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准备

有了杨灯儿管束,马仁礼那张破嘴倒是没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那位常将军也找了过来,带了不少东西,拉着马仁礼的手真挚的道谢,还给了马仁礼一枚勋章。

一下子马仁礼就从地主弟子变成了为抗战出过力的功臣,县里和公社一下子就对马仁礼重视起来了,那位张县长更是亲自下来,到马仁礼家里拜访,和马仁礼吃饭喝酒,聊了小半天,勉励夸奖的话说了一大堆。

乡亲们对马仁礼的态度也变了,以前的时候,虽说因着王重和马仁礼为村里出谋划策,对马仁礼态度改善了许多,但到底因着马仁礼的出身还有不少偏见。

现如今有了常将军这么一遭,马仁礼一下子从出身不好变成了抗战救国的功臣,这兴致就完全不同了。

好在经过了这么些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马仁礼也不是当初那个刚刚从北平回来的大学生了,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口出,知道什么叫做做小伏低。

潜藏爪牙且忍受,恰如猛虎卧荒丘。

收起了棱角,多了几分圆滑和精明,处处多看少说,还有杨灯儿在旁边时时提点,马仁礼的日子倒是愈发好过了。

马仁礼的日子好过了,可老天爷却不怎么赏脸,一整个夏天,拢共没落下来多少雨。

秋收的时候,地里的作物不约而同的减产了,乡亲们中的菜蔬晒死枯死的也有很大一部分,好在河里,堰塘里都存的有水,时时浇灌,倒也保存下来不少。

仓库前,王重领着众人将收上来的花生、大豆和苞米一一过秤,马仁礼一边记录,王重也将数字都记在心里,待到最后一袋大豆过完秤,王重不由得发出感慨:“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花生和大豆减产都将近三成,玉米将近四成,只有红薯的产量稍微高一点,减产两成左右。”听着马仁礼统计出来的数字,乡亲们的心情也有些沉重。

自打王重当上支书以来,还是第一次出现减产的情况。

马仁廉忍不住感慨道:“今年雨太少了,虽然有河水灌溉,但还是杯水车薪。”

总产量少了,乡亲们的工分自然也就没有往年那么值钱了,发到手里的东西自然也比往年少了,不过乡亲们都还比较淳朴,知道这事儿是老天爷的锅,大家也都捏着鼻子认了。

发完了粮,王重几人聚在队部开会。

王重仍是第一个发言:“仁礼,说说你这段时间观察的结果吧!”

马仁礼道:“据我观察,咱们麦香岭地区,今年冬天不会有什么雪,来年开春干旱的可能性极大。”

“明年真的会旱?”牛大胆是最先坐不住的。

马仁礼道:“我只能说可能性很大!”

“仁廉,气象台那边有消息了没?”王重问道。

马仁廉摇头:“暂时还没有,不过据王书记说,好像气象台那边也拿不准。”

“既然都不确定,说再多也没用,该下种咱们还是得下种。”虽然明知明年有旱,而且还是持续数年的大旱,但就这么告诉乡亲们,纵使王重的威望再高,也很难说服所有人。

“不管有没有旱情,咱们多做几手准备总是可以的。”

“做什么准备?”众人好奇的看着王重。

王重没好气的扫过众人:“该怎么准备就怎么准备,多弄点荞麦种子备着,现在河里还有水,改一改水道的话,还能抽上来不少,咱们就想办法多存点水,和乡亲们提前打招呼,让大家都把裤腰带勒一勒,日子别过的那么奢侈,手里有粮,就算是真有旱情咱也不怕。

尤其是现在快过年了了,早点和大家说一声,大家也好早点有心理准备。”

“荞麦种子这些都好说,可咱们怎么储水呢?”马仁礼问道。

“大家有什么好的建议?”王重问道。

众人低头沉思。

“咱多挖几口堰塘?”赵有田建议道。

马仁礼道:“没什么意义,麦香河上游的水库修的也差不多了,要是真的旱到了连水库都干了的地步,咱们挖再多的堰塘也不顶用。”

是啊,上游刚刚建起来的水库虽然还没有竣工,但储水可不少,因着水库的修建,现如今流经麦香大队的麦香河水流都比以前小了许多,幸亏最开始搞灌溉工程的时候,王重和马仁礼就提前考虑过了这一点,水车修建的位置是经过精挑细选才找出来的,虽说现在水流小了,但开了一道方渠之后,麦香河的水照样能流进地里。

牛大胆道:“那怎么办?咱再多打几口大井?”

王重点点头:“打井可以,打井这事儿本来就快提上日程了,不过打太多了也没用,地下水就那么多,两口三口的区别不大。”

“那还有什么法子?”

“哎!”马仁礼道:“我听说西北还有华中不少缺水的地方,都会修建水窖用来储水,那些地方一年到头没多少雨,地下水资源也不多,就只能用水窖来收集雨水,听说储存的效果很不错,就算是伏天,蒸发耗损的量也很小。”

“你这想法倒是和我不谋而合!”王重道:“现如今咱们水车还抽的上水来,堰塘里的水也都是满的,要是咱们修几个水窖,把麦香河的河水储存到水窖里头,要是真的出现旱情,地里的庄稼,也不至于一点水都浇不上。”

牛大胆道:“公社不是说要修灌渠!直接把水库里的水,引到咱们地里吗?”

马仁礼道:“咱们公社几十个大队,几万亩地,要是平时,水库的水肯定是够了,可要是真有了旱情,那就难说了!而且这灌渠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修好的。”

“其实说来说去,咱们还是得靠自己。”王重道:“要我说,这水窖还是得修,要是真的旱了起来,这水窖可是能救活不少庄稼的,而且就算没有旱情的话,以后呢咱们还可以把水窖改成鱼塘,用来养鱼。”

“水窖改成鱼塘?”王重这话一出,众人纷纷诧异的看向他。

“咱们队里不是有好些洼地吗!咱们修的水窖只是为了储存庄稼用水,又不是咱们自己喝,不用太讲究。”

“咱们老祖宗就是只知道看天吃饭,不知道提前做准备,所以日子过的才那么苦,一遇上灾荒,就卖儿卖女,卖田卖地的,现在是新社会了,咱们的观念也要跟着变一变,这就叫做未雨绸缪。”

“做点准备也好!”牛大胆也点头表示认同,“就算真的旱了,咱们也能有个退路。”

“那今年咱们还榨油吗?”赵有田问道。

众人也纷纷看向王重。

“榨!为什么不榨!”王重道:“榨油剩下的油渣都能填饱肚子,榨出来的油还能换成粮食,怎么说咱们都不亏。”

水窖和榨油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不过时间却被推迟到了秋播之后,却不想正是这农忙的时候,县里主抓生产的副县张德富却突然要求全县一起搞诗歌大赛,而且是必须搞的那种。

胳膊拗不过大腿,没法子,下边只能照办。

只是好好的秋播又被耽搁了两天,乡亲们颇有微词,好在这回马仁礼被迫请了病假,卧床在家,倒是没出什么幺蛾子。

食堂里,王重和马仁廉牛大胆几人陪着张德富和王万春几人吃饭。

主食是玉米饼,菜也简单,一个炒鸡蛋,两个素菜。

张德富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连王万春也有些尴尬,没好气的瞥了王重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让你小子随便弄点,也不能这么随便啊。

王重拱手一脸歉意的道:“张县~、王书记,今年光景不好,地里粮食减产的厉害,您二位见谅!将就吃一顿!”

这要是周义虎来了,王重不说,乡亲们都愿意大鱼大肉的摆上桌,可他张德富是个什么东西,正经事不干半点,成天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要幺蛾子,没什么营养不说,还瞎耽误功夫,耽搁生产。

王万春挖了王重一眼,忙向张德富解释道:“张县~,今年天气炎热,又没怎么下雨,大队上的青壮又基本上都去支援水库建设了,咱们公社所有的大队没一个不减产的,损失不可谓不重啊!”

王万春顺势卖了一波惨。

“是吗?”张德富有些阴阳怪气,脸上带着有几分诡异的浅笑,扭头扫了王重一眼:“不过我怎么听说麦香大队的榨油作坊名气不小,这几年给供销社提供了不少油呢。”

“提供给供销社的那些油,是咱们公社几十个大队的,是为了方便乡亲们,也为了方便供销社收购,减少人工成本和时间成本,我们大队才和供销社打了商量,各个大队才把榨出来的油,统一先存放在我们大队油坊的仓库里,供销社的采购员定期来咱们大队,把油拉走,其他大队也只要派个人定期来我们大队结算就行了,不用再专门安排人把油推到县里供销社去,增加成本,咱们大队就象征性的收一点工钱和柴火钱。”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张德富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其实这里头什么门道他早就摸得清清楚楚了,不过是找个借口发发难而已。

“虽然饭菜有些简陋,不过酒管够!”王重说着,拿起开了瓶的白干给两人满上。

喝了几杯,王重便借机问道:“张县长,最近看报纸上说,东北和河北那边旱情挺严重的,咱们今年又是这个光景,气象台那边有没有说明年是个啥光景?”

可惜张德富就不是个干实事的,根本就不关注这些,从他嘴里,哪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呸!什么东西!”

眼瞅着张德富和王万春坐着吉普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牛大胆在望地上唾了一口,咬着牙骂道:“成天就知道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自打他上台以后,县里就没安生过。”

王重道:“行了!少说几句,憋不死伱。”

旁边的马仁廉也道:“小心祸从口出。”

“我又不傻!”牛大胆瞪着那双牛眼,一脸的不忿:“就是看不惯那家伙,一个二流子,凭着能说会道爬了上去,正经事不干一件,天天就知道瞎折腾,秋播正忙不过来呢,还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连周书记都拿他没办法,咱惹不起人家!”王重感慨一句,深深叹了口气,摇头转身走了。

马仁廉看着牛大胆道:“大胆,大虫说得对,咱们种好咱们的地就是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折腾了半天,下午乡亲们又继续下地,忙活起了秋播的事情。

时间一日日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关,凛冽的北风席卷了整个齐鲁大地,麦香岭地区自然也没能逃脱。

自打去岁夏末开始,整个麦香岭就再没落下过一滴雨。

村西头,马仁礼家,王重和马仁礼坐在炕外边下象棋,姜红果和杨灯儿在里边打毛衣,子平和子安兄弟两蹲在还在襁褓中的马公社,就跟见着了新大陆似的,怎么都看不够。

“我听金花嫂说你家子平和子安小时候可听话了,夜里头不哭不闹的,不像我家这个,一到夜里,又哭又闹,就没个停的时候。”杨灯儿和姜红果倒着苦水。

姜红果道:“他俩小时候夜里确实不怎么哭闹,每天晚上睡前喂一顿,一觉就能睡到第二天早上。”

“有什么绝招,也教教我呗!”杨灯儿一脸期待的看着姜红果。

“俺哪有儿什么绝招!”姜红果道:“就是白天的时候,尽量让她们少睡一些,晚上自然睡的就多了。”

“你瞧着他要睡了,就两只手这么握着,咯吱窝附近从上往下捋,多捋几次,多逗弄逗弄,给娃逗笑了,娃自然也就不睡了。”

看着姜红果一边说一边比划的样子,杨灯儿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将军!”一记马后炮将军,王重的脸上露出笑容:“这带孩子啊,可是一门学问,不是三两句就能说清楚的!”

马仁礼彻底没招了,忙把手里的棋子往王重跟前一放,继续招呼道:“再来再来。”

“再来多少盘也是一个样!”王重笑着道:“就你这棋艺,也就欺负欺负牛大胆的份了!”

马仁礼却不服气了:“我就不信了。”

王重笑着道:“不过你这锲而不舍,屡败屡战的精神不错。”

二人重新摆盘,又展开厮杀。

旁边的杨灯儿和姜红果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马仁礼这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王重还想说让他几子,可马仁礼自己不干。

杨灯儿忽然说道:“对了,大虫,你给我爹配的那药还真不错,最近我爹身体好了不少呢!”

王重目光不离棋盘:“治标不治本罢了,你爹的哮喘,要是不断了烟的话,这辈子都没机会好了。”

“哎!”杨灯儿叹了口气:“可我爹不听啊!就他那驴脾气,我娘哪拗得过他。”

“要我说,你直接悄悄把爹的烟给卖了得了,也省得他老惦记!”马仁礼跟着就出了主意。

杨灯儿一愣:“可我爹要是闹起来咋办?”

马仁礼道:“那你觉得是让爹一时痛快重要,还是爹的身体重要!”

王重抬眼一笑,说道:“先斩后奏,釜底抽薪,你小子鬼主意倒是不少。”

“对付她爹那样的倔驴脾气,不先斩后奏,釜底抽薪,还有别的法子吗?”马仁礼道。

“虽说有点偏激,但是个好主意!但还不够好。”王重道:“灯儿他爹的驴脾气在咱们大队那是出了名的,釜底抽薪之后,再来招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好让灯儿抱着你家公社到你老丈人跟前哭,还有你丈母娘,祖孙三个梨花带雨,苦苦哀求,他就是那孙大圣的金箍棒,也得变成绕指柔。”

“对啊!”马仁礼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这招儿。”

“当局者迷!”王重感慨一句,顺道用炮打掉马仁礼的马。

“哎哎哎!”马仁礼立即一脸懊悔:“我刚才走神了。”

“落子无悔!”王重却没有让的意思。

“成成成!”马仁礼摆摆手。

眼珠子咕噜噜一转,马仁礼来了主意,突然话音一转说:“对了,照现在这架势看,开春以后,旱情肯定轻不了,你是咋打算的?”

就马仁礼的这点小心思,怎么瞒得过王重:“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呗!”

“真要是旱了,咱们也没辙,到时候该咋办就咋办。”

马仁礼道:“也是,现在水窖也挖好了,仓库里也存了不少荞麦种子,到时候真要是旱了,也能种点荞麦贴补贴补。”

气象台那边也给了消息,开春以后,肯定是要旱了,整个麦香大队,这个年大多都过得紧巴巴,往年乡亲们还舍得买点肉吃,今年连白面馒头都吃的少了。

虽然舍不得买肉,但队里自己养的猪,却到了出栏的时候。

王重虽然没有专门干过屠户,但经历了这么多个副本世界,一身杀猪割肉的本事,可丝毫不比那些经年的老屠户差,甚至于在王重那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和控制力下,还犹有过之。

村里养的二十头猪,除了种猪之外,其余的肉猪一头没留,全都准备杀了,一头不留。

村里老老少少近两百人,全都聚集到食堂里,烧水的烧水,劈砍的劈柴,二十头将近两百斤的肉猪都被绑着手脚,缚在手臂粗细的杉木上。

王重和村里另一个屠户牛二,已经把杀猪的刀磨的甚是锋利。

二十头猪,一人十头,尺许长的杀猪刀从脖子处一刀捅进去,滚烫的猪血顿时便犹如泉涌,顺着杀猪刀流到桌底下的桶里。

放干了血,便抬到旁边,浇热水腿毛,用菜刀的菜刀、刮刀的刮刀,众人齐心协力,不过个把小时,二十头猪就都被刮得白白净净。

紧接着便是分猪了,这就到了真正展现技术的时候,王重的刀法虽然还没有到庖丁解牛的地步,但却比牛二娴熟的多。

这二十头猪,只有两头是留着村里自己吃的,余下的十八头,剔除了猪头和下水之后,余下的肉都要被早已在旁边等候多时的供销社的采购员给拉走。

没办法,猪肉是统购统销的物资,供销社采购的价格自然赶不上自己卖的价格,但却胜在没有风险。

直取内脏和猪头的话,速度还是很快的,只一个多小时的功夫,就全部搞定了。

乡亲们眼看着牛大胆领着一群青壮把那一扇扇的猪肉被台上供销社的拖拉机,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眼里满是心疼,有些娃娃甚至还不停的咽着口水。

余下的两头和一干猪头、内脏,自然就是乡亲们的。

猪肉仍然是按照工分的多少来分配的,不过却不是某一次,而是全年的工分。

几十户人家,自然两头猪自然也就分成了几十块,所有的内脏也被分好,最后就是一顿丰盛的杀猪宴了。

食材什么都妇女同志们早就开始准备了,面也都提前醒好,一干配料也早就准备妥当。

将猪肉切成末,混上白菜丝、萝卜丝,按照王重的配方,依次放上调料,打上鸡蛋,搅拌均匀。

一个个褶皱分明的大包子摆进蒸屉里,俗称菜包子的副支书马仁廉也亲自下场,灶台之上,热气蒸腾。

村里的娃娃们都顾不上玩了,一个个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热气腾腾的大锅和蒸屉,不争气的咽起了口水。

倒是子平和子安两个小家伙,颇给王重争脸,一人一个吹好的猪尿泡,玩的不亦乐乎。

短短的大半个小时,就跟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看着大人们把香喷喷的猪肉白菜馅儿的大包子夹道大篦子,端到饭桌中间摆着,娃娃们便迫不及待的围了过去。

另外一边,油水充足的杀猪炖菜也做好了,也没啥别的,同样是猪肉白菜和萝卜,做法也简单。

不管事做饭的妇女同志还是杀猪的男同志还有围观的娃娃老人都依次落座,围在桌子边上。

“呼呼!”王重拿着话筒吹了两下,朗声道;“乡亲们,我先来说两句。”

“虽说今年光景不好,明年开春以后,下午下雨现在也不好说,但咱们大家辛苦一年了,总得犒劳犒劳自己,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大家,吃完这一顿,回家以后,该省就省,别天天整的跟过年一样。”

“大虫哥,你就放心吧,咱们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儿。”

“对对对!咱们又不是傻子!”

乡亲们陆续表态。

王重干咳两声,继续朗声道:“行了,我也不多说了!开饭!”

(本章完)

第286章 旱情严重

开春以后,眼瞅着天气渐渐变热,可天上就是没有一滴雨下来,麦香河的水越来越小,只能勉强推动水车,上游水库的水位也一天天的往下降。

阴历三月中旬,水车就罢工了,水道改来改去都没有用,因为水流实在是太小,一方面是因为连续的干旱,一方面也是因为上游修建的水库。

等到四月中旬的时候,水库下方麦香河下游段几近断流,地表之上,只有少数深水区还有残留。

麦香大队,包括麦香河沿岸的大部分生产大队,队员们都只能一担担的从河里、堰塘之中挑水,麦香大队在王重的力主之下,把从河里挑上来的水集中浇灌在部分地势较低的麦田之中。

水库里的水位也越来越低。

到了五月初,麦香河几近上岸,原先的深水区变成了洼地、大部分的河床裸露在外,地里的麦子也都是焉头耷拉脑的,多数麦穗也都是干干瘪瘪的,尽管乡亲们已经尽力挑水灌溉了,可还是免不了有许多都丧生在烈日和酷暑中。

麦收结束之后,比起往年,减产大约六成左右,而且这个数字只多不少,损失不可谓不惨重,看着收上来的那一点点品相极差的麦子,乡亲们心里就跟油煎似的。

这还是麦香大队水利设施完善,准备充分,其他大队的损失更惨重,最严重的的几近颗粒无收。

虽说前些年基本上都是风调雨顺的,又有王重推广的先进技术,县里头鼓励各个大队参照麦香大队鼓动兴修的水利工程,也算是年年丰收。

可再厚的家底儿,也耐不住浮夸风的影响,各个大队这两年报上去的产量是节节攀高,上缴的公粮自然也一年比一年高。

尤其是去年,除了麦香大队之外,几乎每个大队的平均亩产都突破了千斤,高的甚至有好几千斤。

上报之前,大家都以为的是上面不会按着这个数字征收公粮,可当真正到了缴纳公粮的时候,后悔已经晚了。

如此连续干旱的天气,夏粮是没指望了。

这会儿都不用王重提醒,乡亲们就自发的节衣缩食起来,虽说家里还有粮食,可也漫山遍野的找起了野菜野果。

乡亲们心里也都清楚,真要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再去找野菜野果,那可就晚了。

谁知道这场大旱会持续多久,到了这时候,能省一点就是一点。

夜里,乡亲们都早早上了炕,恨不能一天到晚都躺在炕上不动弹,少消耗些气力,饿的慢些,吃的少些。

穿着粗布衣裳,带着草帽的王重,背着弓箭,挎着柴刀,趁着夜色,用木棒挑着几只瘦巴巴,瞧着就没多少肉的野兔和两只狸子回到了家。

听着后院传来的响动,已经睡下有一阵子的姜红果立马就窜了起来,面露警惕之色:“当家的?”

“是我!”

王重应了一声,大红二红自发的钻进了狗窝里,王重顺着夹道走进院里,径直推门而入。

姜红果已经开了灯,走了出来。

姜红果用鸡毛掸子帮王重掸去身上的草屑尘土。

“这天太旱了,山里的活物也少了好多!”三只瘦巴巴的野兔和两只狸子放到桌上。

“赶紧洗洗!”

“想吃啥俺这就做!”

“不用!”王重拉住姜红果的手,微微一笑:“我吃过晚饭了。”

“帮我搓下背!”

“嗯!”

王重拉着姜红果钻进浴室里头,麻溜的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坐在大木盆里,姜红果舀水从王重头上浇下去。

王重搓了搓脸问道:“这几天队里怎么样?”

“没什么事儿,乡亲们还是漫山遍野的寻野菜。”

“哪还有什么野菜!该挖的都被挖完了。”王重感慨道:“剩下的干的干,枯的枯!”

大旱时节,而且还是持续了一年多的大旱,地里的庄稼都被晒死了,那漫山遍野的灌木野草野菜,又焉能幸免。

王重简单的洗了洗,只用了几瓢水,然后用湿毛巾沾水把全身都擦了一遍,让姜红果用丝瓜瓤帮自己狠狠的搓了搓背,这才觉得浑身通透。

虽说大队上打的那几口井都能打出水来,可这时节能省一些就是一些。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换上姜红果准备的衣裳,脏衣服泡到装洗澡水的木盆里,这些水搓洗完衣裳之后,还得拿去浇地,一点儿都不能浪费。

现在家里连上厕所都是到后院临时搭的旱厕里,就是为了节省那点冲厕所的水。

炕上,穿着短褂的俩儿子四仰八叉的躺着,睡的正香甜,天气炎热,好在炕上还算凉快,

两儿子睡觉都比较死,属于雷打不动的那种,王重拉住了准备上炕的姜红果,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咱们去厢房吧!”

姜红果俏脸一红,美眸微抬,正好迎上了王重那毫不掩饰的炙热目光。

两口子当即转身出门,进了厢房。

刚刚插上门栓,王重就迫不及待上前一把从后边搂住了姜红果,啃上了那如天鹅般白皙修长的脖颈。

虽说常年要干农活,顶着大太阳,脸和手都被晒得比较黑,可身上其他太阳常年晒不到的地方,却都异常的白皙。

“别·····”

“别在这儿····”

“去炕上!”

姜红果艰难的说完这八个字,随即人眼前一晃,已然被王重横抱起来,双手也下意识的环住了王重的脖子。

两儿子越来越大了,确确实实不好再当着两儿子的面亲热了,虽说那两小子夜里睡得比较死,可谁知道哪天他们不会半夜醒来,要是万一正巧看见自家老爹在欺负老娘,万一好心上来拉架,那才叫尴尬。

一番云雨过后,姜红果仍旧依偎在王重胸膛之上,额间、身上皆有细汗渗出。

感受着自姜红果身上传来的热意,王重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浅笑,手中一把蒲扇,不停的扇着,带来凉风驱散热意的同时,也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残余的气味逐渐驱散。

姜红果呼吸仍有些急促,可王重的呼吸却仍旧平缓,似乎一个小时的高强度运动于他而言,就如吃饭喝水一般。

此时正值七月剩下,便是夜间,也该是炎热难耐才是,可偏偏姜红果却躺在王重怀里。

“要不明儿就让他们俩搬到厢房来吧,把书房搬到正屋里边那间……”

“也不用搬,左右他们兄弟两也到了开蒙的年纪,我再多做一张书桌就是!”

王重柔声说道。

“会不会太早了点?”

“都八岁了,不早了!”

俩小子都是五三年夏天生人,如今是六零年,已经满七进八了。

咬了会嘴唇,姜红果还是妥协了:“俺听你的就是。”

王重嘿嘿一笑,手又不规矩起来。

“还来?”都是老夫老妻了,姜红果自然没那么害羞,只是一口气刚刚才缓过来,身子酥软,有些力不从心罢了。

“子平和子安不都吵着要弟弟妹妹吗!咱们再努力努力,再生个儿子,让他跟你姓姜,继承你们老姜家的香火。”

听到这话,姜红果的眼睛立马就红了,姜红果的爷爷奶奶都在四二年那场大灾荒中没了,父亲和叔叔还有哥哥们被抓了壮丁,牺牲在了战场上,母亲虽逃过了那场大饥荒,却也因此落下了病根,才回到老家没两天就撒手去了。

随即就是建国,土改,眼瞅着日子有了盼头,姜红果就在亲戚的说合下,嫁给了头前那个丈夫,可成亲不过几个月,丈夫就病倒了,卧床不起,下不了地了,正巧又赶上了灾荒,日子过不下去了,这才被头前那个丈夫扫地出门。

“当家的!”姜红果泪眼婆娑的看着王重,眼眶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眸中似是染上了某种别样的情愫:“伱····你说真的?”

王重咧嘴一笑,右手抚在姜红果脑后,凑上前在红唇上犹如蜻蜓点水一般,一触既分:“生下来不就知道了!”

姜红果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扑上前就将王重按倒在炕上,跨坐在王重身上。

“你不是没力气了吗?”王重话刚出口,嘴就被堵住了,本就旺盛的精力,那还不是跟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炸。

虽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可到底还是比不过开了外挂的,第二天一早,姜红果罕见的睡了懒觉,后院养的鸡都叫了好几回,仍然没有醒的意思。

“爹,娘呢?”两儿子傻乎乎的问道,往日里这时候姜红果应该在灶台边忙着给一家人准备早饭。

“娘身体不舒服,在厢房睡着呢,你俩给我怪怪的,别去打扰她!”可惜这话落在两个混世魔王眼里,说了和没说一样,王重刚进屋准备早饭,兄弟俩就钻进了厢房。

看着炕上闭着眼睛,明显还在睡梦中的母亲,子平刚刚张嘴,就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弟弟一把捂住了嘴巴。

“嘘!”子安竖起手指:“你没听爹说吗,娘身体不舒服!”

子平扒开弟弟的手,一边打量着母亲,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说娘是哪儿不舒服了?”

子安的眼里同样带着几分关切:“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一直跟着爹学医吗?”

子安不想和子平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母亲,眼里带着几分担忧。

姜红果醒过来的时候,听着俩儿子关切的话,免不了有些尴尬。

早饭玉米粥和菜团子,这年头饭菜油水不多,不存在挑食,两儿子抓着菜团子大快朵颐。

王重道:“今晚开始,你俩去厢房睡。”

“为什么?”兄弟俩吃饭的动作不约而同的一顿。

姜红果还以为王重会想出什么好理由来说通两儿子们,没成想王重的话,却差点没把她弄成个大红脸。

“你们不是想要弟弟妹妹吗,你们老和我们一起睡,我和你们娘怎么给你们生弟弟妹妹!”

两儿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看向对面的老爹老娘,异口同声的道:“好!我们吃完饭就搬!”

姜红果掐在王重腰间软肉上,刚刚用上几分力的手也随之松开,两儿子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吃过饭,兄弟俩忙活着把自己的东西搬去东厢房,姜红果要帮忙,王重没让。

王重正打算出门,乔月和牛大胆就抱着孩子一脸担忧的跑了过来。

“大虫,你给瞧瞧,狗儿这是咋了?”

牛大胆和乔月的孩子快一岁了,小名儿还是叫狗儿,和马仁礼的儿子马公社差不多大,如今也有八个多月了。

王重接过孩子仔细检查一番,松了口气:“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营养不良,加上有点中暑,这中暑倒是好说,可是这个营养不良。”

王重看向乔月,意思不言而喻,才八个月大的孩子,还没到断奶的年纪。

“孩子还小,可以吃些米糊面汤,但主要还是得靠母乳来补充营养。”

“用不用开药?”牛大胆紧张的问。

“不用,我给狗儿推拿一下,再适当的喂一点绿豆汤就成,对了,你家有绿豆吗?”

牛大胆摇头。

“那让果儿给你拿点回去,记住,一次喝一小碗就成了,狗儿年纪太小,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王重给狗儿推拿了一番,嘱咐好注意的事项,送走了牛大胆一家三口。

山上,杨灯儿和金花嫂,韩春梅用布把孩子背在背上,手里拿着锄头,正在掘草根。

山上的野菜基本也都被晒死完了,唯有一些草根和一切大乔木的树叶得以幸免,早在夏收过后,乡亲们就陆续开始进山挖野菜,掘草根了。

子平和子安一人扛着把这一把小锄头,跟在姜红果边上,和几人凑在一堆。

“这天什么时候能下场雨下来!”金花嫂抬袖擦去额头的汗水,有些疲惫。

现如今庄稼种不了,顿顿吃的都是稀的,肚子里头没油水,自然也没多少力气。

“灯儿嫂,你家仁礼不是会看天气吗,他咱说的呀?”

“哎!”

杨灯儿停下手里的动作,杵着锄头站着,眼中透着忧愁:“还能咱说,没雨呗。”

金花嫂道:“这都旱了一年多了,麦香河都断流了,听说水库那边的水也见底了,你们说今年秋播还能正常进行吗?”

韩春梅道:“瞧现在这架势,冬小麦肯定是不成了,队上不是置了不少荞麦种子吗,等入了秋,天气凉下来,补一茬荞麦就是。”

“是得补一茬荞麦,可能种成啥样,就不好说了。”杨灯儿有些担忧的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姜红果道:“俺们瞎担心也没啥用,走一步看一步呗。”

金花嫂看着姜红果:“果儿,我发现你现在是越来越像你家男人了!”

韩春梅也不住点头。

“唉,那不是乔月吗?”众人顺着金花嫂看着位置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格子薄衫,同样背着孩子,扛着锄头,腰间绑着藤篓,留着齐肩短发和刘海的妇人正往山上去。

“有什么好奇怪的!”杨灯儿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还真别说,这两年乔月的变化还真不小。”金花嫂仍旧看着乔月。

“她刚嫁给牛队长那会儿,哎哟哟那叫一个娇气,今儿这里不舒服,明天那里难受,见天的请假躲懒,就是不肯下地干活,叫牛队长伺候她。”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还说这些干啥!”姜红果道:“再说了,现在牛队长他们两口子不是过的挺好的嘛!”

说起这个,金花嫂心里的八卦之火就烧了起来:“要说这事儿,你家男人可是最清楚不过了,当初乔月见天的和牛队长吵架,还是大虫和菜包子俩人一块儿上门才给劝住的呢。”

“果儿,你给大伙儿说说,你家男人和菜包子是咋劝的不?”金花嫂一脸好奇。

“还能咋劝,不就是那些让他们两口子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姜红果心底咯噔一下,想起王重的嘱咐,没敢把实情吐出来,不然乔月在村里的名声可就完了。

算着日子和自家丈夫远房,不肯给自家男人生孩子······

这在姜红果的认知当中,就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冲击着三观。

“牛队长的那个兄弟你们见过没?”姜红果转移话题。

没了那亩产万斤的事儿,麦香大队的乡亲们比起原剧情里,日子要好过不知道多少倍,虽说去年的秋粮减产不轻、今年的夏粮更是十分严重,交了公粮以后,手里就没剩下多少了,可家家户户的家底还有不少,大队的粮库里也有存粮,麦香大队的日子,莫说是在麦香岭公社了,就是放在县里,那也能数个第一。

牛大胆的弟弟和老娘同样遭了灾,又正值浮夸风肆虐,眼瞅着活不下去了,前阵子的一天晚上,牛大胆的同母异父的弟弟背着老娘找上门来了。

家里头还有不少粮食,牛大胆就把人给留了下来。

金花嫂摇头道:“不是说大胆哥的弟弟把大胆哥他娘送回来那天晚上就走了吗!咱们大队好像没几个人见过他吧?”

“没见过!”韩春梅也跟着摇头。

杨灯儿没说话。

韩春梅道:“现在外边日子不好过啊,你们说大胆哥他弟弟怎么不留下来呢?至少还能有口吃的!”

“男人嘛!”金花嫂道:“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估计连大胆哥他娘也未必肯回来。”

杨灯儿仍旧三缄其口,专心挥舞着锄头。

“听说大胆哥她娘一回来就病倒了?”金花嫂道。

韩春梅道:“是病了,我和当家的去看的时候,婶子还下不了康,浑身没啥力气。”

姜红果道:“俺当家的去瞧过几次,老人家年纪太大了,身子骨本来就虚弱,再加上长期挨饿,又一路奔波,伤了元气,只能慢慢调养。”

“能调养好吗?”金花嫂好奇的问道。

姜红果摇摇头:“难说!毕竟婶子的年纪摆在那儿。”

“哎!”韩春梅叹了口气:“现在又是这么个光景!”

金花嫂也一脸感慨:“谁说不是呢!”

姜红果也眸光闪烁着,想起了从前。

唯独杨灯儿,一言未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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