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8章 方折春枝一寸

辰燕寻步履蹒跚,不像十五,像垂垂老朽九十五。他慢了又慢,恨不得这段入场的路,可以走到天荒地老。

他感受到各种强大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缄默。

可能现在太年轻了,气血旺盛得令他发呆都不能,他有点困惑。

故事不应该是这样发展啊。

他此来观河台,只为夺魁,为那一份点化在命运里的人道之光。

助辰巳午洞真,为宋国展旗,便是他承诺的回报。

他理当不显山不露水地走进黄河之会正赛,再以刚好的实力,恰当的发挥,一步步走到决赛。

当然是可以翻底牌的,他做好了本次大赛无比激烈的准备。甚至预期大家都打到内府境极限,直追姜望当年在断魂峡创造的所谓“青史第一内府”的战斗记录……他准备了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翻开的牌!

可不应该第一场就开始翻底牌啊。

这还是预赛的第一场!

姜安安是什么级别的对手?

当年姜望十九岁,仗剑出临淄,打遍同境无敌手,号为“内府魁领”。

现在的姜安安,今年已经二十岁,比姜望更早开始修行,比姜望登场时的年纪更大,坐拥现世最顶级的资源,有数不过来的名师指点……不说比当年登场的姜望更强,哪怕只是跟十九岁的姜望持平,那也是所有人夺魁路上的高山。

要想翻过此山去,岂能不拿出一点真本事?

问题是真本事要拿出多少,要是现在就把底牌翻完了,接下来怎么办。

本届黄河之会的内府场,是前所未有的激烈。

仅大家已知的、曾列席朝闻道天宫的绝世天骄,就有十五岁的宫维章、十二岁的鲍玄镜、十五岁的诸葛祚、十四岁的孛儿只斤·伏颜赐、十三岁的范拯。

这是等在正赛席位里,迎接诸方挑战的天骄之绝顶。

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尔朱贺,一个与姜安安同龄的褚幺,在预赛里乱杀,随机等候有缘人。

的确是前所未有的辉煌大世,天骄群起,并耀长空。

道历三九一九年,斗昭与重玄遵天骄并世的一战,仿佛掀开了这个时代最辉煌的序章。而那撞破阎罗天子、逆旅时光的剑仙人,璨耀当世,注定辉映万年。

李一以打破历史极限的洞真修为,更是剑未出鞘,便撕裂了岁月黄卷。

此后不断革新历史,不断打破记录,这些人简直是把天都打破了,才有眼下这般星河耀眼,群星闪烁在人间。

即便是辰燕寻,以乘槎星汉的勇气踏上这新生之旅,理当摧枯拉朽,实则也步步惊心。

此刻他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选择去外楼场厮杀。

但且不说十五岁的辰燕寻去角逐外楼场是多么显眼,外楼场里还有十八岁的于羡鱼,十七岁的卢野,十七岁的骆缘,十八岁的越国龚天涯……这也都是朝闻道天宫里有坐席的!

哪里有容易的场次?

辰燕寻慢慢地往前走,脚步甚轻。

一剑斩碎了惊疑,相信这只是一场意外。

姜望不可能在黄河之会上做任何手脚,于他这是近乎立道的一场盛事。他这样的人,更不会拿他的亲妹妹冒险。而放眼诸天,即便是超脱存在,也不应在这场现世最受瞩目的大会上触霉头。

如此盛会,谁来谁死。超脱都不顶事。

那么是我燕春回的这条路……天意不眷吗?

辰燕寻深吸一口气,终于站定了。

说不得也只能像姜望一九年夺魁的那一场——任你千百次重来,我只一剑,接不下,就不改结局。

“少年郎!不要紧张!”许象乾终究是个有同情心的,在场边大声安慰:“就当积累经验了。跟我家安安打,你能学到很多!”

辰燕寻看起来像是被这猛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循声看来,灿烂一笑:“谢谢你啊!”

姜安安很想申请场边静默,但视线扫了一圈,没有扫到她的裁判哥哥。

承诺要亲自监督每一场比赛的镇河真君,并没有出现在这处赛场。

只是留了一只“知见鸟”、一条“得闻鱼”,遨游在场外。

此刻整个观河台上,两千八百场预赛同时进入开场准备,自然也有两千八百对知见鸟、得闻鱼的组合。

镇河真君注视着整场黄河之会,兼顾二十八大赛区,于其心力,亦是一场恐怖的昭示。赛场上瞬息万变,天才们各有妙想,两千八百场要想尽都把握,真非绝顶强者不可为。

倒是巡察比赛的黄舍利黄阁员,背着双手站到了场边,一脸严肃地瞧着赛场,却在姜安安看过来时,眨一下眼睛。

姜安安直想捂脸。

说不清了都。

本来以大欺小,对上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她就怪不好意思的。现在场边都是亲友团,全场尽是给她的欢呼声,巡场裁判还跟她使眼色!

她自己都怀疑自己作弊了!

这不是特意给她安排的好欺负的面团吧?

哥哥肯定不会在这么严肃的事情上开玩笑,但会不会是有人为了讨好哥哥呢?类似的讨好到她这里来的事情……这些年她也见过不少。

等会一定要下手轻一些,给这可爱少年好好表现的机会……总不能白来观河台一趟。他也是很努力才走到这里,他的家人也在期待他的表现吧?

姜安安决定打个势均力敌,最后险胜一招,让这少年“虽败犹荣”。

三指长的“得闻鱼”,鳞尾清晰,虚实不定,遨游在空气中,泛起一道道声纹的虹尾。

镇河真君的声音响起来:“披星戴月,方折春枝一寸。风雨兼程,才有毫光半缕。宝剑养锋在匣中,诸位,良时已至,是时候让这个世界,看到你们。”

仿佛千百个声音同时呼啸,仿佛一整个现世,都在等待:“比赛……开始!”

肯定是众生法身在说话——姜安安心中正这么想。

便见惊电一道,好像撕开了眼瞳!

一支镞白之箭,仿佛流星贯月,又如白雀栖枝,停在了她的眼眸上。

此曰……【白矢】!

得到旸国完整传承补充、由其兄所完善推演的蜃月雪瞳,自发产生反应,冰花照眸,冻结箭头。蜃月横空,立即改变战场环境。

高楼,无尽的高楼拔地而起,高低错落,耸立如林。

飞舟在高楼之间穿梭,虹桥上人潮汹涌。

擅长幻术的姜安安,第一时间铺开了【梦都画卷】。曾经见识过的人间,丰富在她的幻术里面。

但也正是在画卷铺开的这一瞬间,便听到了裂帛声。

刺~啦!

一支巨大的、仿佛战船撞角般的三棱箭头,以无可挽回的姿态,从天而坠,将这【梦都画卷】撕开。

高楼在垮塌,飞舟已经断裂。

蜃月像一个被戳破的水泡,整个幻境片片飞碎。

在混乱纷飞的流光中,有唯独一道旋转的空洞,贯穿所有。空洞之中,三支羽箭并成了一线,发出尖锐的啸鸣,三声作一声,三箭连一箭。

此曰……【参连】!

太快了!

蜃月幻境方起乍破。幻境才破,这三支连成一线的羽箭,便已杀至眼前。

姜安安好歹做出了反应,竖掌在眸前,掌心幽涡旋转……

祸斗印!

但锋矢仍在前行。那狂妄的啸鸣从未消逝,甚至一切仍只是刚刚发生。

幽光瞬间耗尽,整个幽暗漩涡被击破。

这只竖掌就这样被贯穿了!

叮!

箭头钉了姜安安的眼球上,令她眼前一片霜白!

从左眼,蔓延至右眼,那裂隙竟然也“参连”。

咔咔咔——

观战席上,人群惊起。

只见得姜安安那只明亮美丽的大眼睛,眼球如冰晶般,显现了蛛网似的裂纹!

痛!!!

姜安安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头,是跟着娘亲去枫林城投奔哥哥的前夜。预感娘亲或许要离开,不知道哥哥是否接受自己,而父亲已经不在了。

此后再没有过。

她知道哥哥永远爱她。

这些年她或许有过精神上的伤心,有过对哥哥的担忧,对未来的恐惧。

但在身体上,从来没有感受过真正的痛苦。

背井离乡的那一年,十七岁的哥哥都是始终把她背在背上。翻山越岭,却只跟她说看风景。

凌霄阁里所有人都让着她。哪怕是正儿八经的考核,不许留手的切磋,也都是点到即止。

青雨姐姐和叶伯伯,把她保护得很好,没有叫她擦破一点儿皮。

独剑远游的一年多里,确实是经历了很多意外,但是凭借当世顶尖的传承积累,几乎都是碾压的局面,也压根没有受伤的机会。

唯是此刻,碎眸之痛,触及神魂。

她在几乎晕厥过去的痛苦中,却陡然生出这样的惊念——

所以哥哥一直在经历的……是这些吗?

那一场场惊名于世的战斗,一次次传回来的胜利的消息。都是在这样的经历中取得。

当世功勋最著的真君,那荣名的笔画,分明是一道道纵横的伤疤。

黄河魁首……

黄河魁首!

什么样的人才配赢得?

赛前她当然也说说笑笑过,也皱着鼻子对一九年的黄河魁首说……拿个第一给你瞧。

外面的人也都是这样说的啊,姜阁老的妹妹拿天下第一,姜阁老的徒弟拿天下第二,好像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结果。

可是姜安安——

披星戴月,风雨兼程,你真的做得够多吗?!

可是姜安安!

姜安安蓦地睁开裂眼!在撕裂灵魂的痛楚中,看到仿佛裂开在冰镜中的整个世界。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真正看到她的对手。

那个名叫辰燕寻的十五岁少年,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在场上立了一张巨弓。手上拈住一箭,搭在了弓弦上。

危险!

姜安安汗毛倒竖,心中生起警觉来。

可是就在她生出警觉的这一刻,那支刚刚搭弦的箭,就已经落到身上来。

此箭曰【剡注】。

“羽头高镞低而去,剡剡然”,上箭即放,放箭即中!

轰!

姜安安秉承良好训练的结果,在开战时就自觉开启,及时隐在身上的【云生雾灭九环锁】……瞬间被激发出来。

但见云海翻涌,雾拦九天,一道道符文玄秘的巨锁,如神龙忽隐,仿佛连成宫阙——

却一个照面就炸开,发出巨大的气爆声!

雾海神龙,寸寸而裂。

这是姜安安现阶段能够用出来的最强防护法术,可以说兼具众家之妙,绝对是内府层次最顶级的法术。

可是对方第一箭就蒙蔽了云锁,惊起她本能的幻术反击。第二箭就趁着她发起幻术的那个瞬间,杀进“锁眼”,给予她重创。第三箭直接以她未及反应的速度,将这【云生雾灭九环锁】正面击破!

就好像这门内府顶尖的法术,在这人眼中完全没有秘密可言。

姜安安甚至感觉……他比自己更懂!

兔起鹘落一瞬间。这场战斗的发展,完全超乎了人们的预料。

战前沸腾喧嚣的观战席,此刻鸦雀无声。

人们呆愣愣地看着赛场,只见得巨大的云爆掩盖了一切。

再一眼便见到,云气散开后……

飞天而起的姜安安!

原地留下了一排寒芒闪烁的剡注之箭,以及一个个刚好碗口大的深坑。

此刻姜安安的速度快到法眼难追——

仿佛明月朗照,高悬在天。

她身后展开了一对似乎星光所结的羽翅,沿途洒落流辉点点,只是一个闪烁,便已穿越箭雨,扑至辰燕寻面前。

她的手,已经按在剑柄。势欲发而气已凝。

……

“哥哥你会飞呀?”

“到时候安安想去哪里,咱们就飞着去——”

“父亲母亲都是天上的星星。在很远的地方发着光……为你。”

……

儿时关于飞翔的梦想,展成了此刻观河台上耀眼的神通,其名……

【追羽】!

终知世事不可追,恨不生翼离别时!

当她启用这门神通,她能瞬间追及她想追到的任何事物——

此刻【照雪惊鸿】已鸣鞘,南遥铸剑名师廉雀作品,这柄快绝时光之剑,正要在观河台上,展现它无双的锋芒……

辰燕寻往后退。

他只退了一步,这一步只有一尺。

他和姜安安之间,就隔出了天堑。

一尺之前,恰恰是姜安安启动【追羽】后,鞘中“照雪惊鸿”所选择的落点,先于剑锋飞出的惊鸿般的剑意剑势,扑了个茫茫的空!

而在这别扭得令人吐血的“空”里,飘来晃晃悠悠的一箭。

此箭曰……【襄尺】。

儒家所谓“射礼”,说臣与君射,不与君并立,襄君一尺而退。

君臣之间,永恒有隔,永不亲近。

而今违礼,搭箭弑君!

那晃晃悠悠的箭,仿佛烂醉的狂徒,提长锋而越金銮,锋矢正对君王的天灵,就要结束这场战斗——

一切还没有结束!

姜安安陷在那烦恶欲呕的冲突感里,碎眸的痛苦还未散去,长剑将出而未能出,正在喷出的鲜血已经在喉间……

她猛然一咬舌尖!暗催秘法,颤动心脉。尚不能真正把握外放的神魂之力,一时沸涌而出,铺开战场的画卷,演作一位提缰负旗的全甲将领。

提剑跃马杀至了……甲叶似雪盔缨红!

剑锋寒凉如秋水,旗面绣作“枫林”。

在一切肉身反应都来不及的情况下,这是绝杀的手段。

一如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八强赛上项北和姜望的碰撞。

内府而能决神魂者,此前也只有这两位。

但现在是第二场。

在观众很难看到的神魂战场里,那负旗杀敌的将领,刚刚掀起对决、踏上战场,便有四道追星赶月般的流光……从天而降。

分明四支羽箭,竟如天极所倾,巍巍乎势不可挡,将神魂之力所化的女将,死死钉在了地上!

似乎早有准备,甚至此四箭是先那神魂女将而出。

射有五礼。

此曰【井仪】。

井仪者,四矢贯侯,如井之容仪也。

四箭一围,神魂困锁不得出。

恰似井中月,箭来风皱面。

众只见——

那支晃晃悠悠的箭,狂妄地越出了“空”,而便钉在了眉心。

一点眉心血,洇似枫叶红。

姜安安仰面而倒!

第2639章 人世间

从沸反盈天到万籁俱寂需要多久?

辰燕寻的回答是……“一箭”。

【白矢】一出,识货的就都静默了。等到【参连】出来,几乎就已经宣告了胜负。

这场战斗一开始,姜安安重复的就是挣扎、挣扎、挣扎,最后落败。

从战术布置到战斗选择,从战斗意志再到战机把握……全方位的碾压。

道历三九三三年黄河之会最受关注的一场预赛,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结束了。

赛前备受瞩目的夺冠大热门、星月明珠姜安安,甚至未能拔出剑来。

来自宋国商丘城的辰燕寻……一举成名天下知!

宋国也是区域大国,似这等大国出征的天骄选手,也是会被广泛关注研究的。

但赛前的关注好像还远远不够。

今天的长河,几乎被这个问题煮沸——辰燕寻是谁?

从郢城之南,到至高王庭之北,所有人都在问!

但对于当事人来说,这只是兔起鹘落的几个瞬间,结束得太快了。

在神魂将灭,肉身将死的前一刻,姜安安理所当然地被仙光接住,消失在台上。

盘飞此台的“知见鸟”,冲天而起,拽起彩带般的尾流,高声宣告——

“本场胜者,宋国辰燕寻!”

同时一道清光落在辰燕寻身上,代表黄河之会对他的保护。

任何台下之人,不得因台上之事,于其有妨。

一直到此刻,扎着丸子头的少年,才一把握碎手中的大弓,仰头张嘴,无数结弓的文字,好似玉液琼浆,被他饮下。

吞酒之后,少年面上有一丝酡红,眼神欣喜却克制,只是对着场边的“得闻鱼”行了一礼。

宋国人自然是兴高采烈地接他下去。

而关于这场战斗的讨论,正以声闻爆炸的速度,在这个世界蔓延。

“宋国辰巳午,是儒家端方君子,号称‘六艺皆通’,但在神临之时,是明确的‘成道以五射’——”

坐在场边的大牧王夫,抬起那张‘倾天下之面’,淡声道:“这个辰燕寻,射礼不输其父,是青出于蓝了。”

“辰巳午怎的没有来?”玉韵大长公主问。

左光殊裂神九意,都在元神海苦修,唯本念存身,还能闲在场边,随口道:“大概是为了叫人轻敌吧。他肯定也不愿意第一轮就遇到安安。”

“以其当前展现的杀法,结合宋国那边的情报来看,辰燕寻在纸面实力上并没有比安安强多少,但在战斗才情上,相差甚远。”大齐博望侯逗弄着坐在他肚皮上的儿子,慢悠悠地道:“这种绝顶的战机把握,妙到毫巅的战斗节奏,往前数来,在这观河台上,也只有姜望、斗昭、重玄遵三人。”

“算上当初并未出剑,但是把握了最初的李一,亦止四人而已。”

“而现在只是预赛的第一场,就出现了这等人物。”

他若有所思:“这届黄河之会,说不定冠盖历代呢。”

又捏着重玄瑜的小手指,笑问:“儿砸,下届你能上台不?”

重玄瑜还不会说话,只咿咿呀呀。

十四便在旁边轻轻地笑。

“此届天骄究竟有几分成色,不仅要看台上所展现的天骄上限,更要看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会有怎样的传奇发生。”祝唯我站起来,打算去看看褚幺:“上届选手是下届裁判的事情……迄今为止只出现了一例,不知是否后有来者。”

凰今默只道了声:“毕竟江山代有才人出,却也说不清。”

夫妻俩坐得离楚人较远,这时一起离场,俊男美女好风景,惹得黄舍利也投来视线。

许象乾摸了摸自己的大脑门,总感觉是不是自己影响了安安,心里十分抱歉,一边卷横幅一边道:“这几箭着实凶残,恨不能以身代之。”

他很爱说客气话,但有时候也特别的真。

讨论就是这些……也就这样了。

他们都不可能去做干扰比赛的事情,更不会在比赛输了之后去欺负人家。

说起来赛前都是讲,期待姜安安、褚幺会师决赛,把黄河之会打成白玉京酒楼的内部切磋。

但其实也都知道不可能。

天下何其大,天骄何其多。

“黄河魁首”并不是皇帝的金玉冠冕,不能够通过血脉来继承。

唯有日以继夜的努力,与世不同的天资,无与伦比的意志,打磨到极限的战斗技巧……还要加上一点血火之中淬炼出来的勇气,把握战斗之中迸发的灵感,才有机会盖压群星,成为最耀眼的那一颗星辰。

它是天骄的权杖,滴着血的长剑,是道旁长满荆棘、路上铺遍刀尖瓦砾的英雄之巅。

姜安安还差得很远。

当然也是不免遗憾。毕竟怎么看,有姜望手把手地教导,她这一身传承,哪怕是一股脑地堆出去,也该能在正赛上扑腾两轮。

有时候只能说运气不好。

“运气这种事情……怎么说呢,唉!”白掌柜此刻也在看比赛,正坐在台下叹气。

因为大多数亲友团都去给小安安助威了,连玉婵便去了褚幺所在的赛场。

当然场边还有褚幺的母亲,来自瓦窑镇、现今在德盛商行做事的张翠华。

八面玲珑的博望侯,自不会忘记把她带来,甚至还顺手给她安排了个商行在附近沃国的公务,让这位要强的母亲,在忙完了事情后,才偷得过来支持儿子的数日闲暇。

白玉瑕怕妨着自己人,两边都不参加,跑来了“潜在竞争对手”的场次。

是的,他看的是尔朱贺的比赛。

前段时间飞往白玉京的信雨,实在叫他不胜其扰。要不是打不过洪君琰,他高低要把永世圣冬峰削掉半截——

削下来还能酿酒。

他是真没想到,姜安安能倒在第一轮……

他还去长空赌场押了注呢!单押姜安安一路顺风,直闯本届十六强。

赔率不高,但是他押得多。算起来也是一笔回报丰厚的外快。

这一下输得直打哆嗦。

便是这一哆嗦的工夫,雪原上凶狠的熊崽子,已经摧枯拉朽,结束了战斗。

场边是黎国旗帜的海洋,场上尔朱贺已经喊出“必摘魁名”的宣声。

一片欢呼。

“远人”、“今人”,此刻都是黎人。

一直觉得雪原人都冷,但在尔朱贺振臂高呼的时候,台下竟成鼎沸。

白掌柜不太理解一个人冰封数千年,去参与未来的战争,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勇气和信念。且不是一个两个,是计以十万、百万人的共同选择。

被困锁在冰原太多年,他们太想往外走。

这种渴望是冻结不了的,他们是冰里的火焰。

瞥了一眼飞天而起的“知见鸟”,白掌柜默默收掉了为尔朱贺助威的横幅。

隐进人群里。

白掌柜得到战斗结果的时候已经算晚,事实上实时关注星月明珠初战的人,计以亿数!

范围不仅仅是观河台现场,也不仅仅局限在太虚幻境。

雍国梦都在高价取得太虚幻境授权后,甚至还用机关玄鸟拉开灵镜天幕,使用墨家最先进的留影技术,实时转映黄河赛事,让暂不能随时进入太虚幻境的老百姓,都能搬个凳子坐街上看。

真真是万人空巷。

这边灵镜天幕一开,诸方就都跟上了。那些本就在太虚幻境里有一定权限的霸国,甚至还主动地给授权费抬价……

鉴于观河台外已经聚拢了太多人,为了观众安全考虑,黄舍利阁员代表黄河之会特事组,跟附近的沃国达成了赛事招待独家合作。

沃土之国的列国风景区,诚纳豪客入住。

黄阁员也不全看钱,观河台下开辟了四座十万人规模的广场,空悬巨大的灵镜天幕,给那些千里迢迢来到观河台,又买不到门票的人,进行现场免费的赛事转播。

只是这个就没有谁来解说了——或者观众本身也是解说——总之是大家看个热闹。

而且赛事也没得选,全看现场放什么。

推着独轮车的老全,踮着脚在人群中,车上左边趴着老黄狗,右边坐着妮儿,倒也很是特别。

瓜子花生倒是不让卖,因为哪怕是在观河台边上摆摊,也得有黄河之会特事组的印章契书。

但他辛辛苦苦推了一车来,维持秩序的水族卫兵也默许他卖完了这一车,只说不许再有——本届黄河之会负责维持秩序的卫兵,是六大霸国各自抽调的一部分军队,以及水族重组的龙宫卫队。

都由重玄阁员统领,毕竟论起“武功”,他仅次于前武安侯。

不过他不耐烦做这些事,请了个戴面具的叫王天覆的人来管。

有人说那是王夷吾。

不过王夷吾老全也不认得,只知道是齐国一个很厉害的将军……太远了。

“诶诶~诶,辰公子赢了。”

他看不明白战斗,只知道宋国人赢了,心里很是高兴。

“哎唷!”旁边有个看起来很懂的人,猛拍大腿:“宋国这下完犊子了。”

“怎么说?”有人立即凑来问。

凑过来的人皮肤略黑,牙齿很白,在额间有一个火焰状的刺青——穿着一身颇为古怪的衣服,好像是祭袍。也不知是哪个地儿的,跟老全记忆里的什么教派也不搭着。

不过在这里也不显眼。

观河台上的奇装异服多了,他这才到哪儿。

拍大腿的人解释道:“输的这个是镇河真君的妹妹,镇河真君是本次大会的裁判,一手遮天。宋国的选手把他妹妹打得这么惨,他能给宋国好果子吃?”

“姜真君不是这样的人。”老全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擂台比武,输赢自负。姜真君广益天下,哪里会这样小气?”

“你懂什么!”那人瞥了老全一眼,不屑地道:“又是一个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可怜人。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做什么不是有目的?真以为对你好呢?还广益天下……笑死个人。你就等着瞧吧,宋国这顿教训,很快就要吃上。”

老全不是个能跟人争执的,被反驳一句也就闭嘴了。

倒是那个额间有火焰刺青的,笑着迎过去:“兄台懂得真多啊。我也一直觉得那人不单纯,大家都被表象蒙蔽了……不知有没有他做的恶事可以分享?”

“我只能说,无利不起早。”拍大腿的人又捏了捏胡子:“很多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可不想被立典型——瞅着那些水族没有?现在都姓姜呢。敢说一句坏话,都能跟你拼命。”

火焰刺青男左右看了看,深以为然。

“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他拱了拱手:“在下庆铭。早就看不惯现世的矫饰之风!正想要结交一下兄台这等敢言之士。”

老全见着他们勾肩搭背地离去了,撇了撇嘴。指责他人头头是道,自己做事百无一用,这种人他在青楼见得多了。

这时候他发现,妮儿和老黄狗都有些恹恹的。

不由得担心,莫不是中暑了?

虽说长河水族特意施法驱过暑气,观河台范围内不那么炎热,但妮儿小,大黄老,都是容易生病的时候……

“妮儿,妮儿,妮儿,喝点水。”

“大黄,大黄,你怎么了?”

老全急得团团转,喊了这个喊那个。

把装雕塑的两位都惊一跳。

哎唷我的老祖宗,可别把人叫回来了!

老黄狗情急之下,拿脑袋去蹭他的手,一副乖巧温顺很黏主人的样子。

老全受宠若惊,欢喜地揉了两下,老黄狗憋屈地哼哼起来。

妮儿也不充愣了,小手捧着竹筒,便咕噜咕噜地喝水。

太吓人了……

怎么浮陆世界的至高神主,也来了现场?

虽说到了现世战力要受压制,却也不是等闲高手能碰。

为了保证这场黄河之会的秩序,姓姜的到底摇了多少人?明面上的已经一堆,暗地里的还随处可见……

老全浑不知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在发生,只是试了试妮儿的额温,发觉并不烫,便放下担心。不经意地抬眼往前,发现灵镜天幕里已经换了比赛

现在立在场上的,是一个相貌平平,有点儿焦黄肤色的少年。他背上仍然负着那柄布条缠着的棍状剑,身上只是换了一身利落的武服,立刻显现出一种不凡的气质——

他的体态太好了,连发尾的落点都像是受过气节的规训。

昂首直脊地站在那里,正拱手说……“承让。”

在他面前倒下的,乃是理国段奇峰——范无术的亲传弟子。

能够走到观河台的,没有无名之辈。在各自的国家或者宗门,也都是首屈一指的天才。可是天才碰着天才,终究只能有一个继续往前走。

星月明珠姜安安,输给了横空出世的宋国辰燕寻,固然有些遗憾。可是在这里停下来的……谁又不遗憾呢?

知见鸟的宣声划破长空:“本场胜者,星月原……褚幺!”

老全惊了半天,又是一惊!

去年闯进商丘三分香气楼的少年,竟然是……抱财天君的弟子!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狗毛,攥得大黄一立眼。又慌张松开,不停地抚摸:“不疼哦……不疼哦……”

老黄狗呲了呲牙,终是忍了。

……

范无术将那支见证了“凰九类”的折扇,插在腰上,有些无奈地将少年抱在怀里。

输了比赛的段奇峰,哭得稀里哗啦的。他已经用尽了全力,极尽道术之精巧,可对手太稳又太密,攻势如水银泻地,压得他一口气吐不出来,最后憋成了血。

在道术的领域被正面击破,对他的打击是巨大的。这位理国皇族旁脉出身的天才,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没事,没事。”范无术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但感觉上应该跟哄钟离炎差不多:“你并没有输,是理国的传承不如镇河真君的传承,你的年龄也比他小,加上刚刚大意了,又不熟悉场地……”

段奇峰哭得更伤心了:“昨天我就来摸过场地了——”

范无术好气又好笑,正要再胡乱哄几句,忽又听得一阵更惨烈的哭声。

他抬眼望去——

看到一个穿戴很利落的中年妇女,冲到了台上,抱着那个获胜的少年,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满腹委屈,哭得……让人也有些眼涩。

赢得了战斗的少年,正半蹲在地上,有些无措。刚才施展道术异常精准的一双手,笨拙地抚着女人的头发。

他赢了,但像是做错了事情,只是不停地说:“娘,我没有受伤……不疼……不累……不苦……”

然后也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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