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有神谋仙

什么是仙?

山上之人。

但随着张希极霸道无比的话音响起,‘仙’不再是脑海之中进行的拆文解字的游戏,而是真正出现在李钧等人眼前的场景。

一座庞大的山峰从天边横移而来,投下的沉重阴影一寸寸吞噬死寂的浮梁城。

山巅之上,鹤发童颜的紫袍道人负手而立,凌空御虚。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倾轧而来,带给李钧的压力远胜刚才。

虽然不确定此刻现身的张希极到底是本体,或者还是一具分身,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实力远比之前那道灵体更加强横。

狼狈逃窜的天轨星辰停下脚步,如同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以闪烁不停的剑光来表达自己的欢呼雀跃。

“没想到这个东西居然还存在.”

独眼中传出马王爷震惊的话音,在李钧的身后响起。

“马爷,您知道这玩意儿?”

红发披肩的邹四九闻声回头,愕然问道。

“昆仑,道序天轨星辰的中枢核心。说简单点,这就是一颗最强的天轨星辰。”

马王爷话音顿了顿,似在回忆一些尘封久远的回忆,啧啧感慨。

“传闻在当年道序那场新旧之争中,这东西被武当山的张真人一剑给斩成了碎片。现在看来,张希极这老东西也是够能忍的,当年差点被人弄死都没把这个东西拿出来。”

邹四九翻了个白眼:“话说了这么多,马爷你不如直接告诉我们,这东西到底有多猛?”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件道祖法器在‘天下分武’的时候也没出现过,谁都不清楚威力到底有多大。”

马王爷话音低沉:“所以最好都小心点。”

这边话音刚落,山峰终于停下了横移。

山中群宫香火旺盛,汇聚成磅礴雾气,沿着山石倾泻蔓延,如瀑布般流淌而下。

一株构造繁复,通体篆满青色道纹的机械莲花在最高处缓缓绽开。

花瓣轻旋,似有古怪般牢牢吸引住众人的目光。道经诵念的声音漫天回响,摄人心魄。

“唔”

邹四九突然发出一声闷哼,脸色惨白,神情萎靡,要不是马王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整个人恐怕已经栽向地面。

浮梁城中,那些本该沉睡在梦境之中的信徒们幡然醒来,彻底摆脱了邹四九的控制,朝着头顶的‘昆仑’不断叩拜。

随着一颗颗代表纯净信仰的光点飞离眉心,这些龙虎信徒的面容在狂热的呼喊之中飞速干瘪,转瞬间沦为一具具面目狰狞的干尸。

紫色光华汇聚在莲心之中,一抹强烈的悸动浮上李钧心头。

“闪开!”

李钧体内的崩势劲力瞬间爆发,激荡翻涌,将周围众人全部掀飞出去。

紧接着天地间便炸开一声令人胆寒的巨响,如同有人拿着重锤往李钧的耳膜上死命一擂,剧痛穿颅。

耳中的轰鸣还未持续,一道绚烂灿白的炽光便塞满李钧眼前视线。

轰!

李钧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在一片狂暴无比的惊涛骇浪之中,又似有千万双手在四面推攘,即便是他一时间也无法控制身形,被冲击撞入地面。

肆虐的余波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等到蒙蔽眼眸的炽光淡去,李钧才发现自己竟站在一片旷野之中,目光无遮无挡,轻而易举便能看见极遥远处的地平线。

这座位于江西行省东北的小城,已经被彻底抹去。

天不忍见,所以落下如注暴雨,似自欺欺人一般,想将地面的血与泥揉作一色。

污水涌动,浮起来是一具具难成人形的焦黑尸体,大量的黑色渣滓被水冲刷而出,丝丝缕缕的血色裹在其中,眨眼间便没过了李钧脚腕。

远处,陈乞生单膝跪地,一身甲胄残破不堪,裸露的皮肤如同被利器生生剐去,鲜血淋漓。

被马王爷护住的邹四九表面看上去并无大碍,只是一头红发已然悄然褪回黑色,双眼紧闭,陷入了昏迷之中。

李钧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随之抬头看去,漫天青光映入眼眸。

风雨交织中,整个天穹被那株巨莲散发的光芒耀成一块晶莹剔透的琉璃镜面。

一众巨型飞剑在莲花之后呈环形排列,缓慢旋转着,剑尖朝着地面,凝练至极的剑气蓄势待发。

而在山峦之巅,紫袍张希极低头俯瞰,与李钧对上了视线。

没有不屑、轻蔑、鄙夷等等诸如此类的情绪,李钧从那双眼睛中看到的只有冰冷到极点的漠然。

山中之人,不一定是仙。

可人中之仙,一定没有人性可言。

一团火烧在李钧心间,他听见了鲜血在体内激涌的刺耳蜂鸣,如烈油泼入心火之中,激起怒焰高涨翻腾。

深吸一口,再为体内灌入狂风,胸膛之中那股恶气愈加爆裂凶猛。

“老张头,别怪我不配合你,实在是我一看到这些装模作样的神仙,就忍不住想把他们从天上拽下来挫骨扬灰啊.”

李钧在心头暗道一句,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似在此刻才终于彻底放开手脚。

“马爷!”

“嗯?”

李钧朗声笑道:“得有段时间没听你的曲了吧?”

“是挺久了。”

远处的马王爷心灵神会,不禁闻声大笑,扬手便将昏迷不醒的邹四九扔向陈乞生。

“对了嘛,他们玩他们的脑子,我们玩我们的拳头。生死看淡,不服就干,这才是咱们爷俩该做的事情!”

李钧眉头一挑,笑道:“那就走着?”

“走!”

轰!

地面震颤,雷光冲天!

咚!

咚!咚!

咚!咚!咚!

激昂的鼓点紧紧追在身后,敲动着李钧骨头之中的悍勇。崩弦般的筝音压过暴雨的轰鸣,胸中的火焰爆开,入血入眸,沸反盈天!

一具暗金色的墨甲后发先至,胸膛甲片张开,一口吞下李钧的身体!

武夫顶盔掼甲,眉嵌红眼,手中丈长的鬼头大刀拖在身后,刀身上裹着滚滚黑焰!

“敕!”

张希极抬手按落,似要单手擒握眼前的这头凶恶邪魔。

高空环绕的星辰剑阵喷落道道光柱,直奔李钧。

李钧身后甲片翕张,喷出炽热气流,缠绕身躯的黑红雷霆噼啪炸响,盘卧恶虎的右臂拽起鬼头长刀,毫不停滞劈向面前撞来的剑光。

如热刀切冷油,干净利落将剑光从中剖开,根本无力再阻挡李钧分毫。

张希极面无表情,擎张的五指猛然扣拢。

旋转的星辰剑阵戛然而停,其中一柄蓦然震颤,尾端喷出焰光,竟脱阵而出,以剑身撞向地面!

“小子,试试马爷我的新家伙。绝对够劲!”

红眼中传出豪迈响声,李钧只听耳边铿锵不断,后背甲片忽然裂开,根根甲骨弹出,交错拼合,眨眼间组成一把狰狞大枪。

铮!

鬼头大刀脱手飞出,呼啸飞旋,撞爆一道激射剑光。

李钧腾空的右手探向身后,在扣住枪柄的瞬间,一股如臂使指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不用马王爷指点,李钧瞬间便明白了该如何操作,拳头粗细的枪口对准了那正在落下星辰本体。

李钧毫不犹豫扣下扳机,体内鼓噪的锋劲顷刻间便被彻底抽干!

轰!

枪声如炮鸣,剧烈黑色光芒凝练成一线,直接洞穿了那把从天刺落,欲要撕裂大地的道祖法器!

轰!

一片壮观的火海凌空炸开,即使相隔百里之外,也依旧清晰可见。

冰冷的夜风被高温烘烤成暖流,吹拂而来,轻轻拍打在张崇诚的脸上。

“都到了这一步,难道你还不现身?严东庆,难道你之前跟本君说的那些话,只是在诓骗本君?”

在张希极以灵体现身之前,张崇诚便已经悄然远离了浮梁城。

此刻虽然相距甚远,但那双闪动着幽绿的眼睛,依旧能够将城中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漫天的剑光和满地的尸体,看见了陈乞生的脸上的恨意,看见了李钧眼中的怒火,看见了良公明嘴角似有若无的笑容。

唯独不敢看的,只有高高在上的张希极。

别说是看,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张崇诚的心头便会不受控制的涌起无边恐惧。

也正是因为这股恐惧,才会促使他今天冒险出现在这里。

目光梭巡不停,突然间,张崇诚紧蹙的眉头骤然松开,似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身影。

“严会首,果然是信人耳!”

张崇诚满意一笑,不再流连,果断拂袖转身。

就在他迈开脚步的同时,浮梁城中响起了一个出乎众人意料的声音。

“天师,就此作罢吧。严东庆不值得您如此大动干戈!”

呼喊的话音在这座势如沸水般的战场之中是那般轻微,却如同具有无上法力,扼住了天上剑光,扼住了武夫手脚,原本不死不休的搏杀竟然就此停息。

“这他妈的又是唱的哪一出?”

陈乞生嘴角抽动,错愕的目光落在那道于风雨中挺拔屹立的身影上。

“李钧,你今日袭击龙虎道国,不就是为了杀我,出一口胸中恶气吗?”

严东庆白衣胜雪,满头黑发一丝不苟束在青冠之中,眉眼间正气凛然。

“现在我就在这里,只要你愿意就此罢手,不再屠戮无辜的道国百姓,我就把这条命送给你!”

嗖!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严东庆的面前,紧跟着空气撕裂的锐鸣才姗姗来迟。

仙人终于落地,与武夫正面相对!

砰!

两道拳影正面对撞,方圆三丈的地面霎时崩裂,陡然陷落数寸。

李钧身影向后滑行,脚下犁出一条不浅沟壑,覆盖右拳的甲片支离破碎。

张希极脸上依旧是那副僵硬的漠然,飘然落在严东庆身旁,只是将李钧换拳的右手隐在袖中,背在了身后。

“严东庆,你什么意思?”

神念凝聚成手,一把攥住严东庆的身体,高高举起。

张希极眼中寒霜凝结:“你最好给本天师一个合理的解释。”

“合理?如果老夫告诉你这一切跟黄梁有关,你还觉得不合理吗?”

金陵城衙署,杨白泽凝望着投影中的浮梁城,脸上满是不解。

“当年黄梁刚刚建成之后,便惨遭各方瓜分。想要独占权限的朱家只分到了可怜的两成,亏了个底朝天,却只能打碎牙齿合血吞,根本不敢再贪求更多。”

“阴阳序得到一成,现在看来就在东皇宫那位‘神君’的手中。墨序的一成暂时不知道被他们藏在哪家分院之中,不过老夫倒觉得很可能是在这个叫马王爷的明鬼身上。”

“法序到手一成,不过这还是首辅他老人家为了保障大明律还能有一丝威慑力,所以在背后帮了他们一把,要不然他们根本分不到半点。”

安坐椅中的刘谨勋淡淡道:“我们儒序自己拿了两成。至于剩下的三成,如今都在张希极的手中。”

“大人您说的这些,跟严东庆有什么关系?”

杨白泽依旧不明所以。

刘谨勋并未直言,转而问道:“白泽,你觉得严东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自私自利的赌徒!”

杨白泽毫不犹豫回答道:“所以他根本不可能会愿意为了他人生死而牺牲自己,要不然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出卖春秋会。他现在跳出来,肯定另有目的!”

“那你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杨白泽眉头紧皱,沉吟片刻后说道:“难道是为了假死脱身?”

刘谨勋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他又如何假死,又是想从谁的手中脱身?”

杨白泽嘴唇抿紧,脑海中念头翻涌,疑障重重。

严东庆身为儒序,按常理而言根本没有什么能够死而复生的手段。

更何况是在张希极这样一个道序二的面前,什么样的假死手段能够瞒得过对方的眼睛?

除非是有外人的帮助,可还是那句话,谁有这个本事能够迷惑一名序二?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要帮严东庆的人,同样也是序二。

会是谁?

蓦然间,杨白泽脑海中自行跃出两个字,权限。

杨白泽心头霎时生出一种拨云见日的畅快感,整个人豁然开朗!

“借东皇宫的手假死,要从张希极的手中脱身!”

可就在这句话出口之后,杨白泽刚刚纾解的眉头又再次皱了起来,紧跟着问道:“可张希极难道会看不出其中的古怪?”

“因为有人不愿意他清楚。”

“谁?”

刘谨勋似想起了一件极为有趣,却又无比荒诞的事情,摇头笑道:“正是被他视为奴仆的黄梁!”

(本章完)

第672章 永乐浮黎

“在整个大明帝国之中,手上握着权限的势力不少。但对于黄梁自身而言,这些都只是暂时的借用,于它自身并无伤害。如果借用之人有良心,能引更多意识接入黄梁作为偿还,双方互利互惠,那更是好事一件。”

刘谨勋说道:“可偏偏只有他张希极一个人,是个例外。”

“当年武当山上的一剑虽然没有将他杀死,却彻底斩破了他的胆子,所以张希极穷尽心血开创出了所谓的‘合道’,就是要通过这个技术法门,实现另一种形势的永生不死,黄梁不灭则他不灭。”

“黄梁虽然看不出对错,却能够分得清亲疏好恶。张希极的行为无异于在它的身上套上了枷锁项圈,妄图鸠占鹊巢、反客为主,它当然不愿意接受,反抗也是必然的事情。”

杨白泽眉头紧皱,虽然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辞,但此刻听到刘谨勋话里话外都将‘黄梁’比作是人,依旧让他心头感觉十分的不适。

在他看来,黄梁不过只是人造的器物,是各序技术法门汇聚而成的产物,怎么可能会有如人一般的喜好,能感知善意和敌意?

“一个死物,能怎么反抗?”

刘谨勋闻言抬头看了杨白泽一眼,似乎很清楚他心底所想。

不过刘谨勋轻轻一笑,并没有跟杨白泽争辩黄梁到底是活是死,继续说道:“张希极选择自身意识跟黄梁融为一体,自然也会反过来受到黄梁带来的影响。”

“所以他现在眼中看到的严东庆,可不是在装模作样,而是真心实意要以自己的性命平息干戈,心甘情愿为龙虎道国捐躯献身。”

荒谬至极!

这是杨白泽在听完这番话后,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他不认为堂堂道序二位业天君,会如此轻易被一个死物所蛊惑蒙骗,失去判断能力。

虽然说不清哪里不对,但杨白泽却总感觉刘谨勋其实也没有看透其中的门道,又或者是他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也可能是对方并没有跟自己说实话.

杨白泽按下心中繁杂的念头,恭敬持礼,沉声开口。

“大人,那严东庆在儒序、皇室和龙虎山之间如此反复横跳,究竟是在图谋什么?”

“严东庆想要什么?”

殿宇的半空中,同样投影着浮梁城中的场景。

嘉启皇帝的视线在画面中那座浮空悬停的山峰上停留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无外乎是为了名与利。”

“他想要以‘礼艺’成就序二,那在儒序之内的名望自然至关重要。现在不止是儒序内,整个帝国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看着这场‘士为知己者死’的好戏。”

“严东庆现在展现出这般的慷慨大义,那之前关于他出卖春秋会的传闻,也就不攻自破了。一个愿意以命报恩,只求不再殃及无辜百姓的大义之人,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一己私利而出卖自己的袍泽?”

嘉启皇帝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果严东庆能把这场戏演足演好,那他距离序二,应该也就只差最后一步了。”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张峰岳绝不会再给他立党的机会了。这场赌博里,严东庆注定要输的一败涂地。”

此刻接话之人,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长得宽眉阔鼻,神情坚毅,不怒自威。

“哦?”

嘉启话音一挑,饶有兴致问道:“施卿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严东庆虽然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但他的所作所为本质上依旧只是一次不守规矩的投机取巧,与儒序‘礼艺’追求规矩的本意完全是背道而驰。”

名为施卿的男人沉声道:“更何况他从放弃春秋会开始就落入了张峰岳的算计,一步错步步错,这样的人根本没有成为一党之魁的资格,更不用谈要以‘礼艺’成圣。”

“那照你这么说,严东庆这场穷尽一切的挣命,最后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嘉启皇帝意有所指的反问让施卿不由愣住,旋即面露惭愧道:“恕微臣眼力浅拙,实在看不出这里面还有其他深意,望陛下不吝指点。”

“你啊你啊,总是喜欢用这种装傻充愣的拙劣把戏来讨朕的欢心。”

嘉启闻言摇头失笑:“你可是纵横序三的大行令,为皇室执掌鸿鹄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严东庆这番行为之下的目的?就不用在这里跟朕继续装糊涂了。”

“陛下慧眼,微臣这点小心思在您面前根本无处遁形。”

施卿脸上毫无半点被拆穿的尴尬,反手又送上一记马屁,拱手道:“不过微臣虽然能懂严东庆的心思,却不敢认为他这番借用东皇宫之手假死,就能跳出张峰岳的‘数’,从而获得真正的自由。”

“能成是运,不能成则是命。严东庆能将局势加速推动到这等程度,也不枉朕对他的一番栽培了。说句实话,朕其实还颇为期待他能够就此逃出生天。只要他还活着,那儒序内部的党争就有继续下去的可能,那我们就还有纵横捭阖的机会。”

嘉启皇帝话锋突然一转,笑道:“不过,若他就这么死了,那也没什么大碍。毕竟在此时此刻的龙虎山内,他严东庆连一个配角可都算不上啊。”

“陛下说的是。”

施卿恭敬应和道:“现在真正有意思的,其实是东皇宫究竟想在这背后搞些什么。之前他们那么坚定同龙虎山站在一起,共同对抗张峰岳的新东林党。可这才没多久的时间,就已经按捺不住了要下黑手了,这群神棍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阴阳序,东皇宫”

明黄龙袍大袖招展,只见嘉启皇帝朗声道:“一群以黄梁为父为母,自诩孝子贤孙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父母的求救置若罔闻?”

“可若是真让他们得手了,以后这黄梁幽海可就是阴阳序的禁脔了,其他任何序列恐怕都不敢再轻易链接其中。”

施卿眉头紧皱,语气格外凝重。

抛开其他不谈,如果张希极手中的权限被东皇宫剥离掠走,那对于他的鸿鹄可是一次致命打击。

如果失去了黄梁的遮蔽,那鸿鹄众人隐匿潜伏的难度将陡然巨增。

“无妨,你在沿海同李不逢玩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让他见识见识你的厉害了。要不然这天下都快忘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纵横序了。”

“微臣遵旨。”

施卿脸上神色一振,继而却像是想起了其他什么,表情愤懑道:“只可惜那天阙李钧不识好歹,否则若是以他为刀实施斩首,微臣有把握在旬月之内将沿海各州府的儒序门阀首领一网打尽,杀个干干净净!”

“集整个武序的气运于一身,这样的人物,现如今谁还能把他看成一把刀?”

单枪匹马深入北直隶,阎王点卯逐门杀人,孤身迎战六韬精锐,不惜与皇室撕破脸皮,也要为一群死人报仇雪恨。

这些就发生在不久前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依旧让朱彝焰感觉历历在目。

纵然他心中同样不满李钧的飞扬跋扈,恃武逞凶。但也不得不承认,‘一人成势’这句话对李钧而言,已经不是捧杀,而是客观描述。

施卿不以为然,轻蔑道:“他现如今难道不正是张峰岳以‘数艺’握在手中的一把刀?”

“看来世人对吾师,误会甚多啊。”

朱彝焰喟然长叹:“你们一听到‘数艺’,便会将其看作构陷、诓骗、愚弄、摆布,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却从没有心平气和想过,朕这位老师何曾以卑劣下作的阴谋诡计待人?”

“历数帝国上下,谁人在为他老人家办事之前没有被告知其中的风险?谁又在事后没有得到他自己梦寐以求的好处?凡是口出骂言者,无一例外,都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之辈。”

肃穆的话音晃荡在宫殿之内,绕梁不绝。

而此刻投影在半空之中的画面上,打得正是热火朝天。

严东庆一心求死,让原本稳占上风的张希极凭白多出来一个舍不得丢弃的累赘包袱,被李钧抓住机会欺身靠近,一顿穷追猛打。

张希极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仙人做派,此时也多了几分颇具人味的恼怒。

不过朱彝焰此时却没有心思去看那武夫和仙人的近身搏杀,而是转身看向殿外那高耸的穹顶和每到戌时便会自行晕染开的夜色星空。

“我知道,老师您的‘数’在于谋势,从不在谋‘人’。”

朱彝焰在心头默然自语:“可是老师您难道真的觉得学生给不了您满意的答案,所以想要让他来帮您换了日月新天?”

“什么日月新天,什么再造道门,我都已经不在乎了。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便是让龙虎山,让张希极付出代价!”

一望无际的幽海之中,浮黎和良公明相对站在海面之上。

在他们脚下深处,一头外形恍如巨龟的海兽正处于沉眠之中。

“良公明,其实你今日根本不必来劝我,我一样也会答应帮东皇宫做这件事。”

看着身前持礼躬身的良公明,浮黎挥袖道:“说句实话,往日在道序的‘四山一宫’之中,我最看不上眼的便是你们青城山,明明是修仙向道之人,却满身都是斤斤计较的商贾铜臭味,成何体统。”

良公明闻言不禁苦笑:“浮黎道友教训的是,是贫道治门无方。”

“我可没有资格教训你。”

浮黎摇头道:“我到现在才算真正看明白,自己以往是多么浅薄无知。青城、永乐、阁皂、茅山,在我们这群人之中,只有你良公明才算真正配得上‘掌教’这两个字。”

“道友千万别这样说,我何尝不也是没能守住宗门基业?”

良公明神情萧索,黯然道:“等到去往幽冥地府的那天,我恐怕也会被青城山的祖师们骂做是出卖宗门的逆徒吧。”

“他们会明白你的苦心。”

浮黎展颜笑道:“如果那些个老东西们真是冥顽不灵,非要说三道四,那我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就算被人指着鼻子骂多管闲事,我也一定帮你良公明把这份公道要回来!”

“那我在这里可就先多谢道友了!”

两人相视一笑,脸上皆是从容洒脱。

“你现在虽然暂时取得了张希极的信任,但那个老怪物疑心极重,连他张家的自己人如今在山上都是如履薄冰,你也一定要以小心为上。”

“公明谨记。”

浮黎缓缓深吸一口气,道袍下有点点青光亮起。

“其实自从上了龙虎山后,我脑海中时常都在回想,当初大家齐聚在白玉京之中的场景。”

浮黎缅怀道:“今天你家有人仙升成了地仙,明天他家地仙又把蒲团的座位挪往前面,虽然有可能只是为了一丁点狗屁倒灶的事情就要吵得不可开交,却是格外的热闹,一片欣欣向荣。”

“既然你说到这里,那我可就不得不数落数落你了。”

良公明同样目露回忆,埋怨道:“当时大家为了一个地仙席位纷纷派人进倭区试炼,就只有你永乐宫是出工不出力,不止如此,门中弟子还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对付我们,真是好没道理。”

“哈哈哈哈,这你得怪那个叫陈乞生的小子,你们良家的人可都是折在他的手上。”

“一个老派道序,大家本就不是一条路的人,我怪得着他吗?”

“唉,你可千万别把话说死,万一到最后咱们还得指望别人替我们报仇呢?”

浮黎浑身青光大亮,在这片幽暗的海洋之中宛如一座指引方向的灯塔,平静的海面突然升起迷蒙的雾气。

“你也是时候该离开了,免得被张家人察觉到踪迹。”

他深深看了一眼良公明,持礼沉声。

“道友,千万勿忘我等之仇!”

“今生今世,必不敢忘!”

良公明表情郑重,字字铿锵,身影在海面渐浓雾气中缓缓消失。

大雾弥漫,天落豪雨,似将这片海域煮沸。

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如同潮汐涌动,海面起伏不定,好似有个庞然如山岳般的生物在飞速靠近。

突然间,两团猩红的光芒在浮黎的头顶亮起。

一头人面蛇身的巨兽破雾而出,垂头俯瞰着浮黎,呼吸之间雷鸣阵阵。

“东皇宫九君,‘烛龙’神荼,见过浮黎掌教。”

巨兽口吐人言,语气谦逊恭敬。

“这些虚情假意就免了。”

浮黎冷哼一声,“这次就便宜你们东皇宫了,随贫道来吧。”

“多谢浮黎掌教。”

巨兽头部人脸微微一笑,身躯顷刻间缩成指头大小,落在浮黎的手背之上,化作一个栩栩如生的刺青。

浮黎神情复杂的环顾了一眼周遭,不再犹豫,向下浸入海水之中,落向那座曾经属于道序永乐宫的黄梁洞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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