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混沌的低语

滚滚黄沙冲刷着屹立不倒的黄铜关,而来自地狱的热风也在冰冷的雪原上静静地吹拂着。

自从伊拉娜的“科林-奥塔维亚方程”被提出后,一股用数学工具解析万物的狂潮,瞬间席卷了整个“魔导科学实验室”。

虽然《贤者报》暂时没有对伊拉娜的成果给出权威的认证,但这并不妨碍知识的传播和分享。

年轻的学徒们不再仅仅满足于经验和直觉,而是开始尝试用严谨的公式去计算魔法阵的能量损耗,用几何学去优化炼金装置的结构。

虽然大部分尝试都因理论基础不足而显得稚嫩可笑,但这股前所未有的学术热情,让整个实验室都充满了活力。

翌日清晨,罗炎将他的几位核心学徒召集到了实验室中央。他手中托着一枚散发着柔和光晕的魔晶,语气温和地开口说道。

“今天,我们有一个新的研究课题。”

“这种高纯度魔晶在经过源力超载灌注之后再进行冷却,内部有一定几率会产生微观裂纹,影响其能量传导的稳定性。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并预测这些裂纹的分布规律。”

“赫克托教授说他不相信一群魔法学徒能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我和他打了个赌……我相信你们能做到。”

杰米和拉姆等人听得一头雾水。

“预测裂纹?”杰米挠了挠头,困惑地问,“这……这怎么可能?它每次冷却产生的裂纹都不一样吧?”

拉姆也小声附和:“听起来像是占卜,而不是科学……”

奥菲娅没有说话,她已经咬着羽毛笔思考了起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伊拉娜忽然举起了手。

“导师,我愿意试试!”

“哦?看来你有想法了。”罗炎微笑着说道。

伊拉娜目光炯炯地点了点头,用清晰而肯定的声音说道。

“既然万物都遵循‘最小作用量原理’,而裂纹的产生是能量释放的一种形式,我想它一定会沿着某种‘能量消耗最小’的路径扩展!我可以用……那个方程,找到这条完美的‘最优裂纹路径’!”

虽然“科林-奥塔维亚方程”是她自己的提议,但现在她反而成了最不好意思提及这个方程的人。

有些东西私下里交流的时候不觉得有多羞耻,但到了公开场合却又成了另一回事儿。

她现在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草率了。

虽然她并不后悔什么。

罗炎微笑着点了点头。

“很好,伊拉娜,放手去做吧!”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当然,其他人也可以照着这个思路想想……虽然我更推荐你们将思路打开一点儿,不必拘泥于已有的框架,说不定我们会有新的发现。”

得到了导师的肯定,伊拉娜立刻投入到了演算之中。

她铺开稿纸,羽毛笔在上面飞舞,一行行优美而复杂的公式从笔尖流淌而出,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事实上,她在巨大的成功后,也背负了不小的压力。

《贤者报》的编辑部根本不看好詹姆斯·瓦力导师的研究成果,更别说在此基础上做出的理论成果了。

哪怕这个成果来自于最近风头正盛的魔导科学实验室,哪怕论文上有科林亲王的署名。

伊拉娜不想辜负科林导师的期待,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实际应用案例,来向整个学邦证明“科林-奥塔维亚方程”的价值,因此下意识地试图用她的新“锤子”敲开所有的“钉子”。

杰米和拉姆等人则敬畏地看着一丝不苟的伊拉娜,在她身上,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下一个奇迹的诞生。

“你猜她多久能想出来?”

“不知道……也许一个星期?”拉姆用不确定的口吻说道。

“一个星期?!我看最多三天!”杰米得意洋洋地说道,“等着瞧好了,这点小事儿根本难不倒她。”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不出意料,flag立的太早的人都被打了脸。

这三天罗炎都在忙虚境资产重组委员会的事情,倒是没将太多的精力放在实验室这边。

而当他想起来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了。

很显然,伊拉娜的进展并不顺利。

她的桌上堆满了废弃的稿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又被烦躁的墨迹划掉。

她的方程无论如何推导,都无法得出一个唯一且稳定的解,其结果总是在几个可能性之间摇摆,甚至陷入逻辑的悖论。

她开始变得焦躁,白皙的脸颊因长时间的苦思而显得有些苍白。

她坚信是自己的计算出了错,而不是方程本身有问题,因此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演算,彻底钻进了牛角尖。

“你还好吗?”站在书桌旁,前来问问题的奥菲娅有些关心地看了伊拉娜一眼。

虽然她将伊拉娜当成了她的对手,但她打心眼里还是很喜欢这位乐于助人的朋友的。

“我……还好,只是有些想不明白。”伊拉娜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将写好的稿纸还给了奥菲娅,“谢谢你的关心,我会好起来的,再给我点时间。”

奥菲娅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写着答案的稿纸,半晌之后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

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自己想破头都想不出来的答案,对于伊拉娜来说却是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即便后者正在为更难的问题而头疼着。

罗炎平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当看到又一张稿纸被揉作一团,他知道自己得做些什么了,于是起身走到伊拉娜的桌旁,看着那双因困惑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眸,语气温和地说道。

“看来你遇到了麻烦。”

“不,导师,我没……”伊拉娜抬起头,那张清冷的脸上罕见浮现了一丝慌乱,就好像担心手中奖杯被收回的孩子。

她那点儿心思当然逃不过罗炎的眼睛,他淡淡笑了笑,打趣说道。

“你的眼睛骗不了我,我猜你昨晚大概两点钟才睡。”

伊拉娜的脸颊微红,嘴唇动了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昨晚她其实四点才睡着,不过为了不让科林殿下担心,她觉得这种事情还是没必要说了。

“对于我也不知道答案的课题,我没法给你学术上的建议,我只能建议你……不要有太重的偶像包袱。”

“……偶像包袱?”

伊拉娜眼睛迷茫地看着他,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自己并不是很出名,在这座法师塔里认识她的人不超过十个。

罗炎大概猜到了她想说什么,思索了片刻之后,只是用闲聊的口吻继续说道。

“偶像包袱并不是名人才有的东西,普通人也会有,而且……不比有名望的人少。我们时常因为别人对我们的预期,而忘记了我们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不必太在意《贤者报》的编辑部是否满意你的学说,我更希望你能自由自在地研究你喜欢的东西,而我想这也是你最初的期望。”

顿了顿,他看着那张渐渐从迷茫变成清醒的眼神,继续说道。

“另外,你的方程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它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宏伟的大门,但这不意味着它能打开所有门。这种想法实际上是一种‘路径依赖’。”

“路径依赖……?”伊拉娜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充满了迷茫,却又有一丝清醒,仿佛找到了什么。

“没错。”

罗炎没有直接指出她的误区,而是拾起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稿纸,将废纸团展开抚平。

“一旦你陷入路径依赖的困境,你的知识和经验不再是帮助你解决问题的工具,反而成了困住你的枷锁……既然原来的钥匙打不开你面前的这扇门,为什么不去试着寻找一把新的钥匙呢?”

“譬如,你一直在寻找裂纹生成的唯一‘最优路径’。但如果……裂纹的产生,本就不是一个单一的结果呢?再比如,它的每一次出现,都是一个在无数可能性中随机选择的‘概率’……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这大概是罗炎唯一能给她提供的线索了,毕竟他也只是大概地知道有些东西是“混沌系统”,并不存在唯一结果的。

罗炎本以为她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却没想到自己这句话刚好成为了那把插进锁眼里的钥匙。

“概率”这个词就如同一道划破长夜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伊拉娜脑海中的思维枷锁,为她推开了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她脸上的迷茫与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狂喜。

“……概率!”

她喃喃自语,接着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芒,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我明白了!之前我一直在试图去寻找一条唯一的‘最优’裂纹路径,但就如您说的,这个过程很可能每一步都是随机的!我不需要预测‘它会是哪一条’,我只需要构建一个全新的数学模型,来描述‘它可能是哪一条’,以及‘出现的可能性有多大’!”

看着一脸惊讶的科林殿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激动的语气继续说道。

“路径的生成不是固定的,但概率却是可以用函数来计算的!”

她放弃了寻找唯一解的执念,开始尝试用统计、归纳和概率的思维,去触碰那片属于随机性的未知领域。

说罢她不再迟疑,立刻抓起羽毛笔,重新以另一种视角投入到了对眼前课题的研究中。

看着迅速从消沉中走出并进入状态的伊拉娜,罗炎诧异之余也不禁在心中欣慰地点头。

这家伙果然是个天才!

一点就通了!

站在一个“过来人”的立场上,他当然能听出来伊拉娜此刻兴奋阐述的理论,正是“概率论”公理的雏形。

虽然她的理解还很模糊,但她已经凭借自己的悟性,触摸到了这门伟大数学分支的边界。

科学是一种思想,而‘路径寻优方程’只是基于科学思想所发展出来的一种工具。

如果将其当做唯一解,即使是科学,也难免会成为一种宗教。

这就好像一个靠着不断磨练剑术成为当世第一的剑士,难免将手中的剑视为真理,而忘记了他用剑成就的那些传奇才是他力量的本质。

而一个靠着探索虚境成为强者的学者,也难免会将借助外部力量视为打破内卷的唯一出路,却忽略了身边的芸芸众生才是他们力量的根源。

这其实都是属于路径依赖。

又或者说“心魔”。

这玩意儿并不是顶级强者才有,普通人也会遇到,只是力量越强,越难以从自身的固执中走出来。

罗炎的目光回到伊拉娜身上,充满了欣慰与期待。

“我很高兴你能想到这一点,真正的学者需要的不是一把钥匙,而是一颗永远年轻的心。放手去做吧,伊拉娜,不用顾忌我会不会失望,你探索的过程本身,就足以让我欣赏了。”

这一刻,他培养的不仅是一个能为他收割信仰的“神选者”,更是“科学”学派真正的传承者!

即使有一天他离开了这里,这颗由他亲手点燃的火种,也会在这片冰冷的雪原上,继续发光发热。

伊拉娜的脸就像着了火一样,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努力将那被搅乱的思绪重新放回手中的稿纸上。

这下好了。

刚有一点思路的“概率”,写在纸上全都变成了“欣赏”和胡思乱想。

罗炎对伊拉娜的聪明伶俐感到由衷欣慰,而这一幕落在实验室其他学徒的眼中,则化作了对亲王殿下深不可测的敬畏。

在他们看来,伊拉娜已经是一位遥不可及的天才,而科林殿下仅仅是几句云淡风轻的点拨,就让她迈过了那道看似无法逾越的难关。

这简直太神了!

拉姆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杰米,小声调侃道。

“怎么样,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伊拉娜三天就能搞定的吗?这都第五天了,最后还得是科林殿下出手。”

“我哪知道……”杰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可能是前几天状态不好吧。”

拉姆看着他摇了摇头,轻声感叹。

“你呀,快把伊拉娜小姐当成无所不能的神了。其实她也只是和我们一样的人而已,也会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也会需要帮助……还是别给她太大的压力和期望比较好哦。”

杰米不满地嘀咕了一句。

“你不也把科林殿下当成神了么。”

拉姆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

“那不一样……”

别说科林殿下,随便一个导师,对他们这些学徒来说也和神灵没什么区别了……

而在实验室的另一边,奥菲娅则有些吃醋地看着脸上带着欣慰笑容的科林殿下,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她将头深深埋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

“偏心鬼……”

也就在这时,一个恶魔般的念头,忽然在奥菲娅那因为嫉妒而委屈的心中悄然涌现。

说起来,某个来自罗德王国的贵族小姐,似乎正打算在迷宫试炼中对伊拉娜不利。

为什么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拉丝缇娜小姐的手段虽然并不光明磊落,但说不准,能让科林殿下……

她脑海中刚产生这个念头,就猛然被自己心中的恶念惊醒。

她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连忙将这个肮脏的想法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意识的垃圾堆里。

她为自己竟会产生如此恶毒的念头而感到羞愧,在心中默默忏悔。

圣西斯在上,奥菲娅·卡斯特利翁,你怎么能与恶魔为伍?那可是你在学邦最要好的朋友!

就在她坚定信念的瞬间,一道充满诱惑的低语,却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可是……她有把你当做朋友吗?为了博取那位殿下的欢心,她可是不放过每一个机会与你竞争。照这样下去,你输定了。’

‘够了!’奥菲娅小脸煞白,用力咬了咬牙,在心中厉声呵斥,‘卡斯特利翁家族没有这种搬弄是非的败类!从我的脑袋里滚出去!’

‘……而且,她可不是为了科林殿下才去钻研那些东西!我知道的,她是真的热爱她所从事的研究!’

似乎是发现无法动摇她的意志,那声音竟然真的“滚”了,瞬间便从她的脑海中消隐无踪。

奥菲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头忽然一松,仿佛卸下了一块无形的重担。

“怪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茫然的看了一眼四周,随后用力晃了晃脑袋,将刚才那瞬间的烦躁抛之脑后,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了那个关于素数的问题上。

不远处,刚刚回到办公桌前的罗炎却停下了脚步,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视线从实验室中扫过。

悠悠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了他的身旁,小声说道。

“魔王大人……”

“混沌的气息么。”

“嗯……不过和我们之前遇到过的不太一样,不是诺维尔,应该是别的东西。”

罗炎的眉毛微微抬了下,嘴角翘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点意思。”

腐蚀到我这儿来了。

……

与此同时,在工匠街一个偏僻的角落,一位穿着蓝色法袍的姑娘,正悄悄溜进了一间光线昏暗的店铺。

店铺的招牌早已褪色,门内弥漫着一股由干枯草药和不明防腐药剂混合而成的怪异气味。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令人不安的物品——在瓶中蠕动的眼球,低声呜咽的骷髅头,以及用不知名生物皮毛制成的卷轴。

店主是一位被亡灵魔法轻微污染的年迈女法师,据说她也曾是学邦的助教,却因沉迷于禁忌研究而被驱逐,最终在这法师塔的阴影下开了这家小店。

这条街上聚集了被法师老爷驱逐的人,但仁慈的法师老爷倒也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

毕竟万一哪天能用得上呢?

来人正是拉丝缇娜。她是从一位高年级学长那里,才打听到这家专门售卖灰色地带魔法道具的店铺。

店主仿佛早已猜到了她的来意,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阴森的笑容:“欢迎光临,可爱的小家伙。万灵节又到了,对吧?说吧,你想给你的竞争对手来点什么样的‘惊喜’?”

“你怎么知道我是要用在竞争对手身上?”拉丝缇娜警觉地看着她,悄然捏紧了藏在长袍下的魔杖。

“这还用问吗?”老巫婆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每到这个时候,来我这儿的客人都是为了这个。好了,别绕圈子了,还是说……你其实也没什么好主意,需要我帮你想想?”

拉丝缇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有一个讨厌的家伙,我需要给她一点颜色瞧瞧,但又不想弄得太难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别人怀疑是我干的。”

她想给伊拉娜一点教训,但可不想被贱民的脏血溅到身上。

老巫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那就只能依靠迷宫里的‘意外’了。”

“没错。”拉丝缇娜点头,声音冷漠地说道,“有没有能吸引酸液史莱姆的咒术?最好是能伪装成陷阱的形式……这次的试炼导师是默克,一般的把戏可糊弄不了他。”

老巫婆听完,发出一阵干涩刺耳的笑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吸引史莱姆?小姑娘,你这把戏也太小儿科了。”

她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拉丝缇娜,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你们那位默克导师虽然死板,但可不是傻子。只要他看一眼受害者,再看看你和你那朋友拙劣的表演,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事情的经过。怎么,你和你那要害的家伙,还能是在迷宫里碰巧‘偶遇’的不成?或者说你们完全不认识?”

拉丝缇娜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慌乱的表情,她还真没想过这种可能。

她张了张嘴,正要辩解,却被打断了。

“一般来说——”

老巫婆慢条斯理地打断了她,声音压低了几分,如同毒蛇在耳边吐信。

“我会推荐我的客人们,把格局放宽一点。只针对一个人的袭击,动机太明显了。如果受害者在三个人以上,变成一场无差别的‘意外’,那就很难通过利害关系来锁定加害者的身份。这样一来,对你,对我,都更安全。”

拉丝缇娜闻言,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那我……该怎么做?”

老巫婆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神秘而又满意的笑容。她转身,从货架最深处的阴影里,取出一个被符文黑布包裹的小盒子。

“呵呵,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胆量了。我最近,刚收到了一件特别的商品。用法很简单……”

“你只要打开它,然后躲得远远的就好。”

……

在听完了那个“盒子”的恐怖功效之后,拉丝缇娜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一咬牙,付了三十枚金币全款。

这几乎是她一个月的全部生活费。

她只希望这笔钱花得物有所值。

店铺的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雪原上稀薄的阳光。

老巫婆脸上那阴邪的笑容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她转过身,对着角落里最深沉的阴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明白,像您这样尊贵的大人物,为什么要利用一个学生?她还只是个孩子……”

她的思绪不禁回到了过去。

曾经,她也是学邦中的一名普通助教,却因为导师沉溺于禁忌的研究,在事情败露后,被当成了替罪羊,放逐到了这法师塔之外。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被大人物们利用的棋子,最后会是怎样悲惨的下场。

在迷宫试炼中给竞争者使绊子,最多也就是摔个跟头,长个教训。而迷宫里的酸液史莱姆,最多也只是把衣服弄坏,并不会真的把人吃了。

所以卖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道具,她其实没什么负罪感,反正这儿比她黑的人多得去了。

但她今天卖出的那个“盒子”,却截然不同。

那恐怕是连默克导师都处理不了的麻烦,就连这位可怜的孩子自己都会被卷入其中。

然而这位藏身于阴影中的大人,她得罪不起,更不敢将不合作表现得太明显。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试图用自己最阴邪的笑容和最恶毒的语气,将那个无知而又自作聪明的小姑娘吓唬走。

但很遗憾,她失败了。

站在阴影之下的那个人自始至终没有露脸,只是用一种慢条斯理且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道。

“你不需要知道,这是为你好。”

顿了顿,他又说道。

“另外,你也挺久没回家了吧?不妨这几天回一趟老家,等明年冬季招募的时候再回来如何?”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那老巫婆的身体不可控制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

她明白,这不是建议。

而是命令。

她谦卑地低下了头。

“是……”

那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气息消失在了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就像不曾来过这里一样……

(本章完)

第396章 我主,我们又见面了

“……下一位!”

“虚境资产重组委员会”的研讨室外,一位刚刚结束面试的导师昂首阔步地走出了研讨室。

虽然研讨会还在继续,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自己等候已久的朋友分享心中的喜悦了。

“圣西斯在上,我通过了!主席阁下竟然真的批准了我那个关于‘虚境中拟态魔物’的研究课题!”

“哈哈,恭喜你!伙计!我就说过,只要有真才实学,科林殿下一定会给我们机会的!”他的朋友激动地回应,发自内心地为他的学说终于得到了赏识而感到高兴。

那个导师大概是兴奋得有些飘了,忘了自己姓啥,激动地握紧了拳头。

“的确!不像以前,好资源不是被大学派内部消化,就是落到了‘索恩结社’的手里!”

“是啊……嘘,小声点!”他的朋友回过神来的一瞬间慌忙制止了他,这家伙疑似有点儿开心过头了……

类似的对话,在委员会办公室外的走廊上随处可闻。

由于罗炎在遴选过程中展现出的公正与远见,“重组委员会”的声望日益浩大。

许多原先因缺乏背景而被排挤,甚至已经对公平分配资源不抱希望的学者,也纷纷带着自己尘封多年的研究成果前来申请,希望能获得这位亲王的青睐。

他们的能力都不差,虽然不是天才,但在其擅长的领域也算是中流砥柱那一类人才。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大贤者之塔内部的一次洗牌了。

在利益与理念的双重驱动下,一个以罗炎为核心的“科学”学派,在高塔的中上层学者中渐渐形成。

其声势之浩大,俨然有了与老牌利益集团“索恩结社”分庭抗礼的趋势!

毕竟——

人们在提到虚境资源的分配时,总是避免不了拿现在的情况和过去的十年相比。

这一比对阿里斯特来说怎么都是输,毕竟分自己的家产,怎么都不可能比分别人的家产更痛快。

办公室内,罗炎刚刚结束了一场与新晋项目负责人的谈话。

那位消息灵通的导师在表达了感激之情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向这位忠厚仁慈的亲王提出一点儿“内部人士”的忠告。

“主席阁下,您行事公正,我们这些学者都看在眼里,也万分感激。但……也请您务必当心。您这样一来,可是动了‘索恩结社’的蛋糕了。”

罗炎闻言心中笑笑,不动声色地为对方续上一杯茶。

“哦?索恩结社?”

那导师点点头,紧张说道。

“是……准确的来说,就是阿里斯特·索恩教授的派系。”

罗炎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听说他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学者。”

“那是自然,只是您有所不知……”

那位导师见他似乎不了解内情,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阿里斯特·索恩教授乃是大贤者的得意门生,也是学邦最近这十年来最富名望的虚境研究者,甚至被视为最能继承大贤者殿下衣钵的人。靠着大贤者的扶植,他和他的门徒用十数年的时间在大贤者之塔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络,渗透到了这座法师塔所有贤者理事会照拂不到的地方,甚至和罗德王国的贵族都多有来往。当然,他肯定比不上您,只是——”

罗炎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多谢您的提醒。不过,我想不必过于担心。我与索恩教授并无过节,而且我相信他的为人,一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在意的。”

看着科林殿下那副浑然不觉的样子,那位导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在心中暗自感叹,这位殿下终究还是太仁慈了,恐怕要在这学邦的阴暗面里栽跟头……

罗炎一看他的表情就猜到,这家伙多半是在以己度人了。

谈话结束之后,罗炎亲自将他送出了门外。

当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他脸上的忠厚与温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了然。

他走到窗前,俯瞰着法师塔之下那雾色弥漫的街道与尖塔,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他明白了为何大贤者会将如此重大的权力交给自己这个“外人”,又为何会在此时“恰到好处”地离开学邦。

“……原来如此,那老家伙不是信任我,而是想让我当一条鲶鱼,去搅动这潭死水。用一个外来的亲王,制衡阿里斯特·索恩那只尾大不掉的蜘蛛。”

有趣……

不过话说回来,看来这学邦的人情,要比地狱凉薄得多啊。

其实早在“冬季招募换卷案”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一点儿,学邦内部的权力斗争正在升温。只是可能性很多,而且概率都相差无几,因此他无法确定是哪一个罢了。

罗炎不禁想起了地狱的宗教大臣哥力高。

那位老巫妖虽然也精于算计,但在自己要对付他那个不成器的“好学生”扎克罗·德拉贡长老时,却还是三番五次地念及旧情,故意放水。

反观多硫克,这位诞生于高塔的半神级强者,在面对选择的时候反而更“亲外”。

明白归明白,罗炎对此却并不在意。

被利用也未必都是坏事儿,尤其对于他来学邦的目的而言,甚至可以成为一个机会。

多硫克想要利用他修剪庭院里的枝丫,让他和阿里斯特斗个两败俱伤,甚至是顺势把自己从庭院里移除……

但这位贤者殿下恐怕还未意识到,凋零在花盆中的灰烬可能带来的不只是养料,还会把腐蚀一并带进来。

一切伟大都是由牺牲来铸就的,这种牺牲未必得是死亡。

罗炎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或许,他得开始考虑为自己设计一个光荣的退场了……

……

下午,“虚境资产重组委员会”的研讨室内,一场关于低价值虚境回收方案的会议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批准重启的虚境资源仍然在持续不断地放出,不过委员会的工作却远远不只是签字而已。

尊敬的科林殿下还非常贴心地提供了“售后服务”。

毕竟这些资源能否被正确地研究,同样关系到了委员会日后工作的考核。

由于动了太多人蛋糕的缘故,以卡密雷尔教授为首的学者一直在向理事会举报,对委员会的工作提出质疑。

他认为科林完全是凭个人喜好选择虚境的研究者,并没有认真审核研究者的学术履历。

老实说,这听起来更像是对阿里斯特教授过去十年工作的指控,罗炎不止一次从赫克托教授那儿听到过类似含沙射影的抱怨。

显然就算是赫克托教授的资历,有些事情也是不敢明说的。

不过无论如何,现在大贤者不在学邦,理事会就算听到了卡密雷尔教授的声音也只能打官腔的回应。

罗炎相信这绝不是阿里斯特教授的授意,毕竟那家伙是个聪明人。

这种人就算要干坏事儿,也一定是搞个大新闻,而不是这种“小姑娘打情骂俏似的批评”。

罗炎正一边走着自己的牌路,一边耐心地等待着阿里斯特教授正式的出牌。

就在一个议题刚刚结束,研讨会上的众学者们准备稍作休息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米勒不顾礼仪地冲了进来,他甚至忘了向上司行礼,脸上填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导师!440号虚境!它的通道……出现了复苏的迹象!能量波动正在稳定回升!”

整个研讨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米勒和罗炎的身上,脸上无一例外地写满了惊讶。

440号虚境之前休眠过两次,这是学邦的所有学者都知道的事情。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次休眠的时间会久一些,毕竟虚境背后的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连回来了。

罗炎也是一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本以为178号虚境会更先取得进展,没想到一直没动静的440号虚境突然复苏了。

看着窃窃私语的研讨室,他微笑着对在场的学者们点了点头,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看来我们有新的进展了……诸位,请继续讨论,今天的议题不变,不要因为我个人的研究而耽误了大家的事情。”

“我在不在这里都是一样的。”

说完,罗炎对身旁的维利奇下令:“这里交给你了,一切照旧进行。”

维利奇立刻站直了身子,兴冲冲地点头。

“明白!导师!交给我好了!”

罗炎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便立刻起身,带着急不可耐的米勒助教迅速离开了研讨室。

由于科林殿下的研讨会氛围一直很宽松,更像是平等的学术讨论而非严肃的工作报告,在场的学者们非但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而感到不满,反而都表示了理解。

目送着科林殿下的背影消失在研讨室的门口,长桌上的学者们都发出了兴奋的交谈声。

“440号虚境有新的结果了?!”

“不愧是科林殿下!这么快就解决了重连的问题……”

“真是期待!不知道下次科林塔又会在440号虚境的背后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

……

科林塔,440号虚境实验室。

所有助教都已到齐,他们紧张而又兴奋地围着那面沉寂已久的虚境透镜,等待着他们的主心骨到来。

当罗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恭敬地向这位殿下颔首行礼。

“导师。”

罗炎点点头,没有多言,径直走到魔法阵的中央,言简意赅地下令道。

“启动魔法阵,把通道打开,然后将能量输出的效率限制在较低水准……让我们瞧瞧等了这么久,对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之前的研究中,440号虚境的“教宗”在“时日已至”的神谕下推翻了旧秩序,以圣光会的名义主宰了旧日崩塌的新世界,并在一切尘埃落地之后带着自己的门徒退入了历史的阴影,成立了以研究虚空为宗旨的阴影协会,作为对古神科林的制衡。

这位440号虚境的教宗不同于178号虚境的乔恩,他们无论是身份背景还是最终的结局都大相径庭,包括对于虚境的态度也是如此。

作为一个什么都见过的教宗,当然是不可能真正奉上心中的虔诚的,而这一切也是罗炎早有预料。

他只是有些好奇。

这些已经立足于未来的索利普西人,打算如何面对那写在新约中的,关于“关于未来的约定”。

随着科林殿下的命令下达,助教们立刻行动起来。

魔法阵上的符文逐一亮起,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声,虚境透镜的表面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随后一道柔和的光芒从中绽放。

空间变成了柔软的凝胶,将法师塔一层整个包裹了进去。

随着通道的打开,灰蒙蒙的透镜再次被点亮!

然而,当那湛蓝色的光芒散去,映入所有人眼帘的却是一幅令他们错愕不已的景象。

那并非他们记忆中那个工厂林立、蒸汽弥漫的工业世界,而是一片宁静得近乎诡异的田园风光。

他们的“视点”,重新回到了那座巨大的石碑,然而原本围绕着石碑的宏伟教堂和广场却都消失不见了。

映入眼帘的只剩下一望无际且稀疏的麦田……

和以前一样,这些索利普西人不适合耕作,他们就像是被强行投放到这个世界似的。

米勒愣住了,半晌没有动作,最终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这是什么情况?”

时间倒流了?!

可是——

怎么会?!

站在周围的研究员们也是一样,传开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众所周知,虚境中的时间只可加速或者延缓,不可倒流!

“不可思议……”

“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索利普西人又退回了刀耕火种的时代?”

“不可能!而且……就算真是如此,这里的风景怎么会和我们的记录中一模一样?!”

时间当然是不可能倒流的。

罗炎也对眼前这番景象感到惊讶,但他并未像其他人一样陷入诧异和茫然,而是陷入了沉思。

并且,他的视线没有聚焦于那广袤的农田,而是落在了那些于田间劳作的索利普西人身上。

他们的动作很认真,却不是那种“以此为生”的认真,更像是一个成年人在刻意地模仿孩童的游戏。

这不是在种地,而是在一丝不苟地完成某个仪式。

不止如此——

这片田园太“完美”了,就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复古画作,完美到连麦苗的稀疏都恰到好处,毫无半分自然的杂乱。

综合这种种细节,他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而一些观察仔细的研究员很明显也注意到了。

“殿下……”米勒咽了口唾沫,正打算开口。

就在这时,虚境背后一位正在田间劳作的索利普西人农夫,突然停下了手中的锄头。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埋于无数根触须之下,似乎没有焦点的“眼睛”,却仿佛在一瞬间穿透了无尽的虚空,径直“看”向了他们所在的实验室。

然后,他脸上那一丝不苟的表情,迅速被发自内心的欢喜所取代。

站在法师塔大厅内的研究员们,都通过精神力的波纹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的情绪。

那个索利普西人就像一个欢喜的孩童,丢下手中的农具,转身朝村庄的方向跑去。

接着,乌央乌央的人影从村庄的边缘聚拢了过来。

“他们能看见我们了!”米勒惊呼了一声,嘴里原本想说的话都被这个不可思议的状况堵了回去。

罗炎也眉头微皱地轻轻点了点头。

“有点儿……不太寻常。”

以前,学邦的魔法师们都是扮演观察者的角色,在虚境的背后单方面地观察虚境中文明的变迁。

而现在,对面似乎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观察者”。

这份惊人的变化意味着,在他不在的这两个月里,索利普西人对虚境的理解和掌控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面!

至少,他们对虚境的理解已经不逊色于学邦的魔法师们了!

甚至有可能在他们之上……

所有研究员都意识到了这个不可思议的状况,并且兴奋地小声交谈着,分享着内心的想法。

毫无疑问——

他们的法师塔又诞生了一个足以登上《贤者报》封面的成果!

当他们凝视着虚空的同时,虚空也在凝视着他们!

不多时,一位身着朴素白袍的索利普西人,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来到了石碑前。

他的触须已显灰白,衰老的印记犹如斑驳的纹路印在了他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拜,而是抬头仰望着那无形的“视点”,脸上露出了和蔼而虔诚的笑容。

罗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笑容中蕴含的不仅仅是信徒见到神祇的敬畏,更有一种与阔别已久的老友重逢时的欣喜。

显然,这次分别之后他们经历了许多,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曾经启蒙过他们的声音分享他们在旅途中的见闻。

而这大概也是学邦有史以来第一次,虚境背后的生灵,向虚境背后的“主人”主动发出了沟通的邀请。

他的声音通过精神共鸣,清晰地回荡在实验室每一个人的脑海中。

那是善意的宣言。

“我主,我们又见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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