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方老师,来一个!

驻守在柳州的41军,可是有着光荣的战史和辉煌的战绩,从抗战到现在,先后参加了“四保临江”、“夏季攻势”、“秋季攻势”、“冬季攻势”、“辽沈战役”,“平津战役”……

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塔山保卫战。

79年,也是由41军承担东线主攻任务。

敢打敢拼,涌现了一系列英雄事迹。

李村葆之前听来的“染血的欠款单”,就是走访41军连队的时候听来的,这一次跟随着舞蹈队,再次深入到这些基层部队。

这一路上,方言也没闲着。

走一路,签一路,都签在战士们的日记本上,他们对文学的热情很高,特别喜欢《听风》、《潜伏》和《暗战》这谍战三部曲。

其中,问的最多的问题,就是什么时候能写一写正面战场,最好是写对安南反击战的。

借着交流的工夫,听了不少战斗战役中的亲身经历,比如朔江之战,《长排山之战》、《闪电行动》等电影,都是以此为背景拍的。

方言上辈子没少看,但这是第一次亲耳听着他们的讲述,别有一番感触。

“安南叫嚣说,朔江天险是攻不破的钢铁防线,要打上3个月,结果我师三天就突破了它!”

“别这么说,我们一开始打得也不怎么顺利,付出了很大的伤亡。”

“………”

“朔江这一仗的功劳,不光是我们师的,也是负责配合我们进攻的炮兵第27团。”

围成一圈坐着的战士,一个个发言。

方言挑了挑眉,让他们接着讲讲。

“步兵有侦察分队,炮兵也有侦察分队,这可是炮兵的眼睛。”

“炮兵27团开设的敌后观察所,好像是整个东西两线,派出唯一的敌后观察所吧?”

“没错,战后给这個敌后观察所记了集体一等功,侦察副班长他们记了二等功一次呢!”

听到“一等功”、“二等功”,战士们说话的嗓门都大了,一双双眼睛扑闪扑闪。

李村葆边记录,边叹气:“可惜了,炮一师应该已经返回粤东的驻地,不在桂西这边。”

“也不要觉得太遗憾。”

方言拍了下他的肩,虽然没有采访当事人的第一手资料,但41军里也有不少当时敌后观察所的资料,比如作业流程。

“方老师说得没错。”

其中一个战士安慰说,虽然炮一师不在这里,但桂西军区独立师的炮团,有一支成建制的连队是从炮一师抽调来的。

另一个战士纠正道:“你记错了,配合我师的是27团,抽调的那个是26团,我新兵连的战友,就在那个独立师的二团。”

“26团?好像有点印象。”

方言依稀记得跟周巍志聊天聊到过。

李村葆听到26团,立刻肃然起敬,因为志愿军战歌的作词人,就来自这个26团。

麻扶姚!

一经提醒,方言突然想了起来。

战士们一听,又是惊讶,又是羡慕,他们也想有一首对安南反击战的战歌。

又聊了会儿,两人告辞离开。

“这一次,比我上一次的收获多。”

李村葆看着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

方言道:“那你有没有想好在这些材料的基础上,要怎么写这篇关于反击战的稿子?”

“我现在有了个初步的想法。”

李村葆把小本子翻了又翻,递了过去。

方言接过一看,上面列了个人物表。

梁三喜、靳开来、小BJ……

“我听战士们说,有个姓张的师长,他儿子是特务连侦察兵,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这个‘小BJ’,就是以他为原型写的。”

“而且那个指导员说得也不全对,当时有‘三个靠前’的说法,指挥所靠前、军官靠前、干bu子弟靠前,这样的小BJ,不只一个。”

李村葆语气里透着敬意。

方言看着人物开头、结局,以及人物关系,最终视线落在“赵蒙生”上,战前是娇生惯养的少爷兵,战后是宛如新生的战斗英雄。

“这个战后的形象,我是按李教导员来刻画的,至于战前,是我从战士的采访中,根据对某些干bu子弟的描述,设计出来的形象。”

李村葆如实地汇报起来。

方言从上往下看,摇了摇头:

“赵蒙生的人物弧光还不行。”

“人物弧光?”

李村葆第一次听到这词,一脸懵圈。

“人物弧光啊,是一个电影术语,就是从故事的开始到结束,人物性格转变的轨迹,就比如说这个‘赵蒙生’吧。”

方言清了清嗓子,方老师开始上课了!

李村葆耐心地听着,仿佛有一层窗户纸,正在被捅开,似破非破,隐隐有捅破的迹象。

方言把本子递了过去,“人物的性格如果没有转变,那就太平太脸谱化,但如果没有逻辑支点,转的太急,读者们也不会信服,你看看这个’赵蒙生‘,是不是有这样的问题?”

李村葆思考了会儿,猛地一拍大腿。

“对对对,是这样,是这样没错,方老、岩子你说得太对了!那该怎么改这弧光呢?”

“关键在于细节。”

“细节?”

“有句话叫,从细节看透一个人的人品。”

方言简单地举了几个例子。

就像《士兵突击》里的‘成才’,怀里藏着三盒烟,高档的给连长排长,中档的给班长班副,低档的给战友,一个看人下菜、投机取巧的精明市侩形象,一下子就立住了。

李村葆吸了口气,犹如醍醐灌顶。

方言道:“看样子,想通了?”

“通了!”

李村葆激动地点头,“我准备按你讲的,来这么一段,赵蒙生一个人在宿舍偷吃糖果,梁三喜、靳开来他们一回到宿舍,就赶紧藏了起来,然后抽屉里明明有更好的甲级烟,却拿了一包丙级烟,递给战友分……”

“不是递,是扔!”

方言纠正道,“你琢磨琢磨。”

“扔?对,扔!”

李村葆眼前一亮,“这个‘扔’的细节,就能看出赵蒙生骨子里瞧不上梁三喜他们,更没想过要融入这支部队,做的都是些表面功夫。”

“一个细节能抵得上万语千言,而这些生动的细节只能来自于生活。”

“没错,就比如我还采访到,部队马上要开赴前线,有个干事却接到调令要走,尖刀连的同志就说‘他不是怕死吗?叫他到我们连里来’,这人就被调去了尖刀连,后来经历了战争,悔悟过来,还立了功。”

“这个不就可以当赵蒙生人物弧光的转折点了嘛!”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正要继续深聊,一个声音突然从人群里响了起来,文艺慰问演出马上要开始了。

这些天,每到一个连队,每个连队都会提前组织大家,将营区的房前屋后的卫生进行大扫除,将门窗擦得干净又明亮,举办简单而热烈的欢迎仪式,还帮忙卸车,搬运道具。

除了方言、李村葆几个走访的作家跟着队伍,也有41军的宣传干事和兵记者随行。

《红色娘子军》、《快乐的女战士》这些曲子,非常地受欢迎。

多次返场,一再加演。

就在李江生演奏的时候,意犹未尽的两人接着刚才的话题,给赵蒙生、靳开来等人补充细节,增加人物弧光,越聊越投入。

伴随着戏剧性和冲突性越来越强,李村葆激动不已,“经你这么一改动,帮我升华了,英雄成长了,形象也立体多了!”

声音之大,让周围的战士们忍不住侧目。

“对不起,对不起,太激动了。”

李村葆尴尬不已。

方言也道了声歉,鼓掌示意让李江生继续唱下去。

“啪啪啪。”

战士们也跟着鼓掌,全当什么也没发生。

一曲唱罢,掌声如潮。

李村葆拍手称快道:“想不到李教导员手风琴拉得好,唱歌也唱得这么好。”

指导员笑着说,教导员当年在宣传队可是出了名,41军里但凡提到“拉手风琴的大个子”,基本上说的就是李江生。

“方老师,教导员还会谱曲呢,您的《热爱生命》,他就写过曲子,还给我们唱过。”

“是嘛!”

方言倍感意外,很想听听。

战士们也想听,汪雯、林晓萍、秦羽等舞蹈队的女兵们更想听,一个劲儿地喊着让李江生再唱一个,很想听听这首《热爱生命》。

“不妥不妥,还是让方老师来朗诵吧。”

李江生摆了摆手:“大家伙觉得怎么样?”

“我说的可不如唱的好听。”

方言打了个哈哈,“还是得专业得来。”

“要不干脆教导员、方老师都来一个!”

也不知道舞蹈队里,谁喊出第一声,紧接着就有秦羽、林晓萍等人跟着起哄,她们期待教导员的《热爱生命》,更期待方老师的表现。

“要不我先来献个丑?”

李村葆主动站出来,想要唱一首歌,为刚才的失礼,赔个不是,反正在部队里,可以唱得不好,但绝不能扭扭捏捏,唱得像个娘们。

万万没想到,不唱还好,一唱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热情,纷纷鼓着掌,起着哄。

“教导员,来一个!”

“方老师,来一个!”

秦羽、林晓萍等舞蹈队女兵喊得最凶。

“别喊了,别喊了。”

李江生道,“再喊要把安南特工招来!”

“哈哈哈!”

顷刻间,全场大笑。

看着李江生被赶鸭子上架,演奏了《热爱生命》,方言注意到一道道目光投向了自己。

李村葆提醒了句,唱歌难听无所谓,但是声音一定要大,宁可像狼叫,也不要像娘们。

方言摸了摸下巴,脑子飞速运转。

总不能唱《军中绿花》吧,歌是上午唱的,思想是下午滑坡的……

《钢铁洪流进行曲》也不行,咱们这个时候还没有“钢铁洪流”。

半晌,等李江生唱完了,不管是男兵,还是女兵,边鼓掌,边如狼似虎般地盯着他看。

(本章完)

第169章 高山下的花环

南宁,桂西电影厂。

厂长办公室里,韦必达翻起了这回分配到厂里的北电毕业生名单,越翻,眉头越皱:

“保昌,怎么才只有这几个?”

“本来定下来是10个,但是因为种种原因,真正能来的就上面这5个。”

郭保昌解释说有5个已经很不错了,这还多亏了以前厂里的同事,现在是北电摄影系的系主任,要不然,估计一個都不愿来桂西。

“5个,就5个吧。”

韦必达再扫了一眼,不禁地叹了口气。

导演系的张军钊、摄影系的章艺谋、肖风,以及美术系的何群、霍建起……

毕竟,桂西厂地处偏僻,资源又少,远远不及西影厂、北影厂、上影厂这些大厂。

“虽然少了点,但里面各个都是人才。”

郭保昌重点提到章艺谋,“我看过他拍的照片和电影,绝对是个好苗子,本来这人要分配到西影厂,但是,最后还是划给了我们。”

“为什么?”

韦必达饶有兴趣。

郭保昌点到了章艺谋入学旁听的来龙去脉,虽然现在毕了业,但基本上进不了大厂。

韦必达眼前瞬间一亮,叮嘱说虽然电影厂的条件并不宽裕,住房条件更是少得可怜,但给他们每个人都安排最好的房子,毕竟是78年以来,桂西厂迎来的第一批大学生。

“房子都已经准备好了,就是给方老师他们安排的那种,60平米的单间。”

郭保昌会意地点头。

“说到方老师,他们什么时候来?”

韦必达语气里透着丝期盼。

郭保昌道:“本来说是明天到的,但是刚刚军区来电话,说要往后推迟一两天。”

韦必达疑惑道:“怎么又改了呢?方老师已经到部队慰问了有七八天了吧?”

“说是因为方老师的一首词做成的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郭保昌推测道。

“这个轰动,我估计肯定不小。”

韦必达感慨道:“没想到方老师年纪轻轻,不仅仅在小说、诗歌、戏剧、散文上,写得好,想不到在音乐作词上,也这么擅长。”

郭保昌说:“诗人和作词家,本就有共通之处,听电话里的意思,方老师写的还是一首军歌,在慰问期间广受部队的好评和传唱。”

“茅公收了个好弟子啊。”

韦必达喃喃了一句,认真地问接待工作。

“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等方老师他们来。”

“我们好好地招待方老师,希望我们的诚意和热情,能打动他,让他愿意把自己的作品交给桂西厂来拍,一部就好,只要一部就好。”

“如果是《那山那人那狗》就更好了。”

“不敢想,可不敢想呐!”

韦必达摆了摆手。

闲聊了会儿,郭保昌告辞离开,“我要去趟火车站,上影的龚樰同志今天要到南宁了。”

……………

南宁火车站,火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龚樰小心地护着行李,出口处满是举着牌子接站的人,四处张望,就见一个牌子上写着“桂西电影厂”,又惊又喜,走了过去。

“龚樰同志。”

郭保昌一眼就认出这个雪肤貌美的上影花旦,介绍完自己,开始介绍同行的同事。

“郭导,您好。”

龚樰举止有度,挨个跟他们问好。

“辛苦辛苦,让你一个人来桂西,真的是辛苦了,路上没有碰到什么麻烦吧?”

郭保昌关心地问道。

“没有没有。”

龚樰笑道:“不过说实在,一路上还是有点紧张,除了插队下乡,我还从来没有单独出过这么远的远门。”

“那你可要在桂西多呆几天。”

郭保昌说等试镜结束了,厂里安排专人给她当向导,住宿费这些,他们全包了。

龚樰客客气气地说,“接下来的日子,要给大家添麻烦了,还请多多关照。”

一行人把龚樰送到招待所,在去房间的路上,看到有人正在给隔壁的两个房间打扫,好奇地一问,竟然问出不得了的消息。

“方老师?!”

“是啊,到时候他就住这一间。”

郭保昌指了指她隔壁的这间,这几间已经是厂里招待所仅有拿得出手的“豪华”房间。

“方老师也要来桂西?也要住在这儿?”

龚樰惊得两眼圆瞪。

郭保昌笑了笑,说人已经来了,就在桂西军区,如果多呆几天的话,一定能见到他。

龚樰大为意外,眼神闪烁。

……………

下午,南宁革ming陵园。

方言和李村葆等人敬礼献花之后,就从里面走出来,又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看。

“我本来打算把书名叫做《卫国军魂》,或者叫别的名字,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李村葆一脸认真道。

方言道:“准备叫什么?”

“名字里要有‘花’,或者‘木棉花’。”

李村葆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木棉花好似一团团在枝头尽情燃烧、欢快跳跃的火苗。

方言明白他的意思,木棉花可是英雄花。

生长于南疆,因此也叫“南国之花”。

花色如血,好像是烈士的鲜血染红的一般,刚刚祭奠的花环就是用木棉花编织而成。

“不如就叫《高山下的花环》吧?”

“高山下的花环?”

李村葆喃喃了几遍,点了点头。

余光里,注意到李江生躲在不起眼的地方,情绪低落,黯然神伤。

接触了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见到铁骨铮铮的硬汉,也有脆弱的一面。

两人很默契地没去打扰,低声交流。

“我之前问过指导员。”

李村葆说,这里安葬着李江生他们的战友,其中不乏类似靳开来这种突然提拔的副连长,当时召开誓师大会的时候,说过“干了这杯酒,烈士陵园见”,没有不视死如归的。

“为什么战旗美如画?”

方言道:“因为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

“是啊,这也就难怪为什么他们当时听了你唱的歌之后,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

李村葆不无感慨道。

方言忍不住想起李江生他们那天激动的样子,不管男兵还是女兵,纷纷请求再来一遍。

跟踪报道的宣传干事和兵记者,更是赶紧把这首歌的歌词抄了下来,第二天就登上了团里的报刊,接着一发不可收拾,逐级地往上传,等传到了军区的时候,歌曲早就在被慰问的部队里彻底地传开。

甚至有部队干脆把歌词作为誓词,写在黑板上,因为方言的这首作词,写进他们心坎。

“如果祖国遭受到侵犯,热血男儿当自强。

喝干这碗家乡的酒,壮士一去不复返。”

这不就正应了像李江生他们在誓师大会上的誓言嘛,“干了这杯酒,烈士陵园见”!

“滚滚黄河,滔滔长江。”

“给我生命,给我力量,就让鲜血染红最美的花,洒在我的胸膛上。”

这最美的花,不就是南疆的木棉花!

英雄花!

至于接下来的词里,那句“从来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安南的地形复杂,山高坡陡,山道狭窄,谷深洞多,岂不就是“狭路”嘛!

当然,这一版没把最后一句的“中国|军魂”写出来,曲调上有些许的不一样。

因为,我军的灵魂是由“三湾|改编”铸就的!

怎么修改,得问问周巍志、章光年等作曲作词大佬们的意见。

《苦恋》因为一句话,惹来一场风波,方言可不想因为这一个词,也来这么一出。

虽然没了最后一句,但依旧气势磅礴。

这首慷慨激昂的词,经过方言的同意,被李江生所在的文工团谱曲,不仅有独唱版本,还有了合唱版本,借着这次文艺慰问的机会,迅速地在各个营连里,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歌名也不叫《中国|军魂》,而是像《打败美di野心狼》一样。

在部队里,战士们口口相传为,《打败安南白眼狼》!

方言的作词,以及文工团的作曲,一首战歌于是就这么刊登在桂西军区的刊物,《桂西兵役通讯》的最新一期。

一时间,竞相借阅,传抄成风。

就连军区领导们,都给惊动了。

在欢送会的时候,指名道姓要再见一见方言这位的词作家。

隐藏得可真够深的啊,方小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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