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1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4)」

第1591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4)」

广阔无垠的蔚蓝穹顶之下,莽莽群山静默如亘古。

「啪,啪。」

一个裹着粗麻布的少年牧童,正无精打采地驱赶着脚下几片慵懒的羊群。日影悠长,百无聊赖之间,他的目光偶然扫过远处的崖壁。

倏地,一抹刺目的猩红攫住了他的视线。

牧童心头一悸,迟疑靠近崖下,才发现竟躺着具尸体。

尸体筋骨崩裂,早已僵冷,暗褐色的血痂大片泼洒在青灰色的岩石上,脏腑化为糜烂的浆状物,看样子是摔死的。

「我的老天爷!」牧童倒抽一口冷气,他屏住呼吸,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这人穿着寻常布衣,或许是个走投无路寻短见的城里人。

「唉……」牧童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摇头晃脑,稚气的嗓音带着深深的惋惜与不解:

「我说城里人哪,你这是何苦?人活一世行路难,哪有过不去的沟沟坎坎?如果你早些遇见我,我一定拉你回家去,尝尝我阿妈亲手熬煮的油茶,再带你去山外头的市集上转转,卖的都是灯塔之战前的老古董,彩旗子呼啦啦飘在天上,那才叫好看……」

「……」

牧童叹息着,而那具本该彻底沉寂的「尸体」,竟震颤起来!

紧接着,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中,尸体拖着满身惨烈狰狞的伤口,爬了起来!

「呜哇——!!!」牧童的尖叫撕裂了寂静,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肠肚都碎成那样了!这人怎么还能动?怎么还能……活过来?!

青年散乱着满头白发,一瘸一拐起身,便要往山崖上走。

「你……你还好吧?撑、撑住啊!」牧童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羊毛腰带,不管不顾地扑上前,紧紧缠在青年血肉模糊的小腿上。

可他惊讶地发现,血已经不流了。

「喂,你要去哪!你还要跳吗,城里人!我请你喝阿妈的油茶啊,别再寻死!」牧童喊道。

白发青年顿了顿,长发黏连着血污,他像个流浪汉般,嗓音沙哑:「我是这世上最顽强的臭虫。」

「你这人,咋这么说自己!」牧童赶到他面前,拉他往回走:「走走走,你眼睛都涣散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要跳崖,也得清醒地跳崖吧。」

这歪理邪说似乎说服了青年,青年没说什么,由着牧童拉他下山。

阿妈正在帐篷里揉着青稞面,见儿子拉回一个浑身是血的生人,惊得面团衰落。她未多言语,立刻将温水和晒干的草药倾入一只木碗,药香弥漫开来。

白发青年呆呆的,像是精神已然涣散,犹如木头人一样坐在床上,阿妈掰开青年冰凉的嘴唇,将温热的药糊喂进去,又用袖子擦拭青年的嘴角。

拉着牧童,阿妈出了帐篷,小声道:「咋回事?咋拉回来个疯子?」

「来跳崖的城里人!」

「哎呀,这世道,人怎么就过不下去呢?是听说最近出了件大事,死了好多人,但有吃有穿,咋就不能过下去呢?」

「阿妈,救救他吧!」牧童摇晃着女人的衣袖。

「那肯定得救,还那么年轻呢!让他安心歇着,等他好了,咱们拉着他赶集去!」

帐篷里,白发青年躺在床上,换了身洁净的衣服,静静地望着帐篷顶。

他似乎失去了欲望,也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他试过很多、很多次。

徒步走入海里,等待着窒息把自己带走。

站在山崖上,平静地纵身跃下。

把刀剑捅入自己心脏,望着鲜血流干。

不作防御冲向宇宙,令高空的极低温将自己化作雕像。

然而,直到肺部充满了海水,直到窒息感来到濒死的界限;直到自己粉身碎骨,内脏摔成了泥浆;直到刀剑将自己捅成了破布娃娃,血流得比河流更急;直到自己化为冰雕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自己依旧活着。

他期待着自海洋溺亡。

却不知,「世界」一词竟成了禁锢他的锁链。

「哈,哈哈哈……」他捂住脸颊,沙哑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

他想把世界树种子交给山田町一,自己就能触发死亡回档重来,却是妄想。就算他死去,也不过是一具形体,真正的他仍能在世界树下返生,直到永远失去灵魂为止。<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高维诺尔确实杀掉了咖啡厅的他,但最后吕树赶到,燃烧神格顶了一瞬,自己的灵魂在世界树下重生。粉发人死后,小世界快速离开了翟星。

或许有着玥玥和星火的暗中助力,没人追上来。距离那日已经过了一些时日,他一次又一次自杀,试图修正这一切。

他确实是一个疯狂、病态、无可救药的完美主义者,望见吕树燃烧留下神格,望见路死在怀中,望见二百五十六层高塔倒塌,望见一具具尸体倒伏路上,便要重来,便执着改换这一切。缺憾接受不得,偏差接受不得,把自己折腾得犹如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似乎这个世界一不合自己的意,就不该走下去。

如果真的抱有这样偏执的念头,他和一些理想疯子有什么区别。

他起身,来到一个无人的黄土山坡上,附近没有可燃物,他伸出食指,将自己点燃。

「呼呼……」

火焰从腿脚缭烧而上,他已经察觉不到痛觉,火焰一点点吞没他的身躯,当大脑被烧焦,意识刹那间中断。

而他醒来后,望见自己依旧躺在山坡上,白日的清光化为了漫山遍野的夕照,而他手脚完好,就连发丝和衣服都整洁如新。他捡起身侧烧焦的骨灰,放进嘴里,口中唯余苦涩。

……居然连衣服这种身外之物,也随着他得到了永恒。

他试过溺海,试过自焚,试过跳崖,试过放血……除了将自己的精神折腾得更加衰弱,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是,脑内的多巴胺愉悦地分泌,视疼痛为养料,将他打造成一具渴求疼痛与终结的荒唐塑像。

不知不觉,他竟成了萧影。

「喂!城里人,你怎么在这里!」山坡下传来喊声,牧童担忧地爬上来,见苏明安皮肤完好,惊叹道:「你就是电视里说过的『玩家』吧!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这么快就愈合了,好厉害!」

……玩家。

苏明安垂首,片刻后道:「你讨厌玩家们吗?」

「怎么会?」牧童莫名其妙看着他:「要不是他们,我们全死了。我不懂那些成天闹的人在想什么,有闹事的功夫,喝点油茶不好吗?你是玩家,那你肯定为我们奋战过,我和阿妈照顾你也是应该的!嗯……你这是不是叫什么战后应激症?别担心,都过去啦!」

他拉起苏明安的手:「走,我们下坡去!」

漫山遍野的血红夕阳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下山坡去,留下一地骨灰。

「我是不是见过你?」

「我以前在寺庙里做小沙弥,长大了两三岁,家里需要我,就出来放羊了。我妈妈有一百多个孩子,不过她不见了,我就跟我阿妈过了。」

「这样……」

「咦?听你一说,我觉得你有些眼熟,我不常看那些城里的大屏幕,我们见过吗?」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哦,但你很厉害!」

「我不厉害,我什么也做不到。」

「谁说的,谁说必须要做到很大的事情,才能证明自己很厉害?我能放好羊,大人们都说我是这片草原上最厉害的小牧童!」

苏明安伸出手,静静凝望。

这双手,曾执起剑锋,拆卸机械,调制药剂,也曾拂去风雪、攀上蜘蛛丝、抚过神像,它太过沧桑,而它的主人也缓缓衰疲。

耳边的小牧童仍在喋喋不休,风吹过草原,吹得马儿嘶鸣跑动,腰上挂着彩带的牧民赶着马儿,牧民们手腕上的绳结仿佛络子,一飘,一飘。

高塔倒塌了,这里却像没受到任何影响,煮茶的煮茶,放羊的放羊,赶集的赶集。小牧童采下一朵花,红彤彤的脸像猴屁股,笑着送到苏明安掌心。

当晚,苏明安本来想走,但五感已经极度混淆,只能留下来休息。

篝火旁,朴实的阿妈端来了美酒,辛辣的酒味入喉,呛得火辣刺痛,他仿佛飘上了云端,化为了一朵无忧无虑的云。篝火在眼中跳动,牧民围跳着一圈又一圈的舞。他们歌颂的不是界主,而是他们自古以来的信仰,颂词透着千百年的厚重,犹如刻印在墙上密密麻麻的古老壁画。苏明安醉倒在火光之间,望着小格桑赤着脚热情跳舞,望着一张张红彤彤的高原脸,竟察觉到了一丝生命的明亮——他恍惚看见一道道身影站在花树下,朝他微笑伸出手,告诉他,没关系。

「咳……咳咳咳!」

好辣的酒,好凉的酒,滚进肚里,竟像那时路冰冷的怀抱。

如果全天下都像这酒,没那些勾心斗角、无法解开的理想绳结,是不是就会如这草原一般坦然、一般美丽?

「城里人,你为啥难过,为啥寻短见?」

「想回家,想救人。」

「那你该向前看,往前走!步子得向前,才能走回家呀!」

「回不去了。」

「哎呀,你好好休息吧,眼睛都涣散了……喝酒能让人放松,你醉一场,也许就恢复了……」

醉后,苏明安软倒在地。牧童小格桑用厚厚的羊毛毡将青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将他搀扶到自家最温顺的老牦牛背上。牦牛缓慢地踏着步,背上的人随着颠簸轻轻摇晃。

「走!城里人,我带你回家!回我阿妈家!」

孩童牵着牛,牛驮着青年。

星垂平野阔,月涌长溪流。

嘹亮的、穿透星月的嗓音,照亮了归去的路:

「咿——呀——勒——

「青稞穗子低下了头,

「风儿推着云朵走。

「火塘里的火星跳着舞,

「牤牛的眼啊是星斗……

「咿——呀——勒——

「城里的客人你莫忧愁,

「草甸子宽过你眉头。

「金咯银咯天上落,

「不如一碗滚烫的茶沫。

「冷酒烧肠暖不过,

「破皮靴裹着热炕头……

「咿——呀——勒——

「犄角弯弯驮着太阳走,

「蹄印深深印在雪水河。

「睡吧睡吧眼皮沉,

「经幡在风里唱着歌……」

常年累月的血肉实验、远离尘世的极高视野,仿佛在这一刻短暂散去。天际的宽阔夜色、酒里蕴含的粗糙辛烈的香气、倒悬的浩瀚星野、朴实的苍生大众,往他的眼底纷沓而来。

苏明安做了一个好梦。

是玥玥留给他的,一万分之一的好梦。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坐在花树下,谁也没有离去,谁也不会痛苦,他们用爱建造了一座高高的塔,在塔里什么也不怕,世界很宁静,他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幸福的春夏秋冬……

醒来后,他仍在牛背上。

晨光熹微,万物有声。

小格桑牵着牛,走在街上。

「你醒啦,我们在集市上,马上快到家啦!」牧童回头笑着看他,兴奋地指着远处飘扬的彩旗:「瞧见那些彩旗子没?挂得满坡都是!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唱歌!……还有那些,就是世界游戏前的物件儿!它们以前会发光,比月亮还亮!据说叫什么『玩家装备光效』,我不懂啦,反正现在也不发光了。」

琳琅满目的货摊铺展于草地之上,人们穿梭其中。

牧民们将「玩家们」的零碎物件当成新鲜玩意叫卖着,什幺喝一口就痊愈的红瓶、什么可以藏几箱货物的长裙、什么据说是界主留下的白色触须……

苏明安静默望着这一切,望着这些朴素的人们,把玩家的垃圾都当成宝贝。

「我们对玩家特别感兴趣,虽然我没赶上世界游戏,但我想把他们的事迹,尤其是那位界主,以牧民的视角记录下来……这就是我长大以后要干的事!」小格桑兴奋道:「等我再长大一些,就去城里上学习字……据说那位界主,也就比我大十岁……」

他蹲下身,捧起一只木碗,递给苏明安。

「快尝尝,集市里最好喝的茶汤,我请客,敬给你的!辛苦啦,玩家哥哥!」

青年迟疑着,嘴唇微微张开,啜饮了一小口。滚烫、咸鲜、微甜、带着酥油特有的醇厚与青稞的焦香,还有一丝奇异的、令人舌尖微微酥麻的感觉……复杂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顺着喉咙滑下,一路带起微微的暖意,探向冰凉麻木的四肢。

他喝着喝着,突然沙哑道:

「果然好喝。」

「比那家伙的茶,好喝了不止一倍……」

这是勤劳朴实的人们的味觉。

这是田野草原大众的嗓音。

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很远。

就在这时,一阵劲风猛地从山谷深处倒灌而来。

「呼呼——」

刹那间,无数悬挂在彩旗和帐篷绳索上的五彩经幡,被这股大力猝然扯直,猎猎翻卷。

青年下意识地擡头仰望,风刮得越来越急,扯得那些经幡疯狂舞动。他看见无数印着经文和图腾的布条,在天空下翻飞不息。它们一次次被风高高抛起,又一次次奋力向下扑落,如同无数挣扎不休的蝴蝶,如同无数魂灵的呐喊。

他长久地凝视着,眼睛被那强烈的色彩刺痛,竟不知何时蓄满泪水,模糊了视野。

——生命与死亡曾在这具躯体边缘短兵相接,如经幡在风中搏斗撕扯。

此刻,他体内的裂痕,似乎在高原的凝视下,在粗粝的碗沿与温热的茶汤里,在风诵经幡之下,不再麻木,透着鲜活的疼痛。

独立云开处,千山如万韧。

星沉双肩夜,野烬何生春。

……

「城里人,你要走啦?才待一会呢。」

「伤好了,我得快些走。」

「嘿嘿,那路上小心。」

「嗯。」

「城里人,你接下来去干啥?可别再找个地方跳了。」

「回去。」

「回去?回家吗?你不是说回不去了吗?」

「我下定了一个决心,也许能回去了。」

「我听不懂,你们城里人好复杂啊。总之,一路顺风,下次再来做客啊!等我习了字,我就把你也写进我的记录册里,哈哈!」

苏明安临走前,拿起小格桑送的礼物。

一块未经太多雕琢的、温润的白色石头,插着小半片牛角。

小格桑告别的话犹在耳畔:

……

【「我们这儿的老牦牛啊,活过了最冷的冬天,见过最多的日头升起。它的角尖尖里,睡着太阳的光!安吉拉医生说过,这种东西是太阳之子,揣着它,就像揣着明天的太阳,雪山再冷,黑夜再长,太阳总会从它的角尖尖里蹦出来!阿妈还让我在角片底下放了一点点寺里求来的青稞,青稞会发芽,人也会在太阳底下重新长精神!」】

……

苏明安回到了惩戒塔,走向了最后一层。

牢房里,艾兰得望着他。

「您从地狱回来了,看样子您休息得不错,人性都回来了,是遇到了什么吗?」艾兰得露出微笑。

「是谁参与了这场袭击?」苏明安坐下。

「您说什么呢。」

「小世界的防御不会那么孱弱,谁参与了,你经历过那么多次,你应该知道。」苏明安向前倾,手腕的彩色绳结哗啦啦响。

「您想挽回那些逝者吗?」

「我会挽回。」

「但是,您现在可做不到,您有什么办法能改变?」

「我知道。」苏明安摸向锁骨「信仰」权柄的烙印,嗓音平静:

「这世界太大,我要成为黎明。」

……

艾兰得听了,眼里迸射出讶异的神色。

他深深地凝视了一眼苏明安,眼神里多了几分鲜活与期待:「这是我记忆中……您从来没有过的行为。」

「也许有过,只是你的记忆不完整。」

「当然,但您确实让我察觉到了崭新的可能……」艾兰得双手合缝,道:「对于是谁参与了这场袭击,我确实有点猜测。」

「是谁?」苏明安擡眼,他怀疑过昭元,怀疑过林姜,甚至怀疑过艾尼。但究竟是谁?

艾兰得垂头片刻,擡眼道:

「您听说过……阿加莎的东方快车谋杀案吗?」

苏明安的心神震慑了一瞬。

这一瞬间,他想到的不是路的微笑,不是吕树燃烧的双眼,不是山田町一抱憾的神情,而是苏面包寿终前攥着他衣角的那一句——

……

【「想请求您。」】

【「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遇到什么情况。」】

【「都给予这个文明,至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求您——原谅人类根系里的自私,放过人类的劣根性。」】

……

第1592章 终章涉海篇【53】「谁杀死了知更鸟

第1592章 终章·涉海篇【53】·「谁杀死了知更鸟(7)」

「砰!」「砰!」「砰!」猎枪迸射出火花。

白发少女冲在前方,仿佛一匹飞驰的野狼。

子弹所过之处,敌人尽皆倒下。

然而,猎枪威力有限,面对一群骑士力不从心。正当茜伯尔要动用能力时,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伸了过来。

「上来!」一个沙哑的嗓音。

茜伯尔擡头,伸出援手的竟也是一位曙光骑士,这位骑士的铠甲雕刻着伊莎花,似乎是队长级别的人物。

一手拉起茜伯尔,一手拉起天天,这位骑士的脊背生出双翼,冲向高空。

他们在一个热气球落脚,茜伯尔缓过一口气,侧头道:「你是谁?你也是曙光骑士,为什么忤逆神谕,对我们伸出援手?」

这位骑士的头脸包裹在头盔里,铁甲遮蔽了一切,只余爽朗而沙哑的笑声:「我只信奉我心中的曙光,故而成为曙光骑士。你们夜莺族无错,我当然要伸出援手。」

「你就不怕母神惩罚?」

「我有后台,乃是神山伊鸠莱尔。」骑士道:「母神再怎么惩罚我,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也不会夺去我的性命……不多说了,当务之急是送你们出黑墙,带你们族里的圣物走,好像是一颗白石头吧。」

茜伯尔紧紧按着腰间布袋,生怕白石头丢失。

骑士操纵热气球,左闪右避,朝着黑墙飞去。

「黑墙……黑墙之外……会是什么?」天天呢喃道。人们都说黑墙之外是未知的、恐怖的,如果要抛弃安定的生活强行跃过黑墙,一辈子都会后悔。

「黑墙很高,很厚,看上去完全不可翻越,仿佛人生到此为止,再也没有新的可能。」骑士擡起食指,指向高空:

「但只要……我们,飞上去。」

「飞上去!飞过那面黑墙!飞过它!」

「不需要打破它,我们也能翻越它!」

热气球越飘越高,这是夜莺们第一次飞得这么高。

茜伯尔俯瞰望去,忽然望见黑墙边缘的神殿,封长带着三百多人缓缓打开包裹,露出里面的假石头,呈给一袭华服的红塔女皇。

两旁大臣与侍卫林立,祭祀与牧师注视,仿佛这一刻是最庄重的时刻。

摄像精灵直播此处,锤铁人与黄豆人充斥其间,更有成千上万百姓透过黑墙,望着这神圣的一幕。

「将圣物呈上来。」女皇身边的侍女接过木盒,给女皇检查。

这时,女皇的眉头一皱,似乎发现了石头的虚假。

封长戴着祭祀冠冕安静地等待,身后三百多位族人,皆为静默。

……

(我的计划是……)坑洞里,时莺拉着苏明安,心声沟通道:

(我假意献上你,向菲尼克斯投诚!)

苏明安一听就像个馊主意,无语地盯着时莺。

(别急啊,听姑奶奶解释。)时莺从怀里取下一朵鲜红的咒火花:(我投诚后,菲尼克斯肯定还是不信任我,他一定会用精神法术控制我。但这朵花是先祖传下来的宝贝,可以让我的精神短暂不受控制……所以,我可以假装被他控制,当他命令我解除白石头封印的时候,我就——嘭!把白石头的部分能量引爆,炸死他们!)

「你怎么会有这种花?」苏明安惊异道。

(不知道啊,祖辈传下来的。)时莺耸耸肩。

「如何保证菲尼克斯、粉发人、明三个人站在一起?」苏明安见她不知道,问及其他。

(哎呀,我都把你献上去了,那个一直追着你的粉毛骚包,那个『徽墨给了我自由』的黑毛西装男,还不凑上来?)时莺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不停拍地,活像猫和老鼠里的汤姆。

这个计划听起来确实可行。

(圆圆的能量很多,引爆一部分,可以造成恐怖的爆炸,它自己也不会死掉,再加上你的战力,完全可以一试!)时莺朝白石头笑了笑,眨了两眼。

苏明安向白石头阐述了时莺的计划,问道:「大帝……不,圆圆,这计划可行吗?」

「这是什么称呼……算了。」白石头的颜文字变成了「(--)」,似乎在考虑行不行,片刻后,它扁扁地道:<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她骗过我,把我交出去过,我讨厌她。但是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好吧,我就再信你们人类一次吧。」

如果人欺负了它,它就会扁扁地走掉。

敢惹它,那算是踢到棉花了。

苏明安仍有忧虑,毕竟上一次时莺就是一声招呼都不打,带着白石头逃走了,最后死在钢筋上,白石头也被抢走。

对了,如果把时莺的好感度提上去,她应该就不会背刺了。根据「逆转模式」,他做一些降好感的事,她就会升好感。

什么是降好感的事?

换作常人,想要让别人降低好感太简单了。可对于他,他的魅力值过高,又有各种光环加成,有些抖M神明被骂都能加好感。

「我讨厌你。」苏明安想了想,盯着时莺的眼睛说。

(嗯?)

「我不喜欢你。」

(呃……啊?)时莺挠头。

「你太爱利益了。」

(嘿嘿,有什么错吗?有钱本姑娘才能穿好衣服、吃好东西,院里那十几个赤着脚的小屁孩才不用再乞讨了。)时莺一边回应,一边还不受控制地想:(骂人的样子也好看,嘿嘿。)

苏明安深吸口气:

「你……」

(好了别废话了,时间不够了。)时莺翘起小拇指:(……菲尼克斯快发现这里了,行动吧,小山竹。)

……

菲尼克斯行走于废墟之上,视线四处搜寻。

忽然,背后传来响动,红发少女爬了上来。由于菲尼克斯听不到心声,她只能打着粗糙的手语。

(投降了!我投降了!)

她举着白石头,打着手语,左蹦右跳。

「诚意呢?」菲尼克斯挑眉。

时莺腆脸笑着,她早已习惯于卑躬屈膝的姿态,指了指坑洞。

菲尼克斯防备着走到坑洞边,低头一看,望见脊背存在数道伤口、失血过多的苏明安,白发凌乱地流泻,脸色苍白如纸。

天裕有「气息遮蔽」技能,足以让人的气息犹如重伤,而苏明安有丰富的受伤经验,对自己下手精准无比,看上去伤势严重,其实并不致命。

菲尼克斯看见这一幕,脸上却没有露出笑意,反而沉沉盯向时莺:

「你背叛了他?」

时莺愣了愣。

「我平生最恨背叛。」菲尼克斯冷冷道。

时莺心底犯嘀咕……你这种系的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我接受你的投诚。」菲尼克斯淡淡道:「随我走吧,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金银珠宝。快些,免得那两个人赶过来抢。」

语毕,他直接背起了苏明安,雪白的长发流泻于脊背,鲜血染红了他的肩头。

(你和明不是一伙的?)时莺跟在后头,手语极度粗糙,还好菲尼克斯足够聪明,能看懂。

「暂时联盟而已,我们的目标都是苏明安。」看在时莺投诚的份上,菲尼克斯多解释了一句。

小山竹这么吃香啊……时莺咂舌想着。

他们还没走几步,两道身影不期而至。

宛如繁花般的身影落地,粉蓝色长发高高飘起,花枝举起,恍若奏曲。

明落在高高的钢筋之上,步调优雅,视线如箭。

三者对峙,是引爆白石头的最佳时机。

「我说,你不太厚道啊,菲尼克斯。」明微笑道。

「……」粉发人沉默着,举起镰刃。

菲尼克斯立刻看向时莺,动用了精神控制:「时莺!破坏白石头的防御,把石头给我!」

粘稠的血红夕阳下,红发少女缓缓擡头,拿起白石头。

苏明安睁开了一线眼睛,时莺的引爆敌我不分,他要及时做出防御。

「住手!」粉发人擡手,嗓音突然变得急切,仿佛十分不愿意看到:「不要那么做!」

「住手!」明也喊道:「菲尼克斯给了你多少好处,我给两倍!」

「我给三倍!」菲尼克斯立刻竞价。

「四倍!」明紧接着跟价。

「五倍!」

「六倍!」

一金毛一黑毛,两人宛如小孩子般互相竞价,拍卖苏明安和白石头。

苏明安眼皮颤动,感觉这着实是个馊主意,不过好在快成功了,只要时莺现在引爆白石头……

红发少女笑着拿起白石头,白石头的颜文字变成了「(′⌒`)」,好像在劝阻什么。

下一刻,时莺张开嘴,白石头化作一道流光,窜入了口中!

她没有如计划般引爆白石头,而是吞了它!

说好的引爆根本是谎言。她怎么舍得这么强大的力量,就让它引爆呢?它爆了,她还怎么当界主?

苏明安豁然睁开双眼,望着她。

……他再一次被背叛了。不过,心里倒是没有多少失望,因为他有所预料,只不过愿意相信一次她。

他见过太多巍峨的山岳,便容易误以为所有山丘都值得仰望。不过既然如此,就不必再留手了。

「你骗人!你骗我!」菲尼克斯像个被欺骗的小孩子,暴怒起来,他扬起手臂,再度化为武魂真身。

仿佛有尖锐的笑声从一片白光中传出,吞下白石头后,时莺的身躯被绚烂的白光包裹,仿佛从茧中走出的蝴蝶。

(是啊,我是自私的夜莺,你们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吗?或许你们遇到过无私的夜莺,才会以为我是只好夜莺,但可惜,好夜莺只是我的演技!)她的心声响彻,唯有苏明安听见。

红发少女走出。

细密、柔软的青褐色耳羽,如同初生的嫩芽,自她耳廓上方骤然生长!

她肩胛骨的位置,两扇巨大的华美羽翼如同燃烧的火云般长出。无数闪烁着虹彩光芒的新生羽毛,从她脚下盘旋着向上生长、编织、覆盖,化为一件华贵的蓬松长裙,由深红过渡到耀眼的金红。

红发如火,她自光与羽的废墟中走来,仿佛从古老神话中走出的、初生的神祇——美丽得惊世骇俗,耀眼得惊心动魄。

夜莺,被誉为古老神祇之族的夜莺,连先族女皇都畏惧的夜莺,庞大的能量令她觉醒了古老的血脉。

她悬浮着,低头俯视着下方数人:

(一个从未被这世界温柔以待的姑娘……你们凭什么奢望她,会为这冰冷的天地,付出她唯一能抓住的前途与力量?)

她的笑容不再歇斯底里,只剩下一种属于胜利者的、高高在上的愉悦:

(看清了吗?这才是我——自私的夜莺,将以你们为阶梯,登上我的界主之座!祖辈是祖辈,我是我!)

……

「这石头是假的!」女皇指着石头,愤怒地盯着封长:「夜莺族,你们想耍我?想愚弄伟大的帝国与耀眼的母神?你们本是战争英雄,这么做是想反叛,沦为历史罪人吗!?」

她忌惮夜莺族的歌声,想找个理由制裁他们。要是夜莺族交出了白石头,那今日就先放过他们,以后再慢慢找理由。

说实在的,她不相信夜莺族宁死不交,不就一颗破石头,夜莺族可是战争英雄,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用得着全族拼命吗?今日夜莺族一定会交出白石头,她不过是走个过场。

千琴那边的混乱,还没有传到她的耳中。

神官们严阵以待,大臣们也露出虚假的笑容。黑墙外,围观的百姓们交头接耳,有人质疑,有人相信。

女皇伸出手,等待着夜莺族的奉承。

「陛下,请容我解释。」封长上前一步拱手,嗓音丝毫不乱:「此物乃夜莺族先辈七彩圣神传承之物,需夜莺族集体歌唱古老颂歌,方能开光,否则,表面上只是一颗普通石头。」

「是吗?」女皇将信将疑,想到背后有母神倚仗,她一挥袖:「那你们开始吧,不要耍花样。」

封长回头,看向三百多位族人。

无需多言,族人们已经明白了该做什么。

忽然,像是心灵感应般,封长擡头看了一眼。

远处,悠悠漂浮的热气球上,茜伯尔站在高处,回头,望见神坛上正好擡起头的白发青年。

「你这个混蛋!又要这样去死,你——」她咬着牙,指着他,怀里的石头仿佛在发烫。

蓝色的双眼再一次交汇,却是真正的永别。

他成了留守土地的游鱼,而她成了飞鸟。

明明不是,明明他根本不是……那个人!

族人们歌唱起来。

他们的耳边生出青褐色的耳羽,两扇华美的羽翼自背后展出,无数闪烁着虹彩的羽毛盘旋编织,美丽得惊心动魄。

「听啊,风低语着铁幕沉沉,

「听啊,锁链锈蚀着黎明的歌喉,

「并非为颂那虚妄的冠冕,亦非趋附那冰冷的恩泽,

「若神坛只容虚伪的舞蹈,若王座需以脊骨为阶,

「我将以花枝刺穿心脏,令永夜点亮……」

……

花叶摇曳。

诺尔·阿金妮自梦境醒来。

苏明安回头翻阅后,或许是受到了刺激,诺尔想起了更多记忆。

诺尔在潺潺黑水中坐起,拿出册子写下新的文字记录:

【关于第412812738次轮回的记录。】

【那一次,苏明安决定化身世界树,三年后,他找到了翟星的位置。】

【我得知那是清醒者有意引导,故而随去,欲以刀锋结束他的生命,防止他遭到梦境污染。以及,吞掉他余下的生命,助我登顶更高……没错,就是这样。】

【然而,吕树赶来,阻拦一瞬,令苏明安回归小世界,我没有追上。】

【后续……】

诺尔用力拍了拍额头,笔锋微顿:

【后续,他决心身化恶龙。】

【——以神祭保护一切。】

【想起的轮回越来越多了,这非常不错,也是个不好的预兆……我还能活多久,我,还能清醒多久?】

他将册子放回柜子里,「咔哒」一声合上。

起身,眼底的墨色愈来愈深。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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