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时代的弃子

九月十三日,星期三,农历八月十四,中雨,气温骤降。

从昨天晚上开始,京城就开始下雨,密密的雨滴带着瑟瑟的秋意,驱散了最后的几丝暑气。

好多牛马早上起来上班的时候,都忍不住被寒气激的打哆嗦,有些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更是腰疼、腿疼、膝盖疼,

这是老天爷在好心提醒世间的牛马,秋天来了,要准备毛衣和棉袄了,要不然冬天是要冻死人滴。

这可不是迷信,不信你问问村里的老人,是不是冬天的日子最难熬?一旦熬过了冬天,病病殃殃的又能活一年。

老代打着雨伞出了总务科,一路往一分厂走去,路上碰见几位冒雨搬运东西的同事,还不忘笑着调侃人家两句。

“我说老张,你悠着点儿,别腰疼病又犯了,害的老李又要给你拔罐儿,把办公室里弄的全是酒精味儿.”

“老李你也是,下雨天那么着急干嘛?等明天出了太阳再干呗?怎么?你的腿不疼了?”

“.”

老代今年四十三,腰、腿、膝盖都没毛病,阴天下雨的时候最喜欢嘲笑那些下过苦力的工人同事,说人家“身体虚、阳气不足”等等,

但是他却不想一想,自从参加工作之后,他老代就没干过一天重活,怎么可能伤了腰,废了腿,磨了膝盖?

等到老代走了之后,老李啐了一口骂道:“你说这种奸馋滑懒的东西,整天神气个什么劲儿?好意思吗?”

老张一边揉着后腰,一边黑着脸道:“人家是以工代干,跟咱们比起来,可不就神气吗?”

老李气愤的道:“以工代干就应该神气了?以前像他这种情况,有什么苦活累活都主动冲在前面,现在可好.”

老张站了起来:“别说了,时代不同了,如果这次他真去一分厂当了销售经理,那可就更神气了。”

老李冷哼一声道:“他想得美,我们刚才路过锅炉房的时候,我拐了个弯去一分厂门口看过了,红榜上根本没有他的名字,倒是白榜上大大的有名,倒数第一,哈哈哈哈。”

“.”

老张愣了愣,诧异的道:“刚才你不是说去尿尿了吗?再说老代跟陆知章以前住一个屋,怎么可能不关照他?”

老李嘿嘿一笑:“顺路的事儿嘛!人家一分厂七点半就把红榜给贴出来了,我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没有老代,倒是隔壁小王上榜了,”

“所以啊!在一分厂那边真的不讲究关系,而是讲究本事,就老代那几分面子,人家陆知章根本就不鸟他.”

老张愣了好久,然后忽然笑骂道:“我去,你刚才说是尿尿,原来是去偷懒了,又让我自己装车.”

老李也得意的道:“你别急啊!待会儿我给你拔罐儿,我跟你说,我这祖传的手艺也就是给你免费,我要是出去摆个摊子,起码五块钱一次.”

“别吹牛比了,无证行医罚死你”

“你别不识好歹啊!要不待会儿我不伺候你了.”

“拉倒吧!你就是手痒,在我身上练手艺呢.”

“.”

两个人骂骂咧咧的走了,但是语气却非常的轻松,心情非常的舒畅。

而老代也在一分厂门口骂骂咧咧,语气非常的冲,心情非常的糟糕。

他冒着雨过来,却没有在红榜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倒是在白榜上看见了自己的成绩。

倒数第一啊!你说扎眼不扎眼?

所以他就要进一分厂找陆知章,结果却被门卫安排到了门口的接待室,签字登记,然后等着陆知章出来“接见”。

“这特么接见犯人呢?还是接见外国贵宾呢?”

老代不客气的道:“我和陆知章是朋友,你们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放我进去就完了,把我撂这儿干等算怎么回事儿?我总厂总务科的”

“很抱歉,我们这里是涉外高科技单位,外资和上级明确要求我们遵守保密制度,任何非必要人员都不允许进厂”

负责管理接待室的,是刚刚入职的女保卫,板着脸一字一句的重复规定,把暴躁的老代气的不行,却毫无办法。

你总不能冲着女人动粗吧?你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

一分厂的保卫人员就在十几米外的门卫室里,要是听见一声女人的尖叫,怕是连保险柜里的BIU BIU都要拿出来吧?

一个多小时之后,等的心焦难耐的老代,终于见到了陆知章。

陆知章笑呵呵的道:“诶呀,今天早上开会,一大堆的问题让我急的晕头转向,一转眼两个小时就过去了,忙完了我就赶紧往这里跑.”

老代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

平时老代坐在办公室里,就是用这一套对付工人的,所以他怎么能不知道陆知章是在说瞎话?

但是形势比人强,老代只能笑着道:“是是是,我就说你们一分厂的干部太少,七八千人的大单位,只靠你一个人忙活,怎么可能不急呢?对了,我找你有点事儿,咱们出去说.”

“出去说?”

陆知章看了看老代,笑着道:“外面下着雨呢!出去说不方便吧?”

老代道:“我带了雨伞呢!咱们还是出去说吧”

“行。”

陆知章看起来没有任何不耐烦,很随和的跟老代到了外面。

到了外面之后,老代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老陆,咱们也是盖过一床被子的兄弟,这么多年我没求你什么事儿吧?怎么这次让我丢了这么大的人呢?”

陆知章惊讶的道:“丢人?丢什么人了?我不知道啊!”

老代差点儿咬破牙花子,真想破口大骂。

但他还是说道:“我提前不是跟你说了要参加销售经理的选拔吗?

考完之后我又去你家跟嫂子再三交代可刚才我看了,我没上榜.我牛皮都已经吹出去了,你说这可怎么办?”

“欸,你说这事儿啊!那你可冤枉我了,我星期一的时候出去办事儿,特别交代了下面的人注意你的卷子,

但是不曾想这一次我们拿销售科试点改革,不但港资重视,中粮也来人学习经验,

一群人是一张试卷一张试卷的看呀我知道你交了白卷,提前就让人把你的试卷抽出来,但那么多人围着,实在是抽不出来啊.”

陆知章很难为的道:“老代,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那些题你不会做,还不会胡写吗?大白卷子忒扎眼”

老代咔吧咔吧眼,无奈的道:“老陆,谁知道你们会出那种题啊?你要是提前给我透透题

算了,我现在也不要什么销售经理了,你把我弄进去先干个销售员再说。”

【我透你妹!多大脸?先干个销售员,以后再以工代干?你这套路很熟啊!】

陆知章脸上看不出来,但是心里早烦了。

这个老代交了白卷之后,就给自己打电话,自己不在厂里没接,他就跑到自己家跟老婆说了自己交白卷的事儿,大言不惭的让陆知章处理一下。

而且问题是,老代去陆知章家的时候,就提了两样水果。

虽然这些天陆知章躲在外面不收礼,但你都上门了,就提两样水果,埋汰谁呢?

“啧,老代啊!这一分厂不是我私人的企业,那么多人盯着我这个位子,我天天是如履薄冰,你说我给你透题?

别说我提前不知道题目,就是知道了,给了你也不行啊!后面还有面试呢!你没看红榜上那么多人,最后加起来只要二十三个”

“真是笑话了,就一个破销售员,还笔试、面试,你们这是挑牲口呢?老的不要、瘦的不要、尥蹶子的不要.”

“.”

陆知章看着大发牢骚的老代,心里的烦躁忽然消失了。

【这一代人,要被时代抛弃了。】

老代曾经是上个时代最吃香的那波聪明人,在单位里从来只有沾便宜的份儿,苦活累活都推给别人,所以久而久之,眼里已经没有“凭本事吃饭”的概念了。

。。。。。。。。。

老代跟陆知章套了半天感情,最终还是气哼哼的返回了总务科。

陆知章根本不念旧情,两个人打着一把伞,还把老代的后背和裤子淋了个通透,湿漉漉的狼狈不堪。

等他回到总务科,就看到老李正在给老张拔罐儿,那酒精味儿冲的他鼻炎都快犯了。

但是老李看到老代后面全湿了之后,哈哈大笑的道:“老代,你这是去哪儿洗了半个雨水澡啊!这秋天的雨可伤人,赶紧扒了我给你扒个火罐儿去去寒气.”

老代本来心里就烦,顿时找到了突破口似的宣泄道:“老李我说了你多少回了,别在办公室里拔火罐儿,这里是大家工作的地方,不是医院诊所”

“啧啧啧啧~”

老李啧啧几声,然后道:“别那么大火气呀,你这都快去一分厂升官上任担任经理了,怎么还管这里的事儿呢?”

“.”

老李一句“经理”出口,老代就感觉脑袋里跟开了锅似的炸裂。

他伸出胳膊,就把好几个火罐儿给划拉到了地上,乒棱乓啷碎了一地。

“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整天摆弄这些乱七八糟.”

这下办公室里的人都惊了,然后就等着看热闹。

老李面带寒霜,突然耍了个类似“乌龙盘打”的武术动作。

“姓代的,这是我祖上跑江湖卖艺传下来的宝贝.你砸了我的家伙事儿,这是打我的脸啊还是砸我的场子?来吧!按照江湖规矩,咱俩比划比划,分个胜负。”

“.”

老代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就是砸了几个火罐儿,却惹上“江湖规矩”了。

虽然他比老李年轻,个头也高身体也壮,但他可真不打算跟这小老头比划比划。

因为他这种人习惯了欺软怕硬,是不会以身犯险的。

(本章完)

第1120章 七年不见

一分厂“先笔试、后面试”的选拔过程,在轻汽公司内引起了很强烈的反响,特别是在选拔结果公布之后,更是引起了大范围的讨论。

因为这一次的选拔结果,打破了人们几十年来习惯的很多规则。

比如很多像老代那样有资历、有关系的管理人员,连二轮的面试都没进,而一些在车间里闷头干活的工人,却意外的过关斩将,最终成功的加入了一分厂的销售部。

几十年后的销售部是很苦逼的,但这年头的销售部却令人羡慕,不但可以“坐办公室”,还有各种出差补贴,以及一分厂的高工资高福利。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就算是投票选举,某些群体也因为规则的限制,连“陪跑”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一次一分厂却把“不限单位、不限面貌”等等多条选拔规则,切切实实的落到了实处,让全单位所有的职工都明白了什么是“有能者上”。

所以当以老代为代表的“落榜人士”,在吐槽指摘这次选拔“不合规矩”的时候,立刻遭到了大批一线工人的舆论围攻。

“凭什么只能让你们参加选拔啊?你老代以前不是工人吗?就算你以工代干,那还是工人,又凭什么觉得高我们一等?”

“你们觉得不给你们面试的机会,是埋没了你们的能力,但人家要的是文化、能力样样出色的优秀人才,不是天天溜须拍马的谄媚之徒”

“你们也别说人家外单位的过来抢你们的位子,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吃香,没本事的到哪里都没用,去年总厂都被你们祸害的发不出工资了,还说自己是什么人才,我呸~”

“.”

可大范围的讨论持续了好长时间,甚至都吵到牛红章那里去了,最终牛红章却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这一次的选拔之后录取的人数比例,基本上是1:1:1,总厂、一分厂还有外单位的人员,差不多各占了三分之一。

其中朴仁齐曾经的嫡系手下齐小顺,成为了1041轻卡系列品牌的销售经理,

而销售员里面,总厂过来的人甚至占到了一半还多,总厂的某些人就是再不乐意,也说不出什么来。

所以李野在知道了群众议论纷纷之后也没有在意,他不担心会出什么问题,几天之后热点过去,大家也就消停了。

不过就在群众议论的热度逐渐降温的时候,却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因为这个问题找了过来。

。。。。。。。。

“李厂长,我是门卫老郑,我们这里来了一位叫岳萌萌的记者找您,但我让她给你打电话,她却不知道您的电话号码.”

“岳萌萌?岳是不是个子不高,戴眼镜的东山姑娘?”

“对对对,个子不高,戴眼镜,她说跟李厂长您是老乡,不过她的工作证是轻工业报.”

“哦,那就没错了,我过来接待吧!”

李野放下电话,有些疑惑的往大门口走去。

岳萌萌以前是《东山教育报》的记者,曾经采访过李野这个“东山第一”,

但是这个很有特点的“Q版”女生,可是给李野和李野的同学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而后来岳萌萌到了京城,担任《东山教育部》的驻京记者,经常去京大采访京大的东山籍学生,也经常跟李野接触。

只是文乐渝不太喜欢对方,所以李野就尽量保持了距离,后来都断了联系,不知道今天她怎么会找了过来。

等李野到了大门口的接待室,却惊讶的差点儿说出一句得罪人的话。

【你这是吃啥了?怎么胖成这样儿了?】

李野最后一次见岳萌萌,是在82级秋季学校运动会上,当时岳萌萌人如其名,萌萌的依靠在东山老乡朱新平身边,非常的讨人喜欢。

但是现在的岳萌萌,除了个头不高、戴眼镜这两个昔日的特点没变之外,其余的各方各面都“大”了一圈。

【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啊!】

Q版的女生,是最怕身材发福的,稍微圆润一点,可爱的气质就能消减八分。

不过李野也就是在心里发出遗憾的感叹,脸上的笑容却是一点都没耽误。

“哈哈哈哈,我听门卫跟我说有个岳记者要找我,寻思着我就认识一个姓岳的朋友,但我记得你是在《东山教育报》,没想到还真是你啊”

“哈哈哈,没想到吧?七年没联系,我却突然找上门了”

岳萌萌还是曾经笑眯眯的样子,跟李野调侃了几句,然后忽然定定的看着李野,沉默了至少十秒钟。

“七年了,你是一点都没变”

李野一怔,心说你这表情就有点容易引人误会了,这要是小媳妇儿正在旁边,今晚上说不定就要好好的收拾收拾我。

不过岳萌萌随即就笑道:“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私事,是要对你们单位进行一次采访,李大厂长不会拒绝的吧?”

“那要看什么样的采访,咱们去里面说吧!你这大老远的过来,总不能把你挡在外面.”

李野没有贸然答应,而是笑着把岳萌萌领进了一分厂。

岳萌萌眼看着李野在门卫处填表登记,俨然一副保密单位的严谨样子,便笑着问道:“你们单位是有部队的性质吗?管理这么严格?”

李野一边走一边笑道:“没有,不过单位大了,乱七八糟的私事就多,总是让闲人进进出出的,很不好管理,也耽误生产”

李野没有把岳萌萌领到自己的办公室,而是领到了会客室,工作人员很快端上来水果、汽水、点心等等零食饮品。

岳萌萌看了看眼前的好几样汽水,笑着说道:“早就听说你们单位很阔绰,今天一看这招待规格,还真是眼见为实了。”

李野摆摆手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们这小单位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对了,你是什么时候调动到《轻工业报》的?”

岳萌萌道:“八四年我跟朱新平结婚之后,刚好《轻工业报》准备创刊,朱新平单位的领导就帮忙协调把我调过去了.”

84年冬天,轻工业报社在京城成立,第二年的一月份,轻工业报创刊,而朱新平毕业之后是分去了轻工业部,所以岳萌萌还真是运气不错。

李野笑着道:“原来是这样,我听人说朱新平毕业后分配到轻工业部去了,你看我们虽然都在京城,结果却一直碰不上面.”

岳萌萌轻笑一声道:“京城很小,但也很大,朱新平刚毕业的时候,还能跟以前的同学联络联络,可近些年有些人联络不上了,有些人不愿意联络了.”

“哈哈哈哈,怎么可能不愿意联络了?你们家朱新平可是人中龙凤,谁还不愿意联络啊!”

岳萌萌微笑着摇头道:“轻工业部去年改革,撤销了很多专业局,我们家老朱运气不好没踩上点儿,算是过气了.”

“老朱才三十岁过什么气?别瞎说啊!别瞎说,对了,你刚才说要采访,你要采访什么?不过我们一分厂可是属于重工业.”

李野赶忙笑着转移话题,朱新平是京大79级的学生,而且还是上过荣誉栏的那种,所以当年岳萌萌可是以为抓住了黄金潜力股,但看她现在的样子,还有些不满足了。

就算朱新平没踩上点儿,也超过这世间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中青年人。

岳萌萌正色道:“我最近在撰写一个有关国企改革过程中,待业人员合理分配的专题栏目,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素材,

但是上个月的时候,有个朋友说起了你们轻汽公司,尤其夸奖了你们一分厂,说你们三年时间吸纳了超过五千名待业人员,而且用人方式很有特色”

“我们哪有什么特色,就是恰好需要扩产,所以接收了很多社会待业青年罢了”

李野没有被岳萌萌的夸奖迷昏了头,而是打起了太极功夫,因为他不确定岳萌萌的采访到底对一分厂是否有利。

岳萌萌看着跟自己打马虎眼的李野,又露出了招牌式的笑眯眯表情。

“你们一分厂先笔试,后面试,择优选择人才的方式,还不算有特色吗?”

“这算有特色吗?”

李野有些疑惑,不过随即他好像理解到了什么。

现在这个年头,无论是待业青年还是大学生,在参加工作的时候都是“分配制”,而不是“选择制”。

社会上的小青年天天等着工厂招工,不招工就是国家不负责任,所以直到九十年代中期,很多单位还必须接纳一定数量的待业青年,哪怕自己的单位已经不需要人了。

而李野现在采取的是九十年后的用人方法我不用你,是因为你不行。

这不就把责任推的一干二净了吗?

这不就有矛盾了吗?

于是李野诱导性的问道:“岳大记者,你是不是认为我们刚刚试点的选拔方法,对这个社会有什么启发?”

岳萌萌眼睛亮了很多,笑着道:“你果然还像当年那样的聪明,现在社会上的劳动力在持续的增长,但是他们又总是盯着那些效益好的单位,宁愿在家里等,也不愿意自己找出路.”

“.”

李野听着岳萌萌一口气说了很多,才知道这个女人已经考虑这个问题很久了,而一分厂的选拔方式就是一个引子,她想利用起来,写一篇为国为民的大文章。

【唉,你这个观点,爆的有点狠啊!万一炸着我怎么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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