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撕裂大宋的伤口

翌日,清晨。

早朝时赵祯宣布,要恢复太祖制,下令皇城司重新拥有缉捕、审查和审判的权力。

赵匡胤时期的皇城司还叫武德司,那个时候才叫真武德司。

当时的武德司察子基本都是由赵匡胤刚刚平定五代十国的精锐士兵组成,所以权限很大,跟明朝锦衣卫一样可以抓人。

但到了赵光义时代,武德司就被严重削弱,只有缉捕和审查权,没有了审判权,抓到犯人后,即便证据确凿,也只能移交给大理寺和开封府审理。

然后到了宋真宗时期,改名为皇城司的武德司进一步没落,连缉捕权都没有了,只有审查权,彻底从皇帝的刀,变成了皇帝的耳朵,而且还是半聋的耳朵,情报能力日益下降。

这也是为什么明代的锦衣卫在后世大名鼎鼎,而宋代的皇城司却少有人知的缘故。

毕竟耳朵再怎么样也不如刀有名。

然而这对于文官集团来说,却是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因为这可是一代又一代文官们的努力,才从皇帝手里把缉捕、审判权抢到手,怎么可能又再被皇帝给夺回去?

所以赵祯这个命令一宣布,立即就引起了轩然大波,满朝文官们纷纷站出来反对。

就连吕夷简王曾等人也是大吃一惊,大家罕见地站在了同一个阵营,带领着百官们出列,要求赵祯收回成命,取消刚才下的圣旨。

他们的理由无非是,如今天下人才济济,大贤遍布宋境,官家应该用的是圣人子弟来帮皇帝治理天下,而不应该借用这些卑鄙小人充当爪牙耳目。

还有什么圣天子应该光明正大,不应该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或者说皇城司剥下赂上,结怨百姓,万不能重用,应该废弃。

基本上就是把皇城司贬低为下三滥,这也是宋代文官常贬低、弹劾皇城司的话术。

如赵光义时代的吕余庆、王宗嗣、徐休复等人,都是用这个办法从赵光义的手里把武德卒的权力夺走。

但赵祯想起赵骏的话(CPU),想起这是加强皇权的办法,咬咬牙,坚持这道命令,而且还是绕开了三省,直接给的皇城司权限,根本不需要宰相之类的审批。

毕竟皇城司并不属于官僚体系,而是半隶属于军队,不归官僚体系管辖,并且经费也来自内帑。因此只要赵祯下令,官员们就没有任何办法。

于是在满朝反对声音当中,这道命令还是强行地执行下去。

散朝之后吕夷简王曾王随等知情人猜到估计是赵骏出的主意,便连忙请求单独面见赵祯,然后对着赵祯就是一通洗脑忽悠。

赵祯烦不胜烦,派人去请赵骏过来跟他们说。

晌午时分,此刻观稼殿内,气氛略显凝重,除范仲淹没有来外,其余吕夷简王曾王随等三相三参以及晏殊都在。

一个个坐在椅子上,或端杯饮茶,或闭目养神,或眼观鼻鼻观心,都没有说话。

大家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面沉如水,脸色不太好看。

殿外清风徐来,没有给众人在这个即将中秋到来之时带来一丝丝凉意。

毕竟要被夺权,而且以后可能还会有皇城司这座大山在头上压着,谁心里都不舒服。

过了大概一个多时辰,赵骏姗姗来迟。

不是他不好找,他的位置皇城司了如指掌,主要是他今天出城去调查职田去了,在城外离得有些远。

当赵骏踏进观稼殿的时候,看到众人的样子,忽然就有种熟悉感。

这不是以前大家在观稼殿内畅所欲言时的场景吗?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施施然进门说道:“大家好,都在呢。”

说着就熟门熟路坐在了后面位置。

既然这些人在背后算计他,那他也不用给对方面子,大家就当是平起平坐。

反正现代人早就习惯了没有皇权,接受过新时代教育,没必要对这些人三叩九拜当什么奴才。

现在他也开看了,自己救大宋是为了不让蒙元和满清奴役汉人,而不是为了什么自家老祖宗以及这些旧社会体系。

所以这些人继续拦自己的路的话,那他不介意跟他们彻底翻脸。

见到赵骏的态度,赵祯就有点无奈,他说道:“大孙啊,你看看,你要启用皇城司,满朝官员都反对,劄子摆满了朕的书桌。”

“拿去当柴火烧呗,他们的话就当放屁就是了。”

赵骏不在乎地说道。

“赵骏,你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宋绶沉不住气,听到他的话忍不住呵斥道:“皇城司的危害有多大伱根本不清楚,怎么能给予他们随意抓人的权力?”

“是啊。”

蔡齐也道:“这些察子无所不用其极,专干偷鸡摸狗之事,然后向上面诽谤造谣,污蔑他人。你可知道当年太祖时期,皇城司抓了多少无辜的人,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盛度摇摇头:“赵骏,你太冲动了,有些事情,还是要三思而后行啊。”

众人也都看着他。

赵骏笑着说道:“大家都这么严肃做什么?这样,我问吕相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为什么大宋要三易回河呢?”

吕夷简被点名,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不是你说,是因为后来的执宰们要阻拦辽军吗?”

“错了。”

赵骏摇摇头:“是让百姓以为这样能阻拦辽军,那些执宰们和辽军都知道这样根本阻止不了。”

众人:“.”

“你们说皇城司抓了多少无辜的人,却不知道那些庸官坏官蠢官又害了多少无辜的人?三易回河,害了河北数百万百姓。全国各地贪官污吏横行,害了大宋数千万百姓。皇城司虽有弊端,但好处一定比坏处多。”

赵骏看着他们,认真说道:“我还是那句话,国家的利益至上,只要能够保证国家利益,那么不管什么手段都是正确的手段。”

“难道肆意监听百官,诽谤歪曲,也是正确的?”

王随皱眉道。

“这怎么能不是正确的呢?权力需要监督,国家的安全也需要得到保证。而且你们说诽谤歪曲就是诽谤歪曲吗?皇城司作为特务机构,就有权侦查一切情报,并且一定要遍布全国,甚至遍布海外。”

赵骏坚持说道:“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了解官员们有没有贪污腐败,有没有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我们才能了解百姓的生活,了解他们的想法,最重要的是西夏都知道找内奸来了解我们的情报,我们却在西夏和辽国没有探子,这合理吗?”

“那也不该让皇城司拥有随意抓捕之能,你可知道他们会害了多少人?”

“不错,权力确实需要监督,但有御史和谏台就足够了,并不需要再有皇城司!皇城司的存在,只会让大宋变得更加混乱。”

“如果单靠一个皇城司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话,那你之前还说大明有锦衣卫、东厂、西厂,不一样的灭亡了?”

“是啊,依我之见,还是应该在全国各地增派御史行里即可。御史和谏官监察百官,这就足够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核心思想依旧是不打算给皇城司权力。

这对于原本官僚体系来说,会造成巨大的冲击。

“呵呵。”

赵骏听了冷笑起来道:“你们可真有意思,让贪官污吏查贪官污吏,让自己监督自己?”

王曾不满道:“赵骏,如今朝堂正直的御史、谏官不计其数,他们也一直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弹劾不法官员,怎么能说是自己监督自己呢?”

“赵谏案、崔白案、苗文案、李思案”

赵骏一口气说了十几桩大案,然后笑道:“这些都是我在皇城司看到的旧案,而且还是冰山一角。更多的案子还没看完,里面参与的御史、谏官,涉及开封府、地方知州、通判、推官、县令怕是不下几百上千人了吧。”

他说的都是真宗朝早期查的案子。

宋朝士大夫共治并非一开始就是如此,而是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从赵匡胤对待士大夫比较严厉,到赵光义和赵恒早期,略微宽松,但还算管得紧。

所以赵恒早期还是干了不少大事,比如查处贪官污吏。

像赵谏案,涉及到的官员达七十多人,什么御史、谏官、开封府推官判官罢免了一大堆,甚至还杀了几个。

但到了赵恒晚期以及赵祯时期,对官员的态度就非常宽松,甚至下诏公然免除贪官污吏的罪过。

特别是赵祯,以前还做做样子,把犯罪官员都降职,之后连装都不装了,就算证据确凿,也往往会包庇为主,除非朝野弄的动静太大,否则一般会既往不咎。

从这里就能看出来为什么史料当中,在赵光义和赵恒时期还能记载有不少贪官污吏被查处的记载,而到了赵祯时期就少了许多。

不是因为贪官污吏变少了,而是TM的这些贪官污吏不再被查或者被皇帝给包庇,根本不当成贪官污吏来对待。

因此到了仁宗朝官员欺压百姓、鱼肉乡里,随意用刑罚杀死、灭门、凌辱民众就变成了常态。

也难怪在史料没有那么多详细记载的情况下,范仲淹、苏轼、包拯等正直的人会纷纷感叹天下贪官、奸官、恶官何其之多。

赵骏说完之后,接着笑道:“这些还不算什么,你们猜猜这次我去城外调查职田,了解到了什么?猜猜包括你们在内的职田皇庄,有多少百姓为你们做牛做马,一年到头却连饭都吃不饱?”

“这”

众人互相对视,吕夷简王曾等人稍稍思索,便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准备进行反击。

但赵骏已经不给他机会,喝道:“你们这一个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无非是怕头上有个皇城司可以随意查处贪官污吏罢了,却不知道,如果你们真正在意这个国家,为这个国家好,就一定要有一些特殊职能部门充当特殊作用。”

“你们知道后世第一强国美帝有中情局、调查局、情报局、安全局等等十几个情报机构吗?你们知道后世我们国家也有自己的情报机构吗?甚至全世界只要有影响力的国家,都有自己的情报部门!”

“情报部门不仅仅是对内,同时还对外。他们可以侦查一切,消除任何不稳定因素。对内监察百官,了解民间疾苦。对外刺探军情,清晰敌国动向,甚至还能挑拨敌国内部。”

“连后世强国,生产力和科技都领先你们一千多年的世界,都需要大量的情报特务机构来维系。连我们泱泱中华,也同样要有国家安全部门,你们凭什么觉得不行?难道你们的能力超过了后世所有强国?还是觉得你们超越了后人的智慧?”

“归根到底,其实就是你们自私自利,想要让你们的群体揽更多的权力,更多的肆无忌惮。不希望头上有一双眼睛盯着,身边有一对耳朵听着。很多官员表面上一副大公无私的清官嘴脸,暗地里干的事情比谁都过分。”

“现任的密州知州韩远,做开封府推官时干了什么你们知道吗?还有秀州知州王亦文在做监察御史行里的时候,做了些什么你们又知道?别跟我说什么个例,海量个例那就不叫个例,而是官场常态。”

“说实话,吕夷简、王曾,你们这些人在史书上也算留下了好名声。真别逼我骂你们,麻烦你们能把屁股从你们的官僚士大夫体系中挪出来,站在百姓的利益和角度想想,站在国家的利益和角度想想,别TM为了你们的一己私欲了行不行?”

说到最后,赵骏几乎快吼了出来,口水都快溅到众人的脸上。

以前他虽然看过一点宋史,但因为了解的实在不多,光知道个表面情况,所以面对这帮老狐狸的忽悠,当时完全没有想那么多,就这么信了。

结果从双眼复明到现在二十多天了,真去实际了解情况,光摆在皇城司的那些资料,还有范仲淹给他的资料,能让人傻眼。

虽说太阳底下没新鲜事,只要赵骏不去管那些事情,一门心思只想风花雪月,天天在内城的勾栏、妓院、瓦舍里风流快活,不去看那些人间疾苦,那这些事情就全当没看见,全当没发生。

甚至更进一步,赵骏只在乎自己,不在乎大宋变成什么样,选择和这些人同流合污,那可以完全昧着良心,只在意自己升官发财。

但问题是赵骏本身就有自己的理想,他对大宋这个积贫积弱从未硬气过的国家丝毫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有让中华民族再次伟大,让汉人不再被异族奴役。

所以他才会去深入了解,去看看大宋的黑暗,哪里有问题就往哪里钻。

然而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光范仲淹给的那堆资料就很离谱了,谁能想到整个开封府,十有八九都是黑的。再看看皇城司那一堆卷宗,更夸张,里面不乏有皇亲国戚。

最可怕的是这些都是冰山一角,皇城司也被腐化,内部人员买卖消息是常有的事情,更多的事情被隐藏了下来,不见天日。

因此今日在这些人的质问当中,赵骏越说越火大,干脆就把这些罪恶直接掀开,撕下他们虚伪的面具,把这些士大夫们从内到外剖开,将他们的黑心肠子挑在了明面上。

此刻听到赵骏的质问,大家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宋朝官场潜规则基本就是我贪我的金银,你干你的坏事,彼此之间都心照不宣,明面上你好我好大家好,很少会有撕破脸皮的事情发生。

现在赵骏就这么撕开血淋淋的现实,已经是在狠狠地打这些叫嚣着什么圣天子应该“垂拱而治”的士大夫们的脸面。

说句难听点的话,这些人其实都不是什么贪官污吏,反正史料记载当中也没有说他们是奸臣。

但如今皇帝除了兵权和高级官员任免权,官僚士大夫几乎把所有权都抓了。

这样官场全靠一些家底殷实或者本身为人正直的人撑着,其余十之七八都是贪官污吏,这么搞下去还怎么得了?

所以赵骏说了一堆实话。

实话。

才是最难听的话。

“怎么,都不说话了?说实在的,不查不知道,要是再深入追查下去,我相信诸位相公的脸上肯定很难看。”

赵骏冷笑说道:“你们可以不贪不拿,不代表别人不行。自己没做亏心事,怕什么查呢?我要做的又不是杀遍整个官场,只是现在的情况确实需要整改,否则就算能撑过靖康耻,你们有信心在不断官逼民反的情况下,撑过蒙元崛起吗?”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吕夷简面沉如水,终于开口询问。

赵骏毫不犹豫道:“改革不止在于官场,也在于外部。我准备效仿后世大贤,一边投身于官场当中,了解官场弊端。一边支持官家加强皇城司的职能,让皇城司遍布全国,甚至国外。”

“好,既然如此,那你努力科举吧。”

“嗯,还过几天就到秋闱了,我希望你能够把心思先放在学业上。”

“多多看书,才能增长智慧。”

听到赵骏并没有打算摒弃入官场的想法,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

因为在赵骏复明之前,他们就已经感觉到赵骏的杀性很大,他们生怕赵骏复明之后会一旦掌握权柄就会大开杀戒,所以才希望引他入局。

一是能减慢他掌握权柄的速度,二是也希望体制将他同化,即便将来推行改革,也更加温和一点,别动不动就要杀尽贪官。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当时赵骏其实就是键盘侠在口嗨而已,丝毫不知道自己处于大宋。只不过现在真正到了大宋,见识到了这黑暗一角,才是真的想杀人。

因此虽然结果一样,过程却不同,要是他们当初选择温和一点的方式,全力支持他的想法的话,或许也不至于让现在的赵骏这样愤而与他们抗争。

“唉。”

晏殊长叹了一口气,起身道:“如今官场确实需要好好整改一番了,各地民乱四起,寻求改变也不是一件坏事,只希望骏小子你能把握好分寸,这皇城司若是变成一把刀,恐怕会伤及很多无辜的。”

“行了,我知道了。”

赵骏说道:“大宋的情况你们不比我了解得少,如果你们能够真心实意地好好支持我进行改革,不再对我指手画脚的话,大宋的未来就会光明得多,希望你们自己也能认清楚一些事情,别老把自己的屁股坐歪了。”

众人已经起身,互相对视之后,向赵祯拱手说道:“官家,臣等告退。”

这次赵骏算是彻底把皇城司的权柄拿到了手里。

虽然只是三相三参等人勉强答应,下面的官员们估计还是会闹得沸沸扬扬,但只要赵祯和吕夷简他们默不作声,下面的官员们再闹腾,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本章完)

第89章 大势不可挡

赵骏在皇宫与吕夷简、王曾等旧有官僚保守派一顿拉扯。

等他们走后,又对着赵祯一通输出,继续加深他启用皇城司,稳固皇权的念头。

赵祯性格软弱归性格软弱,对于加强皇权还是比较上心,因此也是在赵骏面前表示,自己会坚持下去。

虽说赵骏并不信任他,但目前自己实力未强大起来之前,就只能暂时依靠这厮,也没有办法,就只能疯狂CPU,再三叮嘱,这才离开。

离开皇宫之后,赵骏并没有去皇城司,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住处,他需要进行一定地梳理。

回到家中,支开了周辛等皇城司察子护院,自己回房间从上锁的行李箱里掏出笔记本,然后坐在窗前的书桌边进行数据统计。

汴梁城周边职田情况:王家庄被摊派职田三百六十七亩,每亩制分收一石至八九斗。北岗村被摊派职田二百九十八亩,每亩制分收九斗至七八斗。东官庄村..

赵骏记录着今天调研到的职田情况,过一段时间等秋闱结束之后,他就打算下乡去基层,前往河南、淮北、徐州等中原腹地去了解实际情况。

现在他除了去外城调查社会的黑暗以外,还有其它很多事情。比如如今的职田制度给百姓们带来多大的负担,还有官府的征收、压迫、剥削造成了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他之前在皇城司档案资料里,看到秦陇斜谷务所的造船木材,一概向百姓征收索取;又七个州交纳河桥竹索的赋税,一般有几十万贯。

而这件事情之所以被记录下来是因为宋真宗时期有个官员把这笔钱给贪了,后来那个官员调任到中央,有御史弹劾他这件事情,宋真宗大怒,让皇城司彻查,这才存在了档案库里。

也就是说,如果没人贪这笔钱,或者说贪了没有人揭发出来,那么赵骏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只是他更不知道的是,这件事一直持续到宋仁宗晚期还存在。是后来包拯调任户部副使,发现全国有这么多向百姓征收索取的苛捐杂税,请求免除部分,才算是结束。

由此可见宋朝官府的摊派、征收、索取、徭役、赋税有多严重。不仅是普通百姓造反,连很多中小地主都受不了这么盘剥造反,可见一斑。

现在赵骏调查的职田也是一种,职田是供养官老爷们的,并不是从现有土地里面拨,而是让官员自行招募人手开荒。

听起来这个政策不错,问题是开荒出来的大多是地力不行的劣田,产出有限。百姓不愿意租佃,官员就只能通过行政手段逼着百姓租佃,而且租颗高,遇灾不减,严重剥削了百姓。

很多村落被摊派了职田耕种,有时候官府甚至会直接把老百姓的好田调换成职田,抢占他们的土地,在沉重的负担下经常会出现整村整村的人背井离乡逃亡的情况。

这些都是赵骏出城之后,在汴梁城外的乡下村落四处找人问的,乡里百姓不像城里人那么警惕,很多都心直口快,有抱怨就直接说,没那么多心眼子。

虽然也有看到他们是外面来的人,缄默其口的,但赵骏借口自己是个商人,想在城外买些田,打听一下情况。由于职田不能买卖,总是会有耿直或者淳朴的人会把真实情况告诉他,倒也能问出不少东西。

“离谱,加上范仲淹给我的那些资料,光我这二十多天看到的事情和知道的事情,加起来都一万多字了,记录了不知道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这还是我现在看到的,天子脚下,有御史和谏台盯着,这些人为了防止黑料流出去,一般还不敢做得太过分,基本就是收受贿赂,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而已。等以后出了汴梁,去全国各地,还不知道遇到多少事情。”

“有的时候这种黑暗东西看多了,真是会让人抑郁,算了,还是先想想我以后该怎么办吧。”

赵骏把所有的资料都记录下来,等打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将文档关上,打开音乐,靠在椅子上,无意间瞥见桌子上的手机,顺手又将自己的手机插在了电脑上,试图再次充电。

当初手机在泥石流里进水短路了,可之后自己一直没有开机,现在过了几个月,内部应该干了。多次尝试充电,一直不成功,不知道是不是彻底坏了。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时常保持着这个习惯。万一某天忽然就能充上电了呢?手机里还保留着不少爸妈的相册,也算是个念想。

等插上电源之后,看了眼屏幕,依旧没有动静,他就只能又倚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后院思索了起来。

“现在我已经拿到了皇城司和厢军的权柄,但不能马上就开始大搞特搞,一是要把皇城司内部清查干净,二是需要继续追查,把汴梁外城的大量罪恶洗清干净。”

“内部的整顿迫在眉睫,不仅仅是皇朝和汴梁,还有全国,现在也只能先把皇城司遍布大宋,扫清全国的黑恶与贪官污吏,就像后世国家每几年就要进行一次反腐和扫黑运动一样。”

“不过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如果整个体制、社会发展以及生产力不能提升上去,大量的罪恶依旧会不断滋生,没过几年,官场腐败和黑恶势力还会卷土重来,所以目前我也只能暂时做一些能做的事情。”

“仅仅只是抓一些贪官,除掉一些恶霸,清理一些地主,那最终也不过是个裱糊匠而已。要想彻底改变大宋,除了皇权暂时不能碰以外,其余的社会体制都要进行大幅度变动。”

“等到这次秋闱结束之后,我就先在汴梁再待一段时间,然后即刻启程前往大宋各地进行基层调研,深入了解大宋的基本情况,一边勘察各地治理情况,一边为将来改革制度进行准备工作。”

“之后还有宋夏战争以及可能会出现的宋辽战争,然后就是黄河改道,距离这些事情基本都在十年之内。我必须要在宋夏战争结束之后,整顿了整个官场秩序。”

“待内部暂时安稳下来,大宋就可以正式开始对外了。”

赵骏思索着现在的道路。

治大国如烹小鲜,很多事情急不来,也不能急。

上手就马上开始改革肯定不对,而是要先深入民间,把社会阶级矛盾,了解现实情况,才能着手于制度。

只不过复明后二十多天,看到的情况就已经让人很是不爽,未来恐怕还有更多不爽在等着他。

希望皇城司手底下的这些人,能少一点蛀虫,让自己不至于无人可用吧。

赵骏看着窗外,心里想着。

吕夷简等人出了宫后,就被夏竦、陈尧佐、贾昌朝、王拱辰、章得象、陈执中、刘元瑜等党羽围住。

但赵骏的事情是机密,他们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说,只能避而不见,直接离开。

之后他与王曾等人互相通了一下气,约定在东楼的雅间见面。

按理来说,王曾和吕夷简是死对头,双方势如水火,不会答应与他一起密谋才是。

但往日只是政见不合,需要不断积累矛盾才会在明年四月爆发,现在还没有矛盾升级到那个时候。

更何况如今有严重的立场问题,他们就只能因同一立场,而被迫站在了一起。

此刻除范仲淹外,知情人全都到齐。

雅间内,桌案上焚着香炉,两侧屏风画着仙鹤与迎客松,残阳透过纸窗映照进屋内,将每个人的脸都衬得明暗交织。

“官家最厌恶朋党,且不想赵骏的事情传出去,为避嫌我们本应该散值之后就不再见面。”

吕夷简环顾四周,第一个开口说道:“但如今事情你们也看到了,赵骏并没有按照常理去走,而是执掌了皇城司,我们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当初是吕夷简安排晏殊去向赵祯提议,让赵骏走赐同进士出身的路子入仕,也是吕夷简在赵骏询问一定要走科举的时候,劝说他才让赵骏勉为其难地迈步科举的路子。

究其原因,还是在于赵骏眼睛没有康复之前,张口闭口就是要杀一批违法乱纪的贪官污吏,对于那些哄抬物价、侵吞国家资产的奸商也是一口一个抄家灭族。

那个时候包括赵祯在内,都惊叹于后世之人怎么一个个杀伐果断,血气方刚,杀起人来,那都是一批一批的宰,而且还是抄家灭族,手段极其狠辣。

虽然那时赵骏是站在后世伟人对待这些人的手段以及网络键盘侠的想法上口嗨说的,但吕夷简王曾他们可不知道啊。

因此听到赵骏的话,当时就给他们整慌了,害怕赵骏复明之后真就对官场大开杀戒,这才希望通过让赵骏走科举的路子,先一步步进入他们的体制内,进行同化处理。

结果万万没想到,哪怕让赵骏已经走了科举的路子,他还是偷偷说动了官家,加强了皇城司的权限,执掌了皇城司的权柄,俨然已有了杀伐的能力。

这可把众人给吓坏了。

所以吕夷简才冒着风险,召集大家偷偷私下见面,商讨对策。

“终究还是因为赵骏在未复明之前说的很多话让官家已经动摇,官家现在已经铁了心重新恢复皇城司权势,我们现在也不好办啊。”

“要不干脆就听之任之吧,现在满朝官员都纷纷上书反对,官家却还是无动于衷,说明官家彻底信了赵骏的话。”

“其实赵骏的话也未尝没有道理,如果说能够说动赵骏,对我们门下子弟网开一面的话.或许未尝不能支持他进行大改革,反正死的不是我们的子弟就行。”

“诸位家族哪个没有门生故吏,偶尔犯错也是常有的事情。可赵骏观其言行,似是一个莽撞青年。万一他不为所动,硬是要对门下子弟动手怎么办?”

众人一筹莫展。

人都有自己的私欲。

宋朝虽然门阀世家力量被削弱,可门荫依然强大,哪怕不能成为高官,却也能成为中下级官员,因此各家子弟门荫入仕者极多。

比如吕家,吕夷简的几个儿子全是门荫入仕,只有第三子吕公著先得门荫,再考科举,最后成为宰相。

再算上他的孙子以及吕蒙正家族,史料记载,吕家光门荫入仕者达二十余人。

这还只是吕蒙正吕夷简等子孙三代人以内,未来吕家门荫入仕的人多得很,比如南宋大儒吕大器、吕祖谦、吕祖俭等,祖辈都是门荫官,他们入仕的时候也是门荫。

所以别看他们一个个为官清廉,好似两袖清风,实际上背后都站着庞大的家族。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他们会反对范仲淹改革的原因。

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家族子弟被革除出官场。

之前吕夷简出计想让赵骏走科举入仕,一来同化他,二来也是希望能够拉拢他,为将来家族子弟谋一条生路。

但如今赵骏另辟蹊径,又开辟出了皇城司的路子,这自然让众人愁容满面。

有人想着,要不和赵骏合谋一下,卖了中下层官员以及同阵营的其余高官。也有人觉得赵骏性格刚烈,不一定会答应他们的请求,因此一时犹豫。

吕夷简看向王曾道:“孝先,你怎么看?”

王曾皱起眉头,面容略显难色,迟疑说道:“我观赵骏并不是在说笑,如今执掌了皇城司,要到了缉捕审查处置的大权,怕是要动真格的,我以为还是要三管齐下为好。”

“你说。”

吕夷简说道。

王曾沉声道:“一是必须继续让赵骏科举入仕,让他入了官场,再催促他制造火器,以分其心。二是约束家族子弟,莫让他们惹是生非,但有为非作歹者,立即向官家请罪罢黜掉,以免赵骏真的下死手。三来.”

“三来什么?”

“三来还是要试探一下赵骏的意思,其实我们都清楚,赵骏来了之后,大宋将会出现从未有过的变革。变革势不可挡,在大是大非面前,我们还是要认清楚现实,不能以身躯去硬抗滚滚洪流,还是应该顺从一些才是.”

王曾看着众人说道:“一味地想拉拢赵骏,希望他对诸位以及子弟手下留情恐怕不现实。大宋各地的情况大家也了解,赵骏是不会收手的,所以只有投身其中,助他一臂之力,方能令家族在洪流中幸免于难。”

“唔”

吕夷简看向晏殊,问道:“同叔,伱觉得呢?”

晏殊叹气道:“王相所言极是,大势不可改。未来大宋的天会变,如果我们也不能及时改变想法,未能投身其中,甚至与赵骏作对,恐怕下场不会太好.”

“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吗?”

吕夷简又问他人。

王随和盛度对视一眼,二人在政事堂话语权远不如吕夷简和王曾,向来随波逐流较多,就都不说话。

唯有蔡齐和宋绶沉吟片刻,似乎是想明白了不少,都纷纷开口说道:“王相所言有理。”

士大夫阶级总是具备软弱性和妥协性,何况他们几个只是士大夫阶级中官位最高的几位,代表不了整个士大夫阶级,将来如果赵骏真的和官僚体系起冲突,他们想办法置身事外就是了。

“嗯。”

吕夷简最终长叹一口气道:“那就先如此吧,好在赵骏依旧会科举入仕,似乎并未察觉到我们心中所想,因而就先听之任之,除非万不得已,还是避免与其为敌。”

说着摇摇头,站起身准备离去,只是起身之后,似有几分踉跄。最终还是背负着双手,出了雅间。

那身影。

却是苍老了几分,远不像曾经那般在政事堂独揽大权,近乎独相的吕许公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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