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4章 妻心,娘心

沈家一家正在前往新城的路上。

由于赶路很忙,他们并未第一时间得到沈溪奏凯的消息,一家人不停地舟车换乘,沿途小心谨慎,即便有官兵护送,也是风声鹤唳。

尤其是周氏。

周氏本来不想离开京城,但被谢韵儿吓唬后,天天疑神疑鬼觉得有人要害自己,半路上求神拜佛很是殷勤,以前她可并非如此虔诚。

这天入住驿站后,周氏跑来找谢韵儿,上来便神神秘秘道:“为娘路上见到有人鬼鬼祟祟打量车队,刚才在驿馆外面又见着那人了,贼眉鼠眼的样子很是招人嫌……不会是来杀我们的吧?”

谢韵儿难得见到如此胆小的婆婆,哭笑不得,“娘,您不用担心,就算是刺客,咱有官兵和家仆保护,怕他们作何?”

周氏道:“你这是什么话?憨娃儿自己说的,咱被人算计,还是张家和夏家人,那些争权夺利的南戏为娘看得多了,为了权位那武则天连儿子都能毫不留情地杀掉,何况咱现在沈家这么风光,不知道挡了多少人上进的路?”

谢韵儿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劝周氏,心想:“婆婆如此紧张,跟我吓唬她有关,但当时要不把问题说严重点儿,她根本不会随家人南下……现在她成了惊弓之鸟,我应该怎么跟她解释才好呢?”

谢韵儿道:“娘,要不这样吧,儿媳多派人保护您,晚上在你房门外加几个护院,您看如何?”

周氏皱眉:“添几个护院能顶什么用?派来杀咱的肯定都是高手,来无影去无踪,岂是那么好防住的?还有,咱最好别吃驿站里的饭菜,不喝他们的水,娘听说贼人都是从饭菜和水里动手脚……要不这样吧,咱就吃自己带的干粮,或者让人出去买点米和菜回来自己做……”

谢韵儿无奈道:“娘要如何防备,便由娘来定,不过家里的孩子可经受不住这么折腾,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为娘是怕了。”

周氏站起身来,“为娘这就差人出去买点干粮回来……哦对了,护院要加,再多派官兵,连房顶都要去人,弓弩手多一些,一定要保护好咱这大一家子安全……咱身娇肉贵,出了事谁能担待?哼哼,咱沈家不但出了皇后,还有个尚书、国公,母以子贵莫过于此!”

……

……

入夜后小玉过来,把下面谢恒奴等人的情况跟谢韵儿说了,并告知有关增加守卫的事。

谢韵儿无奈地道:“老夫人未免担忧过甚……老爷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但有明面上跟着护送的人,暗中也有人保护,今天老夫人看到的很有可能就是老爷派来暗地里保护的人。不想她老人家竟会如此介意。”

小玉道:“夫人跟老夫人解释过了吗?”

谢韵儿摇头:“没法解释,其实留心一点也好,总比出了事后悔强。从京城到江南这段路途可不近,要是出问题的话,哪怕只是一人有闪失,见到老爷我都不知该如何交待。”

小玉稍微松口气道:“夫人,您是不知,经过老夫人这一闹,驿馆上下都很着紧,刚才做晚饭的时候连洗菜的活都被多个人盯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老夫人还亲自带着丫鬟和厨娘进了厨房,什么都自己做……更过分的是让人守着驿馆门口,不合眼的人根本不让进……”

谢韵儿听到后苦笑连连。

谢韵儿当然明白,以前的周氏就很嚣张跋扈,只是在沈溪当官后,周氏到京城为了表现自己书香世家老夫人的雍容气度而有所收敛,当然也跟沈溪没有给周氏在外耀武扬威的机会有关。

不过这次情况却不同,周氏现在已经是皇帝的丈母娘,又是两部尚书兼国公的母亲,出来靠着女婿和儿子的名头,想不仗势欺人都难。

哪怕不为了防止被人刺杀,周氏也会耀武扬威一番,只不过现在更甚罢了。

谢韵儿道:“老夫人只是防备有人在我们的饭菜和喝的水里做手脚,其实没什么,我们只在驿馆住一宿,就算麻烦到他们,明天就走了。”

小玉想了想,不由点头,紧绷的表情有所松弛。

这一路上太过劳累,主要是疲于应付周氏的种种刁难,谢韵儿这边还体现不出来,下人的感受会更强烈一些。

谢韵儿能理解小玉的苦衷,抬头关切地道:“小玉,再过些日子就到江南了,到那时你就能见到九哥,咱这一家子到新城后就有可能就不回京城了,以前在京城置办的田宅,回头都要卖掉。”

小玉笑了笑:“没关系,老爷和夫人到哪儿,我们一家就跟到哪儿。九哥有福能跟着大人,我也有幸能在夫人跟前做事。”

谢韵儿欣慰地道:“幸好这几年有你在身边照应,就怕将来咱走不到一块儿,回头看看能否结个亲家。以前我也跟老爷商量过这件事……”

“万万不可。”

小玉大惊失色道,“我们可没这福气……夫人,时候不早,您早些安歇,我下去安排一下便休息。夫人晚安。”

听说要结亲,小玉被吓着了,逃也似地从房间出去。

谢韵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想到什么,脸色极为抑郁。

……

……

沈家上下只有谢韵儿能够理解沈溪。

谢韵儿心思慧黠,明白沈溪已厌倦朝廷纷争。

至于从朝中退下来后,沈溪要做什么,谢韵儿不是很了解,不过料想,这次见到沈溪,沈溪会跟她交待清楚。

而她心中更为烦忧的事情,是根据蛛丝马迹推测出了一些东西,也是她以前就曾想过但没敢深思的一件事——惠娘尚在人世。

“……夫人,当初大当家过世,两广和福建的生意就分开了,福建和湖广的生意由宋当家负责,而两广和江西的买卖则落到旁人手上,也不知具体是哪位,但听说是老爷亲信之人,办事能力很强,过去几年为老爷赚了不下百万两银子……”

谢韵儿派人去调查,反馈回来的消息让她既震惊又困惑。

谢韵儿问道:“可查出是何人帮老爷做事?”

来人道:“实在是查不到,为老爷做事那人非常神秘,从不曾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不过听说这两年人已不在两广和江西,只是安插了许多亲信在地方上经营,但近来这些人背地里做假账,图谋不轨,老爷尚未来得及去处置,估计忙完新城建设和平倭之事便会着手解决。”

谢韵儿想了很久,摇头道:“别对外人乱说,知道吗?”

“是,夫人。”

来人非常小心,随即谢韵儿让丫鬟送人出了小花厅,而她自己却没着急回房休息。

暮色深沉。

此时驿馆已安静下来,谢韵儿让丫鬟把她随身携带的一方木匣拿到跟前,里面是一些账册。

这些账册本来放在沈溪书房,因沈家举家南迁,沈溪的家当自然要捎上,大部分由兵部派出官兵押解护送,不过有关沈溪手札和账册等贵重物品则放在一大家子的南下队伍里。

谢韵儿打开的是一份有关两广过去几年的账册。

这份账册有很多隐晦的东西,涉及阿拉伯数字和一些特殊符号,对于旁人来说很陌生,不过谢韵儿跟在沈溪身边很久,以前沈溪单独教给她有关标点符号、加减乘除和阿拉伯数字的用法,只不过当时是作为闺中之乐,连沈溪自己都未太在意。

本来这份账册没什么,因为有些东西一再修定过,账册本身也说明不了什么,但谢韵儿却从中找到部分用来纠错的文字,让她非常震惊,感觉是惠娘的笔迹。

“怎么会有她的字?是老爷睹物思人模仿?还是怎的?”

谢韵儿实在理解不了,如同她无法明白沈溪在外做的很多事一样,作为沈溪的正房,她对于沈溪有外宅之事一直都很了解,只是她从来不会在沈溪面前提及,也不会让自己闺中姐妹知晓。

但很多事根本隐瞒不了,时间越长,越会有一些东西不自觉便泄露出来,而本身沈泓进沈家这件事,已让谢韵儿感觉到不可思议。

因为沈溪对沈泓的那种关切情真意切,甚至在几次来信中都特别提到,而对于沈平和沈婷等儿女沈溪则很少着墨。

至于她手上那份账册,出自李衿手笔,沈溪只是大概看过,没太留意,却不知在一份厚重的账册中,有惠娘删改过的笔迹,或许惠娘自己也没料到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字,会让曾经的好姐妹谢韵儿察觉。

“或许是老爷自己写的吧……老爷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怎会轻易就让我察觉破绽呢?”谢韵儿努力说服自己,但当她如此安慰自己时,却隐约有一种期冀。

“若是姐姐还活着该多好?沈家人仍旧在一起……不过曦儿,这可怜的丫头,到现在老爷对她都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这是为何?若是要安慰姐姐的话,早就该将曦儿纳进房了。”

虽然谢韵儿只是短时间内当惠娘为姐姐,后面一直都跟沈溪一样称呼惠娘为“孙姨”,但始终把惠娘当姐姐看待。

曾经的好姐妹,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什么,尤其是那份真挚的情感。

……

……

新城,苏州河南岸的公寓区,惠娘和李衿仍旧过着平静的生活。

沈溪走后,她们便承担起城内账目统计和清算差事,担当着大管家一样的角色,唐寅手上很多账目都出自惠娘和李衿之手,但唐寅和苏通等人对此却全不知情。

本来唐寅在处理公务上有一定欠缺,不过有惠娘和李衿以及她们背后整个商业体系运作,使得整个城市运行非常稳定,唐寅也从中学到不少东西,潜移默化中提高了施政本领。

得知沈溪即将凯旋的消息,惠娘和李衿终于可以松口气。

尤其知道沈溪的归期后,她们彻底安心了,晚上跟随安和东喜一起吃过晚饭,之后便开始教随安和东喜读书认字,甚至一些涉及账目的内容,随安和东喜学得很快,不过进展仍旧不能让惠娘满意。

“照你们这个学法,不知几时才能为老爷办事,连一些简单的加减小账都会出错,算盘也用不熟……”

惠娘语气中带着埋怨,不过没有叱骂之意,更多还是恨铁不成钢,至于旁边的李衿则用淡然的目光看着,她商贾之家出身,从小学会不少会计方面的知识,知道能力的培养不是一蹴而就的。

“夫人,奴婢会尽力去学。”

东喜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道。

平时随安不太喜欢说话,东喜则机灵一些,发现女主人生气后,知道如何讨女主人的欢心。

惠娘道:“老爷眼看就要回来了,我还准备在老爷面前好好显露一下你们的能力,但看现在这情形,也不知你们是否有本事让老爷高看一眼……若是我栽培不出来你们,你们以后就要当个端茶递水的奴婢,难道你们一辈子都想当个下人吗?”

李衿见惠娘触景生情,语气都有些变了,赶紧劝说:“姐姐息怒,这两个丫头一时没学会,以后慢慢教便是。”

惠娘大概也察觉到自己语气有些重了,叹了口气,摇头道:“本来是很好的事情,老爷凯旋,心情肯定不错,你们但凡有点进步,在老爷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或许就能被他收进房中,以后也不用再这么辛苦……”

“不过又一想,就算能伺候好老爷又如何?做女人难道不要体现自己的价值吗?老爷跟前最重要的还是看能力,不然的话老爷怎会多看一眼?”

李衿见惠娘自我开解,抿嘴一笑:“姐姐,就算我们什么都不会,老爷也不会嫌弃我们的!”

惠娘白了李衿一眼:“我在教训小的,你在旁插什么嘴?”

李衿吐吐舌头不再言语,此时随安和东喜都低着头不敢接话。

惠娘道:“认真学,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每人每天多做功课,至于那些端茶递水的事情交给旁人去做,若是学不好,以后连立足都难……可不是我要为难你们,这都是为了你们好。”

“知道了,夫人。”东喜道。

惠娘这才摆摆手让二人下去。

……

……

随安和东喜离开大厅后,惠娘坐了下来。

李衿好奇地问道:“姐姐,今儿听说老爷打了打胜仗,本以为你会高高兴兴,谁知这才刚吃过晚饭你的情绪就变差了,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能有什么事?多心鬼!”

惠娘拿起桌上账册,随口说了一句。

李衿道:“听说老爷一大家子就要到新城来了……这次泓儿应该也会跟着一起来吧?说起来我们有一年没见过他了。”

说话间,李衿的眼睛里闪动着光彩,好像已在琢磨如何见沈泓,毕竟那是她跟惠娘最大的希望。

惠娘摇头:“就算来了,我们也别去见,我不想破坏泓儿在沈家安逸的生活……他现在学业有进步,还跟沈家的兄弟姐妹有了很好的关系,我们去破坏作甚?”

李衿眨着眼睛道:“我们可以去偷看一下,比如说请老爷带他出来,我们暗地里瞧一眼。也不知他现在是否还记得我这个姨娘?”

说到这里,李衿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因为她提到惠娘的伤心事。

小孩子总是健忘的,沈泓离开时,惠娘便担心沈泓会将她这个娘给忘了,而现在沈泓离开惠娘身边差不多有一年光景,惠娘已经逐渐习惯儿子不在身边的生活,虽然有些清苦,还找不到方向,不过毕竟逐渐适应了。

现在让惠娘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当娘的,还狠心地把孩子送走,而孩子未必能记得她,这会激发她无限的遐想,不可避免地勾起伤心事。

惠娘的情绪稍微有变化,李衿马上改口:“泓儿那么聪明,应该会记得我。回头让老爷送一些他喜欢的麦芽糖过去……”

惠娘手里拿着账册,有些心不在焉,“记不记得都没关系,他现在算是个没娘的孩子,留在沈家对他才是最好的,难道跟着我们吃苦?老爷回来你不许在他面前提及泓儿,更不能说去看他的事。”

“就怕老爷自己会提。”李衿若有所思说了一句。

惠娘叹道:“沈家搬来新城才是当前头等大事……还记得在京城时的情况吗?只要老爷跟家里人在一起,就很少过来,我们毕竟是外宅的女人,不能比的……过去几个月,老爷几乎每天都会在咱们这儿留宿过夜,以后可能就会很少见到老爷……你要抓紧了。”

“抓紧什么?”

李衿有些跟不上惠娘的节奏。

惠娘白了李衿一眼:“赶紧有身孕,你现在年轻,现在不努力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衿面色大窘:“有些事,不是想有就有的啊。其实我一直都在调理身体呢。”

惠娘没好气地道:“调理身子是一回事,更需要让老爷垂青,要是不知道怎么伺候老爷就多问,不行找那些婆子回来好好教你一番。”

“姐姐……”

李衿因为太尴尬,娇嗔地跺了跺脚。

惠娘道:“话粗理不粗,我现在身子大不如前,想再有身孕已不太容易,而你还年轻,一个人真正年轻也就那么几年,女人到底不是男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其实用不着我教你,老爷回来更要知道疼人,让老爷多垂青。误了这几年,可就是耽误一辈子。”

……

……

惠娘和李衿探讨继续为沈溪生孩子的事。

惠娘自己已不抱太大希望,一来是因为惠娘年岁在那儿摆着,二来是因为她想把自己的心思都放在沈泓身上,好像再生孩子是对沈泓和她以前生活的一种背叛。

至于李衿则因为年轻,对很多事并没有那么看重。

惠娘是“过来人”,对李衿的提点会更多一些,或许在商业天赋上李衿并不落于惠娘之下,但在做一个女人上,显然惠娘更有发言权一些。

哪怕惠娘的年岁的确是有些老了,但从来没有因此而失去沈溪的宠爱,反而是李衿更像是惠娘身边的一个陪衬。

就在惠娘和李衿在说事的时候,随安和东喜到了旁边的屋子。

惠娘让她们过来做功课,做一些简单的应用题,然后把有关商业名词写下来,先死记硬背,然后再活学活用。

随安在那儿认真写着,东喜则有旁的心思,躲在屏风后的墙角里,偷听隔壁说话。

“好像在说我们呀……”

过了半晌,东喜回来神秘兮兮说道。

随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夫人对我们很失望,还不快学?”

东喜道:“我们又不是孩子了,学东西哪里有那么快啊?之前学的字,过几天就忘了,还不如多学一些别的东西呢。”

随安好奇地问道:“学什么?”

东喜笑呵呵地道:“就是学怎么伺候男人啊!这院子里平时没有男人,只有老爷会过来,得到老爷的垂青比什么都重要……真被老爷看上了,以后还用做什么?等做一个少奶奶就行了。”

随安重新低下头,没好气地道:“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东喜跟着坐下来,道:“我知道你不想这么做,我跟你不一样,老爷是因为你才把我带来的,就算你不做事也可以当少奶奶,但我就不行了,我始终只是个丫鬟,甚至连丫鬟都不如。夫人想把我送给老爷,其实算是对我好吧,可惜老爷眼界太高,根本看不上我们。”

或许东喜说的话有些伤感,随安停下笔,也开始想心事。

东喜道:“不过有夫人和少夫人在,以后咱们的机会还是很多的,不如你跟我一起啊,我们是从勾栏院里出来的,难道还不如一个普通的通房丫头?”

随安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是想做好夫人交待的事情。”

东喜有些着急:“你还不知道两位夫人在旁边屋子说什么吧?她们在说给老爷生孩子的事情,之前少爷走了,这院子里太冷清,谁能为老爷生下一个孩子,那就是这院子的半个主人,如果是我们的话……”

“别说了。”

随安坚定地道,“还没学会夫人教的东西,我不去想旁的。若是夫人觉得我们应该去伺候老爷,我们便去,若不然的话,我们就把夫人交待的事情做好就成。”

(本章完)

第2535章 扼杀于摇篮

沈溪取得平倭战事决定性胜利的消息,很快传遍大江南北。

开战前关于沈溪的消息传播得很慢,但在以压倒性的优势战胜倭寇和佛郎机联军,取得百年来东亚地区最大规模海战胜利的消息传开后,捷报满天飞,不过两天时间,消息便传到京城。

这些日子修身养性不与人争论的谢迁,突然如芒刺在背。

不声不响中,沈溪再次对谢迁和朝廷体系造成极大冲击,让谢迁不知该如何应对。

“于乔,你别太勉强了。”

谢迁到五军都督府拜会张懋、夏儒时,张懋直接劝说,让他看开些。

谢迁显然有心结。

有关沈溪之事他已千万般提防,不想依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谢迁倒也没发怒,只是语气颇有些无奈:“本以为之厚要在江南停留个两三年,陛下去了只会制造麻烦,耽误战机,得胜的日子会无限期延后……谁曾想他居然把开战时间提前了,还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张懋笑道:“如此说来,于乔你是担心之厚早一步回京咯?”

谢迁没回答,因为张懋的话切中他所想。

本来以为至少两三年内看不到沈溪,朝廷可以将其影响力降低,就算沈溪头上戴着两部尚书的乌纱帽,但朝中事务基本都交给属官去做,在这期间沈溪就是挂着尚书衔当地方官,甚至连地方事务都很难干涉,单纯只是领兵作战的将领。

却未曾想,沈溪用一年时间,先是平定中原叛乱,继而又荡平江南倭寇主力,超额完成任务。

谢迁马上面对沈溪回朝问政的情况,朝廷局势再次发生重大变化。

一旁夏儒问道:“如今陛下在江南,沈尚书没那么早回来吧?”

这问题,夏儒更多还是在问张懋。

近来夏儒跟谢迁是有了一些走动,算是混了个脸熟,也有一定交情,但涉及沈溪回朝这样一件对朝廷影响深远的事情,夏儒的发言权始终不足,而论私下交情,夏儒跟张懋可以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张懋点点头:“陛下在江南,一时半会儿不急着回来,指不定圣驾还要去西南或者再往南边走走呢?”

谢迁没有理会,因为他听出张懋这话安慰大过实际。

谢迁道:“接下来就该论功行赏了……之厚仅领兵两万,便先后取得中原平乱和荡平倭寇的功绩,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他如今贵为公爵,自己没法再升了,不过手下有功将士却不能埋没……朝廷会大力提拔,将这些人分封各处,镇守疆土。”

“哦。”

张懋脸上露出会意之色。

谢迁知道没法从削减沈溪权力入手,就把沈溪身边精兵良将分别调到他处,逐步瓦解沈溪手里的权力,尤其是兵权。

谢迁再道:“我会请旨陛下,由陛下颁赏功臣,留守新城的将士先一步调走,然后以江南兵马换防……毕竟江南地方军务还要靠本地人马支应,我会跟南京兵部和守备衙门打招呼,让他们全力配合!”

张懋问道:“不知老朽能帮于乔你什么忙?”

谢迁想了想,脸上满是为难之色,最后幽幽叹了口气:“希望国公爷可以帮忙在朝中多走动,尤其是五军都督府那边,一定要顶住来自陛下跟兵部的压力……老夫还有要事,告辞了!”

……

……

“谢于乔这算什么?鸟尽弓藏么?怎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如此看不开?”

谢迁在前时,张懋说得好好的,会全力配合,可当人离开,张懋便改变态度,跟夏儒叙话时带着揶揄的意味。

别人对张懋了解不多,夏儒却很清楚,最近张懋总在说孙子张仑的事,这次张仑出征表现优异,已可顺利接班英国公之位,对此张懋非常欣慰。

之前张懋本有意协助谢迁解除沈溪的兵权,但事到临头却要考虑这么做是否合适。

张懋在军中地位卓然,跟沈溪交恶并不符合他的利益,尤其是张仑通过沈溪累积资历,获得军功,突然翻脸打压沈溪,一来有忘恩负义的嫌疑,二则一旦跟沈溪产生直接冲突,失败的话那以后属于英国公的话语权就要旁落,这是张懋不愿看到的一幕。

夏儒低着头:“听于乔之意,对之厚似非常忌惮,急于逼迫其把兵权交出来?”

张懋本已站起来,闻言嗤笑一声:“想是这么想的,但关键还要看陛下态度如何……现在陛下对之厚的信任到了何种地步?若是换作一般功臣或许会被陛下猜忌,但换作之厚……”

“入朝以来,之厚从不结党营私,只跟陛下志同道合……陛下在朝中遭到的反对声音不少,只有之厚力挺……陛下正是以之厚军功来震慑万民,怎会于此时轻易便将之厚给拉下马来?”

夏儒仔细想了想,不由苦笑点头:“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张懋道:“以往的功臣都怕被皇帝猜忌,唯独之厚对此最不担忧,他年纪太轻,再有能耐,要谋逆造反天下会有几人景从?这话是有些大不敬,不过道理就是如此,现在他还没怎样,朝中便尽是攻讦声,谁会相信他造反?”

“若再过几年甚至十几年,等于乔和你我都从朝中退下来,之厚没有对手,到那时不用我们操心,陛下就会自己动手了。”

夏儒有些疑问:“那意思是要耐心等待?但问题是等于乔退出朝堂,那时之厚岂非羽翼更丰满?”

张懋摇头道:“我们能等,这本来就跟我们勋贵关系不大,但有些人却等不了。现在涉及的已非朝廷权力之争,而是复杂的派系斗争……咱倒没什么,混吃等死罢了,有些人能等下去吗?”

夏儒再次想了想,问道:“难道是张氏外戚?”

张懋摇头:“不单是外戚……听说南边正有人图谋不轨,还是皇族,难道陛下会置之不理?”

“当今天子登基后,四海内纷争够多了,先是西北鞑靼人,再是中原乱民,还有江南倭寇,接着又是王亲贵胄造反……说到底,太多人觊觎皇位,当今圣上年轻气盛,不问朝政,让很多人觉得有机可趁。”

夏儒接连点头,对张懋推崇备至。

夏儒问道:“那以现在的情况,我们该如何应对?”

“等着吧。”

张懋道,“这场纷争的矛头并不指向我们,全是冲着之厚去的,但以之厚的手腕,难道不会做什么?几年下来他在朝堂内羽翼渐丰,现在除了战场上的成就外,不算锋芒毕露。等他展露棱角时,一场清洗在所难免!”

……

……

紫禁城,永寿宫。

二更鼓敲响。

张太后早早吃过晚饭便睡下,忽然被吵醒有人求见。

张太后换了身衣服出来,见高凤站在堂下,神情拘谨,似乎有什么大事。

行礼问候后,高凤将沈溪于江南取得大捷的情况跟张太后禀明。

张太后放下手中的玉如意:“这位沈尚书取得功勋并非一次两次,不过是打了一场海战,侥幸赢了而已……跟以前的功绩相比,实在有些微不足道。”

高凤心思慧黠,能力平庸却有足够的政治头脑。

听张太后称呼沈溪为“沈尚书”,高凤便知张太后不认可沈溪国公的身份。

以前张太后对沈溪还有些倚重,毕竟那是国之栋梁,她儿子的凭靠,但现在沈溪做了外戚,威胁到张家人的地位,加上沈溪与张氏兄弟有着恩怨纠葛,自然要处处针对了。

高凤再道:“陛下暂且未封赏,不过料想就在这几天,另外南边那位宁王……派人来给娘娘您送礼。”

张太后摇头:“这孩子倒是有心,年岁不大,却会做人,地方上那些藩王,都该向他学学,明白自己的本份!”

高凤笑道:“娘娘说的是,宁王送礼是为了对娘娘您表示孝敬,东西其实不多,以地方土特产为主……娘娘若觉得不妥,可以跟宁王的使者说,让其带回去就是。”

张太后想了想,摇头道:“算了,留下吧。”

“是,娘娘。”

高凤恭敬地回道,表情轻松许多,好像完成某种交托……宁王送礼,他从中穿针引线,自然也会得到诸多好处。

张太后道:“沈家听说举家离开京城南下,你有去查查他们为何走吗?”

高凤一怔,随即道:“回太后娘娘,老奴去问过,好似是陛下传旨让随军亲眷往新城,这还是沈尚书自己所做提请。沈家离开京城……也算是好事吧。”

说话时,高凤观察张太后的反应,想知道张太后对此事的态度。

张太后有些生气:“全都去了江南,连皇上和那个小丫头去了,这成何体统?难道他们以后不回京城了吗?当皇帝的却不在京师坐镇,一次次出巡,这样下去,朝廷是要出乱子的。”

高凤道:“京城有谢阁老坐镇,到现在没出任何差错,朝廷很安稳。”

“那就赶紧派人催促皇上回来,不管用什么理由,说西北边疆有战乱也可,或者说有人觊觎他的皇位。”张太后道,“当皇帝的一点危机感没有,他的江山被人抢去怎么办?他到现在还没子嗣……”

言语间,张太后有诸多埋怨。

高凤不敢搭话,低头不语。

突然张太后记起什么事来,“哀家这边写了一份信,回头给谢阁老送去,再把杨大学士叫来,哀家有事跟他说……这天下的事情纷繁复杂,皇帝不管,哀家这个当太后却要多留点心眼。”

……

……

舰队回师,从爵溪所到新城,大概需要五天时间,但沈溪给自己留了十天时间。

舰队没有离海岸线太远,一天行程不长,日上三竿起航,尚未入夜舰队便靠岸,部分人马还会到岸上驻扎。

大明海疆经过百余年封锁,此时非常萧索,如同原始丛林,沈溪到处去观察一番,派人记录详情,到了晚上独处时他还会拿出地图做出标注。

没人知道沈溪在做什么,那些将领更不会去问,沈溪的思路跟常人格格不入,最开始或许会有人好奇,久而久之就没人在意了。

夜深人静,沈溪仍旧在看他绘制的海岸图纸,跟既有地图做对比。

以前大明海疆地图没有几何概念,画法抽象,近乎是一条线下来,甚至连基本东南西北方位都不能标注清楚,而现在沈溪手上的海疆图则一目了然。

此时沈溪看起来是认真查看海疆图,但其实很多时候他都处于走神状态。

“大人,夜色已深,您该休息了。”

云柳出现在沈溪跟前。

此时距离返回新城还有两天时间,她刚刚获取江西的最新情报,路过舱门前时见到沈溪深夜还在秉烛办公,不由走进来,面带关切之色劝说。

沈溪没有理会,依然在认真想一些事。

云柳不敢打扰,站在旁边很久,才见沈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沈溪道:“明天可能要赶一赶,我准备入夜后返回新城,那时候舰队入港不会有太大麻烦。”

云柳不明白为何沈溪要入夜后回去,毕竟这一路上沈溪都没着急,好像是在等什么时机。

云柳道:“大人,有关宁王谋反之事,尚无音讯,至于派出去的那个倭女,现在刚进入江西地面……您是否要等宁王那边有确切消息后,再去面圣?”

沈溪摇头道:“宁王是否谋反,不关乎大局。我没有考虑这件事。”

云柳低下头,没再多问。

沈溪主动解释:“我在想下一步出征之事。”

云柳一阵恍然,但还是有些疑惑:“继续出征?难道说接下来平定海疆,追击倭寇残余,大人依然要亲自披挂上阵?”

沈溪再次摇了摇头:“海疆可平,但真正威胁到我们的未必是来自海上的贼寇,造成海疆不稳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大明的海禁政策……我已上疏请求陛下取消海禁,不过现在看来要在两年内取消的可能性不大,朝廷反对的声音很多。”

云柳想了想:“取消海禁,乃利国利民的好事。”

沈溪站起来:“好与坏并不是评判一件事是否可行的根本标准,只要有改变,必会引起朝中非议声。陛下这两年做了太多特立独行之事,在海禁是否取消的问题上未必会跟大臣交恶,这是我顾虑的主要原因。”

云柳道:“禁海乃太祖所定国策,朝中老臣,恐怕都会对大人所提方略产生质疑。”

“那就让他们继续质疑吧。”

沈溪无所谓地道,“我只是尽本份跟陛下提出请求,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种事我不会勉强,根本没必要。”

……

……

沈溪要回来了。

朱厚照对此没什么感觉,是否见沈溪对他来说无关紧要,毕竟海上战事已结束,他到江南来的目的没达到,留不留下来其实无足轻重。

“……陛下,要是您真想带兵的话,其实我们可以到西南去,听说那边还有异族未征服……”

朱厚照抵达新城几天后,过了那股新鲜劲,开始有些颓丧。

有人为他准备吃喝玩乐的事情,但无论怎么安排,这里的东西都不能跟京城的媲美,也无法跟扬州、徐州这些繁华的大都市相比。

新城固然好,很多东西很新鲜,但也仅仅限于新鲜罢了,城里的配套措施,尤其是吃喝玩乐的场所严重不足。

朱厚照作为皇帝最大的喜好就是玩,在这点上新城满足不了他。

朱厚照情绪不高,也跟他在沈亦儿那里受到冷遇有关。

江彬试图用一些方式改变朱厚照的生活,促成皇帝离开新城,甚至鼓动皇帝继续出征,到西南去平乱。

朱厚照坐在那儿,一脸郁闷:“这在在大明最东边,现在让朕去西边,难道是嫌朕还不够累,非要让朕折腾才好?平几个不臣的异族,难道要朕亲自上阵不成?”

有着沈溪平西北、中原和海疆三大战功珠玉在前,朱厚照觉得自己很难在一些事上有所超越,对出征的事意兴阑珊。

恰在此时,小拧子急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大概有重要的情况禀报。

“小拧子,有事吗?”朱厚照黑着脸问道。

小拧子没回话,看了江彬一眼,朱厚照没好气地挥挥手:“江卿家你先退下,今晚不用你伺候了。”

江彬也知自己在朱厚照面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劳,此时皇帝心情不好,自己最好是不要拿热脸贴冷屁股,赶紧行礼后告退。

等江彬离开,朱厚照才喝道:“有话赶紧说。”

小拧子道:“陛下,奴婢听说……有人要造反。”

朱厚照一拍桌子:“好你个小东西,什么话都敢乱说……造反?你不是想说造反的人是沈尚书吧?”

小拧子赶紧跪下:“回陛下,并非是沈大人,而是宁王,这是南京守备太监张永跟奴婢说的……张永在南京打听到一些情况,赶紧派人前来通知,听说宁王跟倭人勾连,有个叫江栎唯的,以前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现在就是在替宁王做事,人已被沈大人擒获……”

小拧子说得很详细,都是从张永派来的使者口中得知。

小拧子希望能通过这件事立功,汇报得非常详尽。

朱厚照本来有些意兴阑珊,听到后一双小眼睛瞪起来,似乎对此事非常感兴趣,急声道:“他娘的,居然有人想谋朝篡位?张永调查的情况是否可信?”

小拧子为难道:“陛下,这件事是否可信,只有您亲自问过张公公才能得知……要不,将他从南京叫来?”

朱厚照想了想,站起来:“不用着急,再过两天沈尚书就会回来,有事问沈尚书也一样。本来朕还觉得没事做呢,现在好了,正好带兵去平宁王,顺便震慑一下别的皇亲贵胄,让他们知道朕不是好惹的!”

小拧子没料到朱厚照又想御驾亲征,不过他也大概能理解朱厚照的心态,既然打倭寇掺和不上,还不如去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那就是去打造反的藩王。

……

……

有关宁王谋反,早就有小道消息传播。

宁王在谋逆上不是很有经验,加上平时做事高调,使得地方官府对他颇为忌惮,朱厚照到江南后,就算宁王不想谋反也有人会拿他来做文章,更何况宁王野心很大,小动作不断,总有蛛丝马迹可循。

因小拧子单刀直入跟朱厚照禀明情况,当朱厚照把意思传达下来时,张苑很被动。

“……宁王谋反?”张苑显得很诧异。

倒不是说他没听说这小道消息,而是他觉得这会儿不适合提,毕竟皇帝还在江南,把事情闹大不太好。

这也跟他收了宁王送来的礼物有关。

张苑本来就为自己受贿渠道单一而发愁,现在有人把大把的银子送过来,他基本是来者不拒。

宁王看中这点,向张苑大肆贿赂。

拿人手短,张苑不会去主动跟朱厚照提宁王谋反,不想竟被张永和小拧子抢了先机。

小拧子道:“陛下说了,沈大人回来后就派兵去攻打宁王,所以要提前做准备。”

张苑一怔,若是朱厚照早一步离开新城,他乐于接受,他跟江彬一样都不希望朱厚照长久留在新城,这里毕竟是沈溪的地盘。

但若说让他筹划带兵攻打江西,他也不情愿,一来他没这本事,二来他觉得这件事很荒唐。

张苑皱眉:“已确定宁王谋反了吗?陛下为何会如此着急出兵?小拧子你老实说,这件事是不是你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小拧子神色拘谨:“陛下跟前,岂能随便乱说话?尤其涉及藩王……”

张苑稍微一琢磨,握紧拳头:“定是江彬那狗东西,居然在陛下面前诬告皇族,他是活腻了。”

小拧子讶异道:“听张公公这意思,你不会觉得宁王是好人,谋逆之事子虚乌有,更不打算配合陛下平藩吧?”

张苑没好气地道:“你个小东西就会嚼舌根子,咱家要怎么做轮不到你来指点!不过沈大人要回来倒是实话,陛下是否带兵去平乱,全看沈大人是否支持……只要这件事不是沈大人捅出来的,怎么都好说。”

小拧子有些惊恐,心道:“这事儿不对啊,张苑一直没跟陛下提,沈大人也没说,难道就等着我往口袋里钻?”

张苑不知小拧子心中所想,不耐烦地挥手,“咱家要去查宁王的事,你个小东西有事的话请自便……走好不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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