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驱狼吞虎

灵宝县原名桃林县,与平陆县一样因为出了祥瑞而更名,而“天宝”这个年号便是由此而始。

此地处于小秦岭与崤山山脉、沟壑纵横,西塬更是有一段隘道,两旁皆是峭壁。

有漫天的喊杀声从西向东而来,震得悬崖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崔乾佑的旗帜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倒下来,却还是被扛着进入了隘道。跟在后面的是数千叛军士卒,被官兵杀得溃不成军,稀稀落落地奔逃。

“杀啊!”

在叛军身后,唐军正紧追不舍。

依原本的计划,是要在两军交锋之时,遣一支奇兵攀山越岭至此炸塌悬崖,使叛军首尾不能相接,倒没想到一交战,叛军很快便溃败了,这边准备好的计策甚至来不及用上。

作为先锋统兵的正是王思礼,他感到隐隐有些不妥,于是勒住战马,抬头看向高耸的峭壁,略皱了皱眉。

“将军?”副将庞忠问道:“如何不追了?”

“贼兵败得太快,恐有诈。”

正此时,后方有将领赶了上来,道:“将军,有捷报送到,王师已收复洛阳,活捉安禄山!”

“真的?”

“朝廷下旨,火速平叛,凡附逆者,不可宽纵,务必严惩!”

战事紧急,王思礼既知晓了崔乾佑速败的原因,不再犹豫,当即下令全速追击。

他的战马在狭道入口处踟躇着不愿进,他狠狠地拉了缰绳,把那倔强的马头拉正,又狠狠给了它一鞭子,方驰进隘道。

“杀贼!”

同时,朝廷的旨意也被迅速传递向军中,到处都响着“不可宽纵,务必严惩”的呼声,在两面高耸的悬崖中荡起回声。

……

高耸的悬崖背面是坡度稍缓些的山峦。

有一队身影正艰难地行走在峦峰上,忽然,队伍停了下来。

“帅头?”

乔二娃抬手一指,喊道:“就快到了,在前面的山洞。”

“俯下。”樊牢却是迅速俯低,道:“听到了吗?”

“嗯,贼兵已经过去了?”

乔二娃倾耳听了一会,能听到远处的马蹄与喊叫声。

“你看后面。”

樊牢说着,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山林,可以看到林中有惊鸟正在飞起。

他再回过头来,指着前方,低声道:“这边林子一直没有鸟。”

“帅头你是说?”

“有伏兵。”

“那我们……”

突然,几支箭矢“嗖”地向他们这个方向射了过来。

巨岩后方,有贼兵闪身出来,大喊道:“人在那里,放箭!”

“中伏了。”

樊牢怒喝一声,心知叛军设伏不会是只冲他们这一小队人来的,更大的目标还是为了那二十万大军。

“快发信号提醒王将军!”

~~

这日是冬至。

冬至是二十四节气的倒数第三个节气,也是民间祭祖的日子。

不止是民间祭祖,圣人也祭祖。

潼关战事最激烈之时,在长安,李隆基也亲至迎祥观,祭祀了太上玄元皇帝,并修缮了其金身。

“唯愿祖宗保佑,朕有万寿无疆之体,非常之庆。”

无声地在心中祈了愿,李隆基抬头看去,只见老子像上的面容微微含笑,似乎在告诉他已经允诺了。

他于是放松下来,心想只要眼前的麻烦解决了,自己还是功盖尧舜。

~~

独柳树狱。

黑暗的牢狱中亮起火光,之后是铁链锒铛作响之声。

“真要斩刑了?”杜五郎被带出牢房之时,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有些不习惯于这沉闷的气氛,也没有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总觉得也许与过往的几次入狱一样还有转机。

但这里的典狱没有给他笑脸,只是冷着脸向他挥了一鞭,如同在驱赶牛羊。

此时,杜五郎才发现,要被处斩的远不止他们三人,还有许多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有身材高大到吓人的管崇嗣,与好些王忠嗣的亲兵;还有几个杜妗手底下的管事,众人都垂头丧气,沉默地走着。

颜季明抿着嘴,等走到了法场,四下看去,见有三三两两的行人站在那棵孤零零的柳树下了,才大喊道:“冤枉!”

“闭嘴!”

“把他们的嘴塞上!”

“我是河东帅府掌书记颜季明,为李节帅招募兵马平叛,蒙冤受屈!”

颜季明很快挨了好几鞭,有典狱试图堵住他的嘴,被他侧头避开。

“这位,乃常山长史袁履谦,袁公高义,首倡大义,方有今日河北之转机……”

话音未了,他很快重重挨了一下,被打倒在地,一块破布被塞进了他口中。

杜五郎见状,连忙跟着大喊道:“冤枉!他们都是忠良……唔!”

“还有我!”

当这些人都被堵了嘴,却有一人跟着大喊起来。

“我闫三不是大人物,但也是被冤枉的!冤枉啊!”

他们的喊叫并未引来任何人打抱不平。

独柳树在长安城南的偏僻之处,再加上今日是冬至,许多人家都忙着祭祖。

在这個沉闷、冰冷的冬日,他们就像是祭祀用的牲口一样被按上了法场。

一般而言,行斩刑每年都是在特定的日子的正午,但他们显然是特例。

杜五郎被堵嘴跪在雪地里受冻了许久,几次抬头没看到那案几后面有官员坐落,不由又抱了侥幸,心想也许是阿姐正在想办法救自己。

在他想来,她们在长安也算是颇有能量,既然能提前得到消息逃掉,总该是能想想办法的。

可快到傍晚时,督刑官还是来了。

那人走在队伍最前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官袍,被洁白的积雪衬得愈显鲜艳,走近了,却是元载。

元载面容有些疲倦之色,落座之后,没有二话,拿起惊堂木便往案上拍去。

“轰。”

一声雷忽然在空中响起,之后,连着又是几声“轰隆隆”的大响。

因冬雷少见,众人不由纷纷抬头看向天空,心生敬畏。

杜五郎瞪大了眼,看着雪花飘来,听着冬雷震震,心想圣人枉杀忠良,要引得上苍震怒了。

元载脸色愈发难看,嘴唇开合,念叨道:“冬雷震动,万物不成,虫不藏,常兵起……今日是冬至。”

他是信这些的,掐指心算着,眼中渐渐绽出了惊意来。

“冬至日雷,天下大兵,盗贼横行。”

~~

“轰。”

冬雷响起之时,姜亥回首西望。

在他的视线当中,安庆绪正驻马在那,没有被雷声所惊,显得十分沉着,目光死死盯着安禄山。

“不要过来!”

忽然,安禄山疯狂地大吼了起来。

姜亥猛一回头,只见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已扑向了安禄山,死死抱住一条胳膊,任两个看守的士卒怎么扯也扯不开。

他当即便要上前,忽又见到火光一闪。

“别过去!”

“退开!”

“射杀安庆绪!”

诸多声响几乎是在一个瞬间响起。

安禄山虽然目不能视,却能感受到周围的混乱。他的胳膊被人用力扯住,怎么甩也甩不脱。

那感觉就像是一只猎狗趴到了自己身上,但不是猎狗,因为那人还带着恨意与疯狂之意,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肥猪,你打死我啊!”

安禄山觉得这声音很耳熟,是过去在自己身边的一个亲兵,不知名叫什么,后来被安庆绪要走了。

一股刺鼻的烟火味猛地浓烈了起来。

“安庆绪!”

安禄山惊恐地大喊着,感到死亡的迫近,同时竟感到那杀意是来自于儿子。

他早就察觉到了,那个表面恭敬的儿子每次扶着他的时候,总有些心神不属。

“安庆绪!你……”

“轰。”

像是一锅热汤泼下,地上的积雪顿时被泼融了一大片。

安庆绪始终没有眨眼,他的瞳孔里,安禄山那三百多斤的身躯一瞬间被炸成了无数块的血肉。

仿佛是一棵蒲公草被黄河边的烈风一吹,就完全被吹散了。

他不自觉地咧了咧嘴,像是想笑,那笑容有些轻松,但很快就收住了。

“薛白!你敢杀我阿爷?!”

~~

“听到了吗?!唐廷没有招降之意,要杀我们每一个人!”

阿史那承庆驱马从士卒中走过,手中高举着崔乾佑派人递来的情报。

“七旬昏君,耳聋目瞎,国事尽操于佞臣之手,我等能让他们任意残杀吗?!”

“不能!不能!”

“那便杀破潼关,直驱长安……”

“轰。”

才喊到这里,天空中雷声大作,叛军士卒们抬头看去,纷纷讶道:“是冬雷。”

“苍天也不满昏君当道,必胜!”

阿史那承庆适宜地利用了这天气,亲自举起大旗,高喊着向西奔去。

~~

入夜,长安还沉浸在喜悦之中。

叛乱马上就要平定,人们祭奠了先祖,安心过完腊月便是年节了。

杨宅大堂内,杨国忠焦急地踱着步,还在等潼关的战报送来。

两地相距三百里,消息最快半日便可送达。

以目前的分析来看,唐军是必胜的,需要把握的是得尽可能多地消耗掉哥舒翰的实力,同时,陈玄礼近来已经在整顿禁卫、操练新军。

“右相。”

“消息到了?”

杨国忠倏然回头,生怕安庆绪向薛白、哥舒翰投降了。

但来人并非是禀报潼关战事的,俯身道:“太子去了独柳树,不让行刑,元载不敢擅专,派人来问右相。”

“哈?”杨国忠不由大怒。

他眼珠只转动了一下就想明白了这些人的心思。

李琮为何一扫往日的懦弱,冒着激怒圣人的风险出头?无非是眼看薛白、哥舒翰等人在平叛中立下大功,自认为羽翼已丰,敢试着与圣人叫板了。

元载背后有圣人、右相支持,面对一个无权太子,为何就“不敢擅专”了?无非是心思摇摆,想着万一太子真登基了,今日做个人情,好留条退路。

“不是坏事。”须臾,杨国忠却是笑了出来,道:“我正愁没有罪证问罪东宫,他自己送上把柄……走,去法场!”

长安城的宵禁拦得住普通百姓,自然是拦不住杨国忠这等权贵,何况他还带着金吾卫。

今夜无月,天黑得厉害,到了法场才看到独柳树下已聚集了许多人,正执着火把在对峙,同时听到李琮朗声喝了一句。

“圣人若怪罪,我一力担着便是!”

可以看到,在场的还有不少官员,听了李琮一番话,纷纷交头接耳,说的是什么不用猜也知道。

李亨当太子的那些年,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担当,韦坚案、杜有邻案,都只是写一纸休书自保。如今同样的情形摆在李琮面前,他却是如此有魄力、有担当。

杨国忠却嗤之以鼻,心知这是李琮与李亨面对的情形不同罢了。今日若依旧是李亨为太子,且有薛白、哥舒翰支持,逼圣人退位的决心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人里哪有什么忠孝?心里只有两个字,权力。

“太子殿下!”

李琮回过身,他今夜穿得很隆重,那张满是疤痕的脸隐在夜色中看不清楚,反倒显得十分威严,沉声道:“右相既来了,正好,我要将他们带走,右相把文书办了吧。”

“殿下这是何意?”杨国忠语气毫无恭谨,问道:“这些人犯的是谋逆大罪,殿下莫非与他们有所交构不成?”

当年李林甫不怕李亨,如今他更不会怕李琮。他既要助圣人废掉这个太子,那就更是连储君的颜面都不给李琮留了。

“是否谋逆,岂凭你一面之词?”李琮叱道:“我绝不纵容冤假错案发生!”

杨国忠有些出乎意料,不知李琮有何凭恃,竟如此强硬,干脆冷哼一声,负手道:“是否有冤,自有圣裁。”

他已遣人去请示李隆基,只等圣旨一到便捉拿李琮,此时耐心等着便是,站在那也不再说话,倒是狠狠瞪了元载一眼。

元载并不害怕杨国忠怪罪,脑子里想的却是今日出门前见到王韫秀的情形……他刚刚穿好官袍准备出门,在前院被王韫秀拦下,她把一封和离书摆在了他面前,道:“我阿爷牵扯谋逆大案,恐我早晚要连累你,倒不如今日和离了干净。”

当时,元载看着和离书有些震惊,然后抬起头,看到了王韫秀身后站着的杜妗。

他于是想到,李亨写了休书,如今已不是太子了,自己若签下和离书,同时也就向年已七旬的圣人递了投名状。

~~

皇城,尚书省,走廊上不时有人提着灯笼走动,像是官吏们正在连夜公务一般。

公廨中的烛火被点燃,显出杜妗那张冷艳的脸,如今金吾卫正满长安城地捕搜她,寻找每一个食肆、茶舍、钱庄、商铺,却没想到她会堂而皇之地躲在皇城。

而坐在杜妗身后的是王韫秀,正以惊疑的目光看着她翻着一份份情报。

许久,杜妗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伸了个懒腰。王韫秀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轻声道:“只要元载放了杜五郎,你便放了我吗?”

“伱以为我带你来是为了当人质?”杜妗问道。

“不是吗?”

杜妗摇了摇头,道:“元载是聪明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而且捉着你,也威胁不了他。”

王韫秀微微蹙眉,有些不快。

杜妗很快又道:“我带你过来,是把你当作同伙……或者说朋友。”

“何意?”

“圣人昏聩,酿成大乱,你看到了,不必我多说。你阿爷与薛白为匡扶社稷,一力辅佐太子登基。”

“我不信。”王韫秀道,“真说起来阿爷更亲近忠王,但他所作所为从无私心,哪怕北上太原,他也是为了圣人、为了大唐,而不会是与薛白合谋僭越。”

杜妗没料到王忠嗣有个如此了解他的女儿,微微一笑,道:“可圣人不信他,也不信你。信不信若没有我救你,你早晚也会死?”

“我是个妇人,能为你做什么?”

“你武艺比许多男儿都高。”杜妗说罢,方才想起来,又道:“我也是妇人。”

她手指轻敲着桌案,道:“圣人威信破碎,薛白收复洛阳,很快即可降服叛军,到时与哥舒翰回师长安,你觉得,太子能不登基吗?”

王韫秀道:“有件事,薛白的身世……”

“此事先不谈。”杜妗道:“我只问你,元载会看不明局势吗?他会站在哪边?”

“所以,你确信太子能救下杜五郎等人。”

“不,莫要小看了圣人的狠心。”杜妗神色微凝,“薛白回长安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而我要做的,就是在他回来之前护住尽可能多的人。”

“你是说,圣人会动兵?”

“怎么?还相信‘虎毒不食子’吗?”杜妗嘴角勾起一丝讥嘲之意。

王韫秀听到这里,不由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忽然,走道里响起了脚步声,之后是“笃笃笃”的敲门声。杜妗特意看了王韫秀一眼,见她依旧平静,不愧是将门虎女。

“进。”

一个吏员持着火烛推开了门,小声禀道:“二娘,杨国忠遣人入了宫,宫禁已打开,陈玄礼已亲自带人去捉拿太子殿下。”

“高力士呢?”

“已入宫了。”

“知道了。”

那吏员很快便退了出去,杜妗则摊开一卷地图,提笔标注着。

王韫秀隐隐有了猜测,问道:“你不会是想……?”

“告诉你也无妨。”杜妗反问道:“记得裴冕吗?”

“前些年死在城外驿馆的一个官员?”王韫秀道:“被军中的陌刀劈死,此事有人怀疑过是我阿爷所为。”

“薛白所为。”杜妗道:“重要的是,裴冕死前交代了李亨的罪证,私藏军器。”

“你们既知道,为何没有借此扳倒李亨。”

“可知那些军器藏在何处?”

王韫秀目光落处,见到桌案上还铺着一张大明宫城图,并不详细,只画了从玄武门入宫的一部分地方。

她再一看杜妗的标注,道:“广运潭?”

“嗯。”

“你们果然要兵变。”王韫秀首先表现出的并不是惊慌,竟是一种兴奋,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道:“可圣人今夜在兴庆宫。”

“不错。”

杜妗把几张地图拼在一起,道:“陈玄礼出宫缉拿太子,宫中宵禁打开。此时,兴庆宫若突然着火,圣人会怎么做?”

“撤离?”王韫秀道,“未必,出了兴庆宫可并不安全,除非你能一把火烧掉整片宫城。”

“不能,我只能利用烟花来打草惊蛇。”

“那圣人不会离开。”

“忘了?”杜妗道:“长安城是有夹道的。”

她一指,王韫秀才想起来,自圣人把潜邸时的王府改建为兴庆宫之后,便沿着东城墙又建了一面城墙,两墙之间夹着御道,方便通往大明宫、曲江。

“你看,太子到了兴庆宫,百官赶来求情,忽有烟花爆炸惊了圣人,圣人避入大明宫。太子遂安抚百官,稳定局势,次日一早,圣人回想夜中之事,自知惭愧,再思及纵容安禄山致使天下大乱,下诏退位。”

王韫秀道:“你已在大明宫安排了兵变?”

“嘘。”杜妗道:“我要你一会带人到兴庆宫前,以武力为太子解围,记住,先救管崇嗣。”

待王韫秀离开,杜媗回来了,道:“阿爷已与几位大臣谈好了。”

“嗯。”

杜媗入内坐下,轻声道:“仓促举事,能成吗?”

“岂有事事皆做万全准备的?”杜妗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可薛白还未回来。”

“正是因为他还未回来,我们才得把这些做好,否则待他回来,那些人已经死了,我们如何交待?”

杜妗说得很果断,可她心里却知道,事情到这一步,人力所能做的已经都做了,接下来局势如何变化,已是由天定。

~~

兴庆宫。

勤政务本楼内逐渐亮起一盏盏灯火,直到整座楼都灯火通明。宫墙内外,一队队的禁军执着火把,整齐列队。

李隆基已披着鲜亮的襕袍坐在了龙椅上等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染得黑漆漆,没有一根白发露在外面。

今夜于他而言非常关键。

处斩几个罪人,果然试探出了李琮有异心。眼下若处置得好,废了太子且能够服众,进而威慑到在潼关那一边的薛白、哥舒翰麾下将士,或可逼得他们不敢妄动。

“圣人,高力士求见。”

李隆基知高力士又是要来进言,说来说去无非是一个“稳”这字,当即道:“不见。”

只稍等了一会,袁思艺便入内禀道:“圣人,右相、陈将军带着太子到了兴庆宫外了。”

“知道了,让他们等着。”

李隆基闭目养神,并不马上召见,故意消耗着他们的状态。

最好能等到潼关的消息回来,他可以通过这个消息,再决定处置李琮的分寸。

这是他与儿子之间的一场硬仗。于他而言,安禄山的叛乱也只是这场硬仗中的一部分。有许多人终日叫嚣着平叛,却不知他要的到底是怎样的胜利。

……

与此同时,春明门的城门上,守军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

“是潼关消息回来了?”

“还真是,快去报右相!”

春明门离兴庆宫很近,很快,战报回来一事便报给了杨国忠。

杨国忠瞥了一眼被禁卫包围的李琮,吩咐道:“让信使把情报递上城头……快,我要准备面圣。”

他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表情里带着一种赌徒在揭开牌面时的兴奋。他倒想看看薛白还能剩下多少兵力,接下来能怎么出牌。

很快,勤政楼内,李隆基站了起来,眼中难得泛出急切的神情,嫌弃杨国忠的脚步太慢。

好不容易,杨国忠跑到他面前了,偏是喘着气,没有开口。

“告诉朕,那些逆贼还剩多少兵力?”

“陛下!”

李隆基暗道不好,下了两步到杨国忠面前,问道:“还剩很多?贼兵投降他们了?”

“败……败了!”

杨国忠好不容易回过气来,惊慌到动作夸张变形,张大了眼道:“哥舒翰败了,二十万大军灰飞湮灭,叛军杀奔潼关了!”

李隆基的第一反应是这消息是假的。

之后他迅速冷静下来,想到其实也没关系,驱狼吞虎,必然是有胜败的,只是没想到败的是哥舒翰。

这情形,也许还更好处置。

“叛军伤亡几成?还有多少兵力?”

其实问出这句话,李隆基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威信跌至谷底,叛军怕是会只增不减。

果然,杨国忠眼睛瞪得更大了。

“嘭!”

忽然,一声大响,在他们头顶上炸开来。

长安城上空,有绚烂的烟花划过,像是在庆祝这一条驱狼吞虎之计……

(本章完)

第451章 风吹去

兴庆宫,明义门。

陈玄礼与龙武军在前,元载领着李琮在后,已等了好一会儿。

元载余光瞥处,留意到了有士卒从东面而来,向杨国忠递了一封情报,之后,杨国忠匆匆入了宫,不一会儿,陈玄礼也离开了。

由这点细节,可看出官兵在潼关战场上很可能已大获全胜。于是,威望渐渐移向了太子这一边。

近年来,圣人越来越难以让人信服了。

元载看似还忠于杨国忠,今日的所作所为,却已是受了旁人的指使。

“元郎!”

听得呼唤,他回头一看,只见王韫秀穿着一身武士袍、带着一队护卫赶了过来,他遂问道:“你一妇人,如何深夜至此?”

“我倒要问郎君,如何能迫害忠良?”

元载正色道:“我身为朝廷命官,奉圣谕行事罢了!”

“可他们若是冤枉的呢?!”王蕴秀一指被捆着的袁履谦、颜季明等人。

对此,元载早有所料,他不愿自己公然站到东宫一系,而他妻子的身份却实在是很适合。这般一来,夫妻俩对台唱戏,不论最后局势如何,他都稳立于不败之地。

偏是要争执,争执到满朝官员皆知他的忠,皆知他妻子的义。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说着说着,眼前忽然刀光一闪,竟是王韫秀拿出一把匕首来,迅速无比地割掉了管崇嗣手上的绳索。

一条七尺二寸的大汉顿时站起身来,高出周围人一个头。

“做什么?!”禁卫顿时惊动。

“谁敢动手?!”管崇嗣一声怒喝,已护在了李琮身前。

变故突起,元载惊愣了刹那,第一个惊醒过来,猜到今夜将有一场宫变。可他还未完全准备好,该怎么选?

这个问题同时也摆在了在场的许多官员面前,其中显然不乏敢于投机之人,很快便有人大喝了起来。

“谁敢伤太子?!”

“袁长史倡河北大义,扭转时局,谁要斩他?可是蒙蔽了圣人?”

“必是杨国忠这个奸佞,堵塞圣听。”

此言一出,顿时引燃了许多人的不满,一句口号横空出世,很快在兴庆宫前响彻。

“请太子进谏圣人,罢免杨国忠!”

真说起来,这与安禄山的“清君侧”很像,不同在于,这次真的是民心所向,甚至可以说是众人的忿郁已经在心中压了太久、太深。

他们都知道洛阳大捷,平叛只在眼前,对于拥戴太子已毫无顾忌,于是,尽情地把心中的忿郁宣泄出来。不仅是对杨国忠,更是对圣人。

就连李琮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得人心,有了片刻的慌张。

但很快,那慌张感就退了下去,他惊讶地发现自己适应得非常快速,恰当地表现出了应有的威仪来。

他甚至感受到了皇位就在眼前。

薛白手底下的那些长安市井之徒正在暗中为他奔走,潼关那边,哥舒翰、薛白很快就要带着大军回来。想着这些,过去那個让他无比惧怕的父皇,突然之间,变得一点都不可怕了。

于是,李琮上前一步,道:“我要求见陛下!”

正在此时,兴庆宫西面有一道光亮划过,伴着一声大响在宫城中炸开。

“走水啦!”

众人一惊,李琮却很快反应过来,大喊道:“杨国忠见势不妙,欲害陛下,速让我等进宫!”

他如此明确地表明了政变的决心,必不会缺乏追随者,大唐本就政变频繁,何况李隆基正是最让人失望之时。故而火势虽起,众人的情绪反而更加地高涨。

李琮情绪兴奋,许久之后才想起一件事。

今夜,李倓本该也来支持他的,但此时还未见到。

~~

“快!”

夹墙内的御道中,火光驱散了黑暗,盔甲的铿锵声不断作响,一队龙武军正在飞奔上前。

今夜大变突发,兴庆宫又起了火,他们正在把圣人护送至大明宫。

前方,延政门城楼在望,禁卫们连忙上前,喝令开门。

即便是天子亲至,要在宵禁时打开宫城也绝非易事,好在夹墙内安全无虞,李隆基只好耐心等着。

等了许久,却有一名宦官被从城墙上吊了下来,匍匐在地,请求觐见。

“圣人,他自称李辅国,说是有关乎圣人安危的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召。”

很快,李辅国便拜倒在李隆基面前,未语先哭,以示对圣人的关切,之后他不敢隐瞒,径直禀报。

“奴婢是忠王身边人,今日,建宁王来找过忠王,称要拥立太子登基,希望忠王到时能够表态支持。忠王很震惊,叱责他们不忠不孝,建宁王遂命人看着忠王……忠王担心陛下安危,想方设法,才让奴婢来通风报信啊!”

对于这一套说辞,李隆基没有完全相信,因为李琮若是要政变,没有理由让李倓去说服李亨。

但,他还是信了一部分,问道:“李倓可有说他们的计划?”

“有。”李辅国道:“建宁王说,太子在广运潭附近藏了一批军器。”

一瞬间,李隆基脸色凝重了起来。

此事数年前李林甫便提过,称皇甫惟明入京时带了一批“披甲死士”,只是韦坚案查办了许多人,一直也没找到实证,李隆基遂当是捕风捉影。

“李琮如何来的军器?!”

“是薛白运过去的,据说他身边一直有陇右老兵,想必是收养他的人留下的部曲。”

这般一说,李隆基也感到有些事豁然开朗,当年裴冕案便有人指是薛白所为,却被那竖子蒙混过关,如今思来,确实可疑。

他却也未完全就信了李辅国,问道:“李倓为何与李亨说这些。”

“这……奴婢也不知,都是忠王转述的。”

李辅国挠了挠头,不太聪明的样子,他很容易被看出来是乡下人,但也因此反倒可信了几分。

好一会,他恍然大悟,道:“奴婢明白了!建宁王并不想支持太子,故意把这一切告诉忠王,怪不得奴婢能从十王宅顺利出来,原来是建宁王暗中放奴婢过来。”

李隆基招过陈玄礼,吩咐了几句,陈玄礼遂立即派人往大明宫去,同时命人去把李亨带来。

夜风把长安城内动静吹来,隐隐在耳边作响,长安城外的局势则更让人不安。这种情况下,李隆基的等待显得无比煎熬。

许久,陈玄礼回来,附耳禀道:“圣人,只怕大明宫不安全。”

李隆基毫不意外,微微冷哼道:“这便是朕的儿子,杨国忠镇住李琮了吗?”

“还未。”

“李亨来了吗?”

“回圣人,到了。”

李隆基已许久没有见到李亨这个儿子,没想到再次相见是在这样的处境之下。

但今夜,李亨已不是他的威胁,而是李琮的威胁。

“李琮心怀叵测,图谋不轨,朕希望你能去揭穿他,能做到吗?”李隆基问道,却并不说潼关大军战败之事。

“能!”

李亨咬了咬牙,沉声应道。

他被幽禁在十王宅,打探消息十分不易,还是安禄山叛乱之后,没有在意他,才使得他能稍微了解一些时事。待知薛白在洛阳活捉了安禄山,他的判断与李隆基一样,认为李琮兵谏已不可避免。

那么,若他还要争一争皇位,留给他的时间已经非常少了。故而,今日他甘冒风险,强行离开十王宅,带着长子李俶到了三子李倓处,逼李倓支持自己。

只要说服李倓与高力士相助,李亨认为,凭借自己多年的声望,还是有办法为圣人稳定今夜的局面。

李亨离开之后,李隆基却依旧忧虑,他第一次意识到能威胁到自己皇位的,除了自己的儿子,确实还有旁人。

“圣人,杨国忠到了。”

杨国忠赶到时有些衣衫不整,头上的幞头也是歪的。

李隆基一见他勃然大怒,叱道:“便是你出的主意!”

“臣……罪该万死!”杨国忠慌忙跪倒,磕头请罪道:“臣以为当务之急,当传告四方兵力回关中勤王!先保陛下安危,而臣死而无憾!”

“发快马,召诸镇平叛。”

李隆基也知此事不敢耽误,很快便允了,之后问道“李琮呢?你可镇压了?”

“太子得知了潼关之败,再加上忠王赶到,声势已小下去,兴庆宫的火也灭了。”

“哼。”

李隆基冷哼一声,却没有立即下令回宫。

他以往有时在大明宫、有时在兴庆宫、有时在太极宫、有时在华清宫,潇洒不羁。可今夜,却是觉得整个长安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去何处呢?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第二封战报传来了。”

“唉。”

“叛军佯败,哥舒翰兵马被引至隘道,连珠炮响,木石齐下,只好收兵退却,但道路狭窄,叛军又在南山设疑,以精骑横截。官军溃败,士卒逃散,或淹死于黄河,或陷入重壕,死伤不计其数。潼关……潼关失守了。”

李隆基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他觉得这事情是如此的不真切,可杨国忠言之凿凿。就像是眼看着一个精美的瓷器跌落,不想它碎,可它还是碎了。

摆在眼前的情况是,若要守长安城,当然是很可能守住的,可凡事就怕万一。洛阳丢了无妨,长安再丢了,他被活捉,那便是想都不敢想的惨状。

对于他这个皇帝而言,还需要考虑更多可能面对的状况。比如叛军兵临城下时,李琮或者哪个儿子政变了;比如某一路勤王的兵马再起了异心。这些显然都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

如何做呢?连李隆基自己也知道,总不能是叛军的影子都没看到,天子就弃守长安……太过怯懦了。

他英明一世,绝非如此没有担当之人。

云朵中透出一点月光,君臣二人一坐一跪相对了许久,在空旷的夹道内投下无言的暗影。

杨国忠从被处斩的担忧之中回过神来,终于捕捉到了一些圣人的心思。

他试探着,缓缓开口,道:“长安城高墙固,必能守得住。”

李隆基不愿说话,嘴唇只张开一点,吐出两个字,道:“粮呢?”

杨国忠便不知如何回答了,皱眉思忖着对策。

他平时把很多精力放在争权夺势之上,于权术一道十分擅长,到了要抵御叛军、平定大乱这种正事上难免无能为力。

至于揣测到的那一点圣人的心思,他亦觉太过荒唐,不敢提,又实在提不出别的来。

“圣人,长安的数万禁卫与新军,战力未免弱了些……若是在臣常居的蜀郡,臣必有信心召川中男儿平贼。”

断断续续地说着,杨国忠心虚地抬眼瞥了下李隆基,很怕这种心思被叱责。缔造了开元盛世、功盖尧舜的一代英主,岂可能未见到贼兵便逃到川蜀去?

然而,预想中的喝骂没有出现,李隆基似乎坐在冰冷空荡的御道上睡着了。

杨国忠暗自吃了一惊,心里渐渐有了些底气,继续道:“陛下身系社稷,不可立于危墙之下。叛军能攻下潼关,此事太过蹊跷。陛下何不……移驾蜀郡……震慑吐蕃、南诏……”

便是他一张巧嘴每能吐出万金之言,此时也是编不下去。

李隆基沉默着,没有人知道他此时此刻是何感受,人生在世,活到了要面临这种决择的状况下,个中滋味,也唯有他自己冷暖自知了。到最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唉。”

一声叹落在杨国忠耳里,仿佛雪水一样顺着他的耳朵流进了他的心里,滋生出了一些奇异之感来。

他第一次觉得坐在眼前这个老朽之人不配为国君,有了这想法之后,他进一步想到,等到达了蜀郡,那里是自己的地盘,或许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

一瞬间,杨国忠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骂自己胆大包天了,岂敢心生异端。但很快地,他想到了李亨、阁罗凤、阿布思、安禄山、李琮、哥舒翰、薛白……这些人难道是一开始就心怀叛逆吗?

回想天宝五载,薛白还与自己一样,坐在南曲的妓馆里吃软饭,转眼已要拥立太子了,逆心原来是这般来的。

由此,杨国忠的心态与以往亦有了些不同。

一阵风吹来,吹散了天空的云与雪。可没过多久,滚滚浓云重新压了下来,雪花愈大,原本凌厉的北风却在吹过御道时为夹墙所隔,发出凄厉的呜咽,如同不甘的哭声。

~~

皇城,尚书省。

杜妗之所以选择藏身此处,便是为了传递消息、调派人手不引人注目。

一整夜,提着灯笼的人在衙署外来来回回,甚至有小股的金吾卫调动,旁人还以为是某位郎官在皇城办差。

但政变不是小事,终究还是脱离了她的掌控。

藏在大明宫的埋伏落空、李亨赶到兴庆宫阻挠,变故接踵而来,她判断是李亨与李隆基联手了。

“快,把我们的人手都派出去,以武力支持太子进宫。”

接连做了诸多安排之后,一个重要的消息终于传来了。

“二娘,我们安排在春明门的内应递了一个有些奇怪的消息。”

“什么?”

“哥舒翰败了,潼关失守。”

杜妗秀眉一蹙,不小心手一挥,将案上的烛台挥倒在地。

火油淌在地毯上,差点要燃烧起来,杜媗及时将它拾起,柔声道:“别慌,潼关大军尚未得知薛白消息,是有可能的。”

她虽不如杜妗有才干,遇到事却沉得住气,依旧温柔如水,颇能鼓舞人心。

“若大军守着关城,绝不至落败。”杜妗思忖着,冷哼一声,道:“如今看来,此事只怕是昏君有意为之。”

“你是说?可一国之君,岂会如此?”

“若不是坏,便是蠢得不可救药,那便不堪为国君了。”

杜妗语气里透着鄙夷之意,心里对李隆基的恶感到了极点,恨不得立即便推翻了这个皇帝。然而,恰是局势到了这个地步,她反而意识到现在不是逼李隆基退位的好时机,否则朝堂一乱,长安真要为叛军所夺。

好比富户家中一对父子正在争产,也许还加上一个孙子,总之是内斗正欢,此时忽有外贼闯门而入,那便无论如何该等驱了贼再继续争了。

“该死。”杜妗咬牙骂了一声。

杜媗懂她的心思,轻拍着她的手,道:“慢慢来吧,造反岂是简单的。”

“派人去告诉太子,各退一步吧。今夜不求圣人退位,唯求斩杨国忠,再请太子毛遂自荐,担当长安防御。”

“斩杨国忠,是否太为难圣人?”

“要的就是为难他,否则太子何以立威?又何以顺利守城?”杜妗语气淡淡的,“危急之下,各退一步吧。”

“嗯,且稳住局面就好,待薛白回来。”

“想必他就快回来了。”

杜妗自认为气量狭小,但国难当头,这点格局还是有的。

~~

兴庆宫。

李琮身后的官员越来越多了,为了支持他清君侧,众人敢于犯长安宵禁,足见决心。

他这个太子往日不见有何实力,今夜莫名地却有一些人作禁军打扮,赶来支持他。再加上有管崇嗣这样的边军将领带头,气势汹汹。

反观兴庆宫,因今夜事发突然,又起了火,加上陈玄礼不在,宫门处的武备不算多。

“圣人再不召见,我等便要闯宫了!”

众人簇拥着李琮上前。

只要冲进了宫,人心一倒,他们再趁乱打死杨国忠,局面就更有利了。

而宫门那边,李亨得了圣旨,正号令着禁军严守宫门,眼看对方要破门而入,抬手便给了附近的士卒一个耳光。

“还不去拦住?!”

双方势如水火,愈演愈烈之际,李辅国赶来了,附耳对李亨说了一句。

“真的?”李亨讶然,眼中透出不可置信之色。

“是。”李辅国道,“杨国忠已去准备,圣人派人来接了几位妃嫔。”

“如此突然?”

李享喃喃着,思忖着倘若自己留守长安会发生什么。之后摇了摇头,自语道:“不行。”

“殿下?”

“你去,接上张良娣,再通知俶儿他们。”

李辅国微微一愣,领了喏,匆匆而去。

李亨再向宫外看去,发现李琮的动静也停歇了下来,心知对方也是得到消息了。

果然,不久宫外便传来了故作恳切的大喊声。

“儿臣不敢冲撞陛下!确有十万火急之军情,恳请陛下相见……”

“呵。”

李亨一眼便看出李琮打的是何主意,转身就走,嘴里喃喃自语道:“如阿兄所愿,你便留在关中继续御敌吧。

~~

兴庆宫,宫墙边,一名金吾卫士卒执戟站了整整一夜,待天明时,雪花落满了一身。

昨夜很乱,他先是随将军准备带太子入宫,随即右相命他严守宫门,之后太子又命他打开宫门放其入宫,再往后忠王赶来与太子对峙……让人不知该听谁的才好。

作为一名小卒,他能做的唯有履行好自己的职责。于是任那些大人物们在面前来来往往、不停刁难,他独自挺立守着宫门。站了整夜,挨了至少六个耳光,脚也麻得不像自己的,好不容易听到晨鼓响,他下衙了。

他住在长安城西,城墙边的待贤坊。位置很偏,从兴庆宫回家要在大雪天里徒步走上半个多时辰,他并不像旁人想象中那样有私人的马匹,养不起。北衙禁军中确实有一些世家子弟,可大部分人其实远没有看起来的那样风光,盛世的长安,物价极高,一个普通士卒活在其中其实是很艰难之事。

路过一个卖胡饼的小摊时,他犹豫了一下,想到家中人口众多,忍着饿没有去买。此时忽然有人骑马过来,喊了他一声。

“你!停下。”

“金吾卫刘二,见过将军。”

刘二认得来人,是龙武军中的一名校尉,穿着一身春衫,裹着锦裘就出门,幞头也未带,像是刚睡醒一般,上前便颐指气使地问道:“伱知圣人出城了吗?!”

“没有啊。”刘二听得一头雾水,“我没得到任何静街的命令。”

“蠢货!”

鞭子毫无征兆地砸了过来,刘二脸上登时多了一道刺辣的伤痕。

“潼关大败,圣人西逃。你一整夜守在兴庆宫,你说你不知道?!”

“我……”

“长安就是养了太多像你这样的废物!局面才会像这样一发不可收拾!”

那校尉脾气甚是暴躁,再次恨恨骂了一句,马鞭一挥便向城门外驰去,还不忘抬脚将刘二踹倒在路边。

“光会领饷的死结!”

刘二砸在雪面上,爬起身来,只见已有不少人围了过来看着他,或迷茫、或惊恐、或好奇,议论纷纷。

“说叛军攻来,圣人逃了,是真的吗?”

“早上确实看到很多人出了城,车马没完没了哩。”

“这些禁军,平日作威作福,吃我们纳的租。到了打仗时只会尿裤子……”

刘二才爬起来,擦着身上的马屎,忽然感到脸上一热,竟是有人将一口浓痰啐到了他脸上。他遂大怒,吼了起来。

“啖屎!我干几多白役,领几个饷,你就晓得?!”

周围的好事者登时跑了个鸟兽散。刘二满腔委屈,也不知该找谁发泄。

他拾起落在地上的破毡帽,想到方才听说的圣人已经逃了,荒诞之余又感茫然。

国难当头,堂堂禁军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保家卫国,他也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可又不知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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