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108章 不见天日网,百般皆序音

第108章 不见天日网,百般皆序音

这七天的时间,在有些人的感觉之中是一闪而过,非常短暂。

回顾这七个日夜的光景,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即使做了些许,也有太多未能复查的地方,更令人感到这区区七日的紧迫短促。

但是,苏寒山这七天里,却依旧过得很沉缓,每一天的经历都是那么厚重,似比当初那五年的光阴,还更有滋有味,有声有色。

他只要回顾自己近期的武功进展,每一篇心法,每一段诀窍,每一层体悟,都能够联想到与之对应的某一日,某个时辰。

并联想到苦舟阁那一天的光景,还有他三餐闲适、出来放松的时候,看到的扶摇山那些人所忙碌的事情。

看似重复的生活,实则总有不同的收获,见到的事物都可以发掘有趣的细节差异。

这样处处都可供回味的日子,又怎么会让人觉得短暂、仓促呢?

所以,当苏寒山坐上离开扶摇山总舵的小船时,也没有半点紧迫。

他像是小时候在家乡,跟同门兄姊们一起出去游玩,不但爽快坦然,甚至怀有期待。

碧波荡漾,小船微晃,渐渐离开了山野,移向人烟愈发密集的区域。

两岸人声愈浓,辽阔的青郁之色,被层层叠叠的农舍房屋所取代。

很多人离开家门,顺着土路行走,正要去赶早集。

临安府,下辖钱塘、仁和、临安、余杭、于潜、昌化、富阳、新城、盐官等各县,称得上是山川广阔,水野辽远,城镇林立。

而不提那各县疆域,光是皇宫所在的临安城,地盘也不小,是在北宋州治旧址上,历经扩建而成。

城内有山有水,港湾遍布,可容大船往来,军兵通行。

足足有二十万三千多户百姓,分布在这座城池之中,热闹的集市商街,远远不止一处。

苏寒山他们这艘小船,选的是一条比较宽阔的河道,河面上能看到其他漂泊的船只。

河岸两边,百姓们的房屋显得愈发拥挤,有些人家的地基柱子直接打到河水之中,房屋的边缘微微架空,却也习以为常。

按理说,两岸人家常有些洗漱污水倒入河中,河水不可能太干净。

然而,苏寒山坐在船头,能看到清透的水底,有水草在飘舞,小鱼在游动,水质竟然良好如斯。

“临安府靠近钱塘江,钱塘澎湃,以致临安府内大一些的水道,也流速较快,不容易沉淀污渍。”

同样坐在船头的一个窄袖布袍壮汉,对苏寒山解释起来。

“况且毕竟是皇城所在,临安府的衙门里面,有大批专门治水的人,平日洗漱还罢了,五谷轮回的秽物,却是不许直接朝这些河道中排泄的。”

这个青布袍子的壮汉,头发不长,披散下来,也只略微触及肩头,大眼宽口,胡须潦草,样貌憨厚,很是不修边幅,身份却不一般。

他是椿年书院中,负责传授拳脚功夫的众讲师之首,名叫邓光明。

职权上来讲,他跟药王院、算术院、农桑院等各科的首席讲师相当。

但在武功上,邓光明和另一个负责传授兵器功夫的首席讲师,显然要比其余那些讲师,高出不少。

扶摇山的“六韬风云阵”布阵者,除了司徒中夏和四大弟子之外,就是由邓光明,负责龙韬之位。

苏寒山说道:“我们不可能走水道,直接进皇宫吧。”

“顺利的话,在离皇宫五里的地方,弃船上岸。”

邓光明摸着下巴说道,“但如果水师派的精锐还在,他们肯定会直接在河道中下手,现在……就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了。”

他们这艘船是乌篷船,比一般的乌篷船更高大,船篷内足以坐上十个人,但有些惯例是不变的。

如,乌篷船的船橹都设在船尾,至少有两支橹,还会有一块竖起的木板,用来当船夫摇橹时候的靠背。

现在摇橹的人是司徒中夏,他不用什么靠背,腰杆挺直坐在那里,双手控橹,轻松写意。

也正是因为他坐在船尾,百十斤的玄铁剑跟在那里,所以船头上才坐了两个人。

苏寒山和邓光明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观赏着水面风景。

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皇宫方向,水面上船只倒是愈发少了,最后只剩下他们这一艘。

忽然,苏寒山眼神一动,看向水面以下。

河底的水藻本来就因潜流而摇动不休,河面上的人,透过水面波纹看下去,水草晃动的幅度更大,很难看清水草中有没有什么细微的东西。

但,苏寒山眼中明光乍开乍合之后,断然喝道:“小心!”

他说话同时,众人已感到小船猛然往下一沉。

船尾的司徒中夏,更觉得双手一轻,将船橹抬上来一看,两边的橹都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而且看样子,并不是被利器切断,而是腐烂出来的缺口,直至断裂。

乌篷破碎,船上的人影顷刻之间,全部掠向岸边。

苏寒山滑翔之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艘船,已经从中间烂成两截,在沉没的过程中,被水下无形的细丝分割成网格状,然后从分裂的痕迹蔓延腐烂,很快就只剩下了一团团木絮竹屑。

那绝不是依靠锋利度切割船只,而是依靠毒性腐蚀造成的效果。

他们这个时候,甚至还没有去到岸上,只在一纵之间,整艘船就被毒性腐蚀殆尽。

这毒力,何等可怕!

那正是唐门的“不见天日”毒网,网丝轻若无物,撒入水中之后,任凭再好的眼力也看不出来。

只是,此种毒网在使用之前,必须用黑布包裹,不能被日光直晒,否则毒性就会变质。

而只要保存得当,毒网撒入水中之后,就不再怕光,且毒性不会被水溶解,也就不会稀释淡化,会始终集聚在网丝之上。

当油漆过的船板或人的血肉,一碰到这种网丝,就会被极速腐蚀。

既然水下有这种毒丝,那岸边那些房屋之间……

苏寒山飞掠得最快,这时也最靠近岸边,正要细看,忽觉空气中千百个芝麻大小的黑点,游移而至,朝着自己打了过来。

“防毒丝,上屋顶!”

发出警告之后,苏寒山双手袍袖向下一甩。

水面被气流砸到短暂凹陷下去,在水浪回弹之前,他的整个身影,已经拔空而起,完全越过了那些黑点笼罩的范围,又在高空虚踏一步,折向岸边最高的那间屋舍。

即使有了这一下阻碍,他依然是所有人中,最先来到岸边的人。

刚落到屋顶,苏寒山立刻转身,右脚向下一劈。

哗啦啦啦!

屋顶上朝向河面那一侧的瓦片,全部被一股磅礴的功力影响,抖动起来,激射出去。

六名布阵者和张叔微,本来也各自受到暗器阻拦,身形微滞。

恰在这时,瓦片飞来,众人立刻脚踏瓦片借力,分别落在附近几座屋顶之上。

此刻正是清晨时分,河面上薄雾未散,天边云层朦胧,太阳还没有露出真容。

虽然已经该算天亮,纵横交错的漫漫街道房屋之间,却还显得有几分昏暗。

但在四面八方的昏暗处,包括对岸的屋舍之间,此时此刻,至少有两三百处的星火迸射,伴随着金铁交击之声。

那是人和人的兵器碰撞,产生的火花,部分区域在火花一闪之后,也已经有了血花。

苏寒山他们看似只有一艘船,船上只有八个人,其实,两岸街道间,另有百余精锐乔装随行。

加上七天里面,扶摇山已经朝周边区域渗透过来的人手,总计可达五百人。

但很显然,相府加上旷古堂的准备,只会比他们更充分。

在乌篷船腐烂沉没,宣告伏击开始的一刹那,扶摇山几乎所有的援兵,都被截下。

带有弹性的翠君神,已经套上了苏寒山的双手,紧贴着肌肤,衣袖里垂落的药丸,在手掌下悬浮转动。

苏寒山毫无迟疑,顷刻之间打出三十颗药丸,呈扇形,从河边向岸上分布。

每一颗药丸,分别打上一户人家的屋顶,在触碰的刹那就爆散,化作一团饱含浓稠药性的疾风,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屋内,扩散开来。

如果这附近还有普通百姓在,没有足够内力根基,那这些药丸的药力,只会让他们觉得像嗅了一点酒气,连醉意都不会有。

但如果这周边埋伏了堪称精锐的杀手,药力立刻就会催化他们的内力,令他们陷入大醉。

而就在药力渗透进去的时候,三十间屋里,全部传来了陡变大醉的呼吸声,还有摔倒、碰撞杂物的声响。

尤其是苏寒山脚下的这间屋子。

屋子里的杀手本来已经跳向半空,恰被一股药力盖下,浑身一软,重重的摔回了地面。

扶摇山的人不会知道旷古堂究竟准备在哪一段河道动手,不可能把每一家都搜一遍,所以他们防不到,这段河道两岸的人,全部已经被旷古堂的人手替换。

这也是当初司徒中夏会担忧的主因,作为被埋伏的一方,无论怎么提防,终究已经丧失了主动权。

“以气御风,以风送药,原来是这样的手段,果然神妙!”

街道四周,传来飘忽不定的回音,隐约能听出是郑道的嗓子。

“但,你能带上多少白云醉仙丹呢?”

更远处的屋舍间,或门板破裂,或窗户洞穿,上百条穿着市井百姓衣物,却矫捷如狸猫的身影,扑上屋顶,纵跳如飞,朝着苏寒山等人包围过去。

这些人手上,有的拿匕首,有的拿短剑,但他们纵身而动的招式,都让苏寒山有些眼熟。

他们全部都是来自旷古堂第三堂,梁孤影的手下,也许在追踪搜查的手段上,不如当初梁孤影直接带在身边的那些人,但刺杀作战的手段,却毫不逊色。

苏寒山看着那些人,眼睛眯了一下,他出手并不是一定要靠白云醉仙丹的,但是白云醉仙丹,能够最大限度减少他的内力损耗。

在不知道后续还会有什么高手过来的时候,确实只有先用掉这些丹药,才最为划算。

而在旷古堂那些人心目中,好像这百十人能够消耗苏寒山的丹药,就也算尽到了价值了。

“那就也让我看看,你们究竟能拿出多少人力吧!”

苏寒山的身影浮空而起,双袖齐舞。

面对已经确定的敌人,他这次出手的时候,不再仅仅是以气流推送药性,而是点燃丹药,化作一道道火线飞去。

一时之间,破空之声,似乎遍布长空,连绵不绝。

张叔微也在同时查漏补缺,打出一波波的银针。

但除了那些在屋顶上包围过来的第三堂人手之外,竟还有大量看似摊贩装扮的人,丢掉了他们的箩筐、小摊,带着他们的扁担,如一道道顺着街面流动的狂风,向这边杀了过来。

那些扁担顶端,都已弹出了枪刃,靠近枪头的地方,还扎着一捆肮脏的抹布,灰扑扑的布条在风中舞动,杀气昭然。

旷古堂的第四堂,号称旗枪堂,训练人手的方法,跟相府七派的轻甲派、刀斧派差不多。

不同的是,这些人是从旷古堂各分堂中精选出来的,最敢于拼杀的锐士。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在各地奔波,侵杀其他帮派,吞并地盘,把持要道,鏖战过的数量,绝对远胜于待在临安相府做私兵的七派弟子。

“好一批青年锐士!可惜!”

司徒中夏看到了这些人,突然举剑向天,大吼一声。

“赵老鬼,郑老贼,老子日你们先人板板!!”

他飞身而下,迎长街杀去,不求毙命,但必杀伤,百斤重的玄铁大剑,在他手中挥来荡去。

碰枪枪折,碰人人飞,砸在两边的门板、窗户,屋瓦之上,仿佛要横扫千军,冲得势不可挡。

他冲的太快,口中一边大骂,一边舞剑,骂到二十几声的时候,居然已经冲过了大半条街,离苏寒山那边,有了五十丈开外。

这时,侧面一间屋子的墙壁上,陡然突出来两个手印。

两个手印之后,紧跟着就是一个“人印”!

屋子里面那个人向外冲撞的时候,坚硬的墙壁好像都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

冷而顽固的砖石,居然像是软乎乎的泥巴一样,在那股巨大的冲撞力道下,向外突出、变形,隆起了一大段距离。

檐角处的一滴露珠刚落,在这个墙壁变形的过程中,才落下了不到半寸。

当这块隆起的人形墙体,超出极限,灰飞烟灭,出手的人露出真容,那块露珠才落下了一寸。

而当司徒中夏的玄铁重剑挡住了这双手掌的时候,那露珠已经没有了继续下落的机会。

方圆五丈之内,所有露水霎时间被一股劲气荡过,凭空蒸发。

当!!!

司徒中夏和郑道,在这一声巨响中打了一个照面。

上次交手之后,郑道回去细想过程,总觉得有些蹊跷之处。

当时的司徒中夏,似乎是色厉内茬,外强中干,比他平时那个暴脾气更加狂躁,有些反常。

也许当时这矮子已经受了内伤,只是强忍,也许没有苏寒山那声长啸的话,结果会截然不同。

但不管上次是强忍,还是真能势均力敌。

这回,郑道是看准了机会,出手偷袭。

别说是司徒中夏,即使是个宗师,若是刚晋升未久,面对他这样一记外结金刚、内用梵法,当之则碎,功满十成的偷袭,也定要吃个闷亏。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司徒中夏又挡住了!

不但拦住,而且功力滔滔。

不像上次依靠剑法精巧来化解五轮金刚拳,这回的司徒中夏,居然直接凭自己一身滂沱气势。

硬扛了第一层威德金刚印之力,又扛了后续浩荡绵长的五轮梵我之力。

玄铁剑嗡鸣,司徒中夏双臂奋力一振,把郑道震退出去。

郑道胸口一闷,脚下划退两丈之后,身子仍往后倾,连忙急踏五步,这才稳住。

却在这时,空中一个青衣汉子扑了下来,一拳打出。

“郑老贼!”

“邓光明,伱也敢跟我较量?!”

郑道见了这人,翻手一掌就迎了上去。

邓光明擅长空手对敌,内功修为比司徒中夏,也只略逊一筹。

但是如果让他单独对上郑道,绝对打不出司徒中夏的战果,反而可能在眨眼间受创。

因为他是五台派的传人,武功根基,正是五台山的《大威德金刚轮印》。

郑道偏偏对这门武功了如指掌,梵我、金刚合运之下,最能克制邓光明的武学。

倘若邓光明转修其他功法,又发挥不出他根本武学的造诣,那就更不值一提了。

没想到,这一拳一掌碰撞之下,郑道只觉锁骨发疼,知道这是自己掌力明显逊色于对方,惊愕之际,急忙后退卸力。

四把长剑却从他背后杀到。

天纵,英才,笑谈,古今。

日月星云,四人同时出剑,势在必得,却在刺中郑道之前,先撞上了三个声音。

“身!口!意!”

那好像是从空中砸落下来的三个字,无形无质,无懈可击,又深沉威猛无比。

三十丈外的街道上,赵离宗站在墙壁的阴影下,背对墙壁,双目低垂,双手抄袖,轻轻吐字。

他只用三个音节,就解了郑道一时之急,随即却叹息了一声。

“好厉害的阵法,这绝非你扶摇山的东西,莫非又是那苏寒山带来的变数吗?”

赵离宗抬起头来。

本来在他这个位置,抬头看去,正好能看见苏寒山所在的方位。

可他现在抬头,只能看到寻声追索而至的李秋眠。

蓝袍文士的脚尖点在瓦片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正从那瓦片上凝结的露珠,都依旧凝结完成,顺着屋檐,将落不落。

“你的三失三灭大手印,又有进境了。”

李秋眠正色肃然道,“以前我与你交手,都是落在下风,今天我想再讨教讨教。”

赵离宗并不自喜,眉宇间像一尊发愁的木雕罗汉,凝着苦色,又内守禅意:“我比你老了好些年头,能压个年轻人一头,又算得了什么?”

“我要真是年轻,可听不得你这话。”

李秋眠黑须飘扬,右手一抬,五指一张,五根手指尖端,各自延伸出一道剑气。

他的剑气,不像寻常剑术高手那样,凝聚之后,必定要发射出去,反而好像固化在他的手指之上,有着稳定、晶莹、锐利的形态。

纵然千军万马,无胆必然溃散,有胆方可聚而不乱。

练胆之道的宗师,内力凝练、坚固的程度,远超同级高手。

李秋眠的气,已经不像剑气,倒像是实实在在、锻造雕琢出来的剑器!

天罡龙胆,十指剑器!

赵离宗的衣袂飘动起来,仰着头,双手如印如掌变动,斜斜飞起,飞得竟很慢,显得很沉重。

他像一块缓缓飞起的陆地,可以承受李秋眠任何攻势,不动不摇,犹有余裕。

李秋眠倏然皱眉,手上的剑还没有发出,已感觉到对方的从容,但那好像不仅仅是武学上的从容,更是一种计划上的胸有成竹。

史弥远那边到底出动了谁,能让他有这么大的信心?

‘已是时候了……’

赵离宗这时亦在心中低语,‘唐魂!’

唐魂的目光,从船碎的那一刻,已确定了苏寒山最具威胁,观察着那个少年,直到现在。

当苏寒山解决了第三堂所有人手,落回屋顶的一刹,铁箫已动。

(本章完)

109.第109章 采气无衰落,日日破巅峰

第109章 采气无衰落,日日破巅峰

长河对岸,铁箫如同一把令旗,高举之后,向前一挥。

暗器却并不是从这根看起来很容易动手脚的长箫之中迸发出去。

而是从唐魂双肩双臂、胸口衣物、长袍下摆,突然浮起,炸散出去。

原来,他那黑色的衣物表面,有很多细小的三角形薄片,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而成,平时镶嵌在衣服上很不起眼。

但就在刚才,借着铁箫挥出的那个动作,衣料表面的每一块薄片,都受到了精准的内力激发,暴射而去。

薄片表面还涂有一种易燃的毒,与空气高速摩擦的刹那,立刻发出燃烧般的光芒,而且毒性变得更烈。

红荧铁焰,星花火屑,眨眼间掠过整个河面,在恰好旁观到这一幕的人视野中,留下了多条细长发红的光痕。

苏寒山这个时候,刚刚落回屋顶,脖子后面的毛孔忽然一紧,根根寒毛竖立起来。

一种好像有千万根钢针朝着自己扎刺过来,即将触及肌肤的警兆,在他心头闪过,让他不假思索的将身体一转。

这个瞬间,他的脚尖才刚刚触到屋顶,借不来多少力道,完全是靠腰力使身体转动起来。

但这一转之下,周边气流,立刻被大量牵动,环绕他的身体,形成一个近似鹅蛋状的气罩。

千百点携带火光的薄片爆射而至,如同乱箭冰雹,却带着冰雹绝不会有的可怕温度,密密麻麻的打在这个气罩之上。

嗒嗒嗒嗒嗒嗒!!!!

最先与气罩碰撞的薄片,被急速旋转的气流带歪,与后面的薄片碰撞起来。

火星四溅,眼花缭乱,细响密不绝耳。

就算是苏寒山自己,这个时候都没有办法观察外界的任何景物,气流扰乱他的耳目,星火干扰着他周围每一个方向的视角。

对岸的唐魂,就在这迅雷不及掩耳之际,跨过河面而来。

水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凹痕,正是唐魂的身法太快,在低空掠过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等他已经登上此岸,那条凹痕,才从靠近对岸的地方依次回涌,炸出一朵朵浪花,朝这边蔓延过来。

而唐魂的身影,已经如同一条邪异的蛟龙,粉碎了这间屋子的木门,在屋内一闪,腾空而上。

轰!!!!

屋顶炸开了一个大洞,剧烈的震动,使整个屋子在那一刹那有分裂成好几份,朝四面倾斜倒塌的趋势。

气罩护身的苏寒山,像是被火药炸飞的一颗炮石,周身还携带着大量火星,突然向上蹿升而去。

但唐魂的身影,在他下方紧追不舍,一飞冲天,铁箫破空连击。

鹅蛋般的气罩下半部分,瞬间被铁箫撕裂。

唐魂观察到现在,早就可以肯定,苏寒山的弱点在于他的下盘。

这个人看似可以浮空翱翔,多次转折,应该是轻功极好,下盘绝佳才对。

就连旷古堂之中的高手,观察战场和尸体之后,对他也基本是下了这样的判断。

唐魂却看出,苏寒山的滑翔,靠的是双掌运转,带动气流,双腿最多只是辅助,迸发点内力,配合气流运行而已。

比起他的双手来说,他双腿简直笨拙得过分,力道亦远不如他的手臂。

这样一个致命的缺陷,苏寒山平时定是靠自己的眼力、应变来遮掩,但当他的眼力也受到干扰,无从应变的时候,缺点就将暴露无遗。

破屋而出的第一招,铁箫惊空一击,便要敲碎苏寒山的脚踝。

然而,就在这电光迅影间,一只靴子的尖端,抢先踢在铁箫下半段不易发力的地方。

二者碰撞,发出一声铿锵爆鸣,也擦出了一抹不能直视的刺眼火光。

鹅蛋状气罩的下半部分刚刚碎裂,碰撞呼啸的气流之间,唯见苏寒山的双腿闪动,竟比那些纷乱的气流还快。

他把一股股本来粗大如蟒的气流踢断,踢碎,变得更乱更燥,更沸更烈。

靴子在内力的灌注固化之下,硬如精钢玄铁,竟然踢踏出上百道残影,与唐魂的铁箫、手臂碰撞。

两种内力和混乱气流的激鸣爆响,在这转眼之间,攀升到了极致,最后轰然炸裂,形成一圈云雾般的气环。

气环并非平行于地面,而是呈现倾斜角度。

苏寒山借着刚才惊险的碰撞,已经调整自己的方向,依最后爆破的推动力,斜飞出去。

空中留下一道长长残影,在约有三十丈外,遇到一座酒楼第四层屋檐时,苏寒山才旋身止住去势,回头看来。

“好腿法!”

唐魂立身在那残破的屋顶上,斜拈长箫,静若处子,脸色深沉难测,凝眸说道,“你装出来的破绽,居然连我也能骗得过。”

“破绽不是装的!”

苏寒山呼出一口长气,朗然说道,“但我明知道有这样大的破绽,难道还不用心弥补吗?”

他刚才用的根本不是腿法,而是步法。

纯阳功的步伐,本就周密繁奥,精妙至极,只是纯阳心法中涉及双腿的部分,锐烈不足,所以不能直接当成腿法招式来用。

而豹韬心法,却可以让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在短时间内拥有极强的爆发力。

苏寒山早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在构思二者结合的效用,弥补自己的缺陷。

只是,他毕竟还是不习惯用腿,之前没有摸索出周全之法。

直到上了扶摇山,将身体各个部位的秘诀,与他过往的修行相印证,他才更深切的体会到身体的每一部位与心意的联系,消解了那层障碍。

“看来旷古堂的情报,太小瞧你了。”

唐魂看了看被六人追击、落于下风的郑道,又看了看激战中的赵离宗和李秋眠,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竟使周围的光线随之昏暗下去。

就好像空中有什么无形之物遮蔽了这片地方,方圆十几丈之内,明显要比别的地方更暗。

别处是晨光氤氲,此处却是暮色深深。

他的嗓音也变了,变的似是经过九曲十八弯的山洞、铁管、木箱,然后才传了出来,“赵离宗不该对我有那个建议,相爷,更绝不该对你这样的人,有什么生擒的心思。”

其实史弥远也说过,生擒是最好,若有半点不妥之处,杀了也无妨。

唐魂当时听到这番说辞的时候,就已经准备直接下杀手。

可是之后,赵离宗又以传音大法,找他聊了一番,极力赞同他杀苏寒山的同时,却请他稍微隐藏一两手杀招。

这样,除掉苏寒山这群人之后,唐魂就可以与赵离宗联手围杀李秋眠,在激战之中,突然爆发宗师境界的实力,打对面一个措手不及。

这位唐门昔日的门主,跟孟昭宣之间的仇怨,可以说是不共戴天,跟扶摇山之间,也堪称仇深似海,有这样的机会,他当然不可能拒绝。

所以,唐魂才没有一上来就竭尽全力的下手。

但跟苏寒山真正交过手,目睹这个人好似无懈可击的姿态,唐魂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深深的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人,绝不是什么开胃小菜,而是一块堪比宗师的硬骨头。

当唐魂这一次吸气达到极致的时候,身影向前一晃而去,笼罩在他周边的那种昏暗氛围,也陡然移动起来。

早在他真身抵达之前,那片昏暗的氛围,就会抢先压迫在敌人心头。

苏寒山只觉一股广袤的寒意袭至,以他的功力,竟也在接触到这股寒气的第一时刻,就有了体表温度降低、起了层鸡皮疙瘩的感觉。

酒楼的屋檐黑瓦上,在这昏暗之息中,凝出了一层淡淡的霜色,更怪异的是,酒楼里面的梁柱木料,好像都失去了光泽,在被冰霜覆盖的同时,还变得更为沧桑起来。

寒气弥盖而下,唐魂的身影带着破空的尖啸掠至,左掌拍下。

苏寒山一掌轰去,身边气流全部向掌心集中,与唐魂硬拼了一击。

唐魂身体周围这片昏暗区域,温度很低,但他本身的掌力,反显得极其灼热霸道,秉承侵吞暴虐之气,使苏寒山手上的翠君神发出呲呲声响,冒出一缕缕青烟。

轰隆哗啦!!

苏寒山脚下屋檐被震碎,坠落下去,砸在酒楼的第三层屋檐上。

第三层屋檐更不堪重负,碎裂的范围更大,两道身影继续向下坠去。

摧枯拉朽般轰穿了第二层屋檐,坠落在酒楼侧面的街道上。

苏寒山闷哼一声,双脚深深砸入石砖之中,单掌兀自向天,另一只手也猝然袭去,与握着铁箫的拳头碰撞。

他本意是想把唐魂震开,没想到,这一掌跟对方的拳头碰触之际,唐魂没有动,反而是他身上另有两道影子,被震脱出来。

那两道影子飞落而下,分从左右,夹击苏寒山。

左边那个人,身形如幼童,手拿一把弯曲似蚯蚓的怪剑,剑刃灰黄,好似埋于土中多年。

右边那个人,相貌若老翁,拿的是一把药锄,锄头上却泛着一种令人眩晕的瓦蓝色的光,使人见之欲呕。

苏寒山脸色一变,眼中精芒电闪,心念狂转。

那当然不可能是影子变成了活人,而是那两个人,一直隐藏在唐魂身边。

唐魂飞身袭击的种种行动,这两个人,全部都能够与他同步,那还罢了,关键是,别人从任何方向朝唐魂看过去,都看不到这两个人的存在。

那是干涉光线的手段,使人视觉受到影响,只会觉得那两个人跟唐魂的身影融在一起。

苏寒山运用纯阳空中法的时候,也能做出这种障眼法来,但只能维持很短暂的时间。

而唐魂从现身开始,直到现在,居然一直在维持这种手段,他甚至还不是依靠操控气流,来干涉光线,而是直接把自己的内力散出体外。

通过薄厚浓浅程度不同的内力,使光线自然形成折射,类似于海市蜃楼的手段。

在这期间,他消耗掉的内力,恐怕足以相当于一个气海圆满的高手内力总量了。

就算是天梯高手,也不可能这么放心的浪费自己的功力。

除非,这个人的回气速度,还在天梯高手之上!

事实正是如此。

唐魂一身所学,排除暗器秘典、辅修毒功之外,作为内力根本的主修心法,是叫做《祖窍通天功》。

在道家丹派之中,“祖窍”指的是人眉心和双眼组成的这个三角区域,也有人认为,这个地方指的是鼻根尽处向内一寸。

而在巴蜀之地的武林门派中,“祖窍”这个词的意思就简单得多,指的就是鼻子。

在汉朝扬雄的《方言》一书中,就记载说,鼻这个字,也有初始、初祖的意思,所以才会有鼻祖这个词。

唐门的武学理论之中,鼻子的地位更加重要,因为人在母体之中的时候,不靠鼻子呼吸,这个时候,人还只是母体的一个附庸。

而当人脱离母体之后,以鼻子作为最重要、最合适的呼吸器官,独立存在着,正是人生蜕变的一个标志。

因此,百余年来,唐门的人都一直坚信,想走脱胎换骨之道,踏入宗师境界,就应该先淬炼鼻窍。

但是,唐门的老门主因为机缘巧合,曾吞噬过一种奇阴草虫,而在肾水元气上超乎常人,以淬炼肾脏,修成宗师境界。

故而,唐魂才是唐门历代以来,真正以淬炼鼻窍踏入宗师境界的第一人!

练成这个境界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嗅到天地万物之间,存在的各种精气。

天光有光之精气,烈焰有灼热精气,树木有生机勃勃的草木精元,人体有推动四肢的气血精元。

他的鼻子拥有了一种“采气”之能,每当自己的内力出现缺损,立刻就可以采纳外界的精气来弥补自身。

即使他发挥出自己最强的招式,内力消耗的速度也不会超过他鼻窍采气的速度,以至于他无论经历何种战斗,功力都可以保持在巅峰状态,只有肉体会产生疲倦罢了。

不走脊椎路线,让这个世界的宗师高手,功力提升的幅度不够大,体魄蜕变不够全面,甚至留下隐患。

却也让他们提前拥有了天梯境界都未能获取的特质。

双影出击之时,唐魂居高临下,看向苏寒山的目光,已经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苏寒山的眼球却在一霎的震颤之后,爆发出了惊人的明亮感。

不,不是他的眼睛发亮。

而是他浑身上下,脸庞,脖子的每一寸皮肤,双手的指甲,白色衣袍的每一个边角处,全部都发出异样强盛的光泽。

不但发光,而且发力,连他头顶的发冠,都被突然发力的万千发丝给炸开。

乱发飞扬的那一瞬间,唐魂感觉自己镇压的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口装满了炸药的大铁钟。

现在这炸药就在被引爆!

轰!!!!

唐魂的身影猛然一颤,被轰向高空。

苏寒山浑身爆发出明亮的气芒,脚下的街道地面,撕裂开一条条凄厉的缝隙。

从左右两边夹击过来的唐门双影,竟然被这种气浪气墙气势气芒所阻挡,被这无形之气所压慑,速度骤降。

他们四肢的动作,手上的兵器,这一刻,慢得像是在快要凝固的糖浆之中移动。

但这磅礴洁白的气芒之中,有一个人的动作,是不受限制的,反而比之前更快。

只见苏寒山的身影在强光之中,恍似一晃。

嘭!!嘭!!!

唐门双影,已经像两根钉子似的,被彻底砸入地面,头顶各留下了一只深深凹陷的掌印。

唐魂这时候才飞至三层楼的高度,眼看双影丧命,惊怒之下,掷出手中铁箫。

洞穿金石的铁箫,撞在了一只墨绿鳞纹的手掌上。

不等铁箫内部机关发动,狂暴的掌力已经使整个铁箫变形,一节节膨胀出肿瘤般的赘余之物,接着炸裂开来。

铁屑火星之间,苏寒山移开手掌,抬眼向上,一脚跺地,地面炸裂。

披发长袍,惊风乱扬的少年身影,狂烈的向上攀升。

唐魂在空中叱啸一声,身体犹如蛟龙翻转,调整姿态,从侧面挥掌,迎上苏寒山的攻势。

嘭!!!!

擦肩而过之际,苏寒山一掌把他打入酒楼之中,双手衣袖往后一荡,气浪炸开,改变方向,追入酒楼。

他们在一个呼吸之间,就打穿了这座酒楼,破坏了所有屏风、隔板、桌椅、护栏。

隐藏在酒楼中的旷古堂杀手,大多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少数人正要动身,就被破裂的墙板撞飞。

两道身影,带着这满天乱飞的杂物,落向酒楼另一侧的那些房屋顶端。

在他们两个人踩过的地方,两侧的瓦片,纷纷炸裂,飞扬起来。

远远望去,在这些房屋之上,大量的瓦片碎屑,好像形成了两道巨浪长墙,绵延向长街尽头。

“伱的掌力!!”

唐魂的啸声,伴随交战的轰鸣一起传开,“难道你也已经成就了宗师,之前居然一直在隐藏,隐藏着这样的掌功?!”

他的功力时刻保持着巅峰状态,所过之处,不断有光线暗淡,或有人体的热量、草木的精气,被他无形中窃走。

但他却只能节节败退。

他每一掌都在巅峰,每一掌都拼不过对手,逊色两分。

连他功力中的毒性,都会被对方那爆裂如焰的掌功反逼回来。

“一定要是宗师才能够赢过你吗?”

苏寒山狂走如龙,掌影叠叠,追击而去。

“你回气的速度是够可怕的,等我以后铸成天梯,恐怕仍望尘莫及。”

“但你晋升宗师之后的功力总量,居然只有这种程度,那我现在就能打死你!”

因为不知对手特长,苏寒山今天这一战里面,运用纯阳法的时候,至少有一半的功力是转化成六韬真气,用来增强自己的韧性、耐力,留有应变余地。

但这也代表,他之前未能把“纯阳法”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而现在,他已经没有了这个顾忌,终于可以尽情的把这段时间修炼的成果,投入到纯阳功的熔炉之中,释放出最具威力的光焰。

扶摇山各部心法的诀窍,对苏寒山来说,就像是一把把钥匙,让他得以窥探到了身体各部的潜力。

就算现在,他体内运转的完全是纯阳功,而没有用上那些秘诀,那些已经被他揣摩验证过的潜力,也不会平白消失。

以前他用纯阳功的时候,全身经脉中流淌的,都是同种单一的内力。

而现在他用纯阳功的时候,眼部经脉的纯阳内力,跟耳部经脉的就有不同,心脏周边的纯阳内力,跟肝脏周边的又有不同。

根基上还是纯阳功,运动路线也没有变,出手的时候,却已经有了百般灵动的差异。

往日出招,苏寒山只是在调动自己经脉中最容易感知到的那部分力量。

而今天他以纯阳气贯彻全身,再出招时,一抬手之间,诸气皆动,万力同流。

“你想杀我?”

唐魂气极而笑,“不管你是不是宗师,再耗片刻,我都能轻易脱身,你真要死追不放,那只怕要出一个少年宗师鲁莽到被单人耗死的笑话了!”

“是吗?”

苏寒山笑而反问,身影陡然一停,双臂翻振,手掌向侧面按去,口中断喝。

“离!合!并!流!”

急速倒退的唐魂,只觉对方的身影在追击过程中,突然凝定,瞬息四变。

每一变,苏寒山都离唐魂更近了一大步,每一变,苏寒山手上动作都有不同。

四变之后,苏寒山的四个字刚好说完,竟然已经抹消了之前因为停顿而拉大的距离,一掌轰到唐魂胸口。

唐魂双眉耸动,两掌交叠,功力爆发,当胸推去。

远处,正在应付剑气的赵离宗,已注意到了唐魂那边的状况,脸色骤变,喝道:“不要硬接!!”

他这四个字,汇成一股宏大而集结的音波,疾掠长空,已抢先冲在苏寒山手掌前方那股功力上。

但苏寒山视若无睹,手掌只是微振,吐气开声,手上依旧快如山洪,向前推去。

昔日需要分化十几道身影,漫长蓄力的招式,现在只需四掌四变,就把本该比人还大的气团,汇在一掌之间。

唐魂的功力能始终维持在巅峰,但苏寒山近来每天都在超越自身的巅峰。

唐魂不甘示弱的接上了这一掌,脸上的神色,顿时凝固了!

推荐一本书,长生从万年龙血古树开始,老作者了,比较会选题材的,对这种长生平推比较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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