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碾碎(上)

仇会洛下到中军之后,各种命令颁发的速度一下子快了很多。军队行进的队列间隙,背着鲜艳靠旗的传令兵隔一会儿经过一个,隔一会儿经过一个。

远处传来嗖嗖的鸣镝破空声,张鹏身边有个士卒下意识地站住脚,反手去掏挂在背后的盾牌。但其他人都很镇定,脚步不停。于是他就被后头跟上的将士推了下,踉跄赶上同排的伙伴。

好几人发出了哄笑。有人道:“不要怂,那鸣镝最少隔着两里,大概是鞑子的第二队哨骑来了。老孔你现在举盾,一会儿胳膊会累的。”

被叫作老孔的士卒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提前准备,不能叫怂……提前准备,以防万一……这是战场经验,能叫怂?”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思则有备,有备无患”之类,这些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一时间,队列前后数排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老孔是久经沙场的好手,当然不会害怕敌人。不过,他在此番出征之前,刚通过了军校的基础课程,他年少时有私塾的底子,对军校里讲述的许多兵法条目记得很牢。其他将士就算经过同样的培训,很少有像他这样随口便引用来拽文的。

老孔的这个习惯,经常被将士们当作开玩笑的话题,但战斗近在眼前,过于放松也不好。

“别笑了。”张鹏沉声喝了一句。

队列立刻安静下来。

从其他各部投入禁军的将士通常都会降一级使用,哪怕一个普通正军,放到外头各部也是个资深有功劳的伍长,所以普通的军官这么随口一说,未必镇得住禁军里的悍卒。

张鹏自己刚调到禁军时,一度发号施令非得扯着嗓子喊,底下人的态度还挺轻慢,能把张鹏气个半死。

但张鹏毕竟是在行伍中立功,从最底层一路提升上来的,此前已经做到了钤辖级别的军官,后来调入禁军,才重新成了都将。他很懂得军队里的套路和士卒的心态,所以在军队里很快就建立起了威严。

张鹏略抬高嗓门道:“敌骑的动向,瞒不过在热气球上瞭望的同僚,咱们遵令行事就成,但老孔说,有备无患,这没错!你们谁也不怕蒙古人,这很好,但如果有人不把打仗这事放在心上,就一定会吃大亏!甲队和乙队别笑了,都把盾牌拿在手里!”

“是!”

随着他这一声喝,甲乙两队将士纷纷翻手取盾。

龙骧军将士的装备都很精良。

因为每个人都配有马匹,行军时可以携带的装备比纯粹步行要多很多。所以他们携带的木盾全都包了加厚的一层铁皮,举得久了,胳膊确实会累。

装备之精良不止表现在装具本身的配备比例和质量,也表现在将士对装具的日常维护。

比如此刻,被将士们提在手里的盾牌几乎全都被漆成了黑黄两色大块斑纹交错。有的将士心细些,贴着盾牌表面的兽面涂色,画成了清晰的虎头模样。

据说草原上的战马没有受过专门训练,对黑黄相间的条纹色,天然地十分害怕。所以北上草原作战的时候,将士们一般会这么涂抹盾牌。换作南下与宋人厮杀,将士们又会抓紧打磨盾牌的金属表面,务求闪亮放光,以对抗宋人弓箭手的远程瞄准。

这些做法究竟有没有用,其实很难说,军校里培训的时候,没把这些列在教材里。但老资格的士卒们总有些自家坚信不疑的小手段,然后私底下传来传去,成了所有人共同的习惯。

就在左右两列将士把盾牌入手的时候,鸣镝施放的声音被箭簇破空之声取代,可见两方哨骑的试探已经转为前队轻骑的搏杀。

张鹏本来牵着马,步行走在自家队伍的右前方。此时他翻身上马,然后用膝盖抵着鞍桥挺身观看。

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旗帜和矛戈,看到前方出现了大股的,穿着黑色或土黄色皮袍子的蒙古骑兵。

高歆和部下们不紧不慢地与之周旋。

有时候,他带着数十名骑兵列成环阵,向迫近的蒙古人倾泄箭矢,有时候,他聚集人手突然朝一侧冲出,令队列松散的蒙古人猝不及防。当蒙古人向后退去,试图拉开距离射击的时候,高歆仗着马快,在退走的骑兵中往来冲杀蹂躏,双枪到处,血花飘洒。

原本包抄周军骑兵的一部分蒙古人,见本方队列中部遭到突袭,立即拨转马头呼啸而回。他们盯住了一股周军骑兵的后方,因为咬得很紧,便不用骑弓,而投掷布鲁、短刀等造成杀伤。

周军的骑兵战术,源于女真人快慢兼具、重骑突击的传统,这几年军队不断总结与蒙古人厮杀的经验,又糅合了草原胡族大进大退的特长。

此时两家展现出来的战法非常相似,忽如数支飞蛇贴着地面快速飞行,彼此穿插撕咬,忽如云雾翻腾,聚而复散,不断地渗透纠缠。

随着参与战斗的骑兵不断增多,战场骤然扩散到了数里方圆,不断有人嘶声惨叫着坠马。因为烟尘渐渐腾起,张鹏又隔着稍远些,有时候光看人影,竟不能分辨坠马的究竟是蒙古骑兵,还是周军骑兵。

这种场面让张鹏都不知道该为谁打气鼓劲,他觉得有点不舒服,于是又从马上下来。

“怎么样?”旁边的士卒把盾牌拿在手里,一边调整皮绦一边问道。

张鹏想了想,觉得己方的披甲率高于蒙古人,甲胄也更坚固,死伤一定要少很多。

他笑了两声道:“当年觉得蒙古人的骑术仿佛神鬼,远远看着都要透不过气来,现在看,也不过如此。”

蒙古人的骑术是从小在草原上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对中原骑士常有碾压的优势。早年蒙古和金军交战,一个精锐蒙古骑兵能赶着数十名金军骑兵疯狂逃窜。

这固然是因为金军丧魂落魄,也缘于马上厮杀的实力差距,会在交锋的瞬间体现出来。

骑术、射术、刀术、体力、判断、胆量等等,任何一项不如,立刻就死。而马匹又极大地抹平了人数优势的作用,弱者堆积再多人,也只会成为被屠杀的牲口。

眼前的蒙古人,依然保持着他们的特长,但周军骑兵追赶的速度更是超乎想象。

周军的骑兵要么是多年来残酷厮杀中存活下来的佼佼者,要么是从几万十几万人里挑选出来的,他们每天训练的时间比普通的步卒要长得多,训练的强度更是高的可怕。

那么优厚的待遇,那么高的地位可不是白来的。光是日常训练,龙骧军的骑兵几乎每隔几天都会传出死人的消息。而这样的训练,能把一个汉儿练成与蒙古人相提并论的骑士么?

答案是能!

再怎么厉害的骑术、射术乃至战场上呼应救援的诀窍和方法,其高度终究有极限。长在马背上十数载的蒙古人,绝不可能比训练了一年两年的汉儿强十几倍,无非是细节的打磨更到位,技术要领更具个人风格,乃至动作圆融些,反应快些。

这些都是可以靠装备和斗志来弥补的。

更关键的是,要培养出一个骑术精良的蒙古人,少不了时间积累。在蒙古主力西征后,草原上的勇士数量明显处在青黄不接的关口。而大周朝廷要培养合格的骑兵,反而容易很多。

大周不缺战马,不缺兵员基数,不缺训练和培养上的投入,至于将士们渴求立功的心态,更是如狼似虎。这会儿前头开始厮杀,后方更多的骑兵在集结,号角声和奔雷般的马蹄声一直不停。

张鹏和他的同伴们,听到后方的连绵轰鸣,纷纷回头去看。他们看到无数骑兵的铁甲闪烁光芒,庞大的骑队仿佛海浪在草原上奔涌着,每一滴水珠都反射着阳光。

“看,铁浮图也来了!”

步卒们的叫好声中,披着重甲的铁浮图纷纷放下面甲。

传令骑兵又一次连续掠过军阵,大声呼喝:“各部不停!压上去!压上去!”

张鹏举手示意,跟随在他后方的鼓手,按照中军方向鼓点的节奏,开始敲打。咚咚的鼓声中,不远处的各处队列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但军阵依旧严整,徐徐前进,仿佛山峦在移动。

周军从出现在战场的第一刻起,就在不断前进。他们在前进中调整阵型,在前进中做好战斗准备。他们将会给予蒙古人愈来愈大的压力,这个戏台上的好戏,也只是刚刚开始。

中军的指挥位置上,仇会洛忽然道:

“昨日里,苏赫巴鲁在中军诸将会议过后,私下求见陛下,提出个建议。他说,我军不妨挤入乌沙堡下,与蒙古人对峙数日。与此同时,他可以和同伴们出面,去拉拢草原东部的千户,煽动西域来的援军,游说其余诸千户派来的探子们。那些人无意和我们正面厮杀,数日里必乱,必走。我们再行进攻,可以用最小的代价,促使别勒古台的武力土崩瓦解。”

萧摩勒、赵瑄、张绍、田雄等将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田雄皱了皱眉,觉得这么做,简直有点浪费先前的辛苦诱敌。他轻咳一声,待要言语,仇会洛道:“陛下拒绝了。”

众人精神一振:“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说,该用的谋划伎俩,已经用过了。我们只需要按照预定的作战方案行事。各部尽快投入战场,拿出最直接的进攻,造成最猛烈的杀伤!眼前这片草原,是最好的戏台。我们要在各方各面的眼皮底下,一次碾碎别勒古台所部;要让他们瞪大了狗眼看清楚,和我大周作对的后果是什么!”

(本章完)

第909章 碾碎(中)

进攻的命令很干脆,布置的任务也很简单明了。

具体的阵型配置,每个月都有大规模的演练。钤辖、都将以上的军官要适应各种地形和有利不利条件,完成正确的队列布署。这都是最基本的战术素养,隔三差五有专门考察的。

不过,毕竟大敌当前,军官们没在仇会洛面前一直晃悠。他们很快回到指挥位置,督促自家部下。

张鹏带着的,是龙骧军的第四钤辖司下属第三都。龙骧军除了直属本部和骑兵以外,共有五个钤辖,每个钤辖下属四个都。每个都将统中尉五名,队正二十名,军士四百人。

殿前司和龙骧军的指挥架构很完善,幕僚和各司其职的军吏体系也完整,所以很多时候,是右都指挥使萧摩勒直接管理下属的都将们。钤辖不常设,直属的部下也少。通常用是外军将领回中枢接受培训、进行述职的时候,用以近距离跟从皇帝。

这会儿张鹏上头的钤辖,是军中有名的勇将,号称“赛张飞”的张惠。

因为钤辖是个空头职务,张惠索性亲自带着人到处传令。

“咱们第二钤辖司的第三都、第四都,还有第三、第四钤辖司的六个都,合计三千人先行。第一都和第二都,骑马跟在后头,等候军令,随时布阵或出击。另外,高歆所部会填充到前后两队之间。负责两翼的,换成侍卫亲军的骑兵。”

“我左边右边,分别是谁?”

“左边是林三郎,右边是曹定。曹定的部下来的稍微慢些,但你无需担心,二百步后他们必定赶上。”

张惠所说的林三郎和曹定两人,张鹏都很熟悉。

林三郎是当年北京大定府的“黑军”所属,石天应部下的骁将,张鹏的同僚。李霆率部去往关中以后,石天应作为副手跟着,但两人的部下有很多留在河北的。张鹏和林三郎两人猜测自家下一步去向的时候,经常约了喝酒聊天;然后某日元帅府一纸公文,两人前后脚都调入了禁军。

曹定则是河北本地的老卒出身,但不是郭宁身边的塘泺豪杰,而是靖安民的得力部下,当年跟着马豹南下山东,在海仓镇打过仗,此后历经数十战,积功而至都将之职。

大周的军队里头有个特点,就是中层以上的军官们调动非常频繁,很少有执掌一军一地权柄数年之久的,差不多两三年就要调换。

曾经有人劝谏郭宁说,这样会导致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引起战斗力的大滑坡。但因为军校的存在,周军各部执行的操典完全统一,就算将不知兵,大家都把操典背得烂熟,指挥起来并无碍难。

至于兵不知将,更不必担心。大周的军队从尸山血海里厮杀出王朝基业,前前后后不知承担多少死伤,能在这个严苛环境里尸位素餐之人,还没生出来呢。

这种频繁调动另有个极大的好处。便是中层军官们彼此往来极多,有强烈的团体意识,很习惯于将自身视为整个武人集团的一员。因为人们互相熟悉,就算不认识的,也能通过几个熟人扯上关系,乃至探听到此人的性格才干如何,没什么隔阂可言。

张鹏听说自家左右是这两位,顿时便放了心。

作为大军突击的第一阵,固然有最多的风险,但也意味着最大的功劳。如果与自家并肩作战的袍泽兄弟们还都特别可靠,那就风险小而收益大了。

这阵子张鹏隐约听说,朝廷里有人觉得应该把更多资源调动向南方,以用比较简单的方法获取利益,而非在广袤草原持续投入,不断厮杀。

这样说来,皇帝忽然决定北上,随行只有禁军也就可以理解。或许皇帝也在控制战争的规模,而在北方的进取姿态未必长期保持,以后可能都没这么好的立功机会了?

战斗即将开始,他没有多想这事,转而让部下把战马领走。

他下属的将士也在短时间里完成了备战的所有步骤。除了刀盾手持住盾牌,还有很多人为了方便行动,把裹在甲胄外头的披肩或短袍除下,掖在腰带里。

随着他们的动作,人的丛林一瞬间转化成了钢铁的丛林。张鹏眼前所见,全都是铁的甲胄,铁的刀矛,铁的盾牌层层叠叠排列。左右两翼林三郎和曹定的部下们赶上来并排的时候,同样的钢铁丛林延展出去,好像流动在队列里的空气也冷了下来。

张鹏以前所见的军队里,总是充斥着强韧筋骨和血气。光膀子打仗的士卒非常多,所以就连军队里风行的院本戏剧里,也有后汉三国时武将裸衣对打的戏份。

但随着大周的财政渐渐宽裕,军队先是人人披甲,然后人人披铁甲;铁甲还先后换过两批,每一批都更加厚实坚固。

军队越来越像是铁打铜浇的长城,纯粹的钢铁猛兽。与之相比,人的血肉未免过于脆弱。

在这样的甲胄保护之下,一个普通人都会觉得自己变强大了,仿佛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敢在战场上十荡十决。经验丰富的将士会如何,那就不用说了。

张鹏若有所思:“如果蒙古人看到我们这般情形,有没有可能,仗就打不起来了?”

张惠待要拨马去另一都将所在,闻听说道:“别勒古台自家拱起来了声势,总不能不战而逃吧?这一趟要是逃了,今后他就是整个草原的笑柄,不止蠢,而且胆怯!就连整个黄金家族,都要当他是个屁!他总得打一下的!”

张惠挥了挥拳头,哈哈一笑:“他打一下,我们也打一下。对准了他的脑袋,正好一锤子买卖,赢了通杀!”

张鹏向他挥手,示意他快走。

刚压住将士们轻敌大意的心态,勒令所有人谨慎,这位新来的钤辖再这么说下去,将士们又要过度放松了。

在他两人谈话时,前方厮杀的周军骑兵往阵后退去。步卒们站到了真正的最前线。张鹏挥手的时候,空中有尖锐的响声传来。

张惠也不耽搁,立即催马离开。

蒙古人逼近了,或者说,是周军的第一阵逼近蒙古人了。接下去的厮杀,就要依赖都将们的指挥,不需高级军官越俎代庖。

距离到二百步内,蒙古人的轻箭抛射已经能威胁到步卒,眼神锐利的将士稍抬头,便看到空气中密集的箭矢飞来。起初看到的,是整支箭矢,瞬间箭矢变短,只有箭簇不断放大,那是箭雨在下落。

刀盾手们立即举盾,枪矛手和弓手们抬起手臂,用铁制的披膊和护腕遮挡面门。箭矢落在铁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蒙古人的战术从来如此。己方有盾牌和厚实铁甲的掩护,眼下伤亡的情形十分有限,只消军阵不乱,头几波箭雨肯定是能顶过去的。

箭簇和甲胄继续碰撞,响声密集。通常来说,因为骑兵到了一定距离就得转为横向游走的缘故,从一个方向袭来的箭雨不会始终持续。但这一次,好像延续的时间有点长?

有将士好奇地抬头瞥一眼前方,想看看压上来的骑兵大概有多少。但他一眼看去,顿时惊呼:“这是见鬼了?”

其他的将士陆续也看到了眼前情形,有人稍稍疑虑,也有人忍不住怒喝:“是我眼瞎了还是蒙古人疯了?想靠这个赢我们?这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周军中枢指挥的将帅们,通过哨探和热气球的瞭望,自能了然战场局势。但军中普通将士还真是吃了一惊。原来此番两军接近,蒙古人动用的竟然不是骑兵,而是一支规模不小,还相当严整的步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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