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人情偿还

进入三月的末尾,番地漫长的冬季终于才算彻底过去。

辽阔的大地褪去了素白的寒衣,换上了一身淡绿的新装。

少许的积雪躲藏在春日暖阳照射不到的阴暗地方负隅顽抗。被逐渐回暖的天气烘烤融化,凝固成晶莹的冰层,在苍黑色的山岩上面裹了薄薄一层。

人抬脚踩上去,顿时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

这座伫立在乌思藏卫深处的雄峻山峰,从最初的南迦改名为桑烟,如今则被虔诚的番民们亲切的称呼为普陀。

在番语里,这两个字代表的是菩萨居住的地方。

上山的道路崎岖如旧,张峰岳却浑不在意,只见他手中拿着一截笔直的枯枝当做手杖,孤身徒步上山,神情专注的欣赏着沿途的秀美景色。

“首辅,严东庆的行踪找到了。”

张峰岳并不惊讶身后突然响起来的话音,继续拾阶而上,头也不回问道。

“他应该是上了龙虎山吧?”

“您老慧眼,确实如此。”

“这可不是老夫有什么慧眼,而是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就喜欢做一些富贵险中求的事情,哪怕明知道自己是与虎谋皮,也半点不在乎。”

张峰岳笑问道:“司古,你觉得是为什么?”

“自不量力。”

垂手跟在他身后的人轻声回答,语气格外肯定。

张峰岳闻言不禁哑然失笑:“你啊,说话总是这么不给人留颜面。严东庆好歹也是堂堂的春秋会首,在你眼里难道就这么不堪?”

“如果不是您仁慈,对他们做的那些小动作一直视若无睹,给足了他们机会,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什么春秋会。”

“没什么给不给机会。”

张峰岳脚步一顿,像是有些疲乏的伸了伸懒腰。

跟在后方的商司古抢上一步,欲要伸手搀扶,却被老人摆手打断。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座帝国已经被我们这些老东西把持的够久了,总得要让渡给下一辈。这样儒家的思想才能有一个良性的发展,不至于沦为一潭腐烂发臭的死水。”

“可他们都不明白您老的心思,一个个还以为他们能有今天,完全是靠着自己的本事。”

商司古冷哼一声:“哪怕是死到临头,可能也只会责怪命运不公,哀叹自己时运不济!”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把功败垂成归咎于时运不济,也是人之常情,也没什么大碍。”

张峰岳继续迈步登山,“其实我之前并不看好严东庆,但这次他做出如此果断的选择,倒着实是给了老夫一些惊喜。用十年隐忍来赌一次绝处逢生,这份魄力实属难得啊!”

“若是没走错那一步,他或许还真有可能借此机会让春秋会自立门户,成为真正的儒序党派,从而获得晋升序二的机会,拥有和老夫正面博弈的能力。”

张峰岳扼腕叹息:“只可惜啊,他偏偏就把主意打到了李钧的身上。”

“严东庆选择上龙虎山,肯定就是为了借张希极来对付李钧。”

商司古沉声道:“龙虎山和东皇宫本就跟李钧有化不开的仇怨,如果严东庆能够成功游说他们出手,未必就没有胜算。”

“司古,你没看懂张希极,也没看懂李钧。他们一张张繁复重叠的网,李钧却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刀。如今的序列就是一条狭路,只有一往无前之人”

张峰岳的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他显然无意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转而问道:“现在严东庆造了反,我的那位学生应该也坐不住了吧?”

“在吴家阀楼被炸的那天,朱平煦也在衢州府出现,看样子他应该是准备出面保住春秋会。”

“哎。”

张峰岳轻叹一声:“等到序列不存,如今的门阀也将分崩离析,届时君就是君,臣就是臣,门阀和党派都不过只是明君的掣肘之物,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他又何必执迷于此?”

“他应该是怕担心丢了春秋会,会让您觉得他不堪大任,所以才会捏着鼻子吞下这颗苦果。明明是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势力,却养出了这么多吃里扒外的的人。没学到隆武的几分真意,只学了毅宗的些许皮毛”

商司古说到此处,话音却突然停住。

在犹豫片刻之后,他才试探着开口:“首辅,我觉得他有可能是故意为之”

“你是想说既然严东庆选择加速局面的推进,试图浑水摸鱼,所以他也干脆将计就计,假意庇护春秋会,实则激怒李钧,让他大开杀戒。”

张峰岳淡淡道:“只要这场动乱失去控制,现在隔岸观火的外人就会趁虚而入,让整个局面彻底糜烂。到时他就能趁机脱下那层儒序的皮,换上纵横的衣?”

商司古重重点头。

“他要是敢这么做,倒也不辜负老夫这些年手把手的言传身教。就怕他依旧只想抓着那一小撮安稳的眼前利,连学严东庆赌上一把的魄力都没有啊。”

“我也只是猜测,但他到目前为止的一举一动,无一不在证明他不并愿意遵循您的教导,去做一位王道君主。”

商司古略带担忧,提醒道:“朱家的血脉之中流淌着纵横的基因,而乱世正是纵横最需要的仪轨。山河陆沉,群雄逐鹿,已经让纵横二有了出现的契机啊。”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如果他真的不想听,就就由他去吧。老夫做到这一步,也能够还清这些年承朱家的情谊了。只要天下黎民能不再受序列之苦,这座帝国是姓朱,还是姓其他的,那都不重要了。”

张峰岳忽然转头回望,朝着神色凝重的商司古微微一笑。

“司古,如果老夫有天要你放弃手中执掌的黄粱法境和大明律,从如今的法序领袖变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司法吏目,你会愿意吗?”

“大人,我想问到了那天,这片天地是否还有律法存在?”

“礼教化人心,法规范人行。若是没了礼法,人与兽无异。”

“那我再问,断绝序列之后,人们是否会愿意遵循律法?”

“那时候应当是人人渴求律法,尊重律法。人的高贵与卑贱不再由序列决定,而是由法则判定。”

“既然如此,那当一个小小的司法吏目又有何不可?司古甘之如饴!”

“好一个甘之如饴!”

张峰岳口中发出一阵爽朗豪迈的大笑,眼中露出向往的光芒。

“那老夫索性就在这番地当一个教书匠,学费就定成一袋子当年新收的青稞,再加上一壶香甜的酥油茶,就足够了。”

老人笑看着商司古,打趣道:“到时候老夫要是受了不公平的委屈,你可要为老夫做主啊。”

“那是当然。但您要是作奸犯科,那我也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商司古义正言辞,表情一片肃穆。

“哈哈哈哈哈,用不着,用不着。老夫一定老老实实教书,本本分分做人。”

张峰岳抬起手掌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水,回身仰望那宛如直入云霄般的高耸山道。

“雄关漫道真如铁老夫这一生的险阻关隘,也终于快走到尽头了。”

话音落地,老人竟抛开了手中的木杖,撩起前襟,大步前行。

商司古没有再继续跟随,而是凝望着那道已经无法撑起衣袍的消瘦背影。

手中无竹杖,脚下无芒鞋,却依旧身似清风,轻胜快马!

在漫长山道尽头,一身白衣的袁明妃早已经等在这里。

在她的身后广阔的山顶广场中,是数不清的祈福经幡和洁白哈达,被簇拥其中的是一间金砖红瓦的小小庙宇。

“天阙袁明妃,见过首辅。”

“别这么见外,你就跟李钧一样,叫老夫一声叔吧。”

张峰岳两只手背在身后,一边四处张望,一边笑着点头。

动作神态像极了一个和善的长辈,来自己发达后辈家串门。

“呀,差点忘了问你.”

张锋岳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造访的目的,笑眯眯的看着袁明妃。

“你要是成就了完整的佛序二,是不是就能离开这里了?”

袁明妃凤眼微瞪:“您说什么?”

“你说什么?!”

朱平煦听着这声饱含怒意的喝问,将先前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李钧孤身一人进了北直隶,在大名府杀了春秋会的韦升。”

“好啊,看来我们对东院的警告,不止没让他退惧,反而是将他彻底激怒了?”

嘉启皇帝脸色阴沉难看,一双英挺的眉毛紧紧扭在一起。

“他接下来必然还会继续对赵恪他们下手,如果拦不住李钧,一旦赵恪和周长戟也被杀,那春秋会的人心可就散了。”

“怎么拦?”

嘉启眉头一挑:“是派你亲自去和李钧一分生死?还是让朕把他们接到这座皇宫中来?为了几个脑后生了反骨的叛徒,就把朕手中的底牌全部掀开?”

“李钧是不好解决,但是墨序东部分院.”

朱平煦话未说完,就被嘉启扬手打断。

“那是套在他身上最后的枷锁,之前的试探已经触及到了他的底线,韦升的死就是他给出的反击。所以除非有十足的把握,不能轻易对东院动手。”

朱平煦眉头微蹙,此刻嘉启显露出的犹豫和顾虑,让他感觉些许烦躁,还有隐藏极深的一丝不满。

嘉启并没有觉察到他的异样,来回踱步,落步极重,在大殿铺设的金砖上踏出声声闷响。

“还有一条消息,严东庆出现在江西行省境内”

嘉启脚步猛然一顿,冷眼扫来:“你想说什么?”

“微臣想说,是不是把这个消息告知李钧。以我们对他的了解,他现在最想杀的人就是严东庆,一旦得知严东庆和龙虎山搅合在了一起,李钧很可能会立刻调转方向,直奔江西。”

嘉启压着眉眼,似乎在思考其中的可能性。

可略微沉吟后,他却摇了摇头。

“这个消息我们都知道了,你觉得张峰岳会不知道?以他和李钧目前的关系,也不可能把这个消息按下来。”

“陛下的意思是李钧已经知道了?”

朱平煦不解问道:“那他为什么不去找身为罪魁祸首的严东庆,反而咬着几个不相干的春秋会骨干不放?”

嘉启阴冷的目光盯了对方一眼,并未做声。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但他一样也看不清李钧这个不懂利弊权衡,只知人情恩仇的蛮横武夫。

难道李钧这么做真就为了践行那句铲除春秋会的无聊狠话?

还是说独行武序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让他杀人不止是泄愤这么简单?

“当年天下分武的时候,先皇他们就该想办法不惜一切代价彻底锁死这条序列,现在就不会诞生出晋升如此迅速,战力如此凶猛的怪物来挡朕的路。”

嘉启在心头暗恨不已,此刻的他处境异常尴尬。

一边要捏着鼻子假装看不穿赵恪等人的伪装,一边又要想办法护住他们,免得整个春秋会的中高层被一扫而空,就此分崩离析。

要知道这些年轻一代的儒序,身上并没有上一辈艰苦卓绝的品性和百折不挠的韧劲。

在热血上头之时,他们可以为了所谓的理想慷慨赴死。

可要是领头之人死光了,立马就会变成一群私心横生的乌合之众。

没有了春秋会,自己要想再继续捭阖左右儒序,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是张峰岳还给他朱家的人情,如果自己抓不住,那后面的计划执行起来,就将变得更加困难。

思来想去,现在面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放弃春秋会,要么想办法解决李钧这个麻烦。

嘉启被夹在这两者之间,动弹不得,左右为难。

“春秋会不能就这么让了,至少要保下一个周长戟!”

嘉启沉默许久,猛然爆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如同一头愤怒的雏虎,啸音回荡在空旷宏大的宫殿之中。

“严东庆啊.严东庆,不把你挫骨扬灰,怎么消解朕的心头之恨?!”

束手站在一旁的朱平煦轻轻点头,看向嘉启的目光却显得格外复杂。

在他看来,张峰岳突然离开北直隶,将朱家这些年积攒的人情债一股脑的还了回来,让嘉启的心态出现了失衡。

就如同是一条被压制多年的潜龙,突然得到了腾渊而起的机会。可面对迎面而来的广阔天地,一时间却手足无措,陷入了进退失据的迷茫之中。

这些朱平煦都能理解,些许的损失朱家也能承受。

可此刻在他的心底,却有一个自问声音不受控制的响起。

“你到底是他们?还是只是你自己?”

曾经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无比笃定的朱平煦,也不禁陷入怀疑之中。

(本章完)

第656章 腐臭脏儒

江西广信府,龙虎山。

香火浓烈如一场浩大的白色雾气萦绕整个山体,寻常人行走其中之时,根本看不清三尺之外的山岩和植被。

夹杂其中的诵经声不绝于耳,似有奇特的魔力能让登山之人的心情变得平静。

严东庆举目眺望,长久凝视着浮现在自己视线之中的一副奇异景象。

那是一截悬浮在香火烟气之中的峰顶,底部平滑如镜,如同天人以无上之力持剑从龙虎山切斩而下。

峰顶之中草木茂盛,道宫廊檐交错,朱墙层叠,一株构造繁复,通体篆满青色道纹的机械莲花绽放其间。

这件严东庆从未听闻过的道祖法器体积骇人,径长逾里,九朵莲瓣之上绘满了周天星辰阵图,即便此刻在青天白日之下,也能看见其中忽闪的星光。

可就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此刻竟是被人托举在手心之中。

身影的主人须发苍白,却长着一张如童子般的稚嫩面孔,眼如山岳,此刻正垂眸看着自己。

在目光相对的瞬间,严东庆耳边恍如有惊雷炸响,心惊俱颤,五脏震动,似有神祇于高天之上敕令自己即刻跪地,弃儒从道。

无形的威压充斥天地,严东庆感觉自己如同置身于狂风暴雨之间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都会被海浪倾覆。

就在他奋力抵抗之时,一滴汗珠沿着额角滑进眼中,骤然袭来的酸涩和刺痛让严东庆忍不住一眨眼。

视线明暗不过瞬间,那令人恐惧的身影赫然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座依旧漂浮在浓烈香火之中的峰顶。

“道序二,位业天君.”

严东庆在心头喃喃自语,衣袍的后心被浸出的汗水湿透,四肢百骸中涌动着阵阵彻骨的寒意。

“龙虎山天师府良公明,奉张天师之命,特在此恭迎严会首。”

一道温和的声音将严东庆从这场直抵心神的下马威中唤醒,他收回眺望的目光,看向近前。

只见良公明朝着自己打了个稽首,圆脸上笑容可掬,和蔼可亲。

“没想到居然是良天师亲自迎接,在下实在是受宠若惊。”

“会首不必如此客气。”

良公明眯着眼笑道:“在这座龙虎山上只有一位天师,一应旁人都只是随奉在张天师身边的道徒,可万万当不得‘天师’这两个字。若是会首不介意,称呼贫道的本名即可。”

“是在下唐突了。”

严东庆拱手回礼:“春秋会严东庆,见过良道长。”

“不知者不怪,严会首,请。”

良公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与严东庆并肩而行。

“自嘉启皇帝登基之后,时隔多年,严会首可是头一个登上龙虎山的儒序高层,意义非凡,龙虎山蓬荜生辉!”

“道长说笑了,我可算不上什么儒教高层,充其量不过只是一个不愿意同流合污的读书人。”

“哎,会首不必自谦,能够在只手遮天的新东林党之外新立一党,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贫道虽然不是儒序中人,但每每想到严会首的这番壮举,那都会佩服的五体投地。”

“不敢当,不敢当。倒是道长率领门人从蜀地强行突围,历经血战,连斩三名法序的事迹,实在令在下敬佩万分啊。”

就在两人说着一些毫无意义的废话的时候,宛如浓雾般的香火中传出的人声变得越来越热闹。

“今天的香火,倒是有些格外的浓了。”

良公明自语一声,朝前拂袖一挥。

香火雾气从中破开,露出一处横纵超过百丈的巨大广场。

在广场的矗立着一尊高逾十丈的巨大炉鼎,鼎口之中正冒着滚滚浓烟,却十分意外的半点不呛人,入鼻是一股奇异的清香,让人顿感心神松弛。

上千个蒲团环绕着巨鼎摆放,众多信徒盘坐其上,通过鼎足位置延伸出线束链接进入黄梁洞天。

酣然入梦,表情如痴如醉。

良公明似乎没有绕道的意思,带着严东庆径直从正在修炼的人群之中穿过。

靠近之后,严东庆立马敏锐感觉到周身的空间变得凝滞,仿佛是行走在沼泽之中,身边有无数的梦境同时在结束和开启。

除此之外,还有一声声宛如银瓶乍破般的破序声响,此起彼伏。

广场周遭林立的道殿内,一样也是人满为患。

不过和广场上的道序相比,这些有资格进殿修行的人明显实力更强,资质更好,序位几乎都是在序六以上。

虽然一路上没有看到符篆和道械的踪影,但从这小小的一隅已经能够看出如今新派道序的强悍实力。

“龙虎山这番盛景,当真是令人心驰神往。”

严东庆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艳羡,赞叹道:“地上道国,实至名归!”

“都是些只学到了几分道法皮毛的奉道童子,能有现在的境界都是仰赖张天师他老人家的恩赐,看着表面光鲜罢了,碰上那些实打实拼杀上来的从序者,立马就要显出原形。假以时日,或许还能出几个成气候的后辈,但现在还不值一提。”

“道长过谦了。”

良公明抚须一笑,问道:“不提他们,贫道倒是听闻严会首在黄梁之中亲手绘就了一幅儒国蓝图,不知道能否有机会进入其中观摩观摩,领略一番风土人情?”

“道长说晚了,在下的儒国已经被李钧派人沉进了幽海深处,支离破碎了。”

严东庆的神色异常平静,如同说的只是一些与自己无关的闲杂事情。

“这群无法无天的狂徒当真该死!”

良公明口中怒斥一声,随即劝慰道:“不过会首也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一处梦境罢了。以会首的能力,完全可以在现实之中打造一座一般无二的真实儒国。”

“话虽如此,但真要把梦境变为现实谈何容易啊。”严东庆蓦然长叹一声。

“万事开头难,现在会首已经迈过了最难的一步,和那心胸狭隘的嘉启皇帝划清了界限。只要成功渡过眼前的那关,春秋会便能摆脱桎梏彻底独立,成为名副其实的新党。届时以会首如今深入人心的名望,摘下儒序二党魁之位,易如反掌!”

良公明说道:“儒序六艺,礼艺为尊。若是会首能以礼艺晋升序二,恐怕连张峰岳也只能退避三舍,俯首称臣。”

严东庆苦笑道:“道长就不要再取笑在下了,我现在不过就是一个穷途末路之人,若不是天师开恩,恐怕早就被人摘下这颗项上人头了。”

“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会首你是因为伸张公道正义才会惹上李钧那头猖狂邪魔,道家虽然讲究一个清静无为,但也绝不会坐看邪魔肆虐,迫害忠良!”

良公明话音掷地有声:“现在张天师恩准你上了山,那便已经是表明了态度。你的安全,龙虎山一定会负责到底。那李钧再猖狂,难道还敢打上龙虎山不成?”

“天师大义,严东庆感激不尽。”

“匡扶正道,龙虎山义不容辞。”

一个感激涕零。

一个大义凛然。

此刻的两人似乎都不约而同忘记了,就在不久之前,这座广信府中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可是.虽然天师恩义如海,但我却不能恬不知耻,我迟早还是要有要下山的一天。”

严东庆神情肃穆道:“李钧一日不死,我心一日难安!”

“这个道理,贫道是自然明白的。”

良公明摇头道:“可武序本身就是一条极其难缠的序列,再加上那李钧又是如今的源头之人,受武序气运加身。想杀他,难啊。”

“道长这句话,恕在下难以苟同。此时此刻要杀李钧,并不难。”

“会首这是何意?”

“道长知不知道,李钧现在已经进了北直隶?”

“这件事贫道听说了。”

“震虏庭一战,我与李钧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怨。这次我上龙虎山的消息,根本瞒不过有心人,李钧肯定也已经知晓,但他却没有追杀而来,为什么?”

严东庆自问自答:“原因很简单,正如道长所言,他根本不敢上龙虎山,因此只能杀一些春秋会内的无辜成员来成全他忠义的名声。可他这么做,朱家自然不会答应。”

良公明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听着,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春秋会对嘉启皇帝至关重要,是他满足营造纵横仪轨的重要工具,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轻易放手。一旦他和李钧因为春秋会而彻底撕破脸,那张峰岳可就没了继续看戏的资格。”

此话一出,皮笑肉不笑的良公明,眼中终于浮现出些许异彩。

“一边是漫长岁月中欠下来的累累人情,一边是完成抱负不可或缺的强大助力。张峰岳被夹在中间,可不好选啊。”

良公明冷不丁的插了一句:“可人情再多,也总会有还完的一天呐。”

“还完也无妨。兔子急了一样也会咬人,更何况朱家可不是软弱可欺的兔子,而是矢志不渝的复仇之人。上百年来昼夜不停的磨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我们这些窃取他家产的贼人一一杀个干净。”

严东庆笑道:“所以无论张峰岳选择哪边,儒序这一次都逃不过元气大伤的下场。没了皇室,儒序就剩下两党。没了张峰岳,我们就都能安心。”

良公明心血来潮,突然感叹道:“严会首,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啊。”

“事在人为!”

严东庆沉声道:“如今李钧和朱家已经到了正面放对的地步,这时候只要我们在背后轻轻一推,立马就能引爆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怎么推?”

“李钧在乎什么,自然就让他失去什么。道长也不用担心,这一次我来出名,你们只需要出力。”

严东庆说道:“输了,一切仇怨我拿命来抵。赢了,我亲手去杀张峰岳,不用张天师劳半分心。”

“严会首,冤冤相报何时了”

“道长这句话倒是突然点醒了在下。我记得好像就在不久之前,有一个老牌道序的余孽上了这座龙虎山”

严东庆点到为止,良公明笑而不语。

“这么大的事情,贫道可没资格作主啊。”

良公明打了个哈哈,突然问道:“贫道多嘴问一句,那会首你手下的人怎么办?”

严东庆神色不改,朗声道:“我在,春秋会就在。枯骨正好拿来当做薪柴,一把火烧出个朗朗乾坤。”

良公明默不作声,脚下步伐一顿。

“接下来的路,贫道就不便陪同了,还请会首自行前往。”

道人抬手指向前方一架轿梯,笔直的轨道直入云霄,通往那座悬浮的金顶。

“道经有云,助人成道者,亦可升仙。不成仙,那始终都会受困于人世冷暖。道长是蜀人,恐怕也不太适应这江西的天气吧?”

严东庆深深看了对方一眼,不再多言,大步流星走进轿梯,前往高高在上的龙虎山祖师堂。

北直隶,真定府。

赵家阀楼。

“杨白泽已经清理了足足八座门阀,几乎拔光了我们在南直隶之中的势力。如今会内怨声载道,指责我们坐以待毙的骂声越来越多。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春秋会的人心就散光了!”

“周长戟,你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赵恪坐在一张太师椅中,目光冷淡的看着面前周长戟的投影。

“赵恪,现在不是再做意气之争的时候了。”周长戟眉头紧蹙。

“大家同志不同路,我没兴趣跟你争什么。”

赵恪淡淡道:“这些年春秋会扩张迅猛,收了太多滥竽充数的人,死一些也好,要不然日后哪有那么多的地方给他们建立儒国?”

“日后?你现在还在想什么日后?”

周长戟听到这番滑稽可笑的言语,不由双目微瞪:“韦升已经死了,你难道不知道?”

“当然知道,那又如何?你觉得我会怕那武夫吗?”

赵恪不屑一笑:“周长戟,我可跟你们这些寒门之人不同。”

周长戟沉默片刻,嘴角蓦然露出一抹冷笑。

“是严东庆在私下里对你许诺,一定会确保你赵家的安全,才会让你现在如此有恃无恐吧?你觉得他现在还会来保你?还有能力保得住你?”

赵恪的脸色陡然一沉:“周长戟,会首的名字可不是你有资格直呼的!”

“那我应该称呼他为什么?卖友求荣的衣冠禽兽,还是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

赵恪豁然起身:“放肆!”

“别演了,经年累月上演这般装蠢做傻的戏码,假扮出自忖高贵的架势与我们水火不容,让严东庆可以从中斡旋,尽情施展他的平衡权术,你难得半点都不会厌烦吗?”

周长戟淡淡道:“赵恪,你不是蠢货,你应该清楚我们现在都是弃子。要想活命,靠不了他,只能靠我们自己。”

赵恪目露寒光:“周长戟,你想叛会?”

“直说吧,我虽然不喜欢你这个人,但是你在春秋会中名望不低,所以还有活命的价值。”

周长戟没兴趣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接受我的儒序印信,我可以救你一命。”

“我一早就怀疑在春秋会的核心成员当中有了叛徒,我怀疑过许多人,甚至包括和我相交莫逆的徐海潮在内。但我唯独没有怀疑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这条肮脏的贱命,是会首亲手救下来的。你的序路,也是会首亲自替你开启的。结果你还偏偏真就是那个藏得最深的叛徒!”

赵恪神色轻蔑道:“你是张峰岳,还是嘉启的人?让我接受你的儒序印信,你配吗?”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