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黑手与黑手的交锋

夏日的晚风吹拂着余温未尽的焦土,一道道堑壕如同丑陋的疤痕,蜿蜒在没有名字的山坡。

这里是万仞山脉的前线,一座刚刚易主的无名山头。

第一山地兵团驻扎在这片山区,莱恩营的旗帜就插在距离帐篷不远的碎石堆上,旁边还躺着几具被烧得黢黑的鼠人尸体。

帐篷里。

迪克宾爵士坐在一只翻倒的弹药箱上,借着快要燃尽的半截蜡烛,在脏兮兮的笔记本上写着些什么。

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泥与血垢,丝毫看不出来这曾经是一只属于贵族的手。

不过他并不怨恨将他送来这里的爱德华。

如果不是亲自走进了那个山洞,看到了那些被关在笼子里当成畜生对待的莱恩人,他大概还会像一个无知而自大的傻瓜,理所当然地说着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蠢话。

“七月六日晚,我们又拿下了一座山头。”

“古塔夫的军官告诉我们,再向东北方向推进九十公里,我们就能凿穿这片该死的山脉,与高山王国的矮人会合。这距离听起来不是很远,但我宁可在平原上行军九百公里……”

写到这里的时候,迪克宾爵士的心情略微有些复杂,停了好久才继续提笔,写下了今天的见闻。

就在几个小时前,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他们刚刚清理了这座山头上的鼠人洞穴。

那里的情况恐怕连恶魔都会吃惊,他能想到的只有屠杀这个词,但或许屠宰会更贴切一些。

因为那些获救者的眼神,像极了被扔在案板上拍晕的鱼,空洞如枯井的眼神已经看不见多少求生欲。

很难想象,他们竟然来自罗兰城,和自己有着同一个故乡……

“……我曾以为我是圣光选中的尊贵之人,是为神圣事业而战的骑士,却不曾想到我身后的宫廷和教堂里已经爬满了蛆虫,甚至连我自己都浑然不觉地融入了其中。”

“起初我以为他们只是贪吃了点,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已经不再满足于农奴们种出来的粮食,还要将他们的血肉剁成馅,吞入腹中。”

“圣西斯啊,如果您真的存在,为何您的雷霆还不落下?还是说……如今我等所承受的一切,正是您对我等傲慢亵.渎的复仇?”

烛火跳动了一下,光影在迪克宾爵士满是胡渣的脸上摇曳,勾勒出了他眼中的复杂。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思索,为何亵.渎的事情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发生,然而始终得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不过,有一件事他倒是想明白了。

并且深信不疑。

如果让超越凡人的力量掌握在了德不配位的人手中,那必将是一场灾难。

无论是深陷其中的人,还是假装置身事外的人,都将承受傲慢所带来的共同业果。

鼠人正在用人族的魔法,阻止一群人类去救他们的同胞……这就是他在前线亲眼看见的事情。

现在只是符文重弩和魔法卷轴,他不知道接下来他们还会碰到什么恐怖的玩意儿。

那些老鼠们只是被打蒙了,但很明显他们还没有被打垮。等到他们背后的主人反应过来,这仗恐怕还有得打……

迪克宾合上日记,长长的出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全部吐出。

然而就在他正准备将日记放回行囊的时候,帐篷外却传来一声异样的响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声音不像是风声,也不似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倒像是燃烧的干柴,而且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迪克宾下意识地抓起靠在桌边的栓动步枪,吹灭了身后摇摇欲坠的光源,猫着腰钻出了紧闭的行军帐篷。

营地外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传来的虫鸣。

他眯起眼睛,警惕地环视着周围,试图寻找那声音来自哪里,然而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头顶那片压得极低的夜空。

“错觉么……”

他嘟囔了一句,正要转身钻进帐篷,却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漆黑的天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裂,一道刺眼的魔光毫无征兆地在云层之上炸开。

那一瞬间,黑夜亮如白昼!

迪克宾的瞳孔剧烈收缩,在那橙红色的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云层在燃烧。

无数个燃烧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神罚的流星雨,铺天盖地地朝着这座刚刚被攻占的山头坠落!

惩罚罪孽的雷霆没有到来,焚烧赎罪者的火焰却已经来到了“莱恩营”的上空!

“圣西斯在上……”

迪克宾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绝望的咒骂。

而他的咒骂声还没落地,第一枚燃烧的火流星,就已经砸在了他附近的阵地上!

轰——!

巨大的爆炸声迟滞了半秒才灌入耳膜,大地剧烈震颤,将迪克宾整个人掀翻在地。

他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泥土,慌乱地从地上爬起,将掉在堑壕里的日记抱入怀中。

刺耳的警报这才凄厉地敲响,然而那钟声来得还是太迟了,无数士兵在睡梦中便化为了灰烬。

还有被点燃的弹药——

堑壕中响起了噼噼啪啪的爆炸声!

“敌袭!”

“该死!是哪个方向——”

“先别管哪个方向了,快特么躲起来——”

“进洞!进鼠洞里!”

迪克宾顾不上满嘴的泥土,一边朝着鼠洞的方向狂奔,一边冲着那些还没被烧成灰烬的营房大声呼喊。

他的喊声多少还是救了一些人的命。

那些刚刚从梦中惊醒的莱恩营士兵,连鞋子都来不及穿,狼狈地在火海中穿梭,疯狂地冲向那些肮脏鼠洞。

漫天的火雨无情地落下,将这座刚刚插上莱恩旗帜的山头,再次犁为一片炼狱。

也许是命不该绝。

也许是债还没还清。

迪克宾爵士竟然逃过了一劫,带着他忏悔的日记,连滚带爬地摔进了鼠洞的深处。

尖锐的石头磕破了他的膝盖,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接着一股焦糊味钻进鼻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竟被烧成了一坨。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尖叫着掏出梳子。然而现在他已经顾不上这些,只顾着大口地喘气,贪婪地吮吸着浑浊的空气——

活着真好!

洞外,漫天红光大作,原本漆黑的山体此刻亮如白昼。

燃烧的烈火覆盖了整片战区,如同扭曲的毒蛇舔舐着堑壕外的岩石,将枯树枝点燃,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仿佛整座山都在哀嚎……

而这座能容纳数百人的鼠人巢穴,此刻却是空旷得吓人。

七百多人的莱恩营,逃出来的竟然不过百!

剩下的兄弟,要么在睡梦中被炸成了碎肉,要么在奔向洞口的路上变成了燃烧的火炬。

背着步枪的小伙子们面面相觑,脸上挂着灰土与泪痕,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惶。

“该死!”

“那是什么玩意儿?!流星吗?”

咒骂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迪克宾吞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强迫自己将视线从远处的火海移开,回到了漆黑的鼠洞之中。

身为一名贵族,他很清楚那是什么。

那绝不是那群只会挖洞的鼠人能掌握的力量……

“是联合施法……”

迪克宾紧张地说着,向这些惊慌的小伙子们道出了真相,然而这些小伙子们仍旧是一头雾水。

“联合施法?”

“那是什么?”

一只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隔壁连的连长拖着一条伤腿走了过来,半边制服已经被鲜血浸透,但他的眼神依然坚毅,死死盯着迪克宾的眼睛。

“你知道那是谁干的?”

迪克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我想我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我在一本关于战争史的古籍上读到过,那是奥斯帝国最经典的战法,他们将其称之为‘施法团’。”

面对一双双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的食指缓缓指向了洞外还在坠落的余火。

“数以万计的精钢级火球术,经过特殊的法阵增幅抵消掉距离的衰减,汇聚在同一片区域,就像……我们的排枪齐射。”

“通过巧妙的分工合作,他们能够用数量来完成质的飞跃。往往几十上百个魔法学徒组成的施法团,就能编织出钻石级魔法师才能完成的范围魔法。如果再借助魔晶从外部输入力量,他们还能把咒语的范围编织得更大,威力更强……”

这对于坎贝尔人来说应该不难理解,一座分工明确的工厂很容易在产能上胜过老手艺人的工坊。

虽然这里几乎没有坎贝尔人……

再次吞咽了一口唾沫,迪克宾爵士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帝国不可能在这里部署这种级别的法师团,正在与矮人共同防守黄铜关的他们更没有理由为鼠人而战。只有那个地方了……北部荒原的学邦。”

“火流星……”

连长咀嚼着这个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群混蛋!”

一名年轻的士兵怒骂了一声,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这是战争行为!他们竟敢和鼠人结盟,向我们宣战!”

“别天真了,他们不会承认的。”

打断了那士兵的无能狂怒,连长转头盯着迪克宾爵士,冷静地说道。

“下士,既然你懂这玩意儿,依你的经验,他们炸完这一轮,接下来会干什么?”

迪克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说出了他心中的猜想。

“我没有看到那魔光是从什么方向射来的,显然他们是在目视距离之外发动的打击。他们能如此精准地砸到我们头顶,说明我们的阵地附近肯定有他们的眼睛……”

“要么就在天上飞着,要么……就在地底藏着。”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蹲在洞口警戒的哨兵便发出了一声破了音的惊呼。

“亡灵!是亡灵!”

听到那声惊呼,连长顾不上腿上的伤,抓起武器便冲向了洞口。

迪克宾紧随其后。

借着洞外燃烧的火光,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些涌入堑壕的“东西”,全身的血液也在一瞬间凝固。

那并非是一般的亡灵。

而是由无数破碎肢体强行缝合而成的怪物,腐烂的肚皮被粗糙的黑线缝死,墨绿色的内脏几乎快要兜不住。

它们有的顶着鼠头,接驳着人类的胳膊,而有的则刚好反过来,鼠身上插着人头。

它们在火海中不知疼痛地爬行,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嘶吼,一些心理承受能力较差的新兵已经忍不住要呕吐。

说那玩意儿是亡灵,恐怕亡灵都会觉得亵.渎……

“准备战斗!”

连长发出一声咆哮,率先拉动了枪栓,扣下扳机的同时大声吼道。

“绝不能让这玩意儿靠近洞口!”

根本用不着他提醒。

迪克宾爵士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

破膛而出的火光照亮了他惊慌失措的脸,他慌忙取出纸壳定装弹塞入枪膛,拉动枪栓之后又是一枪!

罗克赛1054型步枪的射速虽然稍稍逊色1053型,但比起传统前装填的火枪还是要快很多的。

可即便如此,面对那数以万计的缝合鼠,幸存下来的士兵还是显得势单力薄了些。

成千上万只被缝合起来的畸形鼠人,就像决堤的尸潮般漫过焦黑的山坡。

它们踩着同类的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吼,污浊的脓血从缝合线之下的皮肉中渗出。

双方的兵力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

哪怕这些潦草缝合的怪物战斗力并不算太强,也足以将迪克宾爵士所在的连队淹没在尸潮之中!

并没有费太大的力气,一只缝合鼠很快冲破了防线,尖利的爪子凿穿了一名年轻士兵的脑壳。

滚烫的血液溅在了迪克宾爵士的脸上,虽然那只缝合鼠很快被刺刀捅穿了脑袋,却还是让他心头一凉。

完了——

这个念头刚刚在他脑海中闪过,远处的另一座山头上,忽然亮起了一串闪耀的花火。

那是什么?

就在迪克宾爵士正思索着那光芒是什么的时候,头顶忽然响起了撕裂布匹的声响。

密集的弹雨从天而降,如同瓢泼而下的大雨落进战壕,瞬间将一只只跳进战壕里的缝合鼠割倒!

血肉横飞,断肢在战壕上跳起了舞!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只缝合鼠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便被卷入了那看不见的磨盘之中!

前线压力骤减。

也就在此时,空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兽鸣,站在老鼠洞入口的众人纷纷惊愕抬头。

只见夜空之中,四道巨大的黑影正呼啸而来,近十米宽的翼展撕开了硝烟弥漫的夜空!

不等众人看清飞在天上的是什么,几只笨重的橡木桶便从那四道黑影之下的利爪中坠落。

木桶砸在尸潮最密集的地方,轰的一声化作了橙黄色的火光!

爆炸的冲击波瞬间吞没了方圆百米的区域,将数以百计的缝合鼠连同山下的战壕一并从山头上抹去!

【一口闷了化学池】:“哈哈哈!空袭来咯!”

【纯情大母驴】:“卧槽,哥,你做的这玩意儿太带派了!”

【烤羊肉串】:“啥成分啊?!”

【一口闷了化学池】:“黄色炸药——再加亿点点魔法!”

空中传来叽里呱啦的声音,混在喧嚣的风声与爆炸声中,就像是邪恶魔法师的咒语。

迪克宾爵士顾不上擦去眼角的血污,死死盯着天空,试图看清那飞行怪物的轮廓。

翼龙?

不,不对!

它们的脖子没有那么长,翅膀看起来也比较短,轮廓更接近于人形。那似乎是……风吼部落的蜥蜴人?

迪克宾爵士并不意外风蜥蜴的出现,令他意外的是骑在风蜥蜴背上的那群家伙……他总觉得那既不是蜥蜴人也不是人类。

然而,地面上的火光太亮,天空又太黑。就算把眼睛眯成了一道缝,他也只能看到几个模糊而狂野的剪影。

“刚才那是什么?”

呆滞地看着远处被扫射成筛子的缝合鼠尸堆,一名年轻的士兵压下手中的枪口,喃喃说道。

站在他旁边的战友也是一样,脸上带着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两眼发直地望着那一波接一波袭来的弹雨——

他们手中已经很先进的步枪,在这里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圣西斯在上……

天上难道飞着整整一个营的火枪手吗?!

“子弹好像是从对面山头打来的!”

“什么枪能打这么远?!”

“不知道,但我更惊讶的是他们的射速……”

奥斯历1054年的莱恩人,并没有见识过大墓地的转轮机枪。

从这一点上来讲,古塔夫王国的蜥蜴人的确走在了他们的前面,抢先体验了全新的版本。

没等这些莱恩人小伙子们从“空袭”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更离奇的一幕发生了。

伴随着一阵如海啸般的喊杀声,在阵地的侧翼,无数白森森的身影忽然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数以万计的骷髅涌上了山坡,它们手中握着和他们同样的步枪,眼窝里跳动着幽绿色的魂火。

比先前更血腥的厮杀开始了。

那群森然的白骨也不管从天而降的枪林弹雨,就这么硬生生地杀入了这群缝合而成的硕鼠中!

它们没有恐惧,不知疼痛,看见鬼鬼祟祟的影子就是一枪过去,紧接着便是极为凶悍的白刃战。

一只缝合鼠挥舞着爪子拍碎了一个骷髅的肋骨,然而那个骷髅不仅没倒下,反而借势用刺刀狠狠捅进了鼠人的眼窝,嘴里甚至还发出了“卡啦卡啦”的怪笑声,看着既诡异又狰狞。

站在鼠洞入口的人族士兵们彻底看傻了。

一边是流着黑血的缝合尸怪,一边是端着亲王步枪冲锋的武装骷髅……这还是凡世的国度吗?!

“圣西斯在上……”连长感觉手中的步枪都在颤抖,死死的盯着那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骷髅,“我们……居然被亡灵救了?”

“不……那不是亡灵!”

人群中,一名来自暮色行省的老兵忽然激动地大喊起来,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那是圣灵!”

“圣灵?”一名新入伍不久的小伙子茫然问道,“那是什么?”

“就是先祖的灵魂!”死死盯着那些正在奋勇杀敌的骷髅,老兵信誓旦旦地继续说道,“我听一个从暮色行省活着回来的弟兄说过,在战争最危急的关头,圣西斯准许先祖的灵魂回到地上,借用亡者的亡骸去拯救他们的子孙!也多亏了那些圣灵的帮忙,艾琳殿下的北境救援军才能顺利将混沌的腐蚀从暮色行省根除!”

说到这里,老兵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

“圣西斯在上,我当时还以为他在胡扯,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先祖……”

新兵愣愣地看着一个骷髅熟练地给步枪上膛,然后一枪射爆了一只缝合鼠的脑袋。

那行云流水的射击和装弹动作,简直就像身经百战的老兵……至少比他这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蛋子要娴熟。

圣西斯在上,这些老祖宗们倒是够时髦的,连1054年刚生产出来的步枪都会用。

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学的。

迪克宾爵士更是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甚至比见到“联合施法”的时候还精彩。

身为接受过正统神学教育的贵族,他的理智告诉他,圣.灵这个说法简直亵渎极了。

然而,他最终还是把那句已经涌到嘴边的“亵.渎”给憋了回去,选择了沉默。

比起“借用亡者之躯的祖宗”,很明显是那些将火球扔在莱恩人头顶、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继续向前的玩意儿更亵.渎。

不管这帮家伙是恶魔还是亡灵,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

他们得救了。

……

滚滚硝烟的背后,十数公里外的山峰,令人窒息的魔力嗡鸣回荡在沉寂的晚风之中!

两百名披着符文法袍的年轻学徒像是一具具没有生命的雕塑,错落有致地站在刻满符文的魔力节点上。

他们左手托着迅速黯淡的魔晶,右手高举魔杖,整齐划一地指向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空。

魔力的过载让他们的双眼充血,瞳孔中倒映着跳动的橘红,就好像燃起了一团火。

然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一只巨大的地穴蜘蛛已经穿过了他们布下的重重结界,悄无声息地攀附在更高处的岩壁阴影之中。

站在阿拉克多毛茸茸的背上,罗炎任由喧嚣的晚风在身旁吹拂,衣角没有发出一丝响动。

万象之蝶在不被观测的情况下可以毫无阻拦地穿过一切障碍,魔法结界自然也不在话下。

俯瞰着下方那个正在运转的精密“战争机器”,他的脸上带着玩味的表情,就像检查学生作业的教授。

单以辈分而言,他们的确得叫他一声教授……虽然他不会承认自己有教过这么亵.渎的学生就是了。

“以前在学邦,总听闻元素学派的毕业生都去了帝国陆军,要么在新大陆拓荒,要么在黄铜关吃沙子。”罗炎轻轻敲打着手指,“但现在看来,被分流过来干脏活的人也不少。”

眼前的景象确实让他有些意外。

两百名精钢级的魔法学徒,在一名白银级准魔法师的带领下,竟然能通过阵法共鸣将咒语投送到十几公里之外,完成破坏力与杀伤范围直追钻石级魔法的“战略魔法打击”!

很难说这玩意儿和魔晶大炮相比谁更好用一点。

不过考虑到魔晶大炮对标的是帝国的火炮,这两样东西应该是不能放在一起比较的。

站在罗炎的身后,莎拉注视着那些机械施法的学徒们,琥珀色的瞳孔中写满了冷漠。

“没想到学邦竟然不惜直接下场,连遮羞布都不要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罗炎淡淡一笑,并不以为意。

他的身下,阿拉克多不安分地挪动着步足,复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幽光,口器摩擦发出咔哒声。

“魔王大人,这群细皮嫩肉的家伙,能不能交给您忠诚的阿拉克多?我还没尝过魔法师的滋味儿……”

自打吃了史莱克之后,他感觉自己又又又到了突破的边缘,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那只撞大运的蠢猫,成为铂金级的魔将了!

“收起你的胃口。”罗炎轻轻踩了下他的脑袋,淡定说道,“活人比你的大便有用。”

阿拉克多迅速闭上嘴不吱声了。

魔王大人让他吃的东西,他一刻也不会犹豫,魔王大人不让他吃的东西,他一滴唾沫都不敢流。

话音落下的同时,罗炎的右手微微抬起,食指向前轻挥,黑夜中凭空涌现了一股躁动的气流。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层层包围这片区域的防护结界应声破碎,就像从内部被打碎的玻璃窗!

同一时间,无数只小恶魔乘着晚风从他身旁呼啸而过,如同嗅到腥味儿的乌鸦,铺天盖地地朝着下方的法师阵地俯冲!

没有绚烂的魔光闪烁,只有一声凄厉的尖啸瞬间刺破了夜空,裹挟着直击灵魂的精神震爆,攻向魔法阵的最薄弱之处!

此时此刻,所有魔法学徒的精神都集中在脚下的阵眼,自身的精神几乎处于不设防的状态。

也根本没有人想到,竟然有人能无声无息地穿过他们的结界,并在同一时间向他们发起进攻!

原本正在维持施法的学徒们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重锤击中了胸口。

魔力的反噬让他们脸色惨白,一个个捂着胸口,痛苦地蜷缩下去,吟唱声戛然而止。

阵列中央,那名负责引导的白银级法师猛然惊醒。

“是恶魔!该死!”

他惊恐地嘶吼,慌乱中撕开一张卷轴。

狂风骤起,一只三米多高的青色风元素巨灵咆哮着从魔光中涌现,挥舞着巨大的气流重拳轰向天空中的黑影!

然而,那只粗如巨蟒的胳膊还没来得及伸展,就撞上了一股蛮横无理的猩红色暗流!

啵——

这次是肥皂泡泡被戳破的声音,威风凛凛的风元素巨灵瞬间崩解,融入了山顶上喧嚣的晚风。

“咯咯咯!杂鱼们!你们的尤西大人来了!敢挡我们大王的路,看我不把你们的肠子掏出来,再让你们吃回去!”

扇动着翅膀的尤西悬停在半空,手里捏着还没散去的风元素残渣,学着茜茜大王的样子咯咯直笑。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面如土色的法师,猩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对杂鱼的嘲讽。

驱散魔法!

简单,粗暴,且高效!

看到举起魔杖还想要还手的魔法师,她的双目一瞪,更强的精神压制如倾盆大雨落下。

那白银级魔法师甚至来不及念出第二道咒语,就抱着脑袋跪倒在地,五官扭曲成一团,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和族人们站在一起的小恶魔是无敌的!

尤其是一年前的尤西就已经突破了白银级的瓶颈,而今更是站上了黄金级的高度!

欺负一个白银级魔法师,自然是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更不要说偷袭已经得手。

看着下方瞬间瘫痪的法师团,罗炎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下令抓捕,眉头却是微微皱起。

一丝异样的气味穿过了他先前布下的魔法阵,几乎是追着那些小恶魔的身后接踵而至。

如果不是那一丝熟悉的阴冷暴露了它的气息,以他紫晶级的实力竟然都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魔杖穿过袖口,落入了罗炎的手中。

莎拉见状,也警觉地握紧了匕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有阿拉克多还在吞咽唾沫。

也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那些痛苦倒地的两百名魔法学徒,忽然之间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捏住了喉咙,身体开始剧烈的抽搐。

漆黑的污血从眼角、鼻孔渗出,那些魔法学徒张开嘴想要哀嚎,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便以极其惨烈的死状停止了呼吸。

那个白银级魔法师也是一样,并且死得更干脆。

罗炎瞳孔微微收缩,厉声喝道。

“尤西,回来!”

听到魔王声音的尤西连半秒钟都不带犹豫,迅速收敛翅膀,朝着山下急速俯冲。

其他小恶魔也纷纷作鸟兽散,然而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十几只飞得稍慢的小恶魔,身形突然在空中一滞,紧接着胸口塌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任由喧嚣的晚风吹远。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山顶。

在那片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间,寂静的夜色微微扭曲,一位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缓缓显现。

罗炎的眼睛微微眯起,注视着那个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对劲的老头,做好了随时撤离的准备。

只要他想,下一秒他甚至能跳到另一颗星球上去,而就算是混沌也不可能一下子追那么远。

似乎察觉到了魔王大人的打算,莎拉也很懂事地没有离开他的身边,只是警惕着可能出现在魔王大人身后的危险。

不过,那披着灰袍的老人似乎并没有偷袭的打算,甚至释放善意地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向前。

那张苍老的脸上带着和煦而得体的微笑,他像一位看见老友的绅士,微微颔首。

“初次见面,尊敬的罗克赛·科林先生。”

“或者——”

“我应该称呼您为,魔王陛下。”

(本章完)

第561章 “蜂巢”与“意识之海”

晚风寂静地吹拂,带走了两百多具尸骸上的余温,也带走了魔王笑容中的温度。

罗炎站在高处,目光越过满地的尸骸,落在了那张看似慈祥实则癫狂的老脸上。

“我该称呼您什么呢?”

他的嘴角牵起了一丝弧度,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寂静山陵的守墓人,还是莱恩国王背后的影子,又或者说‘先王之手’——马吕斯阁下?”

被点破身份的老者,笑容没有丝毫僵硬,他优雅地拍了拍手,仿佛在为这准确无误的情报鼓掌。

“不愧是魔王陛下,来自地狱的大人物,看来您背后的情报网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远……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挂在罗炎嘴角上的玩味并没有消融。

没有看错还行。

他发现他的马甲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能够当做试金石,来测试对方对自己认知的深浅。

还在用“罗克赛·科林”这个名字,那便说明这家伙其实什么也不懂,只是凭借有限的线索进行推测罢了。

但不得不说,他猜得很准。

这家伙也是个下棋的高手。

见站在高处的魔王没有否认,马吕斯淡淡笑了笑,看了一眼脚下的尸体,用那漏风口哨似的声音继续说道。

“至于这些……请把它当作一份见面的薄礼。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也只有死人不会把今晚的谈话泄露给学邦那群只会念书的呆子。”

“你不怕学邦怪罪?”

“哈哈,亲王殿下说笑了,”马吕斯轻轻笑了一声,就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您又不是没有去过学邦,您能不知道他们的学徒是个什么地位?”

也是。

奥斯帝国的老农,学邦的魔法学徒,地狱的哥布林……严格来说是一个生态位上的存在。

罗炎对马吕斯的回答并不意外,但看到那冷血的笑容,心中还是产生了一丝感慨。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像拭去衣角的尘埃。

这家伙是真正的杀伐果断,莱恩人摊上这么一位超凡者,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魔王虽然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人,但除非罪无可赦和找死之人,他一般也是笑笑就放过了的,根本不和比他弱的人一般见识。

这样的人才居然被地狱给错过了,让他奔着“第五混沌”去了,也难怪地狱一天不如一天了。

“你为什么认为我是魔王?”罗炎平静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饶有兴趣的意味,“仅仅因为我有几个异族部下?”

“这是原因之一,但它并不足以让我肯定自己的猜想,毕竟将灵魂出卖给恶魔的贵族也不少,他们手上也有来自地狱的部下……而真正让我肯定自己猜测的,还是你自己?”

“我?”

“没错。”

马吕斯迈过一具尸体,步伐轻盈得像个幽灵。他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和煦的笑容,轻声说道。

“我不了解地狱,但我了解帝国的贵族。那些傲慢的家伙,眼睛只盯着圣城的权力和新大陆的黄金。以我对他们的了解,整个旧大陆的东部加起来,在他们眼里都没有一座黄铜关重要……什么圣光,什么信仰,他们早就抛在脑后了。”

老者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站在高处的科林,继续说道。

“也只有地狱的恶魔,才会对生活在这里的‘蛮族’感兴趣。因为对你们来说,哪怕是蝼蚁,也有压榨的价值……不是吗?”

“这倒是个有趣的理论,”罗炎嘴角微微上扬,“可惜全都是你的猜想。”

“但我的猜想很合理,不是吗?”马吕斯微笑着说道,“坎贝尔家族击败了魔王,这是世人愿意相信的童话故事。可在我看来,故事的另一面更符合现实的逻辑……”

他用看着“同行”一般的欣赏目光打量着科林,那眼神就像一个老练的猎人,看到了森林中的另一位技艺高超的捕食者。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上了些许扭曲的赞赏。

“是你腐蚀了坎贝尔。”

“你没有像那些低等恶魔一样选择杀戮,而是选择了更高明的征服。你用力量、财富和那些凡人无法拒绝的欢愉,编织了一个巨大的蜜罐,将那位年轻气盛的大公,天真勇敢的公主,还有那些自以为掌控了自己命运的市民,都变成了你的傀儡。”

在马吕斯的认知里,雷鸣郡的魔王就像他控制莱恩的国王一样,躲在幕后,用甜蜜的毒药操控着整个公国。亚伦·坎贝尔表面上赢下了所有,但其实输掉了一切。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照镜子。

莎拉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神色渐渐凝重。

圣痕组织一直以为守墓人是莱恩国王袖口之下的匕首,却没想到这条被国王亲手养大的毒蛇,竟然已经反过来缠住了国王的手?!

这可真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罗炎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趣的表情,并没有反驳这份“独特的误解”,只是单纯觉得有趣。

因为任何时候,力的作用都是相互的。

魔王并不总是在主导艾琳的决策,偶尔也会反过来被后者占据主动权,共同做出未曾设想的选择。

共赢的另一层含义就是如此,罗炎当然是清楚这一点的。他只是装糊涂的高手,但可不是真糊涂。

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渐渐长在了一起,单说其中一方对另一方的影响,倒是像极了僭主对自己的思考。

必须得说的是,虽然封建时代的僭主总是拒绝承认,自己其实也在被自己治下的农奴们影响着,但那只是他们拒绝照镜子罢了。

最冰冷的物理法则从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他们当然也是符合“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一铁律的。

把人当傻子糊弄的结果,最终一定是一群傻子糊弄一个大傻子,然后手拉着手一起跳进化粪池。

如今的罗兰城大抵就是如此,就算他们的国王告诉他们天是绿色的,那儿的人也只会恍然大悟——

卧槽,原来我是色盲?

“我不否认你的说法,但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当然不是。”

马吕斯轻轻摇头,那双如春风般和煦的瞳孔渐渐不再掩饰内心的渴望,眼底流露出一丝贪婪的癫狂。

“既然我们是同类,我们为何要为了一群凡人打生打死,我们完全可以联起手来一起合作。”

“合作?”

“是的,合作开发。”

马吕斯将目光投向了北方,那里是莱恩王国的方向,和煦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厌恶的味道。

“莱恩王国的‘矿脉’已经枯竭了。那些泥腿子虽然长着人的模样,但他们的灵魂微弱得就像秋天的野草,劣质得就像河滩上的沙子。”

“那些家伙要么是逻辑混乱的疯子,要么是自以为博学的文盲……虽然学邦的魔法师说不碍事儿,但我还是不禁担心,长期从这种垃圾身上汲取魂质,我们的贵族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愚钝。”

这种担心并非毫无道理,毕竟人与人的排异反应是最低的,而一些人正在慢慢变得不像人。

罗炎似笑非笑,明知故问。

“哦?那么,你口中的那些家伙,是怎么变成这副鬼样的呢?”

“有很多原因,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更多优质的原料。”马吕斯温和地将这个问题一笔带过,就像挥手赶走一只苍蝇。

随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万仞山脉的南边,那里是奔流河的下游,坎贝尔公国的方向。

“坎贝尔公国不一样。”

“多亏了您的精心喂养,那里的子民精神饱满,灵魂纯净,充满着希望与活力……我毫不怀疑,他们的精气神一点也不输给圣城的子民,那些可都是顶级的材料,我们完全可以一同开发这片未经采摘的富矿。”

说着的同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闻到了那数百公里之外,随风飘来的灵魂芬芳。

那病态的表情,就连阿拉克多都感到了一丝寒意,身下的步足不安地挪腾着。如果不是魔王大人压制,他恐怕早就开溜了!

罗炎轻轻叹息了一声。

“圣西斯在上,这也太亵.渎了。”

“但对魔王来说却刚刚好,不是吗?”

以为自己的橄榄枝得到了青睐,马吕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继续追加桌上的筹码。

“好好考虑一下吧,我甚至可以‘说服’我们的陛下,让他把暮色行省让给你们。必要的时候,我们还能配合你们演几场战争戏码,消耗掉那些无用的累赘。”

“除此之外,还有你最关心的‘圣水’,我可以说服学邦让你也参与进来,让你占到三成的份额!别小看了这三成……它不但能让你变得和我一样强,甚至成为半神也不在话下!”

马吕斯对自己的提议充满了信心,让一个半路入伙的盟友分到三成,这已经是个非常有诚意的提议了。

而对于自己可能出让的利益,他也并不觉得可惜。因为只要能把坎贝尔公国也拉到他的战车上,他们不但能得到一块未经开采的灵魂原矿,还能消除南边的隐患。

以前他们得在万仞山脉里做这件事情,不敢太明目张胆。但只要周围都是自己人,他们就能联起手来封锁消息,不但可以将老鼠踢出局,还能把灵魂炼成的法师塔放到暮色行省,甚至罗兰城和雷鸣城里!

这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毕竟鼠洞里的繁育环境,再怎么也比不上更适合人类生存的城市。

面对马吕斯抛来的橄榄枝,罗炎轻轻抬了下眉毛。他并非是对这家伙的提议本身产生了兴趣,而是从那画外音中读出了有趣的情报。

“马吕斯阁下,你的蓝图确实宏伟,连恶魔都得称赞你的高效。然而作为魔王,我却不得不考虑得更长远一些……如果像你们这样无节制的开采,一旦人口凋敝,灵魂耗尽,我们岂不是成了无根之萍?毕竟矿山总有挖空的一天。”

“枯竭?不,魔王陛下。看来您在学邦游学时,并未接触到灵魂学派最核心的机密。”

听到这番充满“小农意识”的担忧,马吕斯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不过笑容中的和蔼却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如果灵魂真是亘古不变的东西,各族早就在过去的一千年里把能生的孩子都生完了,哪里轮得到我们来浪费?”

他并不意外科林先生会这么想,因为那正是第一纪元时期最经典的谣传——灵魂是一种亘古不变的东西。

实则不然。

它是取之不竭的。

不等魔王开口询问,马吕斯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那璀璨的夜空,仿佛要将漫天星辰都抓在掌心。

“灵魂从来都不是地里长出来的庄稼,而是亿万星辰的投射,是来自于茫茫星海的馈赠!”

罗炎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听起来可真是个有趣的猜想。”

马吕斯微微一笑。

“并非猜想。在学邦,那里的魔法师将其称之为‘蜂巢’理论和‘意识之海’理论。”

罗炎略微惊讶。

“哦?愿闻其详。”

马吕斯坦然说道。

“大地之外的宇宙皆为‘意识之海’,构成意识的基材取之不竭,就像无尽的星辰!”

“而我们脚下的大地,便是海纳百川的蜂巢!”

“每当一个新的肉体容器诞生,那些游离在意识之海中的细小光点,就会像归巢的蜜蜂一样源源不断地汇聚过来,填充进血肉之中,构成我们所谓的‘魂质’!”

“这也是为什么自打冥界陨落之后,绝大多数凡人都进入不了轮回,而我们的世界仍然有生生不息的灵魂。”

马吕斯没有隐瞒,毕竟在他看来,这些宽泛的理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就像他脚边的两百具尸体一样。

真正核心的机密是圣水的炼成方法。

然而,罗炎在听闻他的叙述之后却是大为震惊,没想到看似大方的学邦其实一点也不大方,真正的好东西压根就没放进他每天都去的图书馆。

‘蜂巢’理论和‘意识之海’理论彻底解释了他思索许久,但一直都想不通的问题——

即,那些没有去投胎的灵魂又去了哪里。

如果将这个行星比作成一个蜂巢,一切就很好解释了。

血肉之躯就像蜂巢中的房间。

每当有新的生命诞生,意识之海中就会点亮一颗锚点,吸纳着附近的“意识因子”汇聚过来构成“魂质”,或者将那些被“轮回体系”收纳在附近的“魂质”吸引过来。

当新生儿呱呱坠地,睁开眼睛与脚下的物质世界建立关联,那些来自宇宙中的光点就会像吸水的海绵一样膨胀。

而膨胀的那部分,正是“灵质”!

灵质与魂质共同构成了灵魂。

当人的肉体消亡,灵质自然消散,将养分还给了脚下的大地,而魂质则不会消失。

它们要么进入这颗星球上的轮回体系,要么进入更高层次的轮回系统,要么重新变成一颗颗细小的光点,发射到茫茫星海乃至虚空中去,进行新一轮的排列组合……就像它们来时一样。

本来它们也是以类似的形式,从茫茫星海之中发射过来的。

或是受到业力的牵引,或是无意识而为之。

“……这听起来就像我们在仰望着星空的同时,星空也在注视着我们。”飘在罗炎身旁的悠悠小声说道。

罗炎轻轻点头,在心中回道。

‘这也解释了我一直以来的困惑,混沌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以及他们离开之后又去了哪。’

在信仰稳固,且不发生人口锐减或者激增的情况下,绝大多数的小蜜蜂都是这座蜂巢里的老房客。

他们有着稳定的精神内核与信仰,在哪儿死的就回到哪里,上辈子没了却的恩怨下辈子继续纠缠,许多人甚至已经轮回了很多次,和整个蜂巢已经长在了一起。

偶尔有新的蜜蜂加入进来,也会很快被这座蜂巢同化,成为帮助蜂巢发展壮大的一份子。

超凡者的力量也会随着这个过程不断变强,他们就像蜂巢中巨大的蜜蜂一样,是整个蜂巢的守护者。

这也是为什么第二纪元的超凡者比第一纪元更强。

更严密的宗教组织与更庞大的凝聚力只是一方面,众人所在的蜂巢比之前更大才是根本。

无论是物质文明还是精神文明,都随着时代的演变不断进化。

而奥斯大陆上的文明进程,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从中古时代发展到了中世纪、文艺复兴……乃至工业革命早期。

随着这颗星球上的文明不断前进,这颗星球上孕育出的超凡者早晚会比之前更强,甚至还能孕育出凌驾于超凡者之上的存在!

然而问题来了,自打第一纪元冥界被摧毁之后,这个世界俨然已经变成了个漏气的蜂巢。

无论是圣西斯还是后来的魔神,都没有在信仰的意义上,把这座被打坏掉的蜂巢真正修好。

不管是有意还是不小心,这个蜂巢中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在经历着换血,自然就有一些闻着味儿的马蜂飞了进来。

用魂质凝练的圣水创造的超凡者,大概是不算在这个星球的“超凡体系”之中的。

这些鸠占鹊巢的马蜂相当于再造了一个“新的蜂巢”,而铸成这个蜂巢的原料,正是无数蜜蜂的尸骸。

难怪——

奥斯大陆上的文明明明在向前发展,行走在这片大地上的顶尖超凡者却感到力量越来越弱了。

罗炎原本以为是因为自己挖了圣西斯与魔神的墙角。

却没想到他和那两个债台高筑的倒霉伙计,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

而这帮毫无敬畏之心的孙子,早就在隔壁另起高楼,连原本的房子都快拆完了!

而马吕斯的下一句话,也佐证了他心中的猜想,他们很清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自从千年前冥界崩塌,生与死的界限早已模糊。我们的世界就像一个四面漏风的屋子。不断有灵魂从茫茫星海中涌入,也不断地有灵魂随着肉体的死亡而溢散到虚空。”

“它们就像无数细小的蜜蜂,在这天地间穿梭,源源不断,取之不竭。”

马吕斯的脸上浮起了一抹陶醉。

“让那些灵魂随着卑贱的肉体一同腐烂消亡,简直是暴殄天物。既然它们注定要消散,为什么不把这些能量收集起来,用来成就更伟大的事业呢?”

罗炎静静地听着,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冷。

“那么,如果有一天,坎贝尔公国也变成了如今的莱恩王国呢?”

“那又如何?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公国还是王国,又或者伯爵、男爵的头衔……那玩意儿不就是一个糊弄普通人的工具吗?”

马吕斯无动于衷地看着罗炎,温和的笑容中写满了残忍。

“只要能凑齐足够的魂质,到了那时候,我们至少能用这些‘燃料’堆出五个半神级的强者!五个半神!垂垂老矣的奥斯帝国在我们面前将不堪一击!而那群傲慢的圣城贵族也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们趴在我们身上吸了一千年的血,把我们当成看门的狗……现在,是该让他们尝尝失败的滋味了。”

罗炎看着陷入狂热的马吕斯,突然轻笑了一声。

马吕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从那笑容中品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仿佛站在那里的并非是同路人。

刚才的饶有兴趣只是他的伪装。

而现在,他不想演了。

“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刚才和我说,你身后的王国充满了无知而狂妄的蠢货,而现在我的面前就站着一个集大成者。”

罗炎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冰冷。

“不过多亏了你的解释,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每一次混沌的腐蚀,都发生在你们脚底了。”

在马吕斯和他的朋友们眼中,人的灵魂大概只是一种矿物。

然而在天生爱人的“罗克赛·科林”眼中,那可都是构筑文明的基石,是能够产生信仰这一珍贵宝物的载体。

将能产生“复利”的宝物当成一次性的“矿石”烧掉,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让他感到恶心。

虚境给予了学邦很多启示。

这帮家伙明明有很多路可以选,甚至可以成为群星之中最闪耀的一颗,却偏偏要做宇宙中的害虫。

今天这帮吊人能引来混沌,明天就能引来追杀混沌的敌人,罗炎甚至不禁想,搞不好那群玩家就是这么冒出来的。

夜风停滞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墙。

“看来是谈不拢了。”

马吕斯脸上的优雅寸寸龟裂,而一直藏在袖中的漆黑匕首,也无声无息地滑落在他的掌心。

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诡异的扭曲,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揉皱这幅画面,舒展着劣质的领域。

他的实力已经很接近半神了。

提前弄一个似是而非的“领域”,倒也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情。

毕竟连扎克罗长老都能做到。

“我们注定尿不到一个壶里,”见多识广的罗炎只是遗憾地叹了口气,“我劝你放弃。”

“那么,谈判破裂?”马吕斯的声音越来越冷,眼中的杀意也越来越盛,“你真不再考虑考虑?”

“不必了。”

罗炎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他的杀气,只是心平气和地看着这位刺客宗师,宣判了他的结局。

“反正,你要死了。”

话音未落,马吕斯已经动了。

没有一丝征兆。

甚至连衣角带起的风声都没有!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黑色的幽影,快得超越了人类视网膜捕捉的极限,漆黑的匕首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死亡的轨迹,斩向了魔王的心脏。

这一击,丝毫不逊色于亚伦·坎贝尔大公刺向雷鸣郡魔王的那一枪,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然而,站在这里的到底不是雷吉·德拉贡,马吕斯的匕首毫无阻碍地从魔王身上穿了过去!

马吕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没有刀锋入肉的触感!

眼前的“罗克赛·科林”就像一团被打散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连同那家伙身下的蜘蛛和旁边的侍卫一起!

数年来,马吕斯为莱恩的国王处理了无数明处和暗处的麻烦,而这还是他第一次失手!

“叮——”

一枚银色的戒指从“罗克赛·科林”消失的位置掉落,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吕斯下意识地低头看去,那似乎只是一枚普通的空间戒指,流淌在戒指中的魔力并无异常。

而被那枚戒指吸引注意力的他并未注意到,一只不起眼的蝴蝶正从他身下的草丛中飞过。

马吕斯猛地抬头环顾四周,那庞大的精神力瞬间覆盖了整座山峰。

没有人!

那只巨大的地穴蜘蛛,那个猫耳侍女,连同罗克赛本人……他们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天地间!

就在马吕斯错愕不已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气息,忽然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千米之外的另一座山头。

他立刻望向了那个方向,只见消失在他面前的魔王正站在悬崖边上,握在手中的魔杖竟然已经自信收起。

真是个傲慢的家伙。

马吕斯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脸上仍旧是游刃有余的表情,眼中却闪烁着赤果的杀意。

“这是什么魔法?”

罗炎的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一种……你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力量。”

他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只听“啪”的一声,被他附加在空间戒指上的结界应声碎裂,紧接着一团浓稠到化不开的黑雾瞬间释放!

那并非是普通的烟雾或者魔法,而是被隔离在亚空间中释放并气化的“黑色死神”。

如果说圣水是液体化的神灵,那这东西就是液体化的深渊,凝聚了万千亡魂业力的“黑色圣水”!

虽然这玩意儿不能简单的涂抹在剑上,但魔王也是个善于创新的高手,很清楚并不是所有的药都得口服,还可以雾化吸入。

如此近的距离,马吕斯甚至来不及屏住呼吸,那蠕动的黑雾就像是拥有生命一般,疯狂地钻入他的体内。

他们就像认识他一样,甚至都不用他主动吸入,全都一窝蜂地找上了门来。

“唔——!”

一阵从未体验过的恶寒,瞬间冻结了马吕斯的灵魂,而他眼前的世界也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寂静的山峰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满地的尸骸,和站在远处的那个男人。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之中,四周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以及正从黑暗中爬出来的厉鬼们。

眼前的一切,就像他最初服下圣水时一样,他再一次听见了众人的哀嚎!

“你……就是马吕斯?”

“我的孩子……啊,你的身上有我孩子的味道……”

“为什么?难道你们抢走的东西还不够多吗?你们到底还要变得多强才算够?”

“让我也进来吧……”

无数扭曲的灵魂像是找到了回家的路,它们发出凄厉的叫嚷,伸出枯瘦的手臂,想要钻进他的躯体。

超凡之力再强也不过是神通,而神通终究挡不住业力的牵引……那是凡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抗拒的力量。

尤其对于靠着圣水升格成为宗师的马吕斯而言,他的灵魂简直就像磁铁一样,将这些“药渣”都吸了过来。

“滚开!!”

“别靠近我,你们这群猪猡!渣滓!废物!”

“老老实实的给我滚进地狱里!那里才是你们这些贱民该去的地方!”

马吕斯怒吼着,手中的匕首疯狂挥舞。

足以切开金石的神圣之气斩在那些亡魂身上,却像刀切流水,根本毫无作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掀起!

毕竟这里压根就不是物质世界,而是他自己的识海。

感受到污秽的力量不断地灌入灵魂深处,马吕斯嘶吼着,声音里终于染上了恐惧。

“你对我做了什么?!”

普通人被他人的灵质污染,最多是精神分裂或者疯掉。

然而他却不一样,他的灵魂本身就是用他人的魂质缝出来的玩意儿,还没有去“转生池”中洗白过。

一旦让这些被过滤掉的灵质找上门来,他的灵魂将如同五马分尸一般,从内部被撕成碎片!

他和那些被他碾成碎片的莱恩人一样,他们都不会再有下辈子了,他们都将化作最原始的意识因子,被业力的罡风吹向星空……

那深入灵魂的撕裂感彻底压垮了马吕斯的精神。

他像个走到生命尽头的老头一样蜷缩在地上,从最初的歇斯底里,变得到现在连匕首都握不住。

确认释放的灵质都已经被他全部吸收,罗炎一个闪身重新回到了他的旁边,将掉在地上的戒指捡起吹了吹。

马吕斯颤颤巍巍地扭过头,用那浑浊的眼睛看着站在面前的魔王,苍老的脸上满是哀求——

救救我。

罗炎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我其实还有很多东西想问你,然而你的灵魂已经破烂成这副样子……恐怕我认识的巫妖都救不了你。”

预感到了死亡的接近,马吕斯吞咽了一口唾沫,用颤抖的声音说话,试图在死神的面前再拖延一点时间。

“这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当然是从你们的兜里。”

并没有满足他苟且的愿望,罗炎的掌心燃起了一团黑炎,任由那火焰漏过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了马吕斯的身上。

嘶哑的惨嚎声在晚风中回荡,渐渐的这个宗师级的刺客,连惨叫的力气都不再有。

西奥登最大的“底牌”,威名赫赫的“先王之手”,就这样屈辱地死在了魔王的手中。

“……既然你们打算让寒鸦城的平民品尝这东西,我想不如由你自己把它吞下去。”

“这才比较公平。”

虽然罗炎本意并非为莱恩人报仇,但对于那些冤死在万仞山脉中的莱恩人来说,倒也算是能合上半只眼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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