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不得其时

心虽狠下来,但老百姓不是被人操控的木偶,他们是活生生的人,自会有自己的想法。

从一开始,刘钰心里就清楚,从自己把大顺的海军建起来、贸易中心转移到松江府的那一天开始,岭南的农民起义就进入倒计时了。

几十万因为原本贸易转运而为生计的人失业、原本手工业用苏丝湖丝搓粤缎广纱的“中产”也陷入贫困,加之本来就有的主客矛盾,起来反抗是早晚的。

从明朝开始,广州作为贸易中心的地位一直到各国在松江府建立商馆之前,都没有被动摇。

百余年的惯性,大量依附贸易中心而生活的人口,在贸易中心转移到松江府后,生存肯定是成问题的。

这对岭南地区是一场巨大的社会动荡,只是不显山露水的,寻常人也看不到贸易中心北移的巨大影响。

但是,现在大顺中央财政还没有问题、军队刚刚经过军改,应该说这场可能的起义是必然不可能成事的。

黄淮地区虽然也经历了废漕改海的变动,但那里作为朝廷的统治重点地区,在皇帝下决心治淮之后,应该不至于酿出来大规模起义。

土地兼并,需要男劳动力佃活,养不活孩子肯定优先溺死女婴,黄淮地区的男女比例都快到130比100了。

光棍造反,可真是全无后顾之忧,饿了便结伙吃大户,抢到东西就回家。

平时为民、灾时集结为军,战斗力不是很强。

只要大顺中央财政不崩,手里有个几千万两的存银,就算黄河改道,黄淮地区不至于出大事。

朝廷手里这点钱,其实没办法同时应付两个地方的“百万漕工”。

放任岭南地区,而将有限的财政放置于黄淮,确保中原稳定,从封建王朝统治的角度来看,是一招“好”棋。

皇帝终究是皇帝而已,起义了,肯定屠。

屠完了,收容收容残余的,借着战乱的大量死亡缓解一下土地矛盾——只需要算一笔简单的账就行,假设移民一个需要100两白银,而100年白银足以武装一个线列兵。100万两白银,可以移民一万人,但要是武装军队,屠戮镇压个十几万人不是问题。

屠戮十几万青壮,剩下的老弱病残也成不得事,或者饿死,或者逃亡途中死掉,杂七杂八加在一起,轻轻松松解决一百多万人。

这是一个稍微算一下就能算清楚的账。

想到这,刘钰内心还是很感慨的。

盛世起义,可能后世史书上,连一句“沉重打击了封建王朝的统治”这样的评价都得不到。

可能唯一能得到的“有意义”的结果,就是让皇帝加深一下对人地矛盾和经济学基础的认可,强化对外扩张移民的决心。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某种程度上讲,刘钰觉得是自己造成的。

大顺和满清不一样。

满清末期的岭南起义,有一部分贸易重心北移到上海的因素,以及外来商品对旧经济的冲击。

是被动的。

而能被动的原因,是打不过。

打不过,说明腐朽到顶了。

腐朽到顶,又使得起义难以平定,最终中央集权崩了,又无人能够重建中央集权,为后续的各路军阀混战新的五代十国打下了基础。

也导致了将来工农的武装割据,可以在夹缝中生存的客观条件。

然而大顺这边,是主动的。

主动的原因,是海军建起来了,不用担心被人劫了漕运,国势正盛。

国势正盛,意味着统治能力很强。

统治能力很强,意味着平定起义非常容易,不会出现黄巾、黄巢之后的局面,朝廷中央不可能崩。

朝廷中央不崩,意味着反动势力仍旧强大,将来要推翻也就更加艰难,也完全没有武装割据之类的机会。

这种盛世,是不可持续的,因为始终没有解决最根本的土地问题。土地问题不解决,王朝的统治基础就是小农经济,一旦新兴阶层的力量危及到小农经济的稳定,有着巨额财政基础的大顺就会以雷霆万钧之势进行反动。

岭南、黄淮,这是两个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但是,刘钰看来,未得其时。

如果王后拖个三五十年,拖到新兴阶层的力量已经有掰腕子的实力时,再引爆这两个点,直接将大顺王朝爆的摇摇欲坠,或许能简单点。

然而,这两个最可能引爆的点,一个被治淮和刘钰给皇帝弄来的大量内帑银稳住了;另一个很可能会在数年之内爆开,而数年之内大顺朝廷的力量不但不会削弱甚至可能达到了顶峰,轻而易举就能平定。

明末的情况,是问题堆积在了一起,太多了,集中爆发了,不好解决了。

大顺这边,则是本有可能把大顺的朝廷炸的摇摇欲坠的各种问题,被分散、分批解决了。并不会影响大顺的统治,而且新兴阶层的力量此时也严重不足。

刘钰也没办法去和岭南失业的大量百姓说:为了民族的未来,你们忍一忍,等二三十年后新兴阶层成长起来后再起义。你们为王前驱,沉重打击和动摇旧统治阶级的力量,从而为新兴阶层踏上历史舞台铺路。

鸦片贩子对刘钰发的那些无耻和无理的怨言,提醒了刘钰,从现在开始,很多事情都和从前不同了。

而他也意识到自己现在陷入了一个近似无解的怪圈:想要往前走,就需要皇帝的支持;皇帝支持的前提,是皇帝认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让皇帝感觉到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就需要刘钰需要不断加强皇帝的力量、至少让皇帝真正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加强;皇帝的力量被加强,又严重威胁将来歧路时候的变革……

以至于现在如此的难受。

自己这个一直试图给大顺挖坟的人,却生生把可能威胁动摇大顺统治的反抗力量,一个个“加速”逼出来,不会一起爆发,而是分批分次且在王朝盛世的时候解次序解决掉。

大顺的情况如此特殊,只怕将来的新旧对抗,要比原本历史上更血腥更残酷,也更艰难。

这几年就总是时不时涌出一种无力感,一种脆弱的失败主义情绪,时不时就会弥漫在他心头。

今天这个鸦片贩子的几句话,说起岭南商路衰落的问题,让他内心再一次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沉痛的无力感。

旁边随同的官员看到刘钰在那沉默,不免觉得奇怪。

广东节度使心道,虽然这鸦片贩子的话,听起来似能自圆其说,但其实根本不值一辩。兴国公也是大风大浪闯过来的,杀的人数以万计,不说征战事,单单一个狮子国移民,因之而死的南洋唐人也有万余不止。

兴国公到底在想什么?可绝不是因为这个鸦片贩子的几句话吧?

猛然间,广东节度使仿佛一下子想明白了一般,内心暗惊道:不好!

这厮嘴里胡说,他罪必死,倒不必提。

可他说的大庾岭商路事,这几年确实颇多无业流民为贼寇。

怕不是国公担心,将来真要是这边出了事,以至于民乱四起,而有人效《流民图》故事?

到时候,将岭南民变的原因,全都归结于国公身上?借此将其推倒?

又悄悄看了眼在那沉默思索的刘钰,越发觉得是这么回事。

再一想,更觉心惊。

心道这鸦片贩子,非是本地口音,又如此嘴硬。说出话来,亦非是寻常奸徒所能说出的。

莫非……莫非这里面竟是神仙打架?或是这人背后竟有什么人物?原本实在广州做生意的,待松江府兴起后挤不过去,便做了这等勾当?

甚至连被抓该怎么说的话,也是有人教唆的?

这要是行刑的时候,叫喊起来,亦或是继续审下去审出什么问题,可就麻烦了。

我一小小节度使,虽也算是封疆大吏,但相较朝堂上那些真正大人物,可着实谁都招惹不起。

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觉得只怕未必没有这种可能。他也不知刘钰想的是天下事,自以为所虑的是朝堂勾心斗角事,略略慌乱之后,便定了心思。

“国公?国公?”

几声轻唤,将在那沉默皱眉的刘钰唤醒,本来皱着的眉头在内心烦躁的低沉中,强行展开。

“国公,此贼的话,简直强词夺理。国公不必介怀。商路尽归松江府,乃自然之理。之前聚于广州府,才是逆天理而行事。此天理,非人力也。”

“况且,若真是活不下去,行作乱之事,倒也说得过去。但此贼贩卖鸦片,他说的这些就毫无道理了,不过强辩而已。”

“此等人,国公又何需与他辩驳?下官以为,叫人割了他的舌头,免得到时候乱说。”

刘钰微微一怔,不屑道:“他这番狗屁话,哪有什么道理?我只需几句话,便叫其哑口无言……”

广东节度使却轻拉了刘钰一下,两人走到无人处,才小声道:“国公,只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的屁话,可恨之处非在其贩卖鸦片,而是将岭南事尽归于国公。”

“我刚才虽说,此天理,非人力。但,若如大河决口,淹死了人,是一回事;这主动挖河,淹死人,又是另一回事。”

(本章完)

第883章 无用功

他这么一提醒,刘钰恍然,心道果然仲贤和贞仪不在身边,很多事自己还是想的少了。

又看了看广东节度使,忍不住问道:“此事若真实说者有心呢?我岂不是非要查到底?你却要让人割了他的舌头,你就不怕我觉得你也是背后的人?”

广东节度使笑道:“国公,有句话,下官斗胆明讲。”

说完,他看了看刘钰,没有犹豫,说道:“于国公的角度,心恨国公的人,多了去了。国公至今无事,在于圣眷。”

“是以,下官以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问清楚,不如根本不要问。明枪易躲,暗箭其实也易躲。有陛下圣眷,暗箭根本伤不得国公。”

“到时候真闹僵起来,朝中也不好看。”

“官场上之前有个笑话,说国公好治不病以为医。今天这个事,不是不病,而是有疾在腠理。真要是闹的大了,都知岭南商路衣食所系事,届时朝廷是管?还是不管?”

“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便可以不管。”

“知道,不给假装不知道的机会,便不能不管。”

“到时候,岂不是把国公架在火上烤?而且,到时候烤的,又何止是国公?”

“松江府事,通商之事,陛下是支持的。”

“古人云: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

“下官斗胆,诉说私心,到时候闹得不好看,下官怕也难免被牵连。”

“下官虽不才,年轻时候却也多读激昂边塞诗篇,朝廷拓土开疆,下官心中也自欢喜;下官也不至迂腐无知,不知道打仗需得用钱。朝廷这几年税不加增,打仗的钱何所来?”

“故而这商贸事,下官也是支持的。是以,下官觉得,这件事,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论鸦片走私之罪,不要牵扯更多,淡去就是。”

“届时表奏陛下,暗里早做准备,或是探查、或是查办、或是安抚、或是赈济。总之,不要出事,就是最好的。”

广东节度使以非常丰富的大顺官场泥潭经验,耍了个花枪。

有些事,可能危言耸听,但一旦危言耸听的话成了现实,那之前觉得这是危言耸听而不屑一顾的人就算是犯了错。

岭南那些失业的大庾岭商路“漕工”会不会出问题?

这一点,广东节度使不敢确定。

如果说,没有鸦片贩子的这番话,都好说。

出了事,镇压就是,除非是自己贪赃枉法激起的民变,否则朝廷不会因为有民变就治罪的。

但如果鸦片贩子的这番话闹得人尽皆知,他作为广东节度使,就得公开上奏以自保,免得将来真出了事,就要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把这些“风言风语”上奏。

可这么搞,自己就相当于被那些要搞刘钰的人当枪使了。

关键是看皇帝的态度,现在显然是支持刘钰的诸多贸易政策的,到时候真要是把问题归结于朝廷的贸易政策上,这就是打皇帝的脸。

虽然不是他这个广东节度使打的,但他牵扯进来,将来皇帝看了心里也必犯膈应。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私下上奏提一提这事,朝廷直接派人去查办,看看民情是否严重。

若能防患于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也圆了皇帝面子。

因为这件事是无解的。

真要是出了事,难不成朝廷再把松江府关了,挪回广州?那大庾岭商路的这些人的生计解决了,松江府延伸出的商路的人不是还要出问题?

闹起来之后,最大的结果也就是让皇帝脸上无光,借机攻击一下刘钰。广东节度使想的明白,要想办,皇帝早办了。既不想办,这时候拿这个说事看似是在攻讦刘钰,实则就是在抽皇帝的脸。

到时候就算自己没有这心思,皇帝也多半怀疑,自己这个广东节度使是不是故意掺和进来、故意把问题搞的大家都知道没办法假装不知道的?那可就黄泥巴掉裤裆里,说不清楚了。

本身,查鸦片这个事,皇帝已经足够安抚广东节度使了。

查的是澳门,但抓的大量的人都是广州城的。真要是皇帝生气了,这不是现成的理由吗?

你个广东节度使是干什么吃的?在你眼皮子地下走私鸦片、贩卖人口,你都看不到?

广东节度使心道,鬼知道陛下知不知道商路改变引起的问题。这要是根本就知道,不想闹的不好看,也舍不得花钱解决,我却来揭皮,这不是不开眼吗?

至于刘钰这边,他劝刘钰的这些话,按他的理解,就是“君子欺之以方”。

倒不是说欺骗,而是和君子可以讲道理,讲大义。

虽然朝中很多人反对刘钰,但就其人品,大部分人内心其实也认可他是个畸形的君子,算是一个求道践行的人,只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抓着他想要干正事的心态,就可以用为了干正事来说服他。

是以他说服刘钰的思路,总结起来其实就还是:国公要办正事,固然要防备小人背后捅刀,但现在捅刀并无意义,所以一切为了办正事,剩下的就不要深究了。深究下来,会影响办正事。

待其说完,刘钰只是笑了笑,心道这等狗屁倒灶的事,我也真是懒得管。

现如今北边要修淮河,要废漕运,要解决那边的百万漕工。皇帝估计这时候也真是不想闹的脸上无光,知道了不管就不好,假装不知道就可以不管。

自己本就在风口浪尖上,皇帝多半也觉得自己不要主动生事。然而刘钰心想,我压根就没准备生事,这点屁事勾心斗角,并没有什么用。有这心思,不如看几天星星画月相图呢。

自己心烦的,是将来在埋葬王朝的时候,会不会流更多的血。哪有闲心去搞这种阴谋诡计?

哼了一声,冲着一旁啐了一口,只道:“罢了,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叫人割了他舌头,不要弄死,到时候还可以在断头台上起个以儆效尤的作用。”

广东节度使暗松了口气,忙道:“国公以国事为重,在下佩服。”

刘钰嘿了一声,又道:“但他的话,也提醒了我。”

“呃……”

广东节度使有些愕然,心道就算提醒了你,你能怎么办?如今广东又不是没有海关,也不是禁止西洋商船来,而是地利所至,松江府一开,西洋船便不来此处了。

除非逆天理而行事,强制关了江苏、浙江、福建的海关,逼其非要来广州不可。

但自己只是大顺的广东节度使,又不是唐末藩镇的广东节度使,名字一样,可实际上就是个干几年就去别处的流官。

虽也多为自己考虑,但心里多少还有那么点社稷情怀,逆天理而行事,实有损朝廷利益。

利弊权衡,还是不要再折腾为妙。

刘钰却没有说以行政力量扭曲贸易路线、发展广州贸易的事,而是说道:“如此一提醒,我倒是也要提醒一下节度使大人。”

“如今朝廷既下了南洋,正是鼓励下南洋的时候。非比以往。”

“现如今又取消了丁税,摊入土地,人口流动也与各州府税收无关了。”

“你既为广东节度使,日后还是要多鼓励移民事。”

广东节度使想了想,苦笑道:“国公,这话与我说说,也就罢了。”

“于情于理,于大义,我都该说,国公所言极是。为了存百姓嘛,广东地贫,下南洋就是让百姓找条活路。”

“但情、理、义,只说天下几人记得?便说这取消丁税事一出,各地人口暴涨,难不成真的就是短时间内生出来的?还不是与税无关了,这人口就不必隐瞒了。”

“鼓励移民一事,也是类似。说情、理、义,都该如此。但若无政绩考核,谁人能真上心?”

“费大工夫,又无政绩,几人肯干?下官便实说了吧,天下官员,又有几个能为存百姓的?朝廷真想下南洋大迁民,那就将迁民和政绩挂钩,以作考评。”

“当然了,国公也清楚,一旦将这个事与政绩挂钩,自然又会出一些破家败门的惨剧。”

“有利有弊,国公自权衡。”

他这么一说,倒是稍微提醒了一下刘钰,便问道:“你说这个政绩挂钩,是什么意思?”

广东节度使道:“下官就随口一说。譬如南洋广阔,就画出一地,为广东代管。如若台湾府归福建类似。”

“代管之处,便归广东政绩。以人口、耕地、垦殖等等为考核。甚至沿海各县、各州,亦各自画出一片地方。”

“如此一来,本身丁税取消,人多了各地官员便觉得是麻烦了。若能以政绩挂钩,考核升迁,我看移民便快。”

“只是,坏处就是会出各式问题,比如增税、摊派、强制迁民等等。”

“关键还是没钱。朝廷其实默许地方摊派,这就容易出事。届时必然借机加大摊派不说,也恐会搞出强制迁徙之惨剧。”

“是以我说,有利有弊。说到底,朝廷又不拨钱,遇到好官,合理摊派、士绅捐献,还行。但好官太少。”

“真要这么干,后果国公也知道。”

“故而,与政绩考核挂钩,会乱当地百姓;不考核,只说道理,又无什么用——迁民要钱,助捐摊派,迁民南洋,却无功绩,除非真心为了百姓的人。但这样的人怕也不多。”

“因之,国公鼓励也好、不鼓励也罢,除非改变政策,否则无用。本身丁税银子已经摊入土地了,朝廷下南洋之后也不禁止百姓去南洋求活,我看区别不大。”

说罢,看了一眼刘钰后笑道:“国公必知道,凡事无钱不行。朝廷给钱,好说。但自明以来,朝廷的政策就是不给钱,足了国税之后,地方所用不足,便默许地方摊派、加增。这便是症结所在。”

“只要朝廷不给钱,又不和政绩挂钩……呵呵,哪个官员会闲着没事,摊派当地,引得民怨沸腾,却送贫苦百姓下南洋?”

“然而只要和政绩挂钩,下官敢保证,三年之内,必出民变!破家毁庭,摊派无度,借机敛财,惨不忍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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