来了!这是张阁老的奏疏!”

眼见放衙在即,海玥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外面突然传来高呼。

呼啦一下,众人全部聚了过去,看向首辅张璁亲自向天子进的奏疏。

“今查江南豪商暗结逆社,交通外夷,盘剥黎庶,此等大逆蔑王法、资敌械、惑民心,动摇社稷,不得不立重典以严惩:”

“其一,明正典刑。依谋逆连坐之条,主犯凌迟,从者流三千里,家产尽没官。”

“其二,查抄务尽。择锦衣卫千户四员,领缇骑六百,持驾贴分赴江南各府。凡涉黎渊社产业,无论田宅商铺,皆造册封存。”

“其三,以儆效尤。将首恶械送京师,于西市明正典刑,首级传示九边。其党羽罪状刊刻邸报,使天下知朝廷法度森严。”

“嘶!”

翰林院的气温瞬间升高。

只能说不愧是张罗峰啊!

再往后看。

“臣保举霍韬出任南直隶巡按,持身刚正,与江南豪族无涉……”

接下来就是张璁的保举名单,连大礼议新贵的干将霍韬都出动了,这是动真格的了!

这下子连原本支持的都有些噤声了,反对的更是拍案而起:“雷霆手段之下,恐玉石俱焚,江南素为财赋重地,若株连过广,必致百姓惊惶!”“是啊!屠刀这般落下,不知有多少误伤,今安南战事方殷,倘江南再生民变,恐成内外交困之势,终致两线溃败啊!”“不行!我等必须上书!”

“奏疏来了!奏疏来了!这是严阁老的上奏!”

所幸没等大伙儿准备上书反驳,又有一封新的奏疏传至。

这回是严嵩的奏本。

前半段也是强调黎渊社与江南豪商的罪过,但其后话锋一转:

“臣遍历案牍,见其罪证多有阙漏,黎渊社众狡黠,供词屡有攀扯,若穷究到底,恐株连甚广。昔圣人云:‘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今若尽数问罪,恐伤陛下好生之德。”

“臣请行两全之策,罚银代刑,令涉案豪商纳赎罪银,再予以戴罪输饷,许其自募船队运粮至两广,所耗粮秣三倍抵罪。”

“天恩示网开一面,使罪商知感戴;军需得实利接济,免加派小民之苦;黎渊逆党断金源,不剿自溃!如此不损朝廷仁厚之名,而得实利以济疆场!”

“臣保举锦衣卫指挥佥事孙维贤领缇骑速至金陵,若彼仍怀贰心,请依谋逆连坐之条,治以重罪,家产尽没,传首九边!”

换成之前,严嵩的这封奏疏也难免被人喷,但有张璁的激进在前,此时翰林纷纷舒了一口气,海玥也悄然来到众人之间,评价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更要以前线军心为重,严阁老此疏功在社稷,莫大于是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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