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175:孝城乱(十五)【求月票】

“自此以后,我便成了他。”眨眼,祈善已经收敛多余的感情,神情平静地说了这话,“祈元良……这个名字,至少得留下点什么。他代我留在‘书山’,我替他活在人间。”

于是他冒充了“祈善”的身份。

哪怕他知道自己这一行为一旦被发现,轻则驱逐辛国,重则承受极刑且身败名裂,但他依然选择这么做——他只是想“祈元良”活得久一些,想人世间牢牢记得这个名字。

谁也不知道他内心当时的不甘,离开“书山”的时候,祈善离死其实也没多远,完全是靠着本能和执念做出的这个选择。

也不知怎么回事,已经拥有“弑主”文士之道的他,出现第二个极其特殊的文士之道——

【妙手丹青】

也就是沈棠所知的伪装。

“第二个?你有两个?”

沈棠虽有诧异却并不意外。

祈善那手高超的伪装能力,绝非寻常言灵能达到的,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有两个文士之道。

果然,除了她,其他人都在开挂!

沈棠倏忽想起某个细节。

“我记得先前无晦说过,文士之道不只是一种特殊能力,也是文士叩问自己的本心……”

是内心本质的具象化。

这,不正是执念吗?

若从这个角度诠释是正确的,那么,那时的祈善该有多深的执念才能突破正常约束?

祈善淡声道:“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轻飘飘揭过那时的绝望和无助。

“它帮了我大忙。倘若不是半道杀出个“克星”, 我或许真能瞒天过海。哪怕我最后只是入仕当个小小官吏, 哪怕我能力有限,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在九泉之下亦能欣慰……”

真正的“祈善”从不是眼高手低的人,他身上既有少年人的热血, 也有许多成人都没有的稳重踏实。在他看来, “爱”不分大小。

达则兼济天下,穷——也要尽己所能。

“什么‘能力有限’?在我看来, 你可厉害了。”没点儿真本事怎么胜任“引导NPC”一职呢, 沈棠敏锐注意到一个词,“克星?”

祈不善这种人也会有克星?

她还以为祈善某种程度上已经无敌了。

祈善脸色有点臭:“嗯。”

沈棠兴致勃勃:“谁?何方神圣?”

若有机会, 一定要登门拜访取取经。

祈善撇撇嘴, 看穿沈棠脸上的真实情绪,轻描淡写般说:“他?你怕是没机会见到了。”

那人如今是死是活还难说呢。

沈棠:“人已经没了?”

祈善道:“不知,但多半不好。”

有极大几率应该没了。

沈棠:“他克你……你不是很危险?”

祈善点头。

岂止是危险, 跟九死一生差不多了。

而这场危机的源头,在他自己。

“山海圣地”现世近两百年,曾有幸进入其中的人,不说百万之巨,七八十万还是有的。而不幸命丧其中的,大陆各国凑起来还不知有无满百……某种意义上的“万里挑一”。

外界只知有个倒霉蛋死在“书山”。

死的人只是个出身微寒的士子, 并未引起多少关注, 甚至还没他跟晏城当街打架闹得大。

也是这场架,成为之后发生一切的导火索。

进入“山海圣地”只是一试。

一试成绩与士子从“山海圣地”所学所得的言灵典籍挂钩。祈善动弹不得地卧床修养整整七日, 直到一试放榜那日才勉强能爬起来。张挂榜文的街上,他见晏城高挂前十甲。

还被不少人围着恭喜,春风满面, 意气风发,眼底眉梢都写着“前程似锦”几个大字。

那一瞬, 祈善内心的恨意, 浓烈如火山爆发时迸溅而出的岩浆, 顷刻吞没所有理智。

这人怎么还有脸活着!

为什么该死的人不死, 不该死的人却惨死?

他双目猩红嗜血:【晏城,把命赔来!】

两人在街上大打出手。

祈善突然发难。

晏城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打了一拳。

虽说文心文士不如武胆武者那般有蛮力, 也不能一拳下去将人打得脑浆晃荡、眼耳口鼻齐流血,但猛不丁被打中要害,晏城也痛得发出一声哀叫,重摔在地。

附近参考的士子被这一幕吓了一跳, 纷纷下场拉架, 一波人拦着发了疯的祈善, 一波人扶起鼻血横流的晏城,百姓看到动静围观凑热闹。

众人心中几乎要抱头呐喊。

这俩打生打死无所谓, 别牵连他们啊!

晏城忍下恶心感,抬手抹去脸上血污。

【无事无事。】

他比谁都清楚祈善为何发难, 或许是做贼心虚,或许是善于经营人前形象,故作大度地摆手,善解人意宛若一朵青春洁白的莲花。

【元良许是遭受太大打击, 发了癔症……大家伙儿散了吧,闹大了不好, 啊——】

祈善猛地挣脱四五个文士, 扑向刚站定的晏城, 将人压在地上, 上拳头照脸打!

【你疯了吧, 祈善!真当我不敢打你?】

晏城心里那点愧疚被哐哐几拳头打散,直接还手。其他文士上前劝架,嗓子喊哑了也劝不住,混乱之中又挨了拳头,暴脾气上来,秉持着“拉不住就加入”的原则,也加入混战。

张挂榜文的长街,一伙文士混战干架。

听到消息前的辛国考官们——

老夫经历大风大浪,什么场景没见过?

听到消息后的辛国考官们——

这个真没有!

查!

一定要彻查!

作为混架的始作俑者,祈善被提审。

一问,他交代是晏城在“书山”残害同年“谭曲”, 他与谭曲情同兄弟,誓死要为手足报仇!

众人没想到此事居然还涉及人命, 当即也不敢松懈, 又提审晏城,晏城断然否决!

二者僵持不下!

这事儿有点难办。

祈善祖上清贵,连出数名名士。虽然上代落寞了,他的文心品阶也不高,可他人缘极佳,连参与混战的几名文士也为其辩解求情。

而晏城虽出身普通,但此次“书山”表现极佳,打群架一事不给交代,恐考生不服气。

左右为难,最后惊动朝中一位大人物。

此人也就是祈善的克星。

论关系,还是他的座主呢。

此人一个照面便看穿了祈善的伪装,也是第一个知道此祈善已非彼祈善的人。

(本章完)

第176章 176:孝城乱(十六)【求月票】

祈善苦笑。

“正如晏城说的,我没直接证据证明他害人,可也没证据证明我没害元良。”

特别是此时的他顶替了真正的“祈善”。

相较于“晏城谋害祈善谭曲二人”,“谭曲谋害祈善,夺人身份,嫁祸同年晏城”更有说服力。

沈棠疑惑:“你没解释?”

祈善却反问一句:“你觉得谁会听我的解释?因为真正的我不是祈善,而是谭曲!谭曲只是一个草鞋匠的儿子,出身微寒低贱,世人皆以为仅凭这点,他就有理由谋害挚友、鸠占鹊巢!”

哪怕彼时的“祈善”也很困难,但他还有祖上留下的底蕴和清名,让他区别于与普通人。

世人看来,这俩不可能会平等交友,也不会视彼此如兄弟,更别说高贵的那个将唯一的生路留给低贱卑微的草鞋匠儿子。

他们甚至怀疑这个草鞋匠儿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其中必然用了什么卑鄙手段蛊惑真正的“祈善”,全然抹去了祈不善在中间年岁的苦学,以及求学之路的艰辛……

沈棠:“……”

这又是什么奇葩逻辑?

祈善又哂笑一声:“晏城在一试表现不错,而我被困秘地,基本算是交了白卷,你觉得我跟他的话,谁更可信?”

高贵和低贱,谁不偏向前者?

优秀和平庸,谁不偏向前者?

沈棠:“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只知道只有宠物才讲究血统、出身、跟脚,挑剔样貌、声音、体型, 活生生的人也要用这些论尊卑?这种言论最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她又道:“一个国家最尊贵的应该就是王室了吧?不然怎么凌驾万人之上?但既然如此尊贵、血统如此优越, 为什么还会被灭?被灭国家的王室,大多还没好下场。按照血统尊贵的逻辑,不应该全族圈禁起来、新旧王族联姻,血统贵上加贵?”

“由此可见, 那不过是臭不要脸的给自己脸上贴金。”沈棠拍拍祈善的肩膀, 十分仗义,“谁拿出身嘴臭你, 你就告诉我, 我帮你将他们脑瓜子一个个踩碎!看看他们脑子装的是脑浆还是放反了的肠道!别人脑子装的是脑子,这些人脑子兜的是屎!”

祈善:“……”

倘若沈小郎君能斯文儒雅些——

他大概会非常感动。

“总之, 就是我当时太年轻, 没顾虑周全,行事不理智,不仅没将晏城怎么着, 反让自己陷入危险。那位座主倒是没为难我,他只是实事求是,将我伪装的事情如实写在奏折上,呈递给国主,一切交由国主定夺……”

不过——

辛国国主啥尿性,外界还有不知的?

那时候疯狂迷恋郑乔, 而晏城已经搭上郑乔这条路子, 三言两语祈善就成了炮灰。

是罪有应得还是蒙冤入狱?那不重要,正如他这条命在那些人眼中一样不重要。

因为事情发生在“特试”时期, 为了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所以判罚格外重一些。

凌迟!

罪名则是“戕害同窗”、“夺人家财”、“诬陷同门”,跟这些罪名摆在一块儿, “长街斗殴”反而成了最轻的。祈善不过是个没根基的白身文士,几乎是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

幸运的是他也碰见了贵人。

“是谁?”

这种局面还能将祈善捞出来?

祈善道:“一位同年, 曾经受过‘元良’资助。案件并未公开我顶替身份、捏造虚构的内情, 他便以为我是被晏城陷害的。”

可那位同年也是无权无势、出身普通的白身, 有心想救也无力回天……

唯一能做的只是在他行刑前见最后一面,送送行、道个别。他无意间提及他会收拾“祈善”和“谭曲”的行李, 让二人能重归故里。

以后再建个相邻的衣冠冢,希望他们兄弟俩黄泉之下还能喝喝酒,莫要再这么苦了。

然后,提到了猫。

那只叫“槐序”的老猫。

念在交情份上会帮忙养着那只老猫。

沈棠:“猫?”

这是关键?

呵呵, 自然是关键。

祈善受到了启发, 灵机一动, 想到一个脱身、免于死罪的法子——他只要推翻座主的结论,便能盘活死局!因为那几项罪名都建立在“他不是祈善而是谭曲”的基础之上。

而祈善至今也未露出本尊面貌

因为座主是靠着他的文士之道认出祈善真实身份的, 但没办法解除祈善的伪装。也就是说,只要他拿出绝对的证据, 证明自己就是“祈善”,那几项重罪罪名便无法成立。

至于证据确凿的长街斗殴?

顶天就是流放。

一切的关键就在于“猫”!

真正的“祈善”天生畏猫,与狸奴接触便会浑身起红疹,严重些甚至会休克断气, 而谭曲没这些问题。只要他能证明自己也有同样的毛病,翻身的可能性极大……

事实证明, 祈善赌对了。

最后的结果是仗责、流放。

所幸丹府文心没有事儿。

只是, 一通毒打下来, 哪怕他是文心文士, 有文气护体, 也几乎去了半条命,仗责那点儿羞辱和刁难反而成了不重要的小事。

流放上路那天,熟识的几个友人来送行。

或帮忙打点,让他发配路上少受苦,或给点儿盘缠银两……谁知,晏城来了。

沈棠这会儿一听晏城这个名字就不舒服,总觉得这家伙一肚子坏水,不是什么好鸟。

“他来做什么?”

看笑话?

祈善冷笑道:“不是,是‘送礼’。”

送一份让祈善“终身难忘”的“大礼”!

黄花梨的小盒子装着一只精致的小坛子。

打开,竟是一堆骨灰。

在场所有人都寒了脸。

送骨灰几个意思?

不待祈善和其他同年发作,晏城假惺惺道:【城深知你与谭乐徵是生死之交,还因为他的死遭受了极大打击, 险些酿成大错,如今这局面, 城也不怪你……】

祈善:【废话少说,这是何物!】

他隐隐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抱着木盒的手在颤抖。

晏城:【是谭乐徵的遗物。】

祈善冷嗤:【阿曲连尸首都被困在了“书山”, 何来他的骨灰当遗物?】

时下也不兴火葬,那可是挫骨扬灰!

谁知晏城却说:【骨灰自然不是谭乐徵的,是那只陪伴他多年的老猫。】

祈善一听,如遭雷击。

【它主子死了,你又畏猫还要被流放,想来也无法照顾,那猫又上了年纪,一身病痛……便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它又是忠心护主的好猫,便让它跟着谭乐徵,骨灰伴你一程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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