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太学包子

正当章越,黄好义手捧着各用两千钱买来的家状集进入国子监时,却见迎面走来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太学生。

此人仪表不凡,令章越不由多看了几眼。

此人也正自走路,见章越看他也不由打量数眼,然后又看向章越身旁的黄好义。

三人正擦身而过时,对方突然停下脚步回身道:“敢问两位仁兄是从闽地来的么?”

章越和黄好义都回头。章越道:“正是,在下浦城章越,这位黄好义,建阳人士。”

此人朗声笑道:“那就没有错了。”

章越,黄好义不由一脸浆糊。对方走到黄好义面前道:“你兄长是黄几道吧!”

黄好义笑道:“正是,莫非兄台与家兄相熟么?”

对方笑道:“当然,难道令兄没有告诉你至太学后,找一个叫蔡持正的人么?”

黄好义闻言惊喜道:“正由此事,莫非兄台就是?”

对方笑着点了点头道:“然也。若非你与几道兄,任道兄面貌有几分相似,差一些还错过了。”

黄好义一脸惊喜与对方说了几句,然后对章越道:“三郎,我与你引荐这位是家兄的同乡,姓蔡名确,表字持正。”

“蔡却?哪个却?”章越一脸不可置信。

“确乎能其事的确。”

章越听到这里,几乎懵了。

简直与当初听到自家二哥是章惇后,心情还要惊诧。

眼前这人是谁?

宋史里奸臣榜之榜首!论奸臣值排名还打败了自己二哥和蔡京。

可是黄好义的兄长是怎么与他认识的。

“你们二人怎地也不先来找我,莫非是我蔡某人不配你兄长(黄好谦)交托么?”蔡确一脸的不高兴。

黄好义连忙道:“我本想投牒之后再去拜见持正兄的。”

“哦?投牒?你是在哪里办的?”蔡确闻言问道。

黄好义朝国子监门外一指道:“就在这玖家书铺办的,还让我们办家状集,一个人收了两千钱。”

蔡确摇头道:“你们啊!来了汴京人生地不熟,也不知找同乡同窗帮手。章三郎还好说,你有哥哥交待了,竟还如此颟顸。把家状集给我,再随我来。”

章越,黄好义二人将家状集交给蔡确。蔡确一人大袖飘飘地走在前面到了书铺前道:“你们二人在门外等着。”

说罢蔡确就一人走进了书铺。

章越忙向黄好义问道:“你哥哥是如何识得这位蔡兄呢?”

黄好义道:“我兄长不一直在陈州读书么?这蔡持正也流落陈州。”

“流落陈州?”

“正是,持正兄的父亲为咱们闽地泉州人士,曾为陈州参军,因得罪了陈司徒(陈执中)被免职,一家人因无钱返回乡里,故而举家流落在陈州,曾一段有上顿没下顿。”

章越叹道:“这么惨啊!”

黄好义道:“是啊,我兄长因在陈州读书结识了这位蔡持正,因大家都是闽人同身在异乡之故,时常接济他。这蔡持正确实是高才,无论文章才学都是极好,曾有几个相士都言他的相貌颇似唐朝时的名相李德裕,还言他将来发迹后会提携兄长一把。”

“但是去年春试我兄长金榜题名,但持正却是落榜,不过幸好他考入太学。你我以后入太学,就要托他照顾了。”

章越心道,娘的,咱怎么就整天和奸臣不清不楚的。

二人说话还没一盏茶的功夫,蔡确即大步迈出,给章越黄好义一人丢了一千钱,斥道:“以后莫要乱花钱!这汴京是什么地方?京城居大不易。金山银山都能给人一夜销完的,哪值得你们这般使钱。”

章越黄好义二人只好道受教了。

章越自己也确实想当然了,他还停留在能用钱摆平不要用人情的思维上,能不找人就不找人的份上。

那是现代,但在古代为何要提倡亲戚,同乡,同族,感情就是这样相互麻烦出来的。

“我先领你们去投牒,一会再去太学。”蔡确言道。

二人重新回到国子监,章越与蔡确攀谈说起了书铺伙计态度之事。

蔡确失笑道:“当然如此,我告诉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伙计之所以神色不佳,是因你们没有油水。”

“你们以为书铺最大的油头,是给你代写家状集,审验出身以来文字么?错了,书铺最大的油头在于替士子冒籍,夹带文字及请人代笔。”

章越,黄好义闻言都吃了一惊。

没错,宋朝书铺有两等,一等就是正常卖书书铺,还有一等就是如此,而且路子就是这么野。

但章越仍不由问道:“公然冒籍之事,衙门不会查么?”

蔡确道:“凡经营书铺不仅是熟于奸弊之人,而背后哪个不是富家就是形势户,衙门哪敢查?就拿冒籍一事来说,以往每遇科场,即补试广文、太学馆监生。”

“不少心怀侥幸之人,即到京师私买监牒,易名就试,或冒畿内户贯,以图进取。这样的人历年来还少么?”

章越明白,国子监解试,开封府府试不仅解额多,而且朝廷给的进士名额也多。

故而很多士子要么冒充太学,广文馆学生,要么就是冒充开封府府籍,获得参加国子监解试,开封府府试的资格。

但是负责审验考试资格的,不是在官府,而是在书铺。

为何如此?

因为官府不敢保证审验结果,所以就交给民间书铺来处理。

而书铺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公证机构,他最早确实是抄书的,代替老百姓以官府的格式代写状纸。

之后书铺权利慢慢扩大,一直到为省试,解试考生的真实性作背书,代替官府查验考生真实身份,比如有没有冒籍啊。

等书铺认可后再交给官府审查资格。

如果没有书铺这一流程,万一将来出现考生冒籍,那么责任则全在官府。有了书铺,出现冒籍,官府则可完全推脱到书铺上。

于是书铺到了这份上,能通上下的索性就明码标价为考生办理冒籍,钱给得多还能帮忙替考。

“若办冒籍多少钱?”章越不由打听。

“以往六七千钱,如今要一万钱!”

章越略有所思道:“这不贵!也是,若是世家子弟根本不用冒籍,唯有寒家出身这才行此诡诈之道。”

蔡确斜目看了章越一眼,随即笑道:“正是如此,三郎见事倒是极快。你们是正途出身,书铺没有油水,故而也是不搭理了。”

“哈哈,”章越大笑道,“真是听持正兄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蔡确道:“不敢当,三郎有名家子弟风范,不知与今科状元章子平相熟否?”

章越道:“不过片面之交。”

蔡确微微一笑,一旁黄好义早忍不住道:“持正兄,他二哥是章子厚。”

“哦?是子厚么?难怪,难怪。”

章越面上故作尴尬,心底却道,难怪什么难怪,两个新党出身的大奸臣难怪这么早就惺惺相惜了么?

章越转念一想,不过有黄好义这大嘴巴,自己来京的行踪想瞒也瞒不住了。

三人见了书吏。书吏见了书铺的印章,连看也不看直接给了二人盖印,还给了唐九,马五交割了公文,并告诉他们十日后来太学考试,决定是否被太学录用。

一看在蔡确帮忙下,如此轻松就办妥了事,章越和黄好义都是很高兴。

章越道:“要不是没有持正兄,今日真不知如何麻烦才是,不如如此,由我做东请持正兄,四郎吃酒会茶如何?”

蔡确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我们先到太学逛逛再说!”

蔡确当即带着章越,黄好义一并逛了太学。

太学最早是只有锡庆院,后来随着范仲淹变法深入不断扩大,又并入了马军都虞侯公宇,武成王庙扩建了太学。

连专职接待由地方代还赴阙注官朝官的朝集院西庑,也被改为了律学馆。

如今太学已有三十斋,每斋三十人,共九百名太学生。

逛完了太学,章越再提请二人吃酒的事。

蔡确这时笑道:“些许小忙何足挂齿,三郎我与你道,出门在外,又身在京师大不易,身上多留着些钱,日后派得上用场地方还多着呢。”

“今日还是我来尽地主之谊,请你们二人吃太学的馒头。”

章越差点忘了太学馒头,那可是大大有名的。

后世王安石变法那会,宋神宗有此视察太学看看学生吃什么,随手拿了一块馒头吃。宋神宗吃了后大为满意,欣然地对左右道:“以此养士,可以无愧!”

连官家都是点赞的包子,还有什么话说,那味道肯定是一流的。

从此太学馒头成为汴京名吃。

蔡确去馔堂里取了六个新鲜出炉的馒头,三人在亭下分食。宋朝的馒头就是包子,章越一口咬下去,呵,满满的肉馅,简直是诚意满满,一点也没偷工减料,喷香诱人且汁水十足,简直吃得是满嘴留油啊。

还别说,眼下虽没有宋神宗名头的加成,但味道还真挺好吃的。

太学包子名不虚传,来汴京的第一日即尝到了。

这一刻章越有点后世旅游,美食打卡的感觉。

章越默默下了决心,就冲这里的包子,也要努力考上太学才是。

(本章完)

第115章 馒头不错

吃完太学馒头,下一步即是找住处了。

依蔡确的建议,如今太学还有些空余的斋舍,随意给章越和黄好义找几个空床榻即是。

但章越不敢如此麻烦,何况唐九在身边,黄好义也有个书童。

于是蔡确即给二人在太学旁找了家客店,让二人暂且先行住下。

在客店里,蔡确进去给二人讲好了价钱,直接是砍了一半。

章越黄好义二人侯在门外。马五章越已是打发回家,临行时章越还给了他一吊钱在路上花销。马五是一个劲的感谢。

不过付了客店钱后,章越上汴京带来的盘缠已用去了一大半。

蔡确办好事出门与二人道:“这些日子金明池争标弄潮,京城必是热闹,不过你们二人不要贪这热闹,还是在店里温书,考上了太学,以后要看得功夫还多的是。”

章越和黄好义都是称是。

蔡确道:“到了客店里最好也不要出门,有什么酒菜直接端至房里就好了,也不要与三教九流的人闲扯就是。”

“不出客店还能省得,但连客房的门都不能出么?”

蔡确道:“确实除非要倒便溺之物,吃食也在店里。”

章越,黄好义对视一眼。

蔡确斜眼看二人道:“你们不听我言?”

章越道:“不敢,只是我们一路行了几千里,并非无知之人,持正兄也不必将我们当三岁孩童吧。”

蔡确摇头道:“不是三岁孩童,我与你说个事,就在前几个月,咱们太学有个吴姓太学生,家中多金银钱财,有车马出入不说,仅那契丹马鞍就价值不知多少。”

“有日出游时他认识一个富商。富商待他很是器重,多带蔬果至太学慰问。有一日甚至请他至家中,请其妻与之同宴席。但吴姓太学生自己有妻室却仍被富商之妻的美色弄个五迷三道的。”

“结果有一日其妻邀其这位吴姓太学生到家中,言这富商不在家。此人也是色迷心窍前往其家,结果被富商当场捉奸。吴姓太学生其父与岳家都是当朝高官,岂敢伸张,心虚之下,舍了几十万钱恳求遮掩。过了好些日子,此人方才得知富商妻室乃是妓女所扮,二人根本非真夫妻,富商得了财即远走汴京了,此人倒落得大病一场。”

章越心道,这不是仙人跳么?原来我宋早就发扬光大了。

黄好义则听得面红耳赤。

蔡确想了想道:“你们涉世未深,而这汴京三教九流皆有,你们在太学试前安心读书,切莫生事来。需知道太学的名额就那么多,你们二人是州里推举上来的,把握本就比他人多个几分,但以往也有榜下之人故意使坏,些许恶名即可令人十年寒窗,功亏一篑。”

章越,黄好义闻言都是一激灵。

蔡确背手言道:“说起妓女,再与你们叮嘱几句。咱们太学贡院旁除了读书人外,最多的就是妓女了。切记莫要贪图姣好姿色,好玩一时。”

章越失笑道:“持正兄过虑,我们二人身上有几个钱,哪敢好玩。”

蔡确笑道:“那也是,但总不免心猿意马,若你们信我,就十日内都不出客房一步,不信我,就当我白说了。告辞!”

说完蔡确大袖飘飘而去。

章越目送蔡确离去,不由对黄好义道:“这位持正兄看起来似个好人啊!”

黄好义一脸不可置信地道:“三郎,这是哪里话,持正兄当然是好人,否则我们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他又怎么会如此费心费力帮忙。”

章越笑了笑没有言语。

于是接下来章越,黄好义就共住了一间客房内读书,除了倒马桶外真是不出门一步。

如此到了第六日了。

黄好义心想,这几日客店里一直风平浪静,也无他事。蔡师兄是一片关心爱护之意,故而危言耸听些许也是可省得。

我在客店房里连住六日有些气闷,心想到楼下吃酒,不出店门一步就是,也不算太违背蔡师兄的话。

黄好义见章越又在‘昼寝’,心想三郎太过谨慎,必不会答允,不叫他就是,于是推开门走出房间。

黄好义到了楼下找店家,要了一壶酒,一只肥鸡。

当即坐在店内自斟自饮,大快朵颐,有时也与人攀谈几句。

这时客店里有不少妓女出入,这些妓女不呼自来直往席前歌唱,临时以些小钱物赠之而去,这被称为‘打酒坐’。

汴京城的妓女可谓无处不在,遍地皆是,比如客店酒肆茶坊之地,经常有这样妓女打酒坐。

黄好义初时也没有太在意。这时候一名女子步行款款入内,直坐在了黄好义面前,捧起了龙阮琴瑟,一舒歌喉,唱了一曲柳词。

才过笄年,初绾云鬟,便学歌舞。

席上尊前,王孙随分相许。

算等闲、酬一笑,便千金慵觑。

常只恐、容易蕣华偷换,光阴虚度。

……

黄好义本想拿几个铜钱打发了就是,但听得歌声婉转动人,不由抬头看了一眼这女子,随即魂魄一颤。

世间竟好这般好看的女子!

一曲唱罢,那女子欠身道:“奴家命苦,唱曲为生,还请官人看着赏赐,哪怕滴水之恩,奴家亦感激不尽。”

黄好义这时候,魂魄才回来了一半,他不知能得这样天仙般的人儿要唱一曲,需费多少钱。

于是黄好义立即收刮钱袋,将身上所有银钱掏出摆在桌上,然后难为情地道:“不知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去问朋友借。”

那女子看了黄好义不由嫣然一笑,然后从桌子取了几十个铜钱道:“如此就好了。”

说完那女子朝黄好义一拜,之后盈盈起身又到别桌献唱了。

倒是黄好义魂不守舍地盯着那女子看。

女子离去时,黄好义不由向他人打听这女子身份。

这才得知这女子出身确实可怜,其父是烂赌鬼,吃酒后打骂其妻,逼其妻唱曲赚钱供她吃喝。其母年轻时即唱曲为生,后来年纪大了唱不动了,其女又接着唱,来供养一家三口。

黄好义听了好是难过,既恨不得去暴揍对方父亲一顿,又替那女子可怜,胸中莫名涌动一等英雄情节,要将你救出苦海。

三日后,黄好义一身疲惫地返回与章越的客房后。

章越即道:“四郎,你这几日都去哪了,再过一日就要考试了,持正兄不是交待我们这几日就在客房么?这几日我看你回房倒头就睡,真是好生奇怪。”

黄好义颓然坐下道:“三郎,你真厉害,整整八天都不出房门一步。”

章越心道,这算啥,放了大学那会,要给我部手机,能一个月不下床!

章越道:“四郎,你到底怎么了?你这几日都是魂不守舍的样子!有什么事与我说一说吧!”

黄好义闻言笑了笑,沉默了半响问道:“三郎,你能借我些钱么?”

“啊?”

章越吃了一惊,上下打量黄好义:“你借钱作什么?”

章越看着黄好义一脸疲倦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由拍腿道:“你不会是去……好歹也与我说一声啊!”

“你都知道了?”黄好义惊问。

章越:“???”

“一言难尽。”

下面黄好义又不说了,章越问了几句,对方已是将脸朝向的墙壁。

到了第三日。

太学考试。

章越,黄好义二人皆是收拾好笔墨纸砚,然后前往太学。

二人一路走,章越看向黄好义一脸沉默的样子,于是道:“四郎,你这些日子有点不对,一会就要大考了,听闻勾管太学的官员会亲面你我,你如此样子,他怎会高兴?”

黄好义闻言长叹一声道:“自古以来,情字最伤人。”

顿了顿黄好义道:“三郎好意,我晓得了。”

说完黄好义果真振作了些精神,章越看黄好义如此也稍稍放心。

二人进了太学大门,然后抵至厅堂前。

但见这里早已来了六七个人,一打听原来都是各州举至太学的人。这些人都是一州翘楚,当然都带着几分天之骄子的味道来。

一旁数人正负手指点江山,章越不好打搅他们的雅兴,又转向另一旁的二人。

章越上前打招呼,正听一人与同伴闲聊。

但听此人有几分忧郁地道:“本来我不是来汴京的,毕竟离咱们蜀地太远了,在何处读书不一样呢?所以州学举荐我至太学时,我好是左右为难了一阵。我当时想,去汴京,则太远,不去汴京,这太学么也还可以。”

另一人也是以手扶额道:“我也一样,当时我也不愿去汴京,但亲戚,师长,同窗都是好一阵劝,我这才动了念头来汴京一趟,但想到到了汴京又要租房之事,你也知道汴京居大不易,我哪有这么钱财。后来听说太学给太学生吃住。我就想么,既能白吃白喝,我来也就来了。”

说罢二人都是一笑。

章越听完二人言语,回头看了黄好义心想,这两个人功力可比你高深多了。

黄好义闻言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二人又看向章越,黄好义问道:“你们为何来太学的?”

章越抢着上前道:“说来惭愧,听闻太学的馒头不错!故而就来试一试了,也不知成与不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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