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7章 电蛇撕裂长空,将有一场骤雨

“但是这些现在都只是推断……”十四说道:“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雷占乾有问题。”

“锁定了目标之后,要证据很容易。”重玄胜说道:“比如像我之前说的那样,直接调集大军,穷搜野人林,肯定找不到那头恹魑的巢穴,由此必定能够推翻雷占乾的谎言。比如立即让人去抓那个周青松,他与雷占乾有没有问题,一审便知!”

十四举一反三:“那个雷一坤,是不是也能够提供线索?”

“雷一坤之所以还能活蹦乱跳,一是因为他是雷家最有名的两个年轻人之一,二是因为他够蠢。对手早就换人了,他还想着争家主继承人的位置呢,恐怕提供不了什么线索。”重玄胜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作为雷家的重要人物,他听得多看得多,总能验证一点什么。前提是雷占乾已经被拿下。”

姜望始终没有说话,这一刻,他想了很多很多……

“我记得你跟雷占乾是不是有矛盾?”

“因为双方的年轻气盛,是有一些小冲突……不过早就已经解决了。怎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雷家是鹿霜郡的地头蛇。”

那天两个人关于雷占乾的对话,便只是这几句。

接下来林有邪便是说,她打算离开齐国了。

林有邪对青牌事业是有信仰的,但她已经决定放弃。

她对这里的一切早已心灰意冷。

她本可以什么都不理会。

以她在刑名一道的天赋,本可以在三刑宫赢得独属于她自己的光明未来……

矩地宫的执掌者,法家大宗师吴病已,应该会很欣赏她。

但是在寻找十四的过程中,她意外发现了雷占乾的踪迹,敏锐地察觉到,雷占乾或许有对十四不利的企图。

而且她还记得,姜望曾经与雷占乾有过矛盾。

于是在与姜望告别后,她想着或许顺便去查查看,在离开齐国之前,帮姜望解决掉一个隐患。

但没想到,她要面对的雷占乾,已不是曾经的那个雷占乾。这一次动念,便踏进了深渊……逃都来不及逃!

十四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姜望,又对重玄胜说道:“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她是个很少说话的人,但是要替姜望提问。

重玄胜缓声回道:“虽然暂时还有一些地方没有想通,但是抓这个雷占乾肯定不会有错。只是需要先做一些确定性的证据出来……”

“调军队。”

两位朋友的对话,唤回了姜望的情绪。

他直接开口道:“拿你我的国侯印,就近征调郡兵,穷搜野人林。我要做最后的确认。”

这声音很平静,也很压抑。

在这个寂寥的夜晚,杀机隐隐。

就在这个时候——

啪!

啪!

啪!

太过清脆的鼓掌的声音,在这深夜林间响起,由远及近。

一个身量中等的青年,踩着枯枝落叶出现了。

依然穿着那身武服。

披发,浓眉,五官没有任何变化,只不再见白日里的恭谨。

是一个脸上带着淡然笑意的雷占乾。

他看着林中的三人,鼓掌的动作停了下来,脚步也顿住。他的眼神很有些遗憾,但是赞叹地道:“精彩的推断。”

这句话无疑是一种承认。

他承认重玄胜推断的正确。

他当着姜望的面,承认是他杀了林有邪!

姜望踏步而前,将重玄胜和十四拦在身后,慢慢地拔出了长相思,剑光一并耀在剑锋上、眼眸中。

“伱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了。”他如是说。

“看你这凶神恶煞的样子,怎么的,方便给我立个碑?”

面对大齐武安侯毫不掩饰的杀意,这个雷占乾似乎毫无惊惧。只是摊了摊手,语气轻松:“我的真实身份……呵呵……”

他笑了两声,忽地瞧着姜望,那眼神十分怪异:“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轰隆隆!

天空雷鸣炸响!

……

……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这个问题……好熟悉。

好冰冷。

姜无弃的丧礼已经结束很多天了。

雷占乾却还没有从宿醉中醒来。

没能彻底地醒来,也没办法彻底地睡去。

紧锁大门,谁也不见。不能面对阳光,会觉得刺眼。游荡在独属于自己的地库中,像一个孤魂野鬼。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才华。

无论雷家的底蕴怎么不如别家,无论他在那个名为姜望的后起之秀面前输过多少回,无论世人如何评价,从赞誉如潮到街头巷尾的讥诮。

他始终相信自己,会走到那最高的地方去。

因为天下第一天才的表弟说过——“表兄你的天赋不输给任何人。”

他雷占乾这一辈子,只对姜无弃服气。

姜无弃是天下第一天才,他不输任何人,他自然就是天下第二天才。

他相信他输给姜望,只是因为懈怠了,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努力。

听说那个乡下小子,连逛青楼都不忘记修行,赶路都不忘打坐,夺得黄河魁首的那天晚上,都是在修行中度过!

他已决心要拼了命地努力,像表弟所说的那样,“师法于敌”,学习姜望的努力,学习姜望的奋斗。放弃不必要的交游,摆脱家族琐事,好好开发自己的雷玺神通,为表弟,为长生宫,为雷家,争一口恶气!

可是现在,他开始怀疑所谓的天赋,他开始怀疑努力的意义。

谁还能比姜无弃更天才?

谁还能比姜无弃更努力?

从襁褓里就身受寒毒,捧着药罐子,扛着早夭的命运,一步一步走到长生宫主的位置。

但是最后呢?

也只能静静地躺在棺椁里,注视着陵墓高耸,逐渐堆砌……

他想或许是天意难违。

如果连姜无弃那样的人,都无法战胜命运。那茫茫人海,谁能相抗?他雷占乾又有什么法子?

他知道姜无弃最后的照顾,是希望他与姜望化干戈为玉帛。他知道姜无弃死后,他再也惹不起姜望。

可是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意义?

他不想去看满城披白,他知道没有几个人真心为姜无弃哭泣!

他不再去畅想将来位极人臣,策马疆场,为大齐镇国。倘若履极至尊的不是那个人,他便是能够走到姜梦熊的位置,又有何欢?

此心何撼!

他跌跌撞撞地在地库中徘徊,像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困兽。

他一会大喊大叫,一会拳打脚踢,一会大哭又大笑。

最后疲倦了、麻木了,踉跄着寻到藏酒,拍开封泥,贪婪地嗅着酒香,一头栽倒在巨大的酒瓮里……

也不知是睡了多久。

直到某个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谁?

雷占乾心中生起这样的念头。

但是并没有动作。

他就这样倒栽在酒水里,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愿动。

若非有超凡之修为,早该淹死了。

可惜他有超凡之修为。

“不要打扰我。”

“不要打扰我……”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责任。”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努力,应该振作,应该有所承担。但是我很累,我很累了。让我再休息一会儿,好吗?”

紧接着他的头发便被一只手抓着,直截了当地拽了起来!

哗啦啦。

酒液四溅,在湿漉漉的披发之下,他勉强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这个拽着自己头发的男人——

这是一个长相谈不上丑陋、也谈不上英俊的……陌生的人。

他的心中生出一种愤怒来。

一种久违了的情绪。

“无弃走了后……”

“什么阿猫阿狗……”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挑衅!”

血液重新开始咆哮,道元重新开始喷薄。

内府轰隆隆地显现形迹。

神通种子应激而起。

雷光在身内身外一齐跳跃!

啪!

一个巴掌,扇灭了他的雷光,扇熄了他的雷玺,把他的道元和气血重新锁住,让他在空中翻转好几周,才重重地砸到地上!

这时候他感觉到,那只手又拽住了他的头发。

将他的脑袋,拽得悬空。

他晕乎乎地与那人对视,眼睛里好像生出重影来,恍恍惚惚。

“听说你在调查我?”那人问道。

“你是谁?”他勉强地问道。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那人回答说。

他好像应该觉得愤怒,但愤怒也没什么力气。

他的确应该觉得悲哀,但悲哀也没有什么力气。

他就那么微弱地挣扎着,最后只是道:“我他妈的……认识你……是谁?”

然后他听到那个声音,一字一顿地回答说:“张、临、川。”

好像是这么回答的。

他好像记起来了……

在很多天很多以前,他的确让人查找过一个叫张临川的人,可是什么消息也没有传回来。

“姜……你……”

他浑噩的脑子里浮沉出一些疑问。

但他只看到一只苍白的手,越来越贴近面门。

然后他的世界,便永远地黯了下去。

……

……

轰隆隆隆!

深夜的野人林,天空彻响雷鸣。

十四双手握持重剑,重玄胜面无表情,姜望立在最前方。

三个人隐隐结成三才阵型,各自蓄力。

但他们发现面前的这个雷占乾,一时竟然并不说话,整个人好像在问出那句话之后,忽然变得僵硬起来。

咔!咔!

他在原地奇怪地扭了扭脖子,那种滞涩感才消失,而后才恢复了正常。

“这具身体,有一点奇怪的反应呢。”

这个雷占乾看向姜望,饶有兴趣地说道:“他好像跟你,很有点熟悉?”

这个问题,当然只是一种恶趣味。

在接掌这具身体之前,他就已经有过详尽的调查,对雷占乾和姜师弟的关系非常清楚。

甚至于后来将雷占乾的神魂拉入无生世界慢慢折磨,于他而言,雷占乾并没有秘密。

不然他也不能够将雷占乾扮演得那么真切,又是那么自然地完成了雷占乾的转变,在世人无所知觉的情况下,逐步掌控了雷家,甚而掌握了鹿霜郡。

时至如今那个愚蠢的雷一坤,还以为他能够有什么竞争可能。却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种幸福的假象中。

只是可惜……

真是可惜。

只因为杀了一个不懂事的青牌,就导致在齐国的长远计划功亏一篑。

这种替换人生的机会非常珍贵,哪怕是他以白骨圣躯摘下的顶级神通,这一世无论修炼到何等境界,替换数额亦有极限。用一次,少一次。

而雷占乾是一个多么合适的目标。

本身有走通帝国高层的渠道,上限一度眺望顶层,又因为最重要的姜无弃之死,架倒势衰,不被重视。不会过早地被帝国顶级强者注视,可以有很大的成长空间、很长的发育时间。

和在齐国如日中天的姜望,又有那么点恩怨纠葛在。

纵观整个大齐帝国,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身份。

他甚至是以此为核心身份来发展的。比只是派去无生老母的牧国,比放任那些地煞使者自生自灭的其它国家,都要更用心得多。

但是一着不慎,大好棋局已是不能继续,如今棋盘都要被掀。

他想他应该是愤怒的,但是站在这个已经名满天下的姜师弟面前,他发现心中并没有什么生气的情绪。反倒是有一种难得的新奇感。

这种感觉,已经许久未有。

高踞神座之上,集神主、道主、教主三位一体,所面对的只有神仆、信众、教徒。几乎早已忘了为人的一面。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霸国侯爷,毕竟曾一口一个张师兄的叫着,跟在自己的屁股后面,虚心求教。

仁厚的凌河、坚毅的姜望、暴烈的杜野虎、俊美的赵汝成、贱兮兮的黄阿湛、冷酷的魏俨……还有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好像是叫安安?

那真是鲜活的故事啊。

“我一直在找你?”

姜望注视着眼前这个已然被替换了的雷占乾。

看着这人脸上其实并没有感情存在的淡笑。

心中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轰隆隆!

电蛇仿佛撕裂了长空,重云掩近,将有一场骤雨。

姜望的牙齿一错,从牙缝中蹦出三个字来:“张!临!川!”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会对那头恹魑有奇怪的熟悉感了。

他熟悉的不是恹魑。

不止是恹魑。

而是包括恹魑在内,包括那些被擦拭得反光的酒瓮,是那座地库里纤尘不染的一切。

是那种近乎于强迫的“干净”!

也是重玄胜所描述的那种“精确”的感觉。

洁癖,近乎完美的伪装,谨慎的筹谋和果决的动作……

是他曾经在张临川身上所感受到的一切!

知道大家等得着急,刚修好就发出来了。

明天中午的更新照常……

可算是恢复节奏了!

(本章完)

第1718章 星月皆冷

当初在枫林城道院,张临川明明有内院弟子中最强的实力,却也是一直隐在祝唯我和魏俨之下,保持着出色但并不夺目的姿态。

也何似于如今在鹿霜郡,他借了雷占乾的壳,一应动作却还隐在同郡的周家之后?

当初的张临川不显山不露水,在枫林城之变里,却突然出手,强势袭杀魏去疾。

这种谨慎和果决,又何似于他在谋算十四、杀死林有邪的过程中,所表现的一切!

而他抹去林有邪的残忍,与他随手一道雷光诛杀方泽厚、冷漠地用拳头打死魏俨,又何其相似!

这世上始终如一的人,当也算得上他张临川。

此刻,听到姜望喊出自己的名字。

他又鼓起掌来:“答对。”

“我都变成了这个样子,你都认得出我。”他笑着问:“这叫什么?”

他的笑容是如此的可恨:“同门情深?心有灵犀?”

关于雷占乾,他已经注意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从第一次雷家的人找上门来,被他拉进无生世界里,他就对这鹿霜雷氏有所关切。但他始终保持缄默,雷占乾派来的人接二连三,他的无生世界来者不拒,但绝不给出什么动静。

因为他很明白,姜无弃的存在,对鹿霜雷氏意味着什么。对于那位素有贤名的长生宫主、有资格争夺霸国之鼎的存在,他持之以万分的谨慎。

替命神通的前置条件十分苛刻,刚刚完成替命的那段时间,又极容易被看出破绽来,齐国又是这么强大的一个国家,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能将他碾灭。

所以他在很长的时间里,都只是等待。

他是耐心地等待了很多天很多天,才等到了姜无弃身死,等到雷占乾颓丧……

而后才是潜入鹿霜郡,摸进雷氏祖宅,挑一个黄道吉日,摧其志、毁其身、消磨其神,最后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替命。

替换了雷占乾,完成了这最重要的一步之后,就等于是在齐国赢得了一席之地,获得了大好的发展空间。

沿着雷占乾这个身份的轨迹,越往上走,越是命数合一,越不会再被发现。

他就是雷占乾,雷占乾就是他,命数相替,谁复疑之?

他已经在齐国呆了一年多,仍然在铺垫着雷占乾这个人物的转变。再过个一年半载,就可以逐渐开始显露锋芒,与重玄遵、姜望这些绝世天骄开启竞争。

一如曾经在枫林城道院,他和祝唯我、魏俨竞争,身在道勋榜前列一般。

他沉静地复刻着雷占乾的一切,并加以精进,他缓慢地完成转变,塑造合理的性格、手段、成长。并以鹿霜郡为基础,以雷占乾这个身份为核心,开始编织自己的网。

齐国这艘大船他坐上来了,姜望倚之赢得的一切,更聪明更有力量的他,自然也能够赢得。

他冷眼看着大齐帝国蒸蒸日上,看着曾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姜师弟逐渐头角峥嵘。

他不慌不忙,他拥有足够的耐心和谨慎。

任由那些精彩的人物彼此设局争斗,杀个眼花缭乱天翻地覆,他只静默地等待,只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一如曾经虎口夺食,先夺鬼门关,再夺白骨圣躯。

直到今年四月底的时候,重玄胜和姜望从稷下学宫出来,竟然严查边郡,调集了巨大的人脉资源,大张旗鼓地去寻找一个名为十四的死士。

他看到了那个十四的重要性,意识到了绝佳的机会。

这个十四身上,有绝好的切入点。若是控制了她,就有机会进而影响重玄胜、影响姜望,从而更快、更合理地完成鹿霜雷氏的跃升,使他跳过积累的阶段,一步站到更高的舞台上。

他想他是很熟悉姜望的,他对与这位大齐武安侯在新的身份下再一次建立交情,很有信心。

若是失败,也并不要紧,继续蛰伏便是。总归伺机而动这件事,并无风险可言。

他是一个很擅长表演,也很懂得蛰伏的人。

所以那天一察觉到有青牌捕头正在赶来,他立即便放弃了行动,只当路过般离开。

但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只有内府修为的捕头,竟然有那么敏锐的一双眼睛。

捕捉了“雷占乾”这个身份所必须有的痕迹,进而对他产生了怀疑!

他当机立断,动手将其抹去。

于是他与十四照过面,就成了巨大的疑点。

为了解决这个疑点。

他结合雷家内部记载的关于野人林的历史,临时抓了一头恹魑过来,使之沾染了野人林的气息后,再以雷占乾应有的实力,将其击杀。

并且花费苦功,在雷氏内部塑造了“野人林中出现了恹魑踪迹,雷家采菇队大批死于野人林中”的集体记忆。

以此来塑造他出现在野人林的合理理由。

且无论雷家还是他自己,各方面的细节,绝对经得起调查——

除非有人较真到要派出大军,穷搜野人林,把这片偌大的老林子,整个犁地般犁上一遍,去寻找那个一定找不到的恹魑巢穴。

但谁又会在各方面证据都清晰的情况下,还花费巨大代价来做这样的事情呢?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解决这个最后的漏洞。但要在野人林这种有明确历史记载的地方,从无到有造出一个真正的、经得起推敲的恹魑巢穴来,的确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至少也需要个一年半载的时间去雕琢、去演化。

他没有时间。

运气不好的是,被一个意外出现的林有邪打乱了计划。运气好的地方在于,这个林有邪无亲无故且正要离开齐国,无人牵挂。

杀死林有邪后,一连三个多月,都毫无波澜。

他都以为这件事永远地过去了。

不过他依然谨慎地保留着“证据”,依然预演了无数次被追查到雷家后,他该有的表现。甚至于已经开始在野人林塑造恹魑巢穴,要真个弄出一窝恹魑来。届时林有邪完全可以是意外撞上了恹魑,被恹魑所食。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那时候他也不介意以脱胎换骨的雷占乾的身份,释放善意,帮姜望在野人林完成“复仇”。

曾经的师兄弟,可以通过另外一种方式,重新成为朋友。

只可惜……

可惜姜望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可惜那个叫重玄胜的胖子过于聪明。

可惜他毕竟是替命于雷占乾之身,本尊未至,不能够面面俱到,不足以全方位展现自己的力量,以至于让那个区区内府境的女人留下了线索。

念尘之术?

他很感兴趣。

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要尝试着挽回一点损失。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重玄胜说要来野人林,是在钓他的鱼。

但他不能不来看一眼,不然重玄胜和姜望若是真个在野人林里发现了什么,以两个国侯在齐国境内能够调动的资源,他坐在家里等待,岂不是束手待毙?

如果能不现身,他绝对不会现身。

因为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付出了这么多心血,替命神通的机会这般宝贵,雷占乾又是这么好的一个身份!他多希望重玄胜是真的相信他了。

这胖子走之前暗示会和雷家有更多的合作,难道不是一个美好的开始吗?

哪怕是半信半疑,继续纠缠,继续自证也好。

他很有信心在齐国的规则内下一局对手棋,在你查我藏的游戏里,逐渐与雷占乾命格合一。

但重玄胜那一句“只是需要先做一些确定性的证据”,姜望更是直接开口要调军队,让他明白再无侥幸可能。

所以他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走到这三个人面前。

他对姜望当然没有恨,也谈不上什么别的情感,但他依然需要让姜望感受痛苦。因为事情演变至此,这是让他挽回损失的前提。

“你知道吗?”

看着抿唇不语、杀意激荡的姜望。

张临川淡笑着说道:“伱的这个叫林有邪的朋友,当时她拼命地逃跑,拼命地逃跑……一直逃到了这里。”

他抬手指着姜望身后那颗半朽的树,眼睛也看了过去,其间有近乎病态的、回忆的情绪:“就停在这个地方,我不许她再跑了。那时候,她一直看着你的方向,死死地看着。我看得出来,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跟你说。”

“真的很可怜啊……”

他注意到姜望青筋暴起的手背,语气里有了一些满意:“可惜师兄我呢,是一个没有人性的家伙。”

“我没有让她张口。”

他的表情如此淡漠,结束了最后的描述。

姜望握剑的手,几乎洇出血丝来。

那是太过暴烈、又压抑得太紧绷的力量。

此刻他和张临川的气机相互锁定,但张临川的杀意在重玄胜和十四身上来回跳动。

他不能够贸然出手。

因为一旦出现机会,张临川绝不介意把重玄胜和十四抹去。

面对一个至少是顶级神临的张临川,重玄胜和十四现在的个体战力,已经只能成为负累。

夜风已经不再流动。

如意仙衣仍然猎猎作响。

可想而知此刻他是多么的愤怒,多么想要杀人,可又多么地压抑!

但他的声音是平静的:“张临川,如果你想要激怒我,那么你做到了。今时今日你所做的一切,我会让你后悔。你可以视此为……我的承诺。”

张临川的心中略感惊讶。

他完全可以感受得到姜望的愤怒、姜望的仇恨,姜望的痛苦。

但是这个当初看到一副小孩尸骨就热血上涌、暴怒如狂的姜师弟,却以惊人的意志力压制了一切。明明握剑的那只手,血管都要炸开了,手里握着的剑,却从始至终没有一丝颤动。

整个人是如此锋利而紧绷,时刻保持着巅峰的搏命状态,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他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这种成长,比他所听闻的一切都要更加具体。

这也与他设想的结果偏离太远。

这让他,感到遗憾。

但他只是淡漠地说道:“看来你并不明白你我之间的差距,跟死在枫林城的那些蠢货也没什么不同。当年在庄国是如此,今日在这里,亦是如此。你,还有你的这位胖朋友,这个蠢女人……”

他抬起了靴子,在这场气机纠缠不休、杀意疯狂冲撞的对峙中,主动向前迈步!

在那婆娑的树影之上,在茫茫无际的夜空之中,骤然出现了密布的电网,好像将乌云都切割成了片片碎絮,使得这野人林一时间恍如白昼。

“你们打乱了我的计划。”

张临川的披发无风自动,在暴耀的雷光中狂舞!

“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姜望一言不发,在这巨大的压力之下,他并不留余力说话。他死死盯着对手,注视着那不断游移的生死一线。

势、意、神,皆在巅峰,他已经很久没有展现他极限的杀力。

而天边已经有四座星楼亮起,星路攀折、蜿蜒贯通。

北斗七星照鹿霜,漫天电光亦不能将其掩去!

“稍等一下。”

在一位强神临、一位至少顶级神临的对峙中。

新承爵的大齐博望侯,竟然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挟官道之力,短暂地穿入战局。

他当然没有左右战局的力量。

但是他眯起眼睛,看着现在的张临川,带着审视:“你就是姜望在庄国的师兄,那个劳什子白骨道的白骨使者?怎么这样冲动?”

张临川淡笑着抬起手掌,遥遥对准重玄胜:“前白骨使者,现无生教祖。胖子,你有何指教?”

属于雷占乾的粗糙大手,逐渐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可怖,恐怖的力量弥漫开来,一如海啸山崩。

重玄胜却非常平静,只是道:“打苍蝇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你知不知道用什么武器打苍蝇最好?”

张临川耸了耸肩膀,饶有兴致地应道:“标枪?弓箭?”

“我觉得是射月弩。”重玄胜如是说道。

大齐帝国在战场上凶名最著的军械,其名射月,一击近于神临!

重玄胜当然不可能在张临川无所察觉的情况下,把射月弩运来。

但是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有一道并不高大的身影,忽然就踏进了林间!

这是一个看起来如此和善的微胖老人,他是如此平静地看着张临川。

而一时间万籁俱寂,星月皆冷。

那将落的暴雨、暴耀的雷光,全都定止了!

曾经的东域第一神临,现在的当世强真人,爵封定远之国侯,凶屠重玄褚良!

他一步踏进野人林,看了张临川一眼,半句废话都没有。

天地之间,已然亮起一道璀璨的刀光。

好像将夜色都劈开了!

天地逆归于白昼。

所有的雷电和阴云,全都一扫而空。

整座野人林,也出现了一道自东而西的贯穿长壑。

替换了雷占乾之人生的张临川,便直愣愣地定在原地。

全身上下看不到任何伤势,只在眉心出现了一道血线。

“以三对一,还请援兵……”

张临川如是说着,伸手去按自己的眉心,好像想要愈合自己的伤口:“你这个武安侯,不讲武德啊。”

话音未落,他贴近眉心的那只左手,也直接被恐怖的刀意斩断了。

然后眉心的这道血线迅速向下蔓延,一瞬间就爬过了面孔,穿过了脖颈,自胸而腹……他的躯壳也发出琉璃摔碎般的裂响。

最后他仍然是看着姜望,很遗憾地说道:“姜师弟,我本想在齐国跟你玩一局,就像咱们在庄国玩的那样。

不再是你追赶我……

你是大齐武安侯,我只是齐国一个破落世家的世家子。

这一次你有很大的领先优势,我们可以在齐国的朝堂上慢慢竞争。

但你好像……玩不起了。”

啪嗒!

整个人碎了一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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