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1章 借名

“金樽玉盏仙家酿,赠饮江湖同道修。”

“不问前程都几许,且纾阁下三分愁。”

灵湖遥遥扩大,囊尽五湖四海,圣神大陆各地修道者,皆可耳闻此声。

而当抬眼望去时,这次无需借助掌杏传道画面,所有人都能看到,一袭白袍的八尊谙半身像,于高空微一举杯示意,率先含笑饮尽杯中酒。

“哗!”

这一手姑且不谈用意。

其情之真挚,其气之豪爽,已率先将五域众人情绪点燃,撩拨到了最高。

“我滴个老天奶,第八剑仙赠我酒喝?”

“啊?我也有份?可古剑修不都是不饮酒的么,为什么八尊谙自己先破戒了?”

“哈哈哈,我昨天刚突破的先天剑意,我被第八剑仙认可了,我乃古剑修!”

“这酒……好酒!不愧是仙家酿,真乃好酒!入口醇厚,刚烈霸道,咳……咳咳!大丈夫当如是也!”

“你们都喝了?这不好吧,老夫修剑,听闻饮酒乱剑,戒酒迄今已有三十余载……嘶!好酒!畅快!”

“哈哈,好一个‘不问前程都几许,且纾阁下三分愁’,什么狗屁酒戒,鄙人今日也破了,先干为敬!”

五域其余各地,或一宗一族,其实都难现有一杯酒,毕竟各地还以炼灵师居多。

可诸如葬剑冢、参月仙城、风家城等,那都是古剑修扎堆之地。

当是时,漫天凭空呈起的金樽,满城飘香的酒气,还有率先一饮而尽的八尊谙……

第八剑仙赠酒!

这个面子,谁敢吝而不给?

即便一开始各地古剑修都有迟疑,尤其以东域古剑修为最,大都知晓早期八尊谙便提过的这句话:

“酒醉剑,剑乱人。”

当时古剑修纷纷效仿,坚持了几十年的酒戒,此刻自是踌躇不决。

可今时今日,第八剑仙主动破戒,这不外乎在对世人表态:不提过去,且看今朝。

“过去,是错的么?”

当烈酒入口,烧喉而过之时。

灼的已不仅仅是人的口舌食道,还有古剑修们过往坚定不移的意志。

“不慰前程,先慰心愁,我懂了!我懂第八剑仙苦心了!”

“这杯酒,他是想告诉我们,清规戒律不足道,修剑者当先修本心,如若一味坚守‘酒醉剑,剑乱人’,不也正为这一条戒律所困?”

“目无神佛,不仅是目无诸天神佛,连俗世所谓约定俗成,都有可能是错的,哪怕这是八尊谙率先提出!”

“兄台说得在理啊,但八尊谙先干为敬了,那我选择原谅他。”

“好!你都原谅八尊谙了,我也原谅八尊谙!”

“啊?你们都原谅了?那我也原谅!”

“那我也……”

三十年不入世,一经入世,率先在五域面前,否定了过去的自己。

这到底是好还是坏,实际上没多少人知晓,也懒得去深入探究。

大家只知道金樽当头,八尊谙赏脸,这辈子喝过最尊贵的酒,有可能就是这杯了。

要还端着,那倒真是自己愚不可及!

有酒喝的,迟疑过后,一饮而尽。

可五域古剑修毕竟数少,那些没酒喝的,当看到身边一贯是吊车尾的破古剑修们,都开始豪爽的干杯了,一个个眼睛那都看得开始喷火。

“不就一杯酒嘛,干成这样,我看你连杯子都要啃进肚子里了,至于么?”

“哈哈!什么仙家酿啊,肯定放了老久了,不用尝,老子也知道是酸的!”

“八尊谙没格局啊,凭什么只赠天下古剑修?他也修道,我也修道,凭什么不赠我这位同道?”

“那我选择华长灯!”

“你选华长灯?那我也选华长灯!”

“不是,你们为什么选华长灯啊,华长灯甚至连古剑修的酒都没赠……”

……

古今忘忧楼。

徐小受没想到八尊谙一杯酒,都能赠进楼里,赠到自己面前来。

他正和空余恨讨价还价呢!

轮回之门他可以给,毕竟空余恨凑齐六门,再塑时境,并不是坏事。

而本源真碣:戰、本源真碣:龍,他都到手了,本源真碣:天,也从魔祖那里拿到了。

本源真碣:劍,则似乎还在剑楼里,侑荼好像见过?

轮回四祖之本源真碣,该拿的都拿了。

剑楼的话,后续徐小受也打算跟柳扶玉去一下,就决定是在此战之后吧!

而还活着的那几祖,他则没敢打那主意。

余下个不知有没有在古今忘忧楼楼里的本源真碣:時,徐小受都死乞百赖讨了一下。

空余恨并没有明确表示他没有,却并不拿出来。

徐小受便想让空余恨陪自己去时间长河里头,跟战祖、天祖、龙祖都见个面,先把三大祖神化身敲定,再谈“本源真碣:時”之事。

这正杀价杀得火热,斤斤计较到双方都觉得彼此小气鬼呢,八尊谙跑出来赠酒了!

“你不是出去干架的吗?”

这白袍老八半身像,该说不说,简直骚气到没边——分明出楼之时也不穿这身衣物啊,什么时候换的?

跑时间裂缝里换装?

而且赠我酒就算了,听这不着四六的破诗——这么能作诗?刚出去就作,还赠饮天下人?

“不是,你怎么这么能装啊……”

徐小受一顿龇牙咧嘴,盯着面前那杯酒,抓过来就往半空八尊谙泼了过去:“我就一会儿没出楼,你在外面动静搞这么大了?”

八尊谙不语,只是一味的赠酒。

这还是五域之中,第一个不给他面子之人。

第一杯被洒掉,触发了隐藏彩蛋——他半身像没有及时消去,含笑又递出了第二杯酒,还能开口说话了:

“受爷,我知是你,没时间同你多说了,饮下此杯吧。”

凭什么?

徐小受咀嚼着那四句破诗,该说不说,登场所用,其实还挺妙,主要是够哗众取宠……

他抓来金樽,这下倒没有倒掉了,挑挑眉道:“你给我一副诗,我待会儿出去的时候用,这杯我就敬你,恭敬的敬。”

八尊谙半身像更加黯淡了,分明时日无多:“受爷,借你剑名一用,请助我一臂之力。”

借名?

至此,徐小受从满腔嫉妒中走出来,才恍悟这骚包老八在做什么了。

他嘿嘿一笑:“一杯酒,一副诗。”

八尊谙张了张嘴,这下是连话都说不出口了,身形跟着消逝,化作飞烟。

“哎!这就死了?”

徐小受吓一跳,怎么这么弱?

他赶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敬你!敬你!别忘了欠我一副诗!”

……

葬剑冢,洗剑池。

温庭抓着手上金樽,哈哈大笑,提着袍子快步小跑奔向池中唯一所剩之剑。

“青居快看,酒来也!”

“此杯满盛剑念,蕴名其中,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但是哈哈哈,他是借天下之剑,天下之名,也都没想起来你落我这里了,我可为你感到不值哦……”

温庭跑进洗剑池,蹲了下来。

青居剑身狂震,呜咽声止不停,剑泪一滴一滴流淌而下,可谓伤心欲绝。

温庭便一边用玉瓶接着剑泪,一边摇晃着手中金色酒杯,洗剑池酒香四溢,他像是在勾诱未成年儿童:

“当真以为你俩分道扬镳,各自蛰伏,谷底潜修,终能巅峰相见,合为一体?”

“你蠢啊,青居!”

“他是回到巅峰了,他想起你了吗?”

“他的路,我早就跟你讲明白了,你当这几十年来圣奴收集名剑二十一,是为了什么?”

“修剑借名,这剑不是你青居一柄,这名也不是他第八剑仙一个,而是天下万剑之剑,天下万人之名!”

青居,泪如雨下。

温庭接得更欢了,摊开手上金杏,快速扒拉着,画面闪烁间,见到了好多个八尊谙:

“瞧瞧!看看!”

“所有人被赠酒,八尊谙亲自露面,那可是诚意满满,独独这葬剑冢他赠我酒,面都不带露一下,他是不敢见我?”

一顿,温庭放肆嘲笑:

“屁!不敢见我他赠我酒?”

“他只是不愿意再见你这把破断剑罢了!”

“啧啧啧,断剑青居,好可笑的青居,居然还在等他,你怎么不殉情去死呢……”

温庭说着,当着青居的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半滴不留给青居。

末了长“啊”一声,感叹一句“好酒”,又指着哭得梨花带雨的生锈断剑,揶揄道:

“苦心人,被辜负。”

“要我说,你就从了我吧。”

“从今往后,为我佩剑,我带你扬名天下。”

“这八尊谙他就算回头找你,这些年跟外面那些妖艳剑货处过的经历,你当真就可以做到,毫不介意?”

青居不语,只是一味的哭泣。

……

南冥深处。

道穹苍缩着脖子,有些局促的望着面前八尊谙半身像,手里紧紧抓着酒杯。

“啊哈哈,好诗,好诗啊……”

“兄台文采斐然,道某钦佩之至、之至。”

八尊谙半身像快速黯淡下去,似经受不起南冥深处彻骨冰寒之力,目光却还死死盯着道穹苍。

“我喝,我喝。”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道穹苍赔着笑,双手端持酒杯,高高示敬之后,一饮而尽。

嗤啦!

八尊谙半身像化作飞烟消逝。

道穹苍脸上笑意顷刻也跟着消逝,满脸只剩沉凝,自喃道:

“非身、非灵、非意,还能这样锁定人么?”

“那之前月宫奴,不,他应该无法做到时刻关注,所以有可能没注意到……嗯,但那眼神……”

道穹苍很快摒弃杂思。

毕竟八尊谙已走,代表或不知道,或知道了也不想追究南冥处自己得罪月宫奴的事。

而且小得罪,不算得罪……道穹苍很快回到八尊谙突然找到自己真身这件正事上,低头思量了一阵,眉头便稍稍舒缓了开来,若有所得:

“名……”

嗡!

南冥深处,惊现宗师剑意。

道穹苍当然是古剑修,还是个强大无匹的剑宗。

他修古剑术,自是为了踏进那个门槛后,以更好的应付古剑修们……

其实没有“们”,只是为了应付八尊谙一个人。

但这宗师剑意,实际运用上,不仅没给自己带来多少便利,相反惹了不少麻烦。

他曾在神之遗迹,因三千万天机傀儡圣裁之剑为八尊谙剑我借去了势,而折弯了腰。

怒极过后,他封掉了自己那部分修剑经历。

当时以为是“圣裁之剑”的缘故,此后也确实将天机傀儡们的武器,改装成了“圣裁之枪”。

现下看来,非是如此……

“只是封住过往修剑经历,根本没用。”

“本质上,我还是古剑修,而只要是古剑修,知晓第八剑仙之名,当其有需之时,轻易便能借势。”

这很好理解。

凡炼灵者,无不是圣祖后手。

凡生命体,无不在药祖眼中。

而当世并无剑神孤楼影,论名气,八尊谙当属剑道魁首,自然凡修剑者轻易会受其影响。

“只得壁虎断尾了!”

道穹苍抬起手,就要劈向自己的脑门。

但很快他止住,胸口咔咔开裂,从中走出来又一个道穹苍。

他将古剑修部分的记忆剥离,渡过去,彻底远离了“剑”,这才算放宽心了。

“你去东域耍吧……”

道穹苍一拂袖:“去葬剑冢,入赘都行,修剑的话,姓道没前途,争取改姓顾。”

顾穹苍点头,顶着一张古剑修标准的苦瓜脸,远离了南冥深处。

道穹苍便放下细枝末节,重新回到正事上来,蹙眉思索:

“一杯幻酒,赠天下人,因此四海扬名,得借万剑之势,简直是无本万利,谁说他不擅布局?”

“起手如此之狂,无异于当时虚空岛驱水鬼落子天元,使徐小受横冲直撞,最后两极反转,收网后将大局彻底杀死,连我都无力回天。”

“若无当时一卦地火明夷,选择明哲保身,怕搭进去的都不止一个饶妖妖,连我都难以脱逃……”

对比五域饮完酒后燥热不已的古剑修,身处南冥冰寒深处的道穹苍,可太冷静了。

他看得也太透,琢磨得也太深,却仍有一点,百思不得其解:

“可那日他为棋手,入局的是水鬼、徐小受,纵万般皆错,至少有他收场,不至于全局崩盘。”

“这一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真孤身进场,背水一战了?”

“他将后背托付给谁?谁还值得托付?”

“徐小受?”

道穹苍只剩这个结论。

不得不重新评估起徐小受来,他配吗?

可八尊谙如此看重徐,自己又视八尊谙为同级别的棋手——他觉得配,自己却觉得不配,是否又是在哪里出了变数?

“古今忘忧楼……”

道穹苍轻声呢喃,很快便有所得。

他有两个大脑,计算速度可太快了。

他推演了无数种可能,最后发现不论如何徐小受也翻不了盘,独独他在关键时刻还藏于古今忘忧楼不出,变数也许就出现在了“时间”之上。

“可空余恨也给不了他多少助力吧,空余恨自身难保。”

“魔祖、药祖、祟阴,更不可能视他为大敌、大友,不重视,自也不可能青睐他、重用他。”

“是了,那‘意’,又是从何而来呢?”

“秘密……”

徐小受身上有秘密,道穹苍知晓。

这秘密,在古今忘忧楼中又爆发了一次,将其意之大道推上极境,这点徐小受回去报复祟阴之时,道穹苍也注意到了。

“可我记忆之道未至极境,十祖更也未至极境,这般如揠苗助长般的极端手段,还有谁能做到呢?”

“名……”

道穹苍无声嘀咕着“名”之一字,终末摇摇头,名之道是名之道,意之道是意之道。

名在外,意在内。

非极致、非偏执、非过分自我者,修不出意之极境,更给不了徐小受这般助力。

这更可以排除空余恨已变成时祖的推论,他即便成为时祖,也赐予不了别人意之极境。

可道穹苍的“库”中,已无更多线索可供揣摩、推演了。

“既如此……”

道穹苍从来不是迂腐自负之人,自己想不出来,那便让他也参与进来吧。

“二代。”

道穹苍降进了记忆空间之中。

这里一片朦胧,面前站着自己,远处束缚着一道蛇灵,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哟,稀客。”

二代道穹苍身披大袍,姿态张扬的跨坐在金色王座之上,本闭目微憩,此时抬眼望来。

道穹苍如文弱书生。

相较之下,二代衣袍下隐约可见的肌肉隆起,不输神亦。

“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你还有问题需要请教到我?”

“自然不是与‘计’相关,或已涉及到‘力’,这是你的专长。”

“讲。”

道穹苍于是点头,斟酌措辞,言简意赅道:“在你所认知的世界里,诸天万界,亘古未来,有谁可称之为‘最强’?”

二代轻笑,一字一顿:“道!穹!苍!”

“别捧我了,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道穹苍无奈了,有被自己吹捧到,末了不跟这个死脑筋计较,便道:“那除了我呢?嗯,或许还精通意之大道……”

“意?”

“对。”

二代偏头沉思,末了望向远处被束缚定格在永恒一刹记忆中的白色蛇妖,凝声道出一字:

“傩!”

第1872章 叵测

“名?”

时境裂缝外星空,大世槐虚影树冠上,那张模糊人脸传出迟疑之声。

对于魔祖突兀道出的这一字,药祖第一反应,是没字面意义上自己所理解的那般简单。

灵榆山战况,三祖尽收眼底。

即便时境裂缝与中域遥隔不止十万八千里,迄今祂仨亦未能完全渗透进圣神大陆。

然各皆有后手,各皆能关注到正面战场。

“不错,名……”

塔下棺椁中,魔祖之声同样多了异样。

早前时间长河上见徐小受,祂本以为各代之名,几经辗转,机缘该是落到了那个少年身上。

不曾想,八尊谙剑念之道更进一步,居然也借上了名,还用得如此娴熟。

单单看此,若论名之道造诣,八似要在徐之上?

“判断出错?”

魔祖鲜少怀疑自己。

可依照祂与徐小受的唯一一次正面战斗接触,也即当时月宫弃隔空出手。

那少年对名,确也只是“略通一二”,谈不上“登峰造极”。

所以,名之机缘,原来不在徐小受,而在八尊谙身上?

徐小受此前于五域哗众取宠、钓誉沽名,也只是八尊谙虚张声势,用以调离诸多诸神对他修名之事的提前关注?

如若是这么一回事的话……

魔祖倒还真高看了八尊谙一眼,因为他做到了!

“名?”

药祖等了一阵,依旧无人回复自己,祂有些不悦了,“何名?”

塔下棺椁中立时传来轻笑:“神农,闭门造车,可窥不了大道真义。”

这话一出,大世槐虚影树冠沙沙一摇,同是嗤笑:“尔等开门见山,此山,可曾逾越?”

星空顿时陷入死寂。

魔祖一时都哑口无言。

确实,药祖闭门研究生命之道,对外界之事基本不闻不问。

祂之道,便是小道吗?

万界皆有生灵,凡生灵性者,无不可谓之为“生命”。

生命之道,乃至高无上之大道!

而也确如药祖所言,不论魔祖、祟阴,虽大开方便之门,广纳三千诸道,时值此刻,也只走完了二合一。

二合一,一归零,长路漫漫。

这中间,谁又能肯定,药祖一定不会突然顿悟,加速走完二合一,直接完成一归零之路呢?

祖神,皆不可小觑!

魔祖于是出声,主动为药祖解释一二:

“大千,光怪陆离;大道,无处不显。”

“仅一圣神大陆,数纪以来,历代演变,也能演出十祖之道,不可谓不钟灵毓秀之地。”

“而在其余位面,固然道法下乘,却也不乏天命之子,逆运改道,加冕尊极。”

尊极……

药祖无声自喃,微有异样。

这个词,即便祂闭门造车,也是有所耳闻。

魔祖继续道:“此间位面,封神称祖,他方之地,至尊上极,二者,皆可等同。”

“而所谓‘名’——本祖常于时间长河垂钓,偶有耳闻,他界尊极之中,便有这般名号,类同你我。”

这下药祖摇头晃脑,表示听懂了。

有这么一个“名祖”,成道于圣神大陆之外的位面,也封神称祖了……哦,那边称之为:

至尊上极!

“那又如何?”

末了大世槐沙沙作响,药祖冷笑言道:

“时间长河早前观之,此方世界,已为天境之下道法最齐之地,否则本祖何苦于此研究‘生命’?”

“这所谓‘名祖’,称得了一时尊极,天境却无其一席之地,不论过去,亦或未来,免不了沉沦命运!”

这话药祖说得斩钉截铁,源于内心深处,最绝对的自信。

祂去过天境。

天境崩塌,还有祂的贡献在呢。

里头谁可称尊道极,大家心知肚明,至于野蛮之地修出来的祖神……

名祖?

废物罢了。

名之道?

废物之道罢了。

魔祖、祟阴想的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药祖从来都是坚定自我大道,不为外物所动。

祂轻蔑极了,不止是对二祖,还是对名祖。

然心头那最后几句嘲讽,却也没直接说出口——生命缘何曰道?奇迹自在其中!

说出口,万一被打脸,那就不好看了!

魔祖自然知晓药祖脾性,闭门造车,一心潜修者,自是性格古怪。

而也正如药祖笃言,名,确确实实沉沦了,这点魔祖敢肯定。

祂目光穿越桎梏,落向了遥遥处模糊的灵榆山湖景,落到了那人身上:

“穷乡僻野,养不出天才,却偶能出妖才。”

一顿,早将徐小受视为囊中物,今却知是此前敝帚自珍珍错了对象,祂才爽快地对星空二祖直言不讳道:

“早前,本祖以为名之道沉沦后,机缘落于徐小受身上,还在时间长河上与其见了一面,聊过些许。”

“现下看来,这名或许应在了八尊谙,二位以为如何?”

祂话中说的是“二位”,意却直指祟阴。

药祖是向内的,向内研究生命,两耳不闻窗外事,大家都知道。

祟阴之道,却同祂一般,是对外的。

于时间长河垂钓时,即便是在祟阴沉沦那时段,魔祖偶尔也能见到这位老钓友的化身。

只是彼此心照不宣,都知晓对方有后手可以醒来,于是你过来,我就挪地。

你那边有鱼儿上钩了,我最多见着了贺个喜,也不至于抢人成果。

名,药祖不知,祟阴必然知晓!

“来了……”

见话锋抛过来,立在星空的紫色大眼珠子一眨,心中无声暗忖:“果然,开始发动了。”

所思所虑,却不是魔祖,而是……

徐小受!

遗相反转,才刚刚结束啊!

禁了他那么久的遗忘之道、隐匿之道,这才刚被撕掉,徐小受便将自己择得这么干净了吗?

连魔祖,都开始忽略他的存在了?

这意道极境之无形指引,渗透到了这般祖神不觉的程度?

“名……”

祟阴思绪根本不在此上,不断提醒自己今后更得注意徐小受的意之大道了,随口回应:

“愚见,名在徐小受,不在八尊谙。”

即便是随口,祟阴也极为老辣。

既然魔祖都“放下”了,祂当然也不会刻意再提起徐小受。

而此前祂大徐小受,小八尊谙,这会儿断也不能因魔祖三言两语而改了口,不然反而惹人注意。

一句话,继续押徐小受便行了,反正祂们不会信。

确实愚见!

魔祖心下嗤笑,却是问道:“何以见得?”

“局势蒙雾,余窥不清,或许一半一半,名一分为二。”祟阴立场飘摇,像墙头草,三两句就改了口,诚如以往表现。

窥不清……药祖都听笑了,盯向星空那紫色巨瞳,用大白话讥讽:“白瞎你这颗大眼珠子!”

瞎你个杂交体之祖!

不要让本祖逮住机会,否则药鬼北槐,尽数吞之!

祟阴怒极,尚未开口,灵犀术那边刚好传来一道讯息:

“傩,是谁?”

傩?!

祟阴咚一下,瞳孔都有些放大。

他再次确证了一番,这问题谁问的,可灵犀术对面除了道穹苍,还能是谁?

“道穹苍……”

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家伙,祟阴利用之,却从未正眼看过他。

可凡夫俗子,如何能在此局之中,突兀道出这个字,并前来问“傩”的身份?

“我观道穹苍如萤火……”

祟阴多了一丝警觉,无声瞥向遥遥处那塔下棺椁,他知魔祖观自己也如萤火,总不至于……

嘶!

难不成这姓道的也想封神称祖,称个道祖?

那他要夺谁的道,自己的,药鬼的,还是魔祖的?

“不至于……”

很快,祟阴放下戒心。

不论徐小受、八尊谙,还是神亦、魁雷汉,他都能看到一点或自成大道,或夺道成功的希望。

道穹苍?

蝇营狗苟之辈罢了。

火候不够,他就算再烧,能烧到祖神的屁股——这点火苗,十祖覆掌可灭!

而道穹苍既有此问,也证明他只知道一个“傩”字,完全不知根本。

还有,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祟阴没有回答,对于傩祂当然也只知一二,于是意念又舔上了魔祖:

“倒真思及了一个说法,关乎于名,而作为交换,不知魔祖,之后可否稍稍解余一困惑?”

魔祖略作思忖:

“善。”

大世槐虚影便左右看着这二位,不知道祂们想要聊什么,有些不耐烦了。

外祖机缘,哪有眼下重要?

祟阴略微沉顿,知晓魔祖不可轻易蒙蔽,所言无物,等同于戏耍,祂极为谨慎的开口,带着的也是自己的一些揣测:

“时间早已沉沦,过去、未来颠覆。”

“魔祖纠结于‘名’或垂于八、或垂于徐,何不换个角度想想,真是‘垂’么?”

“嗯?”魔祖略感兴趣。

祟阴沉声,语出惊人:“这八、或徐,就不能是初代名祖么?”

星空中,塔下棺椁一刹失去了动静。

魔祖显然听进去了,固然这话听来玄乎,如此荒谬,可这一切建立在一个“事实”之上:

时间,早已沉沦!

祟阴道完,并未立即停下。

指引从来从不是伸出手,捂住别人的双眼。

而是巧施手段,让人从这个牛角尖,钻进另一个牛角尖中:

“时间颠逆,道法不常,当下自不能以寻常眼光去看待世事。”

“你知名,乃后世之名,名初生,却未尝不能是眼下八、徐此生——或有成就,于未来影响当下,过去?”

“而不论魔祖要借名之道,增进自我,还是要夺名之道,取而代之;也不论余所推测为真,亦或者名助八、助徐才为真……”

祟阴仙人指路,目光遥遥指向灵榆山湖景所在之地:“道在八、徐,此二子,魔祖将之择来即可,这正与我等此刻所图,不谋而合。”

一顿,祟阴指引之力,才稍稍蔓延开来:

“当然,魔祖吃肉,我等混口汤喝,便足够了……”

塔下棺椁一震,汩汩黑色魔液涌出来,内里传出一道不容置疑的声音:

“八、徐,本祖都要了。”

撑死你!

祟阴悻悻:“未免有些霸道……”

“药祖开条件。至于祟阴,一换一,问吧。”魔祖三言两语便将此事定性了,没有给人再商量的机会。

吃吧!

全部吃下去!

吃完消化完,乖乖躺上本祖的盘子,我来吃你!

祟阴心下恶口大开,面上却没再反驳,只是将筹码加重后,替道穹苍也替自己问道:“傩,是谁?”

“傩?”

“对,傩!魔祖知晓我问的是谁,不必含糊搪塞。”祟阴语气稍微变硬了,毕竟献祭出去了八、徐,祂有大功。

魔祖自然知晓祟阴想问的是什么,隔了许久后,言简意赅道:

“傩,是妖。”

祟阴等了一下……

没了!

这就没了!

你糊弄术祖那蠢蛋呢,我可是祟阴!祂语气不善:“不够。”

“本祖尚显神性时,曾遇一人,自称‘戏鹤大师’,修体,低境圣帝,不及战祖。”

“其人于境外空降此间位面,寻人助他,问助何事,也道不出所以然,分明自我迷失,神智紊乱。”

“斩之,得六瓶,境外妖物也。”

“搜魂,无果,其意驳杂,不辨真我,乃修旁门左道也。”

“六瓶之妖,唤作六戌,搜魂,得‘傩’之名,亦只得此名,无其余相关记忆。”

“藏六瓶,出此世。”

“以上。”

魔祖这回说得多了。

祂似乎还挺重视契约交易精神,说了八、徐归祂,便将有关“傩”字之事,尽数告之。

末了,意念还敲向药祖那边。

初代六戌,药祖也研究了不少,对生命之道大有裨益。

闭门造车归闭门造车,不知“名”,魔祖不信药祖也不知“傩”。

药祖:“善。”

祟阴便知晓此二者所理解的“傩”的大概了。

祂当然不会对道穹苍那么好,将所有答案一并扔过去。

祂不仅一句没扔,还通过灵犀术,反问起了对面:

“你觉得呢?”

“傩,是谁?”

灵犀术一阵沉默,表示遇到了对手。

末了,那边应来一道幽幽可怜之声:“祟阴大人,是我先问的您呀!”

“那现在,是本祖在问你,傩,是谁?”

“傩祖?”道穹苍的声音充满不确定,“我也不知道啊,翻阅古籍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这个字眼,以前好像都没看到过呢!”

呵!

祟阴冷笑。

还翻阅古籍?

当真以为本祖不知你那点歪门邪道,以及整日蝇营狗苟钻研捣鼓的小伎俩?

“神之遗迹,鳞白之巫,记忆之道,月宫离。”

祟阴都懒得正面戳破,只道了四个词,灵犀术对面,便传来那藏头露尾家伙被抓包了的哀嚎声:

“冤枉啊祟阴大人,我不是故意欺骗您的……这么说月宫离真也是您的后手?祟阴大人强呀!”

“不错,我正是在鳞白之巫的记忆中读到了傩,因而才有此问。”

祟阴确实不擅记忆之道。

祂也知晓,此道魔祖亦不擅长。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以道穹苍那小人物心思,十祖钻研过的大道,他哪里敢去捣鼓,一下就能成为备用后手!

祟阴问的,也正是道穹苍在鳞白之巫记忆中读出了什么,兴许记忆之道超道化,能读到不一样的见解?

祂默不作声,慌的肯定就是对面了。

灵犀术安静一阵,似乎对面再次去确证了一番记忆,末了才又传来无奈叹息,补充道:

“祟阴大人,真只有傩呀,好像初代六戌,跟这个傩有关?”

“但六戌撑死了不过半圣境,能力诡异点罢了,我想问的是……”

“这傩,是圣帝,还是傩祖呀?”

白瞎你这记忆之道超道化了!

祟阴自知在这废物口中也撬不出什么东西了,一言搪塞过去:

“低境圣帝,不及战祖。”

灵犀术一顿,道穹苍的声音传来:

“喔喔,好的,谢谢祟阴大人解惑,感恩。”

……

南冥深处。

道穹苍从记忆空间中出来,一手揉着太阳穴,眯眼陷入了思索:

“十祖不知‘傩’?”

“演我呢吧!”

……

星空无声。

祟阴记忆却遁回了过往。

在那浩瀚时间长河之上,祂还在垂钓,化身入万界,寻道法有成之人。

不知何时,有那么一个身披傩衣,头戴傩面的家伙,从时间长河上走了出来,直面上了自己:

“本座戏鹤,可否助我?”

“如愿,赠你六瓶,助你辨我;如不愿,不必勉强。”

祟阴自是拒绝了陌生人的糖果。

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谁敢吃啊?

还一出现就是助人“明辨我”,最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所助之事,该有多大?

其人能力,又有多强,真不是在开玩笑?

不知道……

当时一拒绝,那人转身就走了,毫不留恋。

祟阴却分明瞧得出来,自称“戏鹤”之人,位及祖神,根本不是什么低境圣帝!

……

“多谢魔祖。”

祟阴终止了疑问,选择点到为止。

而略作思忖后,祂否掉了魔祖欺骗自己的可能。

没那个必要。

只是区区一傩而已,即便位及祖神,与当下星空三祖等同高度。

以魔祖脾性,不会为了这点只见过一面之人,编纂出如此长篇大论,来糊弄自己。

且那六瓶,如果真是因为祂答应了相助傩祖而得到的——既为自身明辨我所用之物,怎可能因区区小布局,投向圣神大陆?

魔祖脑子是给药祖踢了,才会作出如此愚蠢之事!

“这么看来,大家遇到的傩,不尽相同。”

“道穹苍跟魔祖一个样,看到的都是圣帝,独我不同,看到了祖神……”

祟阴微微合眼,心声微妙感觉:“我,比较特殊?”

祂当然知道自己有多强!有多特殊!

毕竟是第一个二合一的超绝存在,见到傩更强的一面,不无道理。

但话又说回来了……

傩,有多强呢?

“好了!”

便在这时,药祖摇晃着大世槐虚影的树冠,脑袋摇得沙沙作响:

“不论过去,亦或未来。”

“道不在他处,道在脚下,二位垂钓时间长河归垂钓,莫要忘了主次……”

祂看向灵榆,分明连一点对傩的兴趣都无。

星空二祖是时也同样关注回正面战场,耳畔再无余音,只剩药祖恬淡之声:

“且看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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