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第170章 定角

第170章 定角

铜镜里映出艳若桃李的容颜。

李季兰稍稍抹了点口脂,想了想却又擦掉,改了个素净的妆容,板起脸,让自己显得严肃一些。

她今日要去安排一众伶人排戏,得镇得住场面才行。

“季兰子,你好了吗?”李腾空在门外问道,因等得太久而烦躁,已做不到道法自然。

“来了。”李季兰开了门,自然而然地牵起李腾空的手,一道往外赶。

走出后院,她才想起自己是女冠,不能这样走路。

“呀,拂尘忘拿了。”

“来不及了,走吧。”

今日是要到薛白的新宅去,此事莫名地让人有些雀跃。

这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要往名山深处探访神仙居所……游仙窟?

李季兰连忙摇头,把这种无端的联想挥散。

~~

薛白的新宅院在宣阳坊西面,与虢国夫人府只隔着一条街,面积足有虢国夫人府的四分之一,属实称得上豪奢广阔。

“最近一直是我帮忙盯着修缮,带你们参观吧。”

杜五郎带着薛家众人走过一重重院门,边走边指点着。

“这宅院比杜宅都大上很多,院子最好起些名字……咦?”

许久,他一回头,发现身后只剩下一个薛三娘。

她近年来营养好了,渐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杜五郎每次看她,都有点不好意思。

“薛白他们呢?”

“六哥方才已经拐到那边大院子去看唱曲了。”

“那他也不跟我说一声。”杜五郎颇不自然地回过头。

“六哥不忍打断五郎吧。”

这一路上大家看什么都新鲜,没人听杜五郎说,纷纷掉队。薛三娘都替他觉得尴尬,但不想落了他的面子,只好默默跟着。

杜五郎倒不觉得丢脸,有些赧然道:“那边水池上好像有鸳鸯,你想去看看吗?”

“五郎不去看唱曲吗?有好多美人啊。”

“啊,我,我看腻了美人,就喜欢看看花鸟鱼虫这些。”

“如果冬天有鸳鸯的话。”薛三娘低下头,小声道:“那,看看也可以。”

“啊,好啊,好啊。”

杜五郎趁薛三娘不注意,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心中暗骂自己为什么要说“看腻了美人”这种没用的大蠢话。

~~

“往日都是先生到玉真观作客,今日难得来先生家里呢,劳先生相迎了。”

李季兰到了薛宅,一掀车帘,见薛白来迎,心中好生欢喜,登时笑语嫣然。

李腾空就不像她这么没出息,端着高人的架子又带着取笑之意,道:“来为他排戏,他才会这般殷勤。”

“腾空子懂我。”薛白随意接了话,道:“我也是刚到,还未完整逛过这里。”

他引着她们往里走。

李腾空其实很有品位,四下一看,赞道:“伱这宅院真是格局有致、布置典雅。”

薛白道:“是右相安排的,劳他费心了。”

这话李腾空反倒不知如何接了,小声嘟囔道:“那你们近来关系倒是不错。”

三人迷了路,直走到后苑的小池边,撞见正在看雪景的杜五郎与薛三娘,问了路,才绕到试戏的院子。

远远便听到曲乐动听,闻得香风阵阵,待穿过一道院门,只见美人如云,有人在清嗓,有人扭动着腰肢,让人眼花缭乱。

玉真观美人儿也多,但多是装扮素净,远没有此间的艳丽纷呈之感。

李季兰看得乍舌不已,不由小声道:“满院美人,这就是男儿所愿吧?”

薛白摆了摆手,淡然道:“远不及梨园。”

这句话隐隐似有些大逆不道,但也看如何理解。薛白若没想将这些美人据为己有,只是谈论艺术,那这里确实是远远不及梨园。

李腾空知道他的秉性,不由赞许地点了点头。

她有道心,不因这些美人而生攀比之心,而是留意了几个正在练习演奏的乐师。

“技巧都好高超。”她感慨道:“这般一比,我们这点能耐,竟还敢指点她们?”

薛白道:“没事,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他这话颇为新鲜,逗得二女既觉好笑又有些嗔怪,这种自然而然流露的少女意态,却比旁的美人故意卖弄风情还要动人。

三人走进堂中,终于谈及戏剧正事。

“崔夫人的人选,我定了庞三娘。”薛白道:“她年纪相貌相符,且在表演上有追求,既演得了外甥女又演得了阿姨,待会儿你们见见便知;至于崔莺莺与红娘的人选……有个叫念奴的歌姬应是最出挑的,我觉得不错,但是否定她由你们看,毕竟唱功上的高低差别我听不出来;另外是张生的人选,我明日再去教坊挑。”

由此便可看出,念奴的相貌歌技虽好,反而比不上庞三娘的上进心更打动薛白,进而使他直接确定下来。

李腾空道:“张生的人选,我们有个想法正要与你说……和政县主,你觉得如何?”

“她?”薛白一听,下意识想要拒绝,道:“她一女子如何扮张生?”

“她扮男装可好,既有英气,又不失柔和,正符合我们印象里张生的模样,先生一见便知。”李季兰道。

“可会唱?这戏不好唱。”

“圣人的孙女,岂有不会歌的?”

薛白依旧有些不愿,心想着若是李月菟不肯好好表现,故意输了要嫁自己便很麻烦。

李腾空知他想法,道:“她说,必定尽力助薛郎赢了赌局,她的人品当是可信的。”

“待我们初选一批人来,再作比较吧。”

“好。”

薛白没有马上答应,但心里已想到若真让李月菟唱反倒能让李隆基输得体面。

“那便辛苦你们了。”薛白道:“我去迎颜家两位兄长。”

“可带了颜三小娘子过来?”

“没有,怕此间太吵,惹她心焦,等往后理顺了再带她过来玩。”

“也好,难为你考虑得周到。”

……

论文辞,李季兰胜李腾空一筹;但论音律,李腾空则稍胜一筹。

故而这次的选角、排曲、探索唱法等等,都是由李腾空为主,李季兰辅之。

她听所有伶人唱了一遍,没有犹豫,直接便定下了由念奴来唱崔莺莺。至于红娘的人选,她却有些犹豫。

“范女如何?”

“有些太媚了。”

李季兰点点头,对范女感到有些警惕,她方才看到薛白出去时范女凑上去套近乎,有意无意地把那丰满傲人之处往他手臂上贴。

此时故意问了一句,见李腾空无意用范女,她安心下来,也就不多嘴了。

“两位真人在吗?我煮了些姜汤,驱驱寒。”

李腾空转头看了片刻才认出来,来的是范女,只是已洗掉了所有妆扮,换了个双环髻。这是没等结果出来就知无望扮崔莺莺,转而想扮红娘了……好上进啊。

端了姜汤请二李饮了,范女问道:“敢问两位真人觉得奴家唱功如何?”

“好,极好,身段也好。”李腾空迅速瞥了一眼她的身段,倒也没有很羡慕。

范女眼睛一亮,问道:“不知奴家可否扮红娘?”

李腾空道:“结果我会当众宣布。另外,我还会再选两批人,共排演一主二副三个班子,以备不时之需,你不必急。”

范女收着碗,小意地问道:“还请真人指教,奴家可有何处不足?”

“你才貌双全,唯气质不像红娘。”

“是。”范女低下头应了,正要转身却是多嘴道:“奴家见腾空子与薛郎好般配,冒昧一问,不知……”

“你莫胡说。”李腾空连忙打断,心里却没有很生气。

然而,她再一看,忽然觉得范女的气质还真是像极了她心里的红娘。

~~

“恁时节风流嘉华,前程似锦,美满恩情……”

日暮,宣阳坊的薛宅中有歌声响起,带着些戏腔,悠扬婉转,颇有新意。

由此开始,这里日日笙歌,像是成了一座小梨园。

那些盯着薛白的人,看到伶人在薛宅进进出出,不免都在心中评说几句。

“果然是圣人宠信的佞臣,与圣人一模一样。”

薛白却依旧住在长寿坊薛宅,更多时候都是在习文练武,随着颜家兄弟学君子六艺。

他觉得颜泉明似有些好色,颜泉明总问他为何不去宣阳坊看美人。

“美人往后总是不缺的,两位兄长却是快要回河北了。”

“是啊。”颜泉明道,“这趟归京述职有够久的……”

~~

在这种安宁的气氛中,薛白其实在悄悄关注着朝廷的局势。他没有再去找王忠嗣玩,而是在元载迁新居之后,到元宅去了一趟。

元载很热情,拉着薛白在后堂坐下,赞不绝口。

“薛郎大恩,丈人之处境看似坏了许多。”

“元兄莫非是在骂我?”

“恨不能给薛郎磕三个头。”

近朱者赤,元载如今已多了几分杨钊的油滑,好在他早年的贫苦经历使他颇深沉,遮住了这种油滑。

“整顿教坊,不可能没有代价,如今朝中群情汹涌,弹劾丈人的奏书如雪,包括原本与他交好、亲近东宫之人皆表露了不满,圣人显然打算让丈人担着这后果。”

元载说着,脸上满是笑意,既是为王忠嗣高兴,也是为杨党能拉拢王忠嗣高兴。

他起身,亲手为薛白斟了一杯果露,又道:“如薛郎所愿,丈人已有成为孤臣的迹象啊……另外,我听闻哥舒翰、安思顺等人要回朝了。”

薛白过来就是听他说这些消息的,道:“王将军与这些将领关系如何?”

“他们私下关系或许不好,但都非常敬佩丈人。”元载道:“哪怕是安西的高仙芝、封常清,谁不崇拜丈人的战功?”

“别等他们回朝,夜长梦多。”薛白道:“火上浇油吧。”

“放心,懂的。”

两人说着话,王韫秀安排了十余名女婢端着菜肴进来……这排场,足见元载如今富贵了。

“来,尝尝你嫂子的手艺,这是你最爱吃的红烧羊肉。”元载愈发殷勤,且还真的特意打听过薛白的口味,“还有这汤,温火炖了两个时辰。”

“辛苦嫂子了。”

“毕竟是薛郎来嘛。”王韫秀笑得不似平时豪爽,有些不自然。

但薛白一看就知她没这等厨艺,必是从酒楼买回来的菜,元载其实也不必这般故作亲近。

当然,如今他官位低,若慢慢与杨钊学,想必往后在奉迎之事上不会再让人看出破绽。

~~

几道素菜摆在桌上,侍女先上前尝过了,李林甫方才持箸。

正此时,苍璧匆匆赶来,禀道:“阿郎,御史台送来口信,王忠嗣非但不请罪,还上了折子……反指旁人有罪。”

“这是火上添油。”李林甫想了想,自语道:“以往是对着圣人又臭又硬,不肯攻石堡城,如今却与百官不对付了。”

他放下筷子,吩咐道,“老夫再入宫一趟。”

“阿郎,你还未用膳,如何能每日食少而事多……”

“天色来不及了,备驾静街吧。”

“喏。”

遇到如此勤勉国事的主家,苍璧无奈,忙去准备。

待到李林甫归来,第一件事就是招过安禄山。

“定了。”

安禄山听得这两个字,一双小眼像是被点亮了一般,好不兴奋。

李林甫道:“圣人已决意罢王忠嗣河西、陇西节度使之职,明日中书省便有圣旨。”

“右相,然后呢?”

“你先回范阳。”李林甫道。

“什么?”安禄山惊讶不已,“朔方、河东两镇呢?”

“河、陇既先定了,其余的,自是由圣人慢慢考虑,不会太快,而你已待得太久。”

“可……王忠嗣要谋逆啊!天宝三载,他伐突厥时,与拔悉密、葛逻禄、回纥三个部落暗中联络,谋划助太子起兵。”安禄山怪叫不已,“所以他才反咬胡儿有异心……”

“这些事,圣人都知道,一直说有何用?”李林甫要忙的还多,不耐烦道:“他亦指责你,圣人可有处置你?”

“胡儿忠心,他是祸心。”

安禄山满脸委屈,小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又道:“哥舒翰、安思顺等人可都崇敬王忠嗣啊,只要他还有一镇在手,就等同于统领四镇,右相如何掌握河、陇?”

“老夫自有分寸。”李林甫不需要提醒,“毕竟是圣人义子,有一番养育情谊,慢慢来吧,欲速则不达。”

安禄山无奈,只好撑着椅子起身告辞。

他根本没想到,这次的结果竟是王忠嗣有保住两镇的可能,枉他苦守这么久。

这次到长安,收获比预想中要少很多,回想起来,每次受挫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小舅舅说话不作数啊。”

……

回到府邸,从进大门开始,安禄山的脸色就在一点点地变化,从一开始的人畜无害、憨傻可笑,渐渐变成了凶残狠毒,待他走上大堂,整张脸都已狰狞。

李猪儿快步迎上,想要如往常一样顶起安禄山的肚子,好让婢女们解腰带。

在安禄山回来之前,他被她们调笑了几句,夸他越长越俊了。此时虽收敛了,她们的眼角却还有残存的笑意。

而堂中灯火很亮,一切看得分明。

李猪儿蹲下身,以头顶住安禄山的肚子。忽然,他身后被顶了一下,往前一栽摔在了起上。

“小人知错……”

李猪儿连忙认错,想要跪倒,安禄山已一脚踩在他脸上,剧痛。

“别动!”

安禄山用粟特语骂了几句,很是粗暴,缓缓蹲下,拉住李猪儿的腰带,扯开。

李猪儿吓坏了,真的不敢再动,瑟瑟发抖地任安禄山那只胖手捏住了他的下体……然后,“咣”的一声,安禄山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一刀割下,嘴里还在狠狠咒骂。

“别!”

惨叫声中,李猪儿惊痛交加,因承受不了这样的痛苦,晕厥了过去。

安禄山这才泄了怒气,抬头一看,拿出香炉里的香灰,洒在了李猪儿的伤口上止血。

“没关系,忍一忍。”

安禄山低声说着,脸上的残暴之意这才散去,喃喃自语道:“忍一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次日,不待王忠嗣被罢两镇之职的消息传开,安禄山已向李隆基禀奏离开了。

出宫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找杨家兄妹以及薛白告辞,依依不舍。

“哦?胡儿要回范阳了?”

“要不是那些奚人、突厥人总是来犯,胡儿真想长长久久留在长安。真是舍不得小舅舅啊,要是能日日与小舅舅作伴就好了。”

薛白道:“无妨,只要你好好保重身体,总能再相见。”

“太好了,小舅舅可得等着胡儿。”

安禄山拍手大笑,憨态可掬。

他不急,因为薛白哪怕使再多小伎俩改变圣意,却阻止不了圣人越来越老,那圣人对王忠嗣的猜忌只会越来越重,王忠嗣根本不可能一直挡在河东。

那么,早晚有一日,他掐住薛白就会与掐住李猪儿一样简单。

薛白似乎被安禄山逗笑了,神态愈发从容。

他听得出安禄山话语中隐藏了极深的恨意。

但他不着急,对世道的改变从来都是从一点一点开始的,最需要的就是耐心,而他还很年轻,这是最大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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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72.第171章 去与来

第171章 去与来

在离开长安之前,崔氏准备往长寿坊颜宅走一趟,遂将两个儿子招到跟前。

“你们可知三娘近来在忙何事?”

“孩儿不知。”

“这傻孩子整理了历年进士文赋,要助她阿兄中进士呢。你们那对叔婶却不想想,若薛白中了进士后却成了别家女婿又如何?想到春闱榜下一群无耻之徒厚着脸皮抢他们辛苦栽培的成果,我却远在河北,气死人也。”

“阿娘,万不可如此说!”

“一家的慢性子,吩咐你们观他人品,到底有没有个准话?”

颜泉明闻言踟躇,颜季明却很笃定道:“孩儿懂薛郎,他实则自重之人,可为良配。”

“十二郎恐怕是视他为知己了。”颜泉明道:“薛郎身边脂粉围绕……”

“伱住口,瞻前顾后,你济得了何事?”崔氏一挥帕子,打断了大儿子的啰嗦,“时间不多,为娘当有决断!”

“是。”

颜家兄弟双双行礼,崔氏主意既定,领着这两个英姿勃勃的儿子出厅,颇有一家之主的气势。

到了长寿坊颜宅,崔氏当即拉过韦芸长谈了一番,末了,道:“你我妯娌选夫婿的眼光不俗,挑女婿的眼光又岂能差了?既看中,务必果断。”

“反而是怕太好,过满则亏。”韦芸低声道,“那孩子声名鹊起,圣人、右相皆瞩意,颜家如何敢争抢?”

“颜家怎么了?儒学世家,世代清誉,比五姓七望尚渊远流长,你我世家女都心甘情愿地嫁进来,颜家女儿还能连公主都比不上?只论教养已是云泥之别。”

“话虽如此,那赌约完成前谈论婚嫁,却是太拂逆圣人颜面了。”韦芸低声道:“嫂子也知薛白如今排戏之事……”

崔氏虽瞧不起皇家女,倒不至于敢忤逆圣人。圣人兴致勃勃地打赌,说赢了要赐婚,她这边先把赌注毁了,不合适。

青岚那种傻乎乎的婢女才愿意为了保护郎君而献身,名门世家却要顾虑各方面的影响。

“真是烦。”

崔氏眼看不能在临走前将养女婚事定下,只能千叮万嘱。

“这场打赌务必是要赢的,到时他讨个大官当了再迎娶三娘,方为圆满。此事你家老十三大概不会上心,你亲自盯着。倘若误了三娘终身,虽千里之遥老身也要来将她接走,往后便只是我的女儿,你们休想再养。”

“可薛白虽好,未必没有更……”

“笨。”崔氏教训道:“若只看才貌人品,自还有别的人选。可你当我为何瞩意他?亏你还是个为娘的,终究是没养过女儿。”

~~

两日后,敦化坊颜家本宅。

薛白、杜五郎昨夜与颜家兄弟躲在屋中饮了一点酒,宿醉起来,颜家兄弟便要离开长安了。

“十二郎留下如何?”薛白再次问道,“以你的才华,参加科举,两年必进士高中,官途更顺。”

“可我有门荫。”

“大丈夫当自食其力,岂靠父辈庇佑。”

“阿爷在河北营田,亦须我帮衬出力。”颜季明检查着行李,不为所动。

杜五郎凑过去看了一眼,很是惊讶,问道:“你如何有这般多的彩笺?”

“一些小娘子送的。”

“颜十二郎也会骗人。”杜五郎不信,“矜持的小娘子怎么可能写这种东西。”

颜季明看了薛白一眼,挠了挠头,自将行囊扎好。

“走吧。”

几个年轻人汇入队伍,从敦化坊向长安城东而行,一路上,薛白与颜季明并辔而行,一直在小声说话,交代事情。

“薛郎不必担心我,反倒是你,身处朝堂漩涡之中,不会次次皆顺。若春闱高中,也该试着跳脱出来,在地方上磨砺、养望,待茁壮了再返长安。”

“十二郎这是千金之言啊。”

“千金之言?”颜季明也见过杨钊两次,不由道:“京中风气真是太浮夸了。”

“毕竟是盛世。”

“不说这些了,你凑过来,我有些私事与你说……”

在他们身后,则是乘着马车的颜家家眷。

颜嫣今日也来相送,掀开车帘看去,正见到薛白在马背上倾过身听颜季明说悄悄话的场面,觉得这动作有些危险,男儿真是太不懂事了。

下一刻,薛白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嗯?”

颜嫣当即瞪他一眼,示意他好好骑马。

小人儿的这一眼分明没什么气势,薛白却是被她瞪得回过头去,不声不响地骑马。颜嫣得意,挥了挥拳头。

韦芸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脑中回想着崔氏的话。

终究是送到了灞桥。

路边的酒肆,有胡姬卖酒,有歌女唱歌,唱的是李白的歌。

“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上有无花之古树,下有伤心之春草……”

杜五郎翻身下马,折了几根柳枝,与薛白一起赠与颜家兄弟。

颜季明颇爽朗,哈哈大笑道:“若舍不得,薛郎赠我一首诗吧。”

“没有那许多诗,不如下次好好再聚。”

“看。”杜五郎道:“他只为上进作诗。”

颜季明道:“可这一别不知何年再见了。”

薛白却很笃定,连送别的感伤都没有,道:“一定会再见的。”

~~

冬风吹动着灞陵的柳树,它们已见过太多送行。

北归的车马离去,吵吵闹闹之后,天地山川复归于平静,积雪一点点盖住地上的脚印,有人驱马缓缓从东面而来。

此人四十余岁,身材魁梧壮阔,衣着俭朴,面有严正之气,眉宇间却有落落寡欢之态。

独自走过官道,从春明门进了长安城,眼前是一派繁华景象,他囊中羞涩,并不转头去看那些胡姬,酒菜的香味入鼻,他遂从行囊中掏出一个胡饼啃着。

一路行到崇业坊,他寻人问了路,摸索着寻到了一座小小的院落前,叩了门,开门的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敢问,董庭兰先生可是居于此?”

“他不在,我们一个月前才置了这宅院,不知兄台找谁。”

“那……”

院门已被重新关上,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一愣,抬眼对着这长安街巷微微叹息,掏出袖子里的铜钱数了数,牵马往崇仁坊方向走去。

待路过十字街口的一座酒楼,隐隐有曲乐声传来,他耳朵一动,忙系马往酒楼中一看,果见一名五旬老者正在吹筚篥,他不由展颜而笑,因这老者正是他的好友董庭兰。

待到一曲罢,喝彩声中,董庭兰走下台,径直走向这中年男子。

“哈哈哈,高三十五,多年未见,我正打算到宋中,你竟到长安来了!”

“董先生曲艺更高了。”

酒楼中有一个华服青年听到两人的对话,上前执礼问道:“与董先生交好的高三十五?敢问可是作《燕歌行》的高适高三十五郎当面?”

“正是,渤海高适,见过兄台。”

“李嘉祐,赵郡李氏,家中行十一,最喜诗歌、乐曲,哈哈哈。”

这李嘉祐二十六、七岁模样,性格热情,看起来像是个纨绔子弟,不管不顾地便请董庭兰再吹胡笳,要与高适共唱一曲。

但他说着喜欢《燕歌行》,却又不唱,反而要唱自己所作的绮靡婉丽诗文。

“十五小家女,双鬟人不如。蛾眉暂一见,可直千金馀……”

高适好生尴尬,勉为其难地与董庭兰陪着李嘉祐吃了酒。是夜,却是住到李家的客院,原来董庭兰近来是在李府当门客。

“让你见笑了。”回了屋中,董庭兰收拾着乐器,“李十一郎有些不拘小节,你莫介意。我也是太过潦倒,招待不足。”

高适与他的重逢只有欣喜,道:“今日见董先生,忽有感而发,有一诗相赠。”

“好,洗耳恭听。”

高适稍作思量,开口吟了起来。

“六翮飘飖私自怜,一离京洛十余年。”

“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

这诗写的既是董庭兰,也是他自己的境遇,两人皆是感叹。但须臾反而豪爽地大笑起来,珍惜这“相逢无酒钱”的友谊。

之后细聊起近况,高适问道:“董先生原本不是在房公门下吗?”

“房公外贬了。”董庭兰叹道,“我居长安大不易,遂也打算游历四方,故说要去宋中见你。你又是为何入长安。”

高适脸色严肃起来,应道:“子美写信来,劝我科举入仕,信上说了春闱五子在年初肃科场风气一事,董先生可有耳闻?”

董庭兰道:“何止有所耳闻啊,房公的外贬也与此事有关。你可知这一年来,长安有一人物声名鹊起?”

“自是知晓,子美写信正是劝我来长安寻薛郎。”

董庭兰点了点头,更详细地说起了这些事……

他是当今颇有名气的琴师,但与李龟年这种宫廷乐师不同的是,他大器晚成,少年时甚至做了乞丐,到了五十岁才开始成名,寄居在房琯府中当门客,为宾客表演。

春闱之事,他其实赞赏春闱五子敢为天下士人争公道的行为,房琯亦是鼓励广平王出头。至于后续的一些事,他一个琴师亦不知细节,只知房琯因此事被贬。

因此,董庭兰对薛白并无恶感,认为是名重天下的房琯不惜官位而保住了这些年轻人,这也是大多数人的看法。

“故而,依老夫所见,薛白并无左右科场之能。只是颇幸运,先有房公庇佑,后得杨国舅青眼。”

“原来如此。”

高适却见杜甫信上对薛白颇为推崇,猜想董庭兰毕竟是乐师,应道:“我既来了长安,还是去结识一番。”

“也好。”董庭兰道:“李十一郎亦要参加天宝七载的春闱,近日也有意要拜会薛郎,让他带你同去如何?”

……

“哈哈哈,猜想高三十五便是为春闱而来,我也确是要拜会薛郎。”

次日,李嘉祐一听说高适想要见薛白,不由大笑,道:“春闱五子之中,皇甫冉与我便是至交好友。寻个时日你我便往他府中走一趟,如何?”

“如此,多谢十一郎了。”

“诶,不必客气。”

李嘉祐洒脱不羁,随意摆了摆手。他是千金之子,虽礼遇高适这样有名气的诗人,却不会太过在意。反而看向董庭兰。

“董先生可知,薛郎近来在排戏曲,将呈至御前共赏,一道去如何?也许薛郎欣赏你的琴技,为你也争个供奉宫中的机会。”

“不必,不必。”董庭兰连忙婉拒,苦笑道:“年轻人求的是声色犬马,老夫这张老脸皮丑得厉害,如何能得他举荐?”

“想必薛郎不是如此浮躁之人。”

“是我老了,没有这种进取之心喽。”董庭兰显然不信,摆了摆手。

高适对待此事却很认真,劝道:“董先生一道去吧?我虽居于梁宋,亦闻薛郎之词作,该不是只顾美色之人。”

毕竟是多年未见的好友开口,董庭兰这才勉为其难地应下。

~~

宣阳坊薛宅中一片清歌曼舞。

薛白不住这里,是难得才过来一趟,这日正在听念奴给他讲解音律。

“十二律从低到高,依次有黄钟、大吕、太簇、夹钟……”

面对着这样一个绝色美女讲解,薛白却是越听越迷茫,末了,待李腾空过来,称李月菟到了,他便起身。

“好了,今日便学这些,待我慢慢消化。”

“喏。”念奴还想继续教他,笑道:“奴家下次可是要考薛郎的。”

薛白其实学得很辛苦,愈发明白何为音律需天赋,但本就是他自己为了上进要学的,只好苦笑道:“你还真是个好老师。”

他随李腾空到了堂上,只见一个少年郎正负着双手,抬头在看堂上的画像。

听得脚步声,这少年郎回过身来,端的是生了一副好相貌,目若朗星,气质温润……却是李月菟。

李月菟女装时不算很漂亮,男装打扮却很显她的气质,彬彬有礼地一执手,笑道:“薛郎有礼了,小生张珙,字君瑞,西洛人士。”

薛白懒得与她闹,甚至都不愿走近,问道:“你若要扮张生,如何保证你不会故意输了?”

“正是怕圣人赐婚,我方才一定要助薛郎赢了这场戏。”李月菟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要我嫁你,乃是阿爷的意思,如今阿爷居于宫中反省,我不嫁你便是反省。”

这小女子大概是得了李泌或谁的指点,知道什么才是对东宫有利。说的这些话亦是符合东宫利益,而不是符合李亨个人利益。

薛白见她明智,心中稍稍点头,开口却是道:“我也是有艺术追求的……”

“嗯?”

李月菟颇潇洒地转了个身,道:“我的唱功,可不是‘薛白嗓’能挑挑拣拣的。”

“这戏不是一般的唱法。”薛白坚持开了几嗓,给她展示了一下戏曲的唱腔。

“我知道,阿兰都与我说过了……小生寒窗苦读,学成满腹文章,尚在湖海飘零,何日遂大志也呵!万金宝剑藏秋水,满马春愁压绣鞍!”

李月菟说来就来,还舒展双臂,在厅中转了一圈,最后一个转头,飒爽潇洒。

薛白默然片刻,心知原本确实是小看她了。

“那就这般吧,这出戏便全权拜托三位李小娘子了。”

李季兰听了,眼中春意更浓,笑应道:“这赌约关乎先生终身大事,这就拜托我们了。”

她遂被两个朋友瞪了一眼。

正在此时,薛白得到通传,有客来访,遂到前堂待客。

~~

堂上客人有三位,显然是以那年轻俊朗的锦衣公子李嘉祐为首。

但见礼之后,薛白再看向那衣着寒酸的中年男子,神态已有了不同。

“高适?久仰大名了!”

“我亦久仰薛郎盛名……”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薛白径直问道:“高兄此诗,讽的是何人?”

这是高适如今传得最广的一首诗,有人说是讽张守珪,有人说是讽安禄山。

薛白与颜家兄弟闲谈时也聊过这个话题,更倾向于后者。

因开元二十四年是张守珪派遣安禄山讨伐奚、契丹,因安禄山轻敌冒进,才导致了大败,张九龄欲杀安禄山也正是为此事;且安禄山喜好声色歌舞,能自作胡旋舞;另外,高适在同一时期的诗文中对张守珪并没有讽刺,反而有所赞扬。

当然,讽的是谁,终究是诗人说了算。

此时开门见山一个问题,高适的回答却关乎于权场站队。张守珪已逝,安禄山圣眷正浓。

高适看着薛白,有了片刻的思忖,眼神坚毅起来,掷地有声答道:“安禄山。”

今天是两段剧情之间的过渡,需要先构思好下一段的剧情,写的非常慢。下一章大家真的不用等,明早再看吧~~求月票,离总榜前十已经很近了,非常感谢,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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