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干!

帅輦上的“郑”字将旗,升了起来,三名虎背熊腰的亲卫褪去上半身的甲胄,开始擂鼓!

侧坐在帅座上的郑伯爷回头看到这一幕,

心里未免有些遗憾。

站在郑伯爷身边的剑圣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道:

“现在撤,还来得及。”

现在局面虽然危急,但帅輦因为放置得很靠后,所以还能影响到局势,做到从容后退,问题还是不大的。

退一步说,就算局面再差几分,以剑圣的能力,带着郑伯爷逃出生天,也没太大的难度,毕竟,楚人刚刚杀出,还没有对这里形成包围圈。

郑伯爷闻言,只是摇摇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么好看的帅輦上,擂鼓的居然是仨糙汉子,实在是不美。”

“不美?”

“对,不美,不符合我的审美,所以,有些遗憾。”

剑圣不知道“审美”是什么意思,但他能从郑伯爷语气里听出那极为清晰的矫情。

讲真,很多时候,就是剑圣都很难想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伯爷以及他那几个手下,总是会在一些特定的时候去表现出一些不合时宜的………矫情。

郑伯爷转过视线,看向前方,耳畔,是鼓声隆隆。

“如果此时擂鼓的,是四娘,她必然擂得风姿绰绰,一身红袖惊鸿不让须眉之气质,让人不舍得挪开眼。

如果此时擂鼓的,是公主,一身华装,嘟着嘴,举着那木槌应该都有些吃力,但还是会很认真地一记记地敲着,谈不上什么鼓韵,但自成格局。

大将出征,公主擂鼓,

哎呀,

美得很,美得很啊。

如果此时擂鼓的,是柳如卿,那细腰婀娜,那风情万种,我说不得还得站在她身后,一手搂其腹,一手执其手。

身侧,千军万马忘我地厮杀,

我独宠怀中佳人,

以鼓声作乐。

金戈铁马,

佳人在怀,

多精致的落差,

多美的画面,

多让人神往的经历。

美,

这就是美,

美得让人迷醉。”

郑伯爷说着说着还闭上了眼,伸手,对着面前的空气轻轻敲击了几下。

剑圣开口道;“当年大夏有一天子,点烽火引得诸侯们带兵来救,只为博得妃子一笑,你这,和他是异曲同工。”

这还是郑伯爷第一次听到“烽火戏诸侯”在这个世界的现实版,愣了一下,道:

“原来是出在这儿?”

剑圣继续道:“各国史家公认,大夏之倾颓,始于他。自此之后,诸侯开始不奉大夏天子令。”

“啧。”

郑伯爷摆摆手,不以为意道:

“成王败寇而已,你看到的,是他烽火戏诸侯的荒唐,但实际上,是大夏式微,诸侯崛起,开始无视中枢权威。

比如,之前我在雪海关不也阅兵过么,公主就站在身旁,说白了,不也是让公主欣赏欣赏我雪海铁骑的军容?

呵呵,这和那位大夏天子有什么区别?

但军中六镇将领,有谁不满,有谁不配合,更有谁会有怨怼?”

剑圣闻言,细细思索,缓缓点头。

“大权在握时,再荒唐的事,也是风花雪月,英雄意气,当你式微时,干什么都是错的。

哎,

可惜了啊,

本来打算过阵子瞎子就回去主持大局换四娘来的,

谁知道今儿个就得擂鼓了呢?

下一次,想等到这个机会,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剑圣有些好笑道:“这似乎已经成了你的执念?”

“可不是么,在追求美的道路上,我一直未曾懈怠。”

阿铭站在郑伯爷身侧,拿出酒囊,喝了一口酒,淡淡的酒气弥漫。

郑伯爷瞥了一眼阿铭,手指向自己身前戳了戳。

阿铭收回酒囊,站在了郑伯爷的身前。

郑伯爷又看向剑圣,道:“帅輦在这儿,乃中军,甚至是全军精气神所系,还劳烦剑圣大人为我护持。”

剑圣淡淡道:“你不下去,我也就不下去。”

言外之意就是,

你不遛,我也就留在这儿。

“瞧你这话说的,我这旗号都打出去了,命令都下达了,看看四周,中军,后军,以及侧翼兵马,都开始以我为轴,向我这里汇聚,我还能去哪儿?

也就只有一头埋到前面去了。

要么,

对面那位大楚柱国将我给埋了;

要么,

我将对面那位大楚柱国给埋了。

鼓声一响,

明年的今天,

就注定我和他其中一人的忌日。”

剑圣又开口道:

“只是不想输?”

“就是不想输。”郑伯爷轻轻拍了拍大腿,“脑子正常的,谁会想输?”

“值得?”

“横竖是个玩儿呗,我是惜命,但惜命是不想死得没意义,是想留着这条命,继续看风景,继续好好地玩。

眼下,正是好玩的机会,为何不接?

而且,

这不是值得不值得的事儿,

而是舍得。”

“舍得。”剑圣品味着这两个字,“因为舍得,才有大自由。”

“停停停,您现在可不是悟道的时候,咱们先把正事儿干了。”

郑伯爷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

身子微微靠前,

左手托举着下颚,

注视着前方。

边上的公孙寁缓缓地抽出自己的佩刀,身为李豹的外孙公孙志的儿子,有一把符合自己身量的佩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他现在激动,倒不是因为郑伯爷这儿的意气风发,而是因为他老子,此时还在楚人城头上呢。

同理,

阿力,

也在城头上。

别人可以舍得,

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

郑伯爷舍不得任何一个魔王。

这一世,只有他们,才是自己的家人,这种家人关系,比血脉相连还要深厚得多。

阿铭在此时开口道:“主上,属下是真没想到,阿程会派人传达消息让您先走。”

郑伯爷笑了笑,

道:

“他在激我。”

………

“我不是在激主上,身为一名前线主持局面的大将,理所应当给予后方的大帅以最实际和最稳妥的建议。

至于是否遵从,如何抉择,那是主上的事。”

“但阿力可是在城墙上,公孙志和宫望也都在城头上。”

“阿力是我麾下虎将的地位,至于公孙志和宫望,他们如果战死,主上率军后撤再收拾时,可以将他们俩的残部完全吸纳入己身。

这笔帐,你应该会算,真不亏。”

“但主上不会这般选择的,你,也知道主上不会这般选择。”瞎子说道。

梁程不置可否,但这种态度,显然也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瞎子伸手指了指后头,道:“主上的帅輦已经在前移了,这是,要正面将楚军刚回去了。”

梁程点点头,道:“那就,刚回去。”

“有胜算么?”瞎子又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我是问,胜算几何?”

“这会儿,再推演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无非就是零和一的关系。”

瞎子终于剥开了橘子,

道:

“原想着大橘已定;

谁成想,又变成这般光景,我是不喜欢刀尖上跳舞的,凡事谋定而后动才是我热衷的风格。”

“但事实如何能尽如人意?”梁程将自己的刀抽出,继续道:“这个世界,其实挺精彩的,就比如今天,那位楚人的柱国,确实给了我很多惊喜。”

“是你玩儿脱了。”

“是,但无所谓,这世上,本就没有真正的常胜将军,也没有完全意义上的算无遗策,就是那靖南王,不也是得自灭满门同时发妻亡故么?

他就是赢得了战场,却也是输了自己的人生。

也正因为这样,这个世界,才精彩啊,否则照你说的那般,种种田,再平推平推,将人生和咱们这辈子,变成了染格子的游戏,那得多无趣。”

“但这不是游戏,不是你投个币,还有续命或者重新再来的机会。”瞎子提醒道,“你可知这些家底,我们攒了多久?”

“瞎子。”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思维去思考问题和看待事物了?在我看来,你应该是我们这些人之中,最洒脱也是最淡然的一个。

就像是当初在虎头城,你开了第一笔单子后,就在客栈外摆了半年的摊,成天就晒太阳,连客人都不招呼。”

“我是喜欢要么不做事,要做,就做到最好。”瞎子说道。

“要还想再玩,那就继续白手起家吧,怎么着都不会比一开始主上苏醒时那般麻烦,若是不想玩了,那就再找新的地方新的事物继续玩呗。”

“阿程,你发现没有,你现在说话的风格和语气,有些像主上了。”

“我这阵子,确实在学主上身上的一些东西。”

“比如?”

“人情世故。”

“体现在哪里?”

“很久很久以前,也是面对这种局面时,我是命忠诚于我的一部勇士,劫持了那时的君上大旗向前推进。

这一次,我把主动权,交给了主上。”

“很久很久以前………难不成是?”

“逐鹿之战。”

“呵呵。”

“嗡!”

一根楚人的箭矢,射入了二人身前不到数丈的地面。

远处,楚人那位柱国的火凤旗,于阳光下,闪烁着金色光芒。

“哎呀。”

瞎子叹了口气,手速很快地将一块块橘肉送入自己口中,一边快速咀嚼一边道:“我是发现了,习惯了站在幕后做事,一时间,还真有些不习惯站在台前。

就像是平时滴酒不沾的人,忽然干了几倍醇浆,忒上头了点。”

“你跟我后面吧。”梁程说道。

“这是自然,我帮你扫一扫箭矢什么的。”瞎子从善如流。

“其实,对方是在搏命,但我们,只要撑住这一口气,我们就还是赢家。楚人的外围兵马,拦不住我们侧翼骑兵太久的。”

“嗡!”

一根箭矢被瞎子用意念力扫开,

瞎子没好气地站在梁程身后道:

“专心。”

梁程举起刀,

吼道:

“听到伯爷的军令了么,看见伯爷的帅輦了么,伯爷就在我们后面,伯爷,已经来了,为了伯爷,为了雪海关;

随我,

杀!”

“杀!!!!!!”

……

火凤旗下,

是一辆造型古朴的战车。

战车看似是以青铜器打造,但却自成一派古朴气象,流转着岁月的沧桑。

其上头,更是有数之不尽的凹槽刮痕,这是它在战场上留下的痕迹。

战车不大,

二人牵绳策缰,二人立身于侧持戟;

一人,持弓站于前;

一人,端坐于后。

这是一个老者,发虚全白。

大楚四大柱国,屈氏一个,独孤家一个,谢家一个,这三家,都是大楚一等贵族,还有一个,就是石家。

石家在贵族里,只能算得上三等,它是大楚贵族中的一个另类,石家祖上是楚侯的亲卫出身,后得楚侯提拔,数代人跟随着楚国先君南征北战,得赐爵位时,本该是得二等位,然石家不受,只留三等。

其后石家代代出将军,帮熊氏皇族经营皇族禁军,因其恪守祖训,家族勋爵不升等,所以皇室为了勉励其功,特赐其柱国之位。

青铜马车内火凤旗下的这位老者,就是石家当代家主,石远堂。

其身侧,汹涌冲杀而出的,则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大楚皇族禁军。

昔年,

大楚先皇崩,诸皇子之乱,之所以能够快速平定下来,也是因为摄政王早早地就得到了来自石家的认可。

所以,诸皇子之乱中,其余皇子基本上没能用得动皇族禁军,只能各自去地方找贵族支持自己。

而可以调动皇族禁军平叛的摄政王自然事半功倍。

先皇在位时,诸子夺嫡的气象,其实早就出来了,不是没有其他皇子去拉拢石家,但石家都岿然不动。

就是二皇子迎娶了石家女为王妃,但在其起兵时,石家以及石家所能影响的兵马,依旧对其完全禁默。

诸皇子之乱平定后,石家继续得以在皇族禁军体系中占着极大分量,大楚上下,很多人都在猜测,为何石家会心甘情愿地站在摄政王身后。

要知道,石家要是愿意,石远堂要是愿意,他的外孙,很有可能成为大楚下一代的太子!

“世人都在揣摩我石远堂为何就认准了摄政王,什么说法都有,但其实,为何如此,我已经在请王上登基的奏折里,说得很清楚了。

论心性,论心胸,论手腕,论格局,王上才是我大楚之君的首选。”

持弓者是个男子,身着简陋的皮甲,没戴头盔,留着楚人喜欢的宽边长发,眉宇间,有魅态流出。

楚人,其实以此为美,以此为不羁。

“石公公忠体国,他们,不会明白的,而且,在他们看来,奏折里说的,都是官面文章,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去抠,去揣摩,去理会,哪里会看得到纯粹流于表面的真心话?”

“前些年,诸位殿下都曾拜访到我石家门下,二殿下更是娶了老夫幼女,唯独四殿下,未曾踏过我石家的门,逢年过节,也未曾有过礼尚往来。”

持弓男子笑道:“王上还真是有趣。”

“不是有趣,而是王上能懂老夫之心,能懂石家之心;先皇若有遗诏,则石家必然奉遗诏行事,是否拉拢,就没什么必要了。

先皇若是没有遗诏,那石家就凭忠心国心做事,诸皇子之中,已然成就大格局的四殿下,就更没有拉拢石家的必要了。”

“若是世间诸多事儿,都能这般简单干脆,那该多好。”

“就像是你的箭一样?”石远堂笑道。

持弓男子点点头。

“可惜了你的好徒儿。”

“战场身死,本就寻常,哪里来得可惜不可惜。”

“是。”

持弓男子姓沐,名阳;

曾经是大楚皇族禁军的一路统领,先皇时因当街射杀一贵族子弟获罪,囚于凤巢卫昭狱之中。

摄政王上位,将其释出,再入军中,归石远堂麾下。

昨日隐藏于野人奴仆兵之中对着郑伯爷射出那一箭的,就是其徒弟。

石远堂感慨道:

“其实,老夫真的未曾料得,一向只擅长马上野战的燕人,在攻城之道上,竟然已精进若斯。

若非那一日燕人取央山寨时,老夫执意留下坐镇,让独孤念领原驻军打着禁军的幌子撤离。

今日这城,要是他们来守,可能真的就被破了。”

沐阳笑道;“就是石公您在守,其实,也快破了。”

“哈哈哈哈。”

石远堂大笑起来,

道:

“是,是,是,但好歹,老夫还有一战掀桌子之力。

只可惜,若是能够鏖战个十日半月,再一朝杀出,那就不仅仅是能解东山堡之围,还可以破开燕人在东面方向的布局。

双方对垒,看似各数十万大军,规模庞大,兵马众多,但真正用起来时,往往贴子兑子居多,再小的一个方向上出问题,都会不由地捉襟见肘。

燕人这一部,确实出乎老夫预料甚多,好在咱们军中没有屈家人,老夫倒是可以感叹一句:真不愧是那位燕人的平野伯。”

“就是屈家人在,又有何说不得?”

“你啊你,这脾气,得改改。为此蹲了七年昭狱,值么?”

“改不掉了,也,懒得改了。”

石远堂点点头,目光变得犀利起来,见得身边士卒杀出城门后,下令道:

“命东西两门骑兵,缠住燕人的骑兵,中军,则给老夫继续向前冲,一直冲到燕人的营盘为止。”

“呜呜呜!!!!!”

“呜呜呜!!!!!”

楚人的号角声响起。

出城的楚军,展现出了极强的战斗力,先锋军开路,盾牌手紧随,弓弩手随后,哪怕是一路冲杀,依旧保持着这种稳定节奏。

遇到抵抗时,则迅速切换小阵,或纠缠或包围,其余左右,则继续前扑,尽可能地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对战场的铺陈。

这般做,一来是为了给后续出城的兵马腾出足够的空间;二则是想要将这种出其不意地反击,给尽可能地扩大化,这也意味着战果将也同时会被扩大。

沐阳持弓而立,看向四周,道:

“世人都以为他燕国铁骑横行无双,但其实,不过是互有优劣罢了。”

骑兵所擅长的,是机动性,先前郑伯爷冲击央山寨,其实质,也是靖南王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及时分兵兑子,给自己麾下的王牌兵马赢得了一个“田忌赛马”的机会。

若是燕军以步卒为主,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这种大规模调动的,就算是完成了,其所耗费的时间也足以让年尧那边随之进行应对了。

而在短距离的交锋中,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步卒,对上骑兵,固然依旧有些吃亏,毕竟人家胯下有马,但还不至于完全狼狈,应对得当,是完全有的打的,打赢,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自古以来,以步胜骑的战例,也是数不胜数。

“以步克骑,本就麻烦。”石远堂倒是无所谓,继续道:“据说祖家那边在东海,倒是琢磨出了一套新法子。”

“乾国的祖家军?”

“可不是。”

“只可惜,这场仗,怕是不能指望乾国了。”沐阳说道。

“国战国战,指望别人,还能叫什么国战?”

“石公,快看,燕人军阵已经被我们冲开了。”

沐阳是神射手,其视力,更为锋锐。

确实,面对忽然杀出的楚军,燕军这边明显准备不足,先前预留的两翼骑兵本是想起打扫战场或者像昨日那般堵截小股骑兵之用,在此时,却已经被楚人的骑兵给纠缠住。

眼下,

楚人的禁军已经穿入了燕军为攻城所布置的大阵之中,一时间,掀起了倒卷珠帘之势。

沐阳道:“石公,照着这个势头,我军大可继续推进,将燕人面前的营寨给一举打穿!”

石远堂摇摇头,道:“问题,就出在这里,咱们面前的对手,是燕国的那位平野伯,你可知,他其实不仅仅修建了这一座军寨,在其后方,还有两座军寨。”

“还有两座?”沐阳显然对这个情报不知情。

石远堂也觉得很无奈,道:“世人都传这位平野伯打仗好兵行险着,无论是当初千里奔袭雪海关还是去屈氏那里抢走公主,都将行险发挥到了极致。

再者,其年轻气盛,又得封爵坐高位,就是老夫,也原本以为其性子应该刚猛孤傲一些,但真正交手之后,才发现,这位打仗,当真是有一种燕人靖南王的影子。

行军打仗,能行得险招,却也依旧可以烹得出小鲜。

此子,

据说当初还曾和王上同坐一辆马车,呵呵。”

“说句犯忌讳的话,王上可能会很后悔当初没在马车内直接将这位燕国平野伯爷给掐死吧?”

石远堂摇摇头,笑道:“王上估计想的是,你想当我妹婿,你直说啊。”

“哈哈哈哈哈。”

沐阳和石远堂一起大笑。

这是战场,

风云激荡的战场,

但双方的主帅,其实都呈现出一种闲情自若的大自在。

不能怪石远堂这边心情不错,因为楚军已经冲入了燕军的投石机阵地,不少楚人士卒已经开始砸毁投石机了,因为这个东西,可是让城内的守军先前在守城时吃了太多苦头,因为一开始,楚人压根就没料到燕人的投石机竟然无论在数量上还是在性能上,都超过了己方。

燕人这边,则溃势已现。

这一仗,甭管战果是大是小,至少,可以称之为捷了。

“石公,您说那位平野伯爷,会做如何抉择?”

“退一步,海阔天空,他的帅輦在中军偏后的位置,收拾中军为阻,后军渐撤,入军寨之后,能守则守,不能守则弃寨向后,入第二座军寨,以期我军穷追不舍,复又追击。

等到战线拉长,原本布置在外围防备燕军两支骑兵应该就能回援了,其自身身边,也应该收整了一批兵马。

到时候,我军若是贪功冒进,说不得就得被其反手掐断,硬生生地消磨在这两座军寨之间。

这也是老夫不同意你先前说直入燕军军寨的理由了,

最起码,

东山堡城墙坚固,有所可依,要是真入了其军寨,打下来了,岂不是做了以城换寨之昏聩之举?

我军现如今势盛,他应当会退的,退一步,他依旧围他的城,我军依旧是守势。

为将者,自当以大局为重,老夫不信田无镜的徒弟,会不懂得这个道理,会去意气用………”

“石公。”

“怎么了?”

“燕人的帅輦,前移了。”

石远堂当即站起身,

目视前方。

他的视力自然比不上神箭手沐阳,看不见帅輦的具体方向,但他依旧能够看见先前已经溃散的燕军士卒,正在后方重新聚集起来,而且燕军的中军和后军,在此时忽然变得紧凑,开始大规模地向自己这边硬生生压了过来。

“呵呵。”

石远堂伸手拍了拍战车侧壁,道:

“到底是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啊,何苦,又何必,一个百战百胜的名头,真的就这般重要么。”

沐阳开口道:“看来,那位平野伯爷,是不愿意输的,哪怕一阵,也不愿意输。”

石远堂下令道:

“命左右两军,撑开,命中军以老夫战车以这面火凤旗为指向,前压!

给老夫,

击溃燕人的中军!

这是他燕人,自找的。

什么燕人平野伯,

现在看来,

也不过如此,

此子心性这般,

就算术再重,再得,再精,也终究不得法!”

伴随着石远堂的一声令下,楚人的左右两翼兵马开始快速向外撑开,其目的,就是为了给中军直面燕人本阵的机会。

自古以来,步卒打骑兵,最头疼的大概就是,打赢了,你也追不上他,石远堂先前面对的,差不离就是这个局面。

但当燕军帅輦前移,强行集中兵马要反压过来时,那种局面,就不存在了。

这是送上门来的,真的是送上门来的!

只要一举击溃燕人本部,燕人大部就将如飞扬起来的尘沙,看似弥弥漫天,实则皆不再成气候。

沐阳手中的长弓搭起,

身子微微倾斜。

石远堂默默地又坐回了椅子上,

拍着腿,

开始哼唱起楚辞小调。

与此同时,

是大楚皇族禁军的进一步势如破竹,在楚人整肃的兵戈如林面前,仓惶面对这种场面的燕军,只能如同浪涛中的一片片扁舟,被一步步地向外挤压出去。

大楚能列东方四大国之位,必然是有所依仗!

………

郭东和许安正在往后跑,楚人忽然地杀出,让他们这些辅兵直接陷入了最为尴尬的境地,伍长不知道该怎么办,什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是连一直领着他们的校尉,似乎也没弄清楚眼前的情况,就被楚人的大戟给挑死。

所以,辅兵们在第一时间就溃散了,不是士气上的溃散,而是一种茫然。

因为这些日子,他们只被训练了举盾。

“直娘贼,这帮楚人疯了不成,居然敢主动杀出来!”

郭东不解地大喊道。

明明是自家这边在攻城,怎么攻着攻着,居然被守城的楚人给反推出来了?

许安则忽然拽住了郭东的肩膀,将其拉住。

郭东一开始没能理解,但很快就看见前方远处正在向这里移动的帅輦,以及自己前方,持刀结阵的雪海兵。

有一批溃卒已经撞到了他们面前,结果这些雪海关兵直接举刀就砍,这可是对自己人下杀手啊。

但这其实是应该的,外围的燕军已经被楚军的突然反击给推了回来,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溃卒,而一旦这种局面继续扩散下去,卷珠帘之势就成了,溃卒会冲散中军,再带乱后军,那这场仗,就真的没必要打了。

当年望江江畔,野人王的主力,其实就是这般给败下来的。

“伯爷有令,大燕将士,死战不退!”

“伯爷有令,大演讲时,死战不退!”

高毅手持长刀,于亲卫营中亲自领兵,一边喊着口号一边前进。

郭东还在茫然,许安则马上一巴掌拍醒了他,喊道:

“你不是要给你阿爹报仇么,现在机会来了!”

……

帅輦上,

郑伯爷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变换姿势。

伴随着鼓声,伴随着亲卫营一声声的伯爷军令,在其身边,已经聚集了数量众多的燕军士卒,有本部的,也有公孙志和宫望麾下的,还有辅兵。

原本已经被打溃的他们,在经过帅輦或者看见帅輦前进的方向时,又被滚雪球一般,聚集了起来,开始向着楚军方向转身杀过去。

其实,

战场现在很乱,非常之乱。

城墙上,燕军还在和楚人厮杀。

远处,燕军的骑兵和楚人的骑兵正在纠缠;

再远处,从东西门出来的楚军,则拖住了公孙志部和宫望部一开始留在侧翼掩护大军攻城的偏师兵马。

而面前的战局里,楚人的左右两翼,强行撑开了战局,使得战场被细分细分再细分了下来。

像是剥洋葱一样,到最后,只剩下最为辛辣的水灵。

又如同当初靖南王田无镜百万大军兑子的一个小型翻版,楚人,其实也在兑子。

战场,是一门千变万化的艺术。

在特定时候,特定环境,特定局面下,总能形成一种匪夷所思的格调。

前两日,燕军攻城,气势如虹;

此时,楚人反击,时机拿捏得也是恰到好处,要知道,就算是面前的这支军队不是贵族私兵而是皇族禁军,也依旧改变不了燕强楚弱的局面。

但对方那位柱国,却硬生生地调制出了这个机会。

高手过招,这是真正的高手过招。

郑伯爷到底是得过田无镜真传的,所以他并不觉得眼前这个局面是因为梁程输了,只能说,有些事物的变化,根本就不可能掌握在阿程的手中。

田无镜赢野人那场,不也是靠着自己夺下雪海关打下的助攻?这其实并不在老田的谋划之中,只能说是,无心插柳真的成了。

所以,郑伯爷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

甚至,

当其帅輦凝聚着燕军主动砸向楚人方阵时,郑伯爷心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地畏惧和担忧,有的,反而是一种自心底而发的颤栗,是那种兴奋,是那种热血。

这不是作秀,

而是真情实感。

“初代镇北侯,有三万破乾军五十万的辉煌战绩;老田,也有十日转战千里破灭半晋的壮举。

我呢,

虽然一直说自己战无不胜,

但南下乾国几次,就算是算上跟着李富胜那次,也只是小打小闹罢了,并不是我在唱主角。

跟着老田远征雪原,我也只是凑个后勤,混了一场军功。

唯一能说到的,其实也就是千里奔袭雪海关。

但终究,正面战场上,是老田带着镇北靖南精锐给打下的。

所以,

我手头上一直欠缺一份真正实打实地军功。

现在好了,

大楚皇族禁军,

大楚柱国一尊,

得,

我也甭挑了,

就他了!”

郑伯爷打了个呵欠,

下令道:

“传令,本伯帅輦为线,落身帅輦之后者,视为叛逃,杀无赦!”

“传令,燃放所有烟火信子,调我军寨中,外围,一切可见烟火传信之兵卒,即刻来援!”

燕军,是攻城一方,摊子自然也就铺得大,这也是楚人的可乘之机。

而眼下,郑伯爷要做的,就是将所有兵马能调集得都调集过来,一百两百可以,三五成群,也不嫌少。

“嗡!”

一根箭矢射了过来,剑圣提剑,将这根箭矢给挡开。

前方,高毅的亲卫已经砸入了楚军军阵之中,开始忘我地厮杀。

放眼望去,以帅輦为中心点,先前被滚起来的雪球,现在则成了一个不断扩张出去的平线。

楚人、燕人、晋人,开始如野兽一般陷入搏杀之中。

剑圣举着龙渊,对郑伯爷道:

“再问你一句,你是想让我杀下去,还是想让我继续帮你撑着帅輦。”

“哈哈。”

郑伯爷发出一声大笑。

帅輦已然撞入楚人军阵之中,楚人,发了疯地想要冲杀过来,他们自然知道帅輦上是谁!

而帅輦附近的燕军和晋军则更是发了疯地护卫着这里,他们更清楚帅輦上的是谁!

“燕狗平野伯在这里!”

“柱国有令,杀郑凡者,家族提爵!”

“保护伯爷!”

“誓死保护伯爷!”

因为这一块战局的焦灼,双方主帅都以自己为轴地强行压进,使得坐在帅輦上的郑伯爷已经可以看见远处楚军军阵后头的那架青铜战车,以及战车上插着的那面火凤旗帜。

终于,

郑伯爷看向剑圣,

然后,

拔出先前插在帅輦上的蛮刀,

一身金甲的他,

生平以来第一次在战场正中心这般地招摇。

以前,

他不敢招摇,因为觉得这是取死之道。

但一直很羡慕老田,

老田每次冲锋都是骑着貔貅,一身鎏金甲胄,冲杀于千军万马之前。

羡慕,

羡慕啊,

是真的羡慕啊。

现在,

自己被迫地也终于拥有了这个机会。

排除所有忐忑,摒弃一切不安,

这种在血腥战场上自己最为亮眼的感觉,是真的让人膨胀,让人畅快,让人过瘾!

男儿,

当如是!

阿铭和剑圣都在注视着郑伯爷,他们在看郑伯爷自己的选择。

郑伯爷站起身,

举着蛮刀的他,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

笑道:

“我他娘的怎么可能输,我本来就是来攻城的啊,现在楚人自己跑出来了,连城都不要我去爬了,去他娘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就想不通了,

这不是我梦寐以求的么,

我为什么会输,

我凭什么会输,

老子只会赢,

老子只能赢,

老子也必须赢!”

随即,

郑伯爷发出一声长啸,周身释放出黑色光芒,纵身一跃,跳下帅輦,一刀劈中一名楚军的面门,而后直接抽出蛮刀。

鲜血,

喷洒在了他的脸上,

热热的,

烫烫的,

一瞬间,

仿佛一切的一切,又都回到了当初在民夫营里,薛三和梁程压制住了一个蛮兵,让自己来杀。

那一次,

自己鼓起勇气,一刀下去,也是被血溅了一身。

在这个世界,

你说兜兜转转从西到东也好,

你说摸爬滚打从下到上也罢,

临了到头,

求的,

还不是一个痛快么!

身后,一名楚军大戟劈来,阿铭身形出现在郑伯爷身侧,架住了大戟。

郑伯爷随即侧身,蛮刀劈过去,将对方身上的甲胄撇开,刀口刺入对方骨骼,上前,双手抓住刀把再一脚踹在其身上。

人飞,刀回。

郑伯爷一摸脸上的血污,

对着四周,

大吼道:

“干!”

——————

感谢墨凝于穹成为《魔临》第133位盟主。

晚安。

(本章完)

第528章 破军!

人,一旦上头了,就很容易什么都不顾了。

如果可以选择,十次里面有九次半,郑伯爷都会选择如谢安那般,一边听着柳如卿唱着曲儿一边和瞎子下着象棋;

伸手接过肖一波送上来的军情战报,

看完,

随手一丢,

不以为意道:

“小儿辈大破贼矣。”

该怎么做,才是真的优雅,该怎么做,才是真的写意,该怎么做,才是真的风流;

郑伯爷懂,魔王们也懂。

但魔王们,四娘一直撺掇着郑伯爷抢个郡主回来调教,郡主没能成,抢了个公主回来;阿铭每逢战前,必定将水囊提前放空;梁程每次战后,都喜欢一个人在战场里坐一个晚上;瞎子一个橘子翻来覆去,上火了也吃;魔丸热衷带娃,薛三喜欢搞实验研究,就是那樊力,喜欢把剑婢那个大萝莉没事儿就背在肩膀上到处溜达。

合着,

自己就只能一直维系着高高在上的形象?

好不容易逮着阿程马失前蹄一次,

郑伯爷也终于找到个机会喊一声:吃俺老孙一棒!

蛮刀,虽然比不得靖南王手中的锟铻,但也是当世宝刀,以前只是拿着练刀法,现在在战场上砍人时,发现这破甲效果确实是比以前用得刀要好很多。

阿铭一直紧贴在郑伯爷身侧,帮其挡住暗箭阴刀,剑圣则较为直接,龙渊在手,剑走如游龙,放肆厮杀。

龙渊在外杀敌,剑气则在自身周围环绕。

天下公认的,剑客肉身不如武夫,但这真得看谁和谁比,到了剑圣这个层次,寻常人想近其身,也难。

若是对方严阵以待,自己独闯龙潭,那正如剑圣自己所说,这时候,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一如当年百里兄妹,见到大燕铁蹄奔腾而来时,也是二话不说选择后退。

但谁叫现在是在混战呢,楚人原本严密整肃的阵形,被郑伯爷以帅輦作依托裹挟起来的雪球撞击得也成了零碎。

现在,

大家是大哥不笑二哥,除了楚人那座青铜马车周边还有一部亲卫军在,其余方面,其实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你砍你的,我刺我的,双方人马大面积地交错在了一起,杀啊,杀啊,杀啊,别人的鲜血裹挟着惨叫成了这片战场氛围里最能挑动人心神的色调和旋律,仿佛永远都不会有停歇……哦不,除非你倒下了。

但,

不得不说,

这种挥着刀于人群中恣意疯砍的感觉,

是真的畅快!

这,

才没辜负自己常年苦练的刀法!

……

当郑伯爷的帅輦引领着燕军再度砸回来后,楚军受到了明显阻滞。

石远堂也终于不再哼着小调,

而是双手负于身后,默默地注视着前方的战况。

战局,在此时,还是对楚人有利的,至少,在眼前这个局部是如此。

因为石远堂身边,还有近两千名石家的亲兵。

石家只是大楚三等贵族,所以,石家的私兵数目,受到严格的限制。

且石家一直“守法严己”,别的贵族私兵,只要有条件的,私下里,怎么可能没超额?

就是那屈氏青鸾军,五万尽没在了玉盘城下,转眼就又能拉扯起一支框架,你硬要说人家是“白手起家”,那真的只有傻子才信。

但石家的私兵,一直维持着在三千的规模。

这是最忠诚也是战斗力极强的一支兵马,他们,和石家一样纯粹。

另外,楚军虽然进攻受阻,但场面上,依旧是楚人占优。

“没有战马,没有了迂回,没有了分批次的冲阵,不可一世的燕人,看起来,其实也就和乌合之众差不多。”沐阳开口道,“现在,还是得靠一腔蛮勇来续命。”

“每支军队,都有自己所擅长的战争方式。”想了想,石远堂又补充道:“除了乾军。”

因为乾人,似乎什么都不行,就是靠体量和国力在那里强撑着一泡烂的军队。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石远堂的目光,落在了前方若隐若现的那道金色身影身上,“可惜了,我大楚的驸马爷,其实,依公心来看,这位平野伯其实比所谓的屈氏更适合来当我大楚的驸马。

若真是那般,老夫倒是愿意为其牵马,立于这个年轻人身后,为其查漏补缺,盖住其身上的虚火气。

假以时日,说不得我大楚,也能有一个自己的田无镜。”

不过,石远堂的注意力很快就从那道金色身影上挪开,因为在那道金色身影之前,有一道白色身影,实在是太过显眼。

他一个人,近乎撑起了一面墙,一众楚军甚至无法近得其身,在其剑锋指引之下,若是说其他位置,楚军依旧占着极大优势的话,那么,在他这里,则领着燕人开始压制楚人。

“相传晋地剑圣一直就在雪海关,一直在那位平野伯身边,看来,传闻的确是真的。”石远堂感慨道。

四大剑客之一,而且这两年的声望和战绩,显然已经是四大剑客之首。

沐阳开口道:“若是咱们那位在这里,就好了。”

石远堂摇摇头,道:“我曾问过独孤家的那位,但就是他,对自己那位孙子到底成色几何,也不清楚。”

虽然造剑师一直没出过剑,但楚人,还是对他抱有幻想和期待的,不至于像其他国家的人那般,甚至已经给造剑师冠以欺世盗名的称号。

对于剑圣的强大,石远堂倒是没太多的波澜,只是伸手指了指那道白色身影,

道:

“自古以来,都说侠以武犯禁,但可曾真的见过哪位江湖游鱼真的鱼跃成龙的?

尤其是在这战场上,一个剑圣,还不至于让老夫太过重视。

沐统领。”

“末将在。”

“缠着他,他若想走,那不必强留;他若执迷不悟,那老夫今日,就将他彻底留下,雪海关前斩野人千骑,但那是走投无路的野人罢了。”

“末将遵命。”

沐阳持弓下了战车。

石远堂的目光飘向了远方,其实,身为主帅,作为一军之魂,就如同对面的郑伯爷先前坐帅輦上时一般,并不是他们刻意地想去表现出什么云淡风轻,而是他们的镇定自若,就算是演戏,也是稳定军心的一部分。

只是,

作为一名沙场宿将,

在此时,

他已经隐约嗅到了一些不对劲;

他没有沐阳那种鹰眸一般的目光,但他能感觉到,

外围,

似乎太安静了一些。

按理说,

不应该的,

因为他先前清晰地看见了燕军帅輦上燃起了那一道道烟火信,这是身为一军主将,向四周一切忠诚于自己的部下求援的急令。

但有些时候,你就算是发现了什么,也已经无法去顾及了。

正如先前燕军从攻城到冲城,一步步做完他们该做的,打出他们手里的牌,现在的石远堂,现在的楚军,其实也已经打出了所有牌。

行险,是相对应的,任何时候都是如此。

于战场而言,

当你将对手瞬间逼入险境时,

你自身的处境,

其实也不会完全安然。

石远堂记得,乾国那位文圣姚子詹曾用叶子牌做比,颂那战场上的谋略变化,虽然有着属于文人对兵事的想当然在里头,但细细品砸下来,也并非毫无道理。

当然,不是说那姚子詹看透了本质,而是这世上,道理,其实是相通的。

……

“砰!”

两名楚人盾兵忽然夹上,阿铭闪身去帮郑伯爷拦挡,谁成想对方居然两面盾牌相向一挤,将阿铭卡在了其中。

身为吸血鬼的阿铭自然不可能有事,但在此时,他却丢失了对主上的保护视野。

而这时,郑伯爷刚刚一刀劈退一名楚人士卒,但在其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楚人军汉,手里拿着的是斧头,对着其后背直接劈砍了下来。

郑伯爷马上一个侧扑躲了过去,

倏然间,

一道鬼魅般的阴影出现在郑伯爷身侧,手里拿着的,是一把短刀,直接横切向郑伯爷的脖颈,一般而言,这也是全副甲胄的脆弱处。

一直在前面拼杀的剑圣其实时刻注意着郑伯爷的情况,因为他清楚,这场仗,输赢其实都是次要的,至少,和郑伯爷本人的生死比起来,确实是如此。

但一道从远处而来的箭矢,却不得不让龙渊再度飞出进行了格挡。

那根箭矢来得恰到好处,抵消了剑圣的一次御剑,同时,为后方阵中隐藏的死士提供了机会。

战场,就是这样,瞬息万变,任何可能都会发生,人高人矮,于千军万马的厮杀之中,也不过是个头大一些的蚍蜉。

阿铭丢失了视野,剑圣也无法救援,郑伯爷身边最为倚重的两个安保力量,在此时,都变成了灰色。

楚人军中,也有薛三一样的人物,他们潜伏在兵马之中,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必然选择敌方的重要将领。

短刀,已经贴近了郑伯爷的脖颈,甚至已经可以感知到对方附着在短刀上的气血压迫。

郑伯爷虽经惊却未慌,

一般在这种情况下,

他都能很沉着,

因为,

和别的父亲在临死前总会回忆杀一下自己年幼可爱的孩子不同,

他这个父亲,

更直接,

也更简单:

“魔丸。”

“嗡!”

刹那间,

郑伯爷放弃了对自身的防御,而魔丸的力量也在此时疯狂涌入郑伯爷的身躯。

这对父子对这种合体,其实早已经轻车熟路,不复一开始的生涩。

这一轮里,当瞎子也晋级后,其实就只剩下魔丸和薛三没晋级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魔丸实力弱了多少,事实上,每次郑伯爷让魔丸入体,借用的倒不是魔丸的力量,而是魔丸对力量的细微掌控以及其属于魔王的那极为丰富的战斗经验。

薛三曾分析过,说魔丸其实一直都在找寻一具合适的身体,参照郑伯爷以前每次让魔丸附体的那种诡异身体姿态动作再加上附体结束后郑伯爷的“腰酸背痛”情形来看,就是自己“亲爹”的身体,其实也不为魔丸所喜。

但偏偏又是自己亲爹,才能让自己真正毫无保留地将力量“借”出去,所以,就只剩下了“将就”。

而日子要想继续平稳过下去,还真缺不得将就。

就比如,

眼下。

郑伯爷的瞳孔在顷刻间化作了灰白二色,

身体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姿态开始扭动,尤其是脖子,只听得“咔嚓”一声,已经扭到了一个常人的极限角度,同时腰部发力,单腿侧踢过去。

没什么一指开天辟地,有的,还是落于拳脚上的朴实无华。

那名楚人刺客单掌想抓住郑伯爷的腿,以继续保持双方贴近着的距离,然而,郑伯爷,确切地说,是魔丸的反应,更为直接,在脚腕被对方抓住后,整个人借此发力,上半身拉过去,双方,更为紧凑地贴合在了一起。

同时,郑伯爷手中的蛮刀早已放下,手腕下翻,一把精致的军刺出现在掌心之中。

蛮刀的长度,在贴身肉搏时,其实是一种累赘,长刀,更讲究的是大开大合,而这种小而灵巧的军刺,其实更为适合这种贴身肉搏。

不要问郑伯爷身为一方主将,为何甲胄内竟然暗藏这种玄机,这得益于其一直以来养成的良好习惯,军刺是薛三以前给自己设计和锻造出来的,上面带有隐藏的凹槽,运用时,气血灌输进去,毒素就会释放。

楚国刺客真的没料到,对方的主将在面对这种贴身刺杀的情形时,反应和应对竟然比自己更像是一个刺客,尤其是这诡异的身体柔韧性,更是让其始料未及。

“噗!”

军刺没有刺入刺客身体,而是从其脖颈位置划过,而后,郑伯爷单手撑住刺客的肩膀,整个人侧翻向后。

“砰!”

那名楚国重甲力士一斧头劈了过来,本想砍郑伯爷的他却因为郑伯爷闪躲得快,只得劈下了刺客的一条手臂。

当然,刺客此时已经无所谓了,在其脖颈被军刺划过毒素注入后,就已经注定了他今日的结局。

落地后的郑伯爷身体宛若蜘蛛一般,手脚并用,贴在了地上。

那名楚国重甲力士再度冲来,郑伯爷正准备伺机而动,却在此时,一道身躯狠狠地砸中了力士的身体。

郭东一边撞一边大喊:

“保护伯爷!”

力士身体被撞得一摇,随即,一道瘦削的身躯忽然蹦上来,左手抱住了力士的脖颈,右手的刀,横架上去,身体后仰,许安这是明知道自己力气不行,就靠身体带着刀口施加力量。

“滋………”

力士发怒,但其身体,还是抑制不住地倾倒下去,因为此时的坚持,只会让自己的脆弱的脖子与刀口的接触更深而已。

“吼!”

倒在地上的力士抡起自己的斧头,劈了过来。

郭东抓起自己的盾牌,身子向前一扑。

只听得“哐当”一声,

斧头嵌入了盾牌之中。

这是因为力士躺着,无法完全发力,否则若是正对面的话,其结结实实一斧头下去,郭东的盾牌大概率会直接崩裂。

而许安这会儿则更为干脆地身体前跃,双腿膝盖位置压出了刀把和刀口两个位置,借着自己身体重量,让刀锋强行压入了力士的脖子。

力士手脚开始拼命地挣扎,但这两个人却死死地没放。

终于,

力士停止了挣扎。

他是几品,郑伯爷不知道,但必然是一个高手,而且是一个擅长战争厮杀的楚人冲锋之将,但还是被两个辅兵给杀了。

这就是战场,要么,你能像剑圣那般,剑气纵横,加持自身,剑气未散,寻常人也很难近得了其身,当然,还是得小心一些;

要么,你就如当初沙拓阙石或者如今的靖南王一般,三品巅峰武者,武夫体魄加成,自可于乱军之中睥睨一时。

但世上又有几个剑圣几个靖南王和沙拓阙石?

所以,绝大部分人,确切地说,是刨除那凤毛麟角般的存在,其他人基本上落入这种场面混乱的战场中时,就得做好死得莫名其妙地准备。

阿铭的指甲刺入了一名楚人盾牌手的身躯,将其脖子扭断,而后一脚踹中另一名盾牌手,拉开了距离,迅速来到了郑伯爷身侧。

此时,魔丸还附身在郑伯爷身上。

阿铭吼道:

“魔丸,下去!”

魔丸的附身,对郑伯爷的身躯往往是一种极大的负担,虽然现在随着郑伯爷自身实力的增强或者经验上的娴熟,不至于再如同昔日头几次请魔丸上身后一躺半个月那么夸张,但长时间的附身还是会导致接下来郑伯爷的身躯陷入极限透支之中。

郑凡(魔丸)抬起头,

对着阿铭发出一声低吼,

显然,

他很不满意,

显然,

他还没玩够!

这种乱糟糟的厮杀场面,正是其所喜欢和留恋的。

但他因为郑伯爷地位的水涨船高,每次开战距离也越来越靠后,郑伯爷出手机会少了,他魔丸自然也就没什么发挥余地了。

而此时,

龙渊直接洞穿了一名楚人甲士的胸膛,剑圣白衣飘飘,终于赶来。

阿铭再度低喝:

“魔丸,离开!”

魔丸无奈,恶狠狠地瞪了阿铭一眼,将自己的力量从“父亲”身上抽走。

郑伯爷宛若溺水的人刚刚浮出水面,先深吸一口气,而后后脑位置传来一阵眩晕,被阿铭搀扶住后,随即将阿铭推开,示意自己现在问题不大。

虽然有些乏力,但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郭东捡起蛮刀,顾不得擦拭自己身上的血污,将蛮刀递给了郑伯爷。

郑伯爷接过蛮刀,环视四周。

战场如波涛,一涛过去一涛又至,只不过先前身边楚人较多,现在,身边放眼望去,一众燕军士卒正在拼杀,反而将这里给空留了出来。

因为帅輦在这里,因为郑伯爷身着这一身金甲在这里,所以燕军士卒在厮杀时,必不可免地会向这里聚集。

楚人也是很想杀到这里来,先前他们一度做到了,但现在,又被战局给推了出去。

郑伯爷手拄着蛮刀,为今之计,已经不是喊什么口号或者挥舞什么大旗就能起效果的时候了,唯有继续咬牙厮杀下去,只要他自己这边中军和帅輦不溃,那大局,就不会崩盘。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郑伯爷本人,就在这里。

将是军的胆魄,而雪海军更是郑伯爷亲手缔造出来的军队。

虽然他从很早开始就做起了甩手掌柜,具体事宜也大部分都是由魔王们来操持,而郑伯爷,则是一个“灵魂”人物。

别的地方,灵魂人物往往意味着被架空,但郑伯爷是真的将灵魂锲入到这支军队之中,哪怕这支军队成分极为复杂,人种也极多,但他们全都依偎在郑伯爷左右。

而公孙志部的和宫望部的,就更简单了,因为他们的主将此时还在东山堡城墙上呢,如果雪海军退了,他们大概也稀里糊涂地退了,而如果雪海兵继续撑着,那大家伙也就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咬牙继续撑着。

所以,

因为郑伯爷的孤注一掷,

所以,

使得楚人气势汹汹杀出来,他们军阵整肃,步战配合娴熟,甲胄精良,等等等的优势,依旧未能撕扯开这一路的局面。

冷兵器时代的厮杀,

双方兵力又不少,

一方顶死不溃退的话,想要短时间内啃掉对方,也是很难。

燕人其实是全方位的被动,因为战场焦灼在这里,不说绝大部分燕人因为攻城战的原因,所以没有骑马,再者,就是骑兵,在这种粘稠的战况面前,他也没办法施展得开。

总之就是耗吧,

楚人犀利,

但燕人自有那么一股子韧劲一直撑着,让你就是咬入嘴里,也依旧嚼不烂,还粘着你的牙,让你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更何况,郑伯爷麾下的这三路兵马,雪海铁骑素质自是不用多说,宫望部的晋营可能差点,但公孙志的这一部,老底子,可是镇北军啊!

所以,普遍高的个人单兵素质,在这种鏖战中,确实起到了极好的发挥和效果。

郑伯爷还在继续拼杀着,剑圣回来了,又杀了出去,杀出去了,又回来了。

实在是郑伯爷的目标太过显眼,使得剑圣不得不来回帮其掩护,久而久之,剑圣的脚步,也已经明显有些虚浮了。

乱军厮杀来回冲进再冲出,就是当年的沙拓阙石,也很快被消磨掉了气血,更何况剑客讲究的是一剑毙杀,追求的是锋锐和速度,向来没什么持久战的说法。

但剑圣还是在继续硬撑着,有他在,郑伯爷还能继续立起大旗,不说完全能保旗帜不倒,但至少能大概保证一下除非周围燕军士卒都崩溃了,这边被楚人完全包围了,否则郑伯爷大概率不会死于乱军之手。

再有阿铭的细心策应,郑伯爷的安全,倒是又得到了保障了,当然了,他手里的蛮刀,可也没少杀人。

但因为周边的燕军越来越多,所以那种一挑二一挑三的局面,是很难再遇到了,一挑一的情况下,郑伯爷还是不那么虚的,到底也是个六品“绝世高手”不是!

“嗡!”

一箭射出,射中了阿铭的腹部,箭头另一端已经凸出。

阿铭目光逡巡,他知道,在战圈不远处,一直有一个楚人的神射手在活跃着。

也正是因为他,迫使剑圣不得不一次次地回援,于奔波中消耗太多。

“如果三儿在这里就好了。”阿铭说道。

三儿在这里的话,可以直接让他去那里给那个神射手摸掉。

“他再不回来,我都快忘了他了。”郑伯爷笑着伸手帮阿铭将那根箭矢拔出,随手丢在了地上。

随即,

阿铭又是一个转身,

“砰!”

一把飞斧砸中了阿铭的后背,直接砸得阿铭身体一个踉跄。

阿铭则面对着郑伯爷平静道:

“他日子现在应该过得挺舒坦的吧,可能在梁国,真的找到了适合他的尺寸。”

郑伯爷点点头,在阿铭转身后,将斧头从阿铭后背位置拔出,转手丢向远处楚军方阵之中。

身上开了两个洞,阿铭说话有些漏气的感觉,道:

“主上,如果这一仗打完我又要躺很久棺材的话,记得叫阿程和上次一样准时给我浇血。”

“没事,说不定咱们得一起躺棺材。”

阿铭伸手,空手夺白刃下一名楚军的兵器,再强行按压过刀锋抹过对方的脖子,道:

“那太挤了啊。”

事到临头,

他们居然还能争论挤不挤的问题。

一边一直远远护卫在郑伯爷身边的郭东和许安看到这一幕后都惊呆了,尤其是看见郑伯爷像是没事儿人一样淡定地将箭矢斧头从阿铭身上拔出来的画面,实在是有些冲击他们的三观。

明明是很悲壮的画面,却被他们演绎得,像是在过家家。

………

“压上!”

战车上,石远堂派出了自己的亲卫队伍,这不仅仅是一支精锐生力军的加入,更是告诉前方楚国的皇族禁军的各级将领,石公,对他们的表现,很不满意。

石家治家森严,治军,更为森严。

一般而言,贵族私兵组成的军队,凝聚力是很强,但在军律上,却很难做得严格起来,毕竟彼此七大姑八大姨的,盘根错节关系。

但皇族禁军没这个问题,石家也不会允许自己治下的这一部皇族禁军出现这种问题。

故而,

当亲卫营上去后,楚军的士气再度高涨起来,尤其是亲卫营填补的区域正是郑伯爷所在的区域,就是为了冲掉燕人的帅輦!

………

在战场的另一端,距离帅輦还挺远的位置,梁程带着麾下士卒还在和楚人厮杀着。

其实,从一开始战场被细分出了好几块之后,厮杀到现在,原本的一块,又分出了好几块。

大家僵持鏖战厮杀最为激烈的位置,也就是燕军帅輦所在的位置,成了一个最为惨烈的区域,也是决定胜负的落子之处。

“完了,要支撑不住了。”

瞎子有些疲惫地说道,他的意念力,已经消耗太多。

“不,没有。”

梁程却直接否定道。

瞎子忽然升腾起了信心,道:“你快点告诉我,你还留了后手,我虽然会怪你不提早知会,但还是会勉为其难地原谅你。”

梁程摇摇头,道:“我说过,我事先并不知道楚国皇族禁军在这里。”

“那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让我战死之前,带着希望去死?”

“主上点了烟火信,我军攻城时,于外围,布置了很多支游弋兵马队伍,哨骑,那就更多了,但你看见到底有多少疾驰而来增援这里了么?”

“没有回来?”瞎子疑惑道。

梁程点点头,道:“没有回来,其实,一批批回来,没什么用,要么,被那位柱国特意布置在外围的楚军给拦截纠缠住,要么,就算是加入了战团中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添油战术,起不到什么具体的运用。”

“为什么没来?”

梁程没有回答瞎子的这个问题,转而道:

“当初靖南王能在望江一举击溃野人王主力,凭的是什么,是咱们千里奔袭拿下了雪海关,堵住了野人王的后撤之路,迫使野人王不得不选择激进的决战方式。

其实,田无镜本人也没有料到这一点,是我们自己,自作主张。

但往往,

有些时候,

这种自作主张却能起到奇效。

打仗么,是需要神来之笔的,而神来之笔,则需要一个真正懂得他的将领去驾驭和施展。

靖南王当初有咱们的主上,

咱们,

其实也可以有,而且看样子,是真的有了。”

………

“还不发兵?还不发兵?”

柯岩冬哥近乎在金术可身边咆哮着。

攻城战时,他们的麾下本部兵马被调离了大多半,余下的,是二人各自五百骑作为策应在东山堡外进行游弋。

毕竟,一般而言,攻城时最忌讳的,就是外部忽然出现一支敌军援兵冷不丁地打你一下。

反而是城内的守军倒是不用太着急,因为他们如果有那个能力和胆魄主动出城打你的话,也就不用缩在城里等你来攻城了。

但偏偏今日的东山堡,打破了这一定律,从城内出兵,在燕人攻城正酣时,来了一次大规模的反击。

“伯爷的烟火信早就已经燃放了,你还在等?你居然还在等?你竟然还敢等!!!”

柯岩冬哥近乎要疯了,他原本是想直接带兵回去救援的,但被金术可拦住了。

不仅如此,金术可还将附近外围三五成群的哨骑和其他来自宫望部和公孙志部的游弋兵马也都拦截住了。

强压着他们,不允许现在出击。

“与其一小批一小批地进去一遍遍添油,还不如组织出一支成规模的骑兵,到时候,效果和战况反而会更好,甚至,可以对楚人一击致命!

你看得见局势的,局势现在很乱,但局势也很清晰,看似楚人势大,但外围,还是我军控制着,楚人城墙上,我军几路人马都在。

楚人是在行险,

我们可以抓住楚人的软肋,可以将局面完全颠覆过来!”

金术可略带激动地对柯岩冬哥解释道。

“不,金术可,你要知道,有时候,这不是赢不赢的问题,是你看见了伯爷发的烟火信后,竟然还敢按兵不动甚至阻拦其他兵马去救援的问题。

就是你最后赢了,

你以为,

你真的就赢了么?”

柯岩冬哥的父亲和一众族老,现在还在靖南王身边当亲卫呢。

他自然清楚靖南王此举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打压和提防么?

伯爷是燕人,你,金术可,是蛮人!

金术可张了张嘴。

柯岩冬哥则继续道:“你敢置伯爷的安危于不顾………”

金术可笑了,

道:

“伯爷,不是这样的人。”

“你……”

金术可坚定地摇摇头,道;

“伯爷,真的不是这样子的人,只要能赢,就可以。”

“你就不怕日后……”

“不会的。”金术可舔了舔嘴唇,道:“当初大皇子曾想将我从伯爷手里要过去,我拒绝了。因为我从很早时就知道一件事,伯爷和那些先生们,他们的想法,其实和那些所谓的头人权贵们,完全不一样。

跟着伯爷,其实,这日子,挺有趣的。”

柯岩冬哥摇摇头,道:“我不信。”

金术可伸手拍了拍柯岩冬哥的肩膀,道:“那你路就走窄了。”

说完,

金术可回头看向身后,这里,已经被自己聚集和拦截下了两千多不到三千的骑兵了。

差不多,

够了。

金术可翻身上马,

目光,

直视前方。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幸运的人,身为蛮族刑徒兵出身的他,能走到这一步,真的相当不容易。

虽然柯岩冬哥也是一镇之主官,但金术可知道,他和柯岩冬哥完全不同,因为柯岩冬哥有一整支柯岩部做后盾,而他金术可,则没有。

他是靠剑圣大人的推荐得以入伯爷法眼的,后来,伯爷更是数次提拔了自己,给予自己恩遇和重用。

当他得知剑圣是剑圣后,越发怀念当初和剑圣大人一起守城门的日子;

而伯爷每次拍他肩膀时,他都能感到无比的温暖。

正如郑伯爷想着,自己看似百战百胜,其实并没有真正完全独当一面的大捷来压轴终究有些不完美一样;

金术可也觉得,伯爷对自己恩重如山,自己却一直没有拿出真正亮眼的表现来向四周袍泽证明伯爷目光的高瞻远瞩,这,也是他的遗憾。

好在,

现在弥补遗憾的机会,

来了。

金术可举起刀,

用现在虽然带着些许口音却已经算是很流畅的夏语喊道;

“为了雪海关,为了伯爷,随我,冲!”

………

剑圣浑身是血的又杀了回来,可以看出来,其身上的鲜血,并不是他的,但白衣飘飘的剑圣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意味着他也已经快到一个临界值了。

“势头挡不住了。”剑圣说道。

的确如此,以帅輦为中心点的话,可以清楚地发现楚人的攻势比先前凶猛多了,燕军的阵线开始不停地被压缩,压缩,再压缩。

甚至,郑伯爷等人,都已经压缩到帅輦后了。

说到底,还是一开始楚人结阵杀出,给了燕人一个巨大的措手不及,而后郑伯爷以帅輦为引,强行集结中军以及原本的溃军再一头砸过去。

燕人只能稀里糊涂地继续这般乱打地模式坚持下去,没办法从容地排兵布阵来,这就不得不使得一开始吃的亏,只能继续地闷头吃下去,原本的劣势,还得继续扛着它走。

先前梁程给出的建议以及石远堂认为郑伯爷应该做的选择就是及时后撤,退一步,海阔天空,哪怕输了这一场,当你把军队重新调整起来后,真要再在野外排开阵势干一场,楚人大概率还是得撤回去继续守城。

这其实是最为稳妥也是最为明智的方法,但郑伯爷没这般选,他还是直接怼了上去。

人活一世,哪能做到事事理性,这样子的人生,未免过于枯燥,偶尔上头,飘一飘,日子,才算真的有滋味儿。

但说真的,

真要玩儿脱了无力回天,这感觉,还真有些萧索。

“我带你杀出去。”剑圣说道,“现在,不一定保证一定能活着出去。”

郑伯爷摇摇头,道:“我在,他们是战死的,我走,他们就马上崩了。”

随即,

郑伯爷攥起了蛮刀,

道:

“再说了,楚人压下来了,那就再试着顶回去就是了,这不是我在意气用事,我好歹被田无镜教过,要是完全没机会,我也不回死磕在这里,难不成真只是为了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话音刚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近三千骑兵,以迅雷之势直接杀入了战圈之中。

在金术可的带领下,他们完全没有理会外围楚人布置下来的阻拦兵马,而是选择快速绕过了他们,也没有选择随便找个战局就冲进去,而是贴着战场边缘,不惜马力,快速冲锋,目标,直指那面火凤旗下的青铜战车。

石远堂目光一凝,下令道:

“传令前方各部,不要管老夫,命他们继续前压,给我穿破燕人的本阵。”

然而,

在眼下纷乱的战场上,军令已经很难快速传达下去了,且这支燕人骑兵直指自家柱国所在的青铜战车的行径,让不少在前面厮杀的楚军选择了回援。

一时间,燕军那边的压力,顿时小了不少。

金术可并未去擒贼先擒王,因为他知道,王,并不在那里。

确切地说,在金术可看来,这面战场上,有且只有一个王,那就是他的伯爷!

此时率军冲入那面火凤旗下,确实是有可能争取到斩杀敌将的功劳,但大概率,会被楚军给粘滞住,而一旦自己麾下的这支成建制的机动兵马也陷入这里,战场,又将重新变回那个泥沼状态。

这不是金术可所愿意看到的,他觉得,这是一种浪费,一种巨大的浪费!

有些人,

可能真的是天生就有打仗的本事。

有些人,

一旦被发掘出来,自然就具备着一种敏锐于常人的本能。

自东山堡向北,这么大一片战场里,金术可一眼就瞧出了真正关键点所在,确切地说,是燕楚双方争夺的核心区位所在。

但他并未选择直接切入那里,而是率军绕着那辆青铜战车的外围耍了个花枪,迫使前方楚人大规模的回援自家柱国之际。

顷刻间,

撑起自己的马槊,

发出了属于蛮人的嘹亮嘶吼,

率领身后所有骑兵,

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瞬间砸向了中军所在地,也就是平野伯爷帅輦所在的位置!

“轰!!!”

先躲开楚人外围的阻拦,再于战场上通过自己的走向调动起楚人各路兵马,再趁着他们调动时,对着他所认为的心窝子位置,将自己变成了刀,毫无保留地扎了进去!

郑伯爷本部面前的楚人,在此时,终于崩了!

这里一崩,

自己中军就能反推回去,

而后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整个战场的局面,将被彻底扳回!

而楚人,

楚人,

楚人,

他们连回城,都别想做到,因为那边城墙上的樊力、公孙志和宫望,可不是吃素的!

一场攻城战,转变成了野战,

只要自己最后赢了,

那绝对是血赚,是真正意义上的血赚,因为城内原本驻守着的,是大楚皇族禁军!

郑伯爷拿着蛮刀,看着前方发生的这一幕,大笑了起来。

剑圣将龙渊撑在地上,宛若拄拐,见状,问道:

“至于么?”

言外之意,瞧你这出息,像是没打过胜仗一样。

郑伯爷摇摇头,

指了指自己,

道:

“我现在终于明白,田无镜麾下有了我,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那种,

可以给你冷不丁来一出神来之笔的手下,对于一方主将而言,真的是,怎么喜爱都不够。

金术可这次充当的,其实就是以前郑伯爷在田无镜面前所充当的角色。

自己现在恨不得抱住金术可,亲两口。

原来,

老田以前看自己,

就是这种感觉啊……

“呼!”

郑伯爷长舒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了帅輦,环视四周情形,四周的一众燕军将士,也在看着他。

郑伯爷长叹一口气,将手中蛮刀再次插入帅輦甲板上,

自己,

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

拔出插在帅座上的两根箭矢,坐了上去。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也没有什么大声呼喊,

更没有什么歇斯底里地举刀怒吼,

只是很平静地,

道:

“本伯乏了,尔等,送本伯入堡歇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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