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强敌(上)

成吉思汗再看一眼被木华黎双手捧着的直刀,将之握持在手里,掂了掂份量,又挥舞了两下。

他的手腕极其粗壮有力,所以挥刀的时候动作不大,刀身的摆动却非常迅速,激起锐利的破风之声。

用过一柄,他再拿了第二柄和第三柄连续挥动。不同于从金国军器库里搜罗来那些缺斤少两的垃圾,这三把的刀脊,还额外加宽加厚了,挥砍时的威力明显更大,但因为重心的作用,却并不让人特别疲累。

更重要的是,三把刀的规格和手感,几乎是完全一样的。

成吉思汗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大蒙古国建立之前,草原上的工艺水平一向落后。就连统治区域横跨草原东西万里的辽国,其冶炼冶主要依靠东北的渤海人和燕云一带的汉人。

单就草原本身的资源禀赋来看,铁倒是不缺。但冶铁需要大量的木炭作为燃料,但草原上的森林又分布极不均衡,多在东西两侧的深山,而各部落随水草游牧迁徙,也不可能固定在一处开矿炼铁。所以几乎没有哪个部落拥有冶炼金属的能力。

一些贵族偶得一柄锐利的铁器,甚至有当作传家宝的;而寻常蒙古人与人厮杀,使用骨箭、木棍的不在少数。由此,铁匠在草原上的地位极高,成吉思汗的名字铁木真,取自于塔塔尔人的部落首领,其原意就是“打铁之人”。

待到成吉思汗崛起,将许多部落里的工匠集合到一处管理,又通过向夏国和金国的战争,攫取了大量工匠,到狗儿年以后,金国设置在漠南界壕沿线的矿冶尽数落入蒙古之手,使得蒙古军的装备水准得以暴增。

金属的武器和铠甲作为战利品和赏赐,开始大量配发到普通的蒙古士卒手里,尤其是成吉思汗最精锐的怯薛军,各种装具配备之齐全,之精良,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此前所敌对的金国正规军。

但因为各处的俘虏工匠都在生产自家熟悉的武器,蒙古军的装备还谈不上统一标准。工匠做出来什么,战士们就用什么。

从汉地来的工匠做直刀,他们就用直刀,来自西夏和八河之地的工匠做回回样的弯刀,他们就用弯刀,以至于成吉思汗召集诸将会议的时候,将领们随身的武器也是叉叉丫丫,长长短短。

而这个远在金国南方,却把手脚伸到辽东的定海军政权,随便派两个暗探,也能携带这样统一规格、自行制造的武器么?

寻常蒙古人的眼界和知识有限,不理解这代表了什么,但成吉思汗很清楚,这代表了巨大的战争潜力!

成吉思汗握着刀,向左右看了看,豁尔赤大萨满立刻就领会了他的心意,快步走出了金撒帐。

片刻之后,他再折返。

随从入来的,是个子比常人高出一个头,花白须发飘拂的札八儿火者。

札八儿火者是来自西域的赛夷人,据他自己说,当年和成吉思汗同饮班朱尼河之水的时候,就已经八十岁了,但至今仍能高坐骆驼背上,被重甲舞槊,陷阵驰突如飞。

他也是得到成吉思汗特别允许,能够在大汗面前持有出鞘武器的数人之一。

成吉思汗将手中直刀平举:“来,试试这把刀。”

札八儿火者也不多话,拔刀在手,猛然劈落。

两刀碰撞,火星四溅。

札八儿火者手中的大刀,是去年从无数缴获中专门挑选的精品,劈砍那些劣质刀具的时候,甚至有一挥两段的记录,定海军的直刀自然是不如的。

但仔细看看,两刀碰撞之处,直刀刀锋上也只迸开细微的缺口罢了。估摸着再撞五六下,也未必影响杀敌。

成吉思汗只觉得手腕发麻,连忙换手持刀,甩了两下腕子。

“好刀!”他赞叹一声,再度发问:“一批寻常探子就能携带这样的刀具,难道这样的刀具,定海军竟能大批生产了?”

木华黎临时起意杀人,而将士们动作很快。那两个里坊里头,都血肉模糊了,否则,这会儿倒是可以好好审问俘虏,探一探消息。

好在他控制北京路以后,用了很多汉儿军将,也反向对辽东有所渗透,故而立即俯首道:

“羊儿月前后,我和石抹也先率部向东,招揽耶律留哥的余部,期间和女真人纥石烈桓端所部交过手。纥石烈桓端的亲信部下,也有不少使用这等刀具的。我专门遣人打探过,那定海军郭宁,用山东所产的盐、药材、布匹和武器,不断向东北内地交换战马。但这样的刀,一匹好马只能换三把。辽东金军总不见得把自用的马匹全交出去,所以刀具配备也不多。”

“一匹好马,换三把刀?”

成吉思汗稍稍松了口气。

草原上多的是马匹,所以马匹甚贱。但马匹毕竟是重要的牲畜,这交换价格,实在不低了。

在战争中,刀具难免剧烈磕碰,乃是消耗品。平时把刀具保护得再好,再怎么珍视,到厮杀的时候,还不是有多大力,就用多大力?生死攸关之时,谁会考虑保护刀?一定得先保护自家性命啊。

所以,愈是勇猛厮杀,刀具损坏越快,有些勇士一仗下来,就要砍坏两三把刀,甚至有厮杀到半途,两手空空,在战场上到处掏摸敌人遗下刀剑使用的。许多将士们喜欢随身携带狼牙棒、铁骨朵等粗笨武器,便是为了避免此等局面。

如果一匹马只能换三把,这个价钱的刀具,无论如何都不是普通士卒能广泛配备的。看来,那定海军的工匠,强在精工细作,不过,产量未必很大。

“这个郭宁,去年打败了拖雷和赤驹驸马,今年又打败了按陈那颜的部下,他们能生产精良的武器,还换取战马,一定是强敌。我们攻向中都以后,你要多遣人手留守此地,并严密观察辽东方向,以防定海军故技重施,渡海来袭。”

顿了顿,他又有了新的想法:“不,不能坐待敌人来攻打。孛秃驸马和哲别随后就到,你分些汉军、契丹军给他们。让他两人去往辽东,想办法牵制定海军的力量!”

“遵命!”

木华黎接令,随即又想到一件事。

这件事情,还是前几日他和部下们商议战略时,几个汉臣们共同提出的。木华黎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他问道:“大汗,咱们这次攻打中都,用什么理由?”

“什么?”

“年初退兵时,女真人献上了公主、金银、绫罗、童男童女,还有三千匹马。如今时隔数月,大兵又发,恐怕地方上会有些迷惑。咱们是不是该有个理由宣喻中原?这样的话,可以让中原的军民都知道,责任在金国,而不在咱们;我蒙古大军是为了惩治无道,而非无端兴兵!”

成吉思汗脸上的微笑忽然消失。

他凝视着木华黎许久,眼中渐渐出现了寻常蒙古军将习惯看到的冷漠和残酷神色。

直到木华黎满头大汗地跪倒,他才沉声道:

“你在中原地界待了几个月,怎么就染上了中原人那套装腔作势的毛病?整片大地,都是蒙古人的牧场,难道牧人想做什么,还要向牲畜解释?我们兴兵,或者不兴兵,和女真人没有任何关系!无论女真人如何,我们总要夺取他们所有的一切!”

(本章完)

第472章 强敌(中)

过去数年,蒙古军每次南下都在秋季。那既是为了避开中原夏季的酷热,更因为中原地区秋季麦熟,便于骑兵四出牧马,分番剽掠。

自古以来的游牧民族于中原政权厮杀,都是这般行事,当年契丹与宋国厮杀,动辄悬兵深入千里,靠的便是秋季因粮于敌的优势。

所以今年入秋以后,河东、河北、中都、东北等各地,都提前催逼百姓收麦收粮,做好坚壁清野的准备。

但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蒙古军迟迟未有行动。

这情形,引起了中都城里不少人的惊喜。自称有诸葛亮用兵之才,擅长“古今相对”阵法的行军都统王守信,更是连番上表,声称必是草原上起了内乱。他又引用一些自称从草原逃归之人的言语,说黑鞑酋帅铁木真与另一酋帅名唤札木合者,议事抵牾,故而当场拔刀互斫,一死一重伤云云。

这说法,群臣都觉得荒唐,而皇帝偏偏有些相信,还派了近侍局的人手越过关隘,去往北面草原打探。

结果,打探之人尚未折返,十一月初冬的时候,蒙古军动了。贞祐二年冬,十一月,成吉思汗提兵十数万南下,首先驻足已遭夺去的北京路,九斿白纛威逼中都。

诸多高官贵胄本来暗中侥幸,这会儿又惊恐万状。别的不说,先有无数人弹劾王守信,而力陈自家早有先见之明。

王守信本人不过是个皇帝宠臣,真实才具是丝毫也无的。皇帝留着他,也只因为心底里那一点侥幸念头。这会儿便顺水推舟,扔了他一大通的罪名,把这个骤得高位的江湖骗子给杀了。

王守信死了,强敌依然在外,所有人又不得不悻悻商议,怎么抵挡蒙古。

中都城里虽有数万人马,可谁也不愿出城与蒙古人野战。当下带兵将领纷纷扰扰,只说城池宵禁,戒严,警巡院严查细作,殿前司弹压躁动,侍卫亲军、武卫军、威捷军、各路合札猛安和乣军,立即点验兵马,颁发赏赐以振作士气云云。

这些都是守城所必须,却不足以破敌。

另有胥鼎等几个臣子想的周全些,提出漕河输粮不足,须得急速催促;另外,可在中都重颁鬻爵恩例,凡京府节镇以上及僧道官,皆令纳粟百石,乃至这几个月来皇帝任命的那么多猛安、都统、提控等官,也得拿出七十石来报效朝廷。

皇帝从善如流,当即下诏,结果粮食是有了些,又引得城里大片哄闹。有数百止配金银牌符的女真人猛安、谋克,既拿不出粟米,也舍不得官职,都簇拥到胥鼎家门前喧闹,说必杀胥鼎,然后国家可安云云,遭胥鼎部下的家丁持木棍驱散。

又有御前经历官李英上奏,说比来增筑城郭,修完楼橹,颇见成效,但中都之兵疲弱,事实可知。南京路那边,且不去说他。若山东、河北、河东乃至东北内地不大其声援,则京师为孤城,迟早要完。

这话说的,简直像在诅咒,但道理是没错的。

皇帝之所以任命这些宣抚使们,最初是为了以元老重臣压制遂王,所以固然寄予相当的期待,也难免相当的疑虑。

这些宣抚使们得到任命之后的表现,也证明皇帝的疑虑没差。

他们一个个地都开始擅权,显现出脱离朝廷,掌控地方军政的倾向。那郭宁是个正牌的反贼,且不说了,蒲鲜万奴摆平车马造反,也不说了。就连皇帝的亲戚,大金的国戚仆散安贞,近来也变得不太靠谱。

前阵子,仆散安贞骤然捕拿河北各地乡贤豪民,瓜分田地钱粮给猛安谋克军。他在河北杀得人头滚滚,中都城里也一片哗然。

这年头,正经签入猛安谋克军打仗的女真人,大都是穷鬼,而河北地界掌握大片土地之人,多半和中都贵胄有着千丝万缕关系。仆散安贞忽然来这一手劫富济贫,谁能承受?

许多女真高官,都在这一拨里吃了亏,于是疯狂攻讦仆散安贞,说他发了疯。两边奏章雪片般往来,都嘴上笔上厮杀,人脑子打出了狗脑子。

但蒙古人一动,这些争执戛然而止。

宣抚使们再不靠谱,手里终究是有武力的。皇帝的威力所及,眼看着只覆盖一个中都了,这时候,不靠他们还能靠谁?

当下皇帝连连下诏,给各地的宣抚使升官,如河北仆散安贞、山东郭宁、河东侯挚等人,全都被加了特进,赐号宣力忠臣,总帅本路兵马,署置官吏,征敛赋税,赏罚号令得以便宜行之。

各地宣抚使都是见过世面的,这些空头任命,老实说没人特别放在眼里。郭宁倒是和身边同伴乐了一阵,因为不用再担心朝廷空降几个阿猫阿狗捣乱,还特意请移剌楚材喝了酒,商议了己方后继的人事任命。

不过,说来有些尴尬。

郭宁先前得了辽东密报,说木华黎在北京大定府广造云梯、冲车、箭楼等物,又在北京路陆续签军数万,那显然都是为了猛攻坚城做的准备,所以他也乐得先看好戏,看着蒙古人先撞一撞中都。

却不曾想,十一月头上,蒙古军骁将哲别率军先发,引蒙古精锐五千人,并及汪古军、乣军万余,直向东北攻去。

这时候的东北地界,天寒地冻,滴水成冰。数日前第一场大雪又已覆盖,道路阻塞就在转眼之间。

众将商议,都觉得哲别所部只不过是在试探罢了,纥石烈桓端本身就是敢战的宿将,麾下兵马也很坚韧勇猛。他只消踞城死守,撑到深冬就安全了。

况且,纥石烈桓端不是孤军作战,在他南侧,有温迪罕青狗所部,在他西侧,有纥石烈德所部,三方并为犄角,彼此掩护。

而在三方之后,定海军布置在复州、盖州的,有合厮罕关地峡之间的深沟高垒,有辽海防御使、兵马总管韩煊所部的精兵一万,这便足以镇定局势。

然而就在此后十日之内,从复州方向军报每日数份飞来。

纥石烈桓端根本不是哲别的对手。

他在辽阳府、咸平府一带布置的防御,一触即溃,而蒙古军一路攻破城池,不断深入内地。

十一月三日,同昌失守。

十一月四日,懿州失守。

十一月五日,石抹也先攻打广宁府,纥石烈桓端率部南下救援,遭哲别一战摧破,死伤数千,狼狈退避。

十一月六日,广宁府失守。

十一月七日,蒙古军兵逼辽阳府。辽阳府虽是大城,却颓败许久,城防未复。温迪罕青狗只坚守了半日,就不得不弃城而逃。反倒是率部前去探看局势的萧摩勒与蒙古军小小交手,阵亡精锐骑士百余,主动退往澄州。

十一月八日,大雪,而蒙古军全然不惧寒冬,他们踏雪开路,直取咸平府!

这一来,东北内地动摇,辽东震动,山东震动。

世界杯!世界杯开始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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