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欧阳修府上

考完之后,章越回到客店时,却见黄好义正与客店老板争执。

“店家何事?”

但见掌柜与章越作礼道:“好教郎君知道,这位黄郎君将两间房里结余的钱都取走了,又说要延两日房租,我说店小本小不敢赊账,哪知他竟言我看不起他。”

章越听了心想,自己来京租两间客房,他与黄好义各租一间,对半平分但黄好义却将他们存在客店的钱取走是作何?

黄好义涨红了脸道:“这般没规矩,这天下的客店哪里不许赊账的道理,我不过是欠你们几日房钱,竟要赶我们出客店么?”

章越听了道:“掌柜,我们可是考太学生来的,你若担心我们赊账不还,那么以后我们考入太学,你别作我们太学生的生意了。”

那掌柜闻言连忙道:“不敢,不敢。客官万万别与我一般见识。”

章越道:“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这贪三廉五的话可是要记住了。”

“是,是。”

古代客店酒肆赊账是常有的事,有的人带着钱走路不方便,还有的嫌找钱麻烦,故而大多是月底或年底结一次。

若不到日子,提前要赊账人还钱,也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就好比去饭店吃饭,还没上菜人家要你先结钱一般。

章越当即道:“四郎,咱们走。”

章越与黄好义回了房门。黄好义有些难为情地道:“三郎,我明日即去我哥哥嫂嫂那,欠你的钱一发还你。”

章越道:“好说。”

黄好义这人虽不大方,但还是顾脸面的,欠钱不还的事一时还办不出。

“四郎,咱们这几日都在客店里,你将钱都花到哪去了?”

黄好义有些难以启齿,犹豫半响道:“三郎,我看上了一个姑娘。”

“什么姑娘?莫非是烟花女子?”

黄好义叹道:“正是。我此生是非她不要了。”

然后黄好义说了一番二人结识的经过。

章越道:“四郎,之前持正兄告诉我们那富商用妓女假扮妻子之事……”

黄好义急道:“玉莲绝非那般人。她从不花我一个钱,只是……我要替她救命,她爹爹是烂赌鬼,前日被赌坊拘了起来,要她家还十贯赌债,否则就要了她爹爹一条腿。玉莲说只要我能替她还了这十贯钱,这辈子当牛做马伺候我。”

“十贯钱?”章越道,“那可不少啊!你一路不是与我说你身上只剩两三贯钱?咋一下子就凑齐十贯钱?”

黄好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黄好义道:“我多少还有些钱存下,这才凑够十贯,如今已将她爹爹救出来了。她说今晚就到客店来投奔我。”

“啊?”章越瞠目结舌。

“三郎,可否让我与玉莲在此借宿一晚?不两晚。”

可以啊,你真是够朋友啊!

章越心底大骂,但想了想仍道:“就算玉莲对你是真心实意,那么以后如何安顿她可想好了么?若不让她卖唱,你就得养她。”

“以她出身肯定做不了正房,但妻室未置,先行纳妾,不说你家中肯不肯,这话传扬出去于你名声大大有碍。”

“纳妾,我还未曾想啊!”

章越吃惊道:“不纳妾室,难不成还要置为外室么?这更不成体统了。”

“还有她爹爹既是烂赌,若知女儿许给你了,以后就赖上了你又当如何?你有那么多钱堵这窟窿么?”

“这……我倒一时没想那么多,但玉莲如此温婉,以后定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黄好义言道。

章越道:“四郎,言尽于此。他日莫怪我有言在先即是。”

“三郎留步……”

章越回过头,但见黄好义腆着脸上前道:“三郎,可否再接济我几百钱,我现在身上一文钱也没有。”

章越心底大骂,你人这绝对是贼坑。

但见对方可怜巴巴的样子,摊上了他还真的是。最后章越从身上掏了一吊钱搁在黄好义手里。

黄好义一脸感激地道:“三郎实在是太仗义,真不枉费你我结识一场。”

章越心道,我倒是真tm后悔结识你。

当夜。

那叫玉莲的妓女果真带着行李来投奔黄好义,章越却只好与唐九,黄好义的书童一起挤在另一间房的床榻上。

这一幕倒是让章越想起了,大学住宿舍时,舍友为了带女朋友到宿舍过夜,然后花钱请舍友去网吧通宵的事来。但如今自己一文钱好处没拿,还倒贴了黄好义一笔,这也真是没谁了。

话说客店的隔板倒是很薄。

章越刚躺在床榻上即听到隔壁房间一阵骚动的声音。

章越本就睡在靠墙一侧,声音就如此在耳边传来,一旁唐九喝了酒早已睡了,书童年纪小睡得熟,房内唯独章越听得真切。

章越本也不想听的,奈何客店墙壁就是这么薄,这不是非要逼我么?可是这才刚起身,骚动即是停止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越也是一头雾水。

这还没博尔特跑个一百米的功夫吧。

次日,章越早起然后即往欧阳修府上投贴。

太学试后,他自是有了许多闲暇功夫。他打听清楚欧阳修的住处,就住在城东的甜水巷。

说起欧阳修租房也是一段传奇。

需知开封的房价已是有了寸土寸金之说,书中有云‘重城之中,双阙之下,尺地寸土,与金同价,非熏戚世家,居无隙地’。

欧阳修刚为京官,也只能住公租房。

当时他住在里仁巷,一到下大雨即泛滥成灾。

欧阳修曾与好友梅尧臣吐糟这居住环境。

闲坊僦古屋,卑陋杂里闾。邻注涌沟窦,街流溢庭除。出门愁浩渺,闭户恐为潴。墙壁豁四达,幸家无贮储。

就这样欧阳修在这样破屋里一住十七年,一直到被贬滁州时,在写下醉翁亭记时之前,都住在里仁巷的公租房。

如今回京,欧阳修贵为翰林学士,嘉祐二年的知贡举,方才在京里换了一间大宅子。

不过不是买,还是租房。

只是欧阳修从住公租屋改为租私宅。

这里不得不说大宋的公租房制度好了。

宋朝公租房事务归店宅务来管,出租所得都归国家所有。这样的公租房,朝廷多只收二三百钱一个月。

有时候遇到大雪灾害,宽厚的仁宗皇帝还经常会减免汴京百姓几天的房租钱。

如今贵为翰林学士的欧阳修,已在甜水巷租了一间大宅。如此大宅是私宅,不是属于店宅务的公租房。相较之下,已是好上太多了。

到了欧阳修的宅子,章越但见门前若市。

不少士子都在门前排队等着投贴行卷。

但见这些人都带着一大袋的文章,肯定是请欧阳修过目的。

想想三苏的例子,就知道为何这么多读书人要来欧阳修这投贴了,更何况人家还是嘉祐二年的知贡举。

章越心道我又非行卷的,何必与这些人搅和在一处。但章越上前几步,前面的士子,以及门口把守的军汉即嚷嚷道,不许越次,按序在此排着。

章越为人阻拦也懒得多费口舌心想,罢了,多等一会吧。

结果章越就等了近半个时辰,方才挪了门前时,门子看了章越一眼问道:“你的卷子呢?”

章越则道:“我不是来行卷的,我从闽地而来,有一份信要呈给欧阳学士。”

门子道:“既是送信来的,何必与他们搅在一处。”

章越心道,我也想这么说,可是你们给我机会了吗?

章越笑了笑道:“初来乍到,不懂这里规矩。”

门子道:“你在门房等着,若一会没有回话,就回去吧!”

章越点了点头道:“也好。”

于是章越即在门房里坐下来,然后看着士子们陆续投卷,章越也是佩服,这么多卷子,欧阳修怎么可能看得完?

何况他如今贵为翰林学士,肯定是公务繁忙,也很难再有那么多闲工夫如以往那般汲引后人了。

章越在门房等了好一会,正以为自己要打道回府的时候。

这时一名都管模样的人走了出来向章越抱拳道:“这位是浦城的章三郎君么?”

章越起身道:“在下正是。”

都管笑道:“三郎君请随小人来。”

“多谢。”

章越即随着这位都管走入了宅子,经过一条长廊。

章越看得这宅子着实不小,这一月没有好几贯怕是租不起这般大宅。

章越经过垂花门来到一处四合院中,然后都管引章越来至一处厢房改的偏厅。

但见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已在偏厅里等候,对方一见章越即起身笑道:“这位就是章三郎君么?幸会,幸会,在下欧阳发!”

章越一听即知对方是欧阳修的长子。

欧阳修的妻子是名臣薛奎的四女儿,算是名臣之女与‘寒门’进士联姻。

至于欧阳发是欧阳修的长子,他娶的是吴充的长女,就是吴安诗吴大郎君的姐姐。

欧阳修与吴充关系极好,当初欧阳修为判铨时,因为胡宿之子求情,而被人批评为党护。因此事牵连欧阳修要被外放至同洲,身为儿女亲家的吴充上疏说,欧阳修是忠直之人,若他被贬我愿与他一起被贬。

欧阳发见章越笑道:“家父这会公务繁忙,一时无暇分身,还请三郎在此稍坐喝茶。”

(本章完)

第120章 欧阳家的公子

欧阳发,章越二人分宾主坐下。

欧阳发笑着道:“既是等候,就让我为三郎点茶吧!”

“不敢当。”

欧阳发笑了笑,命人摆上茶具亲自给章越点茶。

但见欧阳发取出龙凤图案的茶饼以净纸包裹槌碎,再将碎的茶块放入碾槽之中碾成茶末,最后将茶末放入茶罗之中筛过。

章越虽不会点茶但也知道点茶的时茶末是越细越好。

欧阳发对于筛茶可谓不厌其烦,反复筛了两次方好。

若说章越之前候茶时候有些不耐,那么看着欧阳发给己筛茶的一幕,多少也会静下心来,反而从茶罗筛茶的细响声中体会到一等空山鸟鸣般的幽静。

这时汤瓶里闷着的水已是烧开,欧阳发又往汤瓶了加了一勺水,等第二沸时,又加了一勺水,等快第三沸时即提离茶炉,静等水响之声完全停下。

欧阳发先以开水冲茶盏,再置入茶末,用少许开水,将茶末调成茶膏,之后再加入开水并以茶匙继续搅拌。

没过多久,但见一碗茶面如凝雪般的茶汤已是置备妥当。

章越与彭经义及同窗也曾在茶坊里点过几次茶,但茶博士点茶的技艺,绝无欧阳发如此精湛。在此章越感叹道,有钱人不仅会玩,而且还有品味。

一碗茶喝下去,章越可谓全身通泰舒坦极了。

章越道:“多谢大郎君款待了。”

欧阳发笑道:“举手之劳,三郎既是来京,可曾去哪里逛逛?”

章越喝了口茶道:“不曾,因备考太学之事,故而没有走动,都在客店里读书温习。”

欧阳发道:“初到汴京目睹这等繁华胜地,三郎竟是足不出户一步,实在令人敬佩之至。”

章越能说自己因囊中羞涩之故么?

于是章越道:“是在下才疏学浅,故而温书备考不敢不全力以赴。”

“哦?”欧阳发笑容敛去道,“若三郎没有把握考入太学,何不先行来此,也让家父给你出个主意。”

要知道如今太学里的胡瑗,李觏都是欧阳修一手举荐上来的。凭他的威信要保送几个人入太学丝毫不难。

章越道:“在下岂敢因此些许事劳烦欧阳公。”

欧阳发摇了摇头道:“三郎见笑了,考试之事,一在天地,二在自身,三则是考官之青眼。哪怕文章再好,考官不喜也是不取,若是文章稍差,只要合考官之意,未必没有机会。”

章越心想,这太学入学考试对己而言不难,确实没必要劳烦欧阳修。

于是章越笑道:“那真要多谢大郎君好意了。”

章越见欧阳发脸上反而露出不悦之色,但见他有些责怪地道:“三郎乃伯益先生,表民先生之高足,对于家父就是一家人般,若是他们知道没给三郎办妥,岂非让家父在两位故人面前难看,三郎可考虑过这一点么?”

章越心道,这是什么逻辑,不找你帮忙反而成了我的错了?

“大郎君说笑了。”

“并非说笑,三郎如此生分,实不可如此了。”

“大郎君说得是,是三郎太小家子气了,”章越笑了笑,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忽道,“大郎君喜茶,那么也明白一个道理,茶此物生来受风吹雨打,日晒寒冻,从树上摘下后,还要被人作为茶饼再碾成粉末,最后调成了膏,放入沸水里滚一滚烫一烫,受尽了煎熬方能入口,成为一盏好茶。这人不也要一样如此,大郎君你说我说得对么?”

欧阳发闻言一愣,章越这话何尝不是在点醒自己。

这一刻欧阳发方才正视对方,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这时候一名仆役走来与欧阳发耳语了几句,欧阳发点了点头然后一脸歉意地道:“三郎,实在对不住,家父本打算见你的,但突听闻吴参政下朝之后身体不适,故而赶去看望,怕是今日无暇相见。”

吴家与欧阳修的关系那不用多说,因此无暇来见自己一面也算是合情合理。

章越道:“无妨,大郎君,据我所知你家娘子也是吴府上的千金吧!”

欧阳发闻言一笑道:“正是。”

“如此在下不敢耽搁,先行告退即是。”

说着章越取出了一件茶盏道:“家师说欧阳学士喜茶,正好咱们建州别的没有,就是建盏有一些。在下家中亲戚正好是作此生意的,咱们山野之人也不知如何是好物,故而特送给欧阳公这般方家来鉴赏。”

说完章越赠送给欧阳发,欧阳发见章越所送的建盏确实好物,很是高兴:“三郎有心了,如此我先替家父收下了。”

“还有一物难登大雅之堂,大郎君随手拿去玩就是。”

说完章越从袋中取了几个寿山石雕刻的闲章,上面刻着些如‘正行’、‘得志’、‘行吉’等吉祥话。

“这是?”欧阳发疑惑问道。

章越笑了笑道:“自己刻得些闲章,以往是铜玉所制的印章是有其金玉不坏之意。但非专门的巧匠不可,正巧咱们闽地产的寿山石,除了进贡至宫中外,用来雕琢倒也是甚好。平日我就刻了几个来玩,怕是让欧阳公与大郎君见笑了。”

欧阳发一听哈哈大笑,拿起寿山石闲章即看了起来,不由连声称赞道:“好山石,好精巧的构思。”

“说来惭愧,我平生不好读书,不治文词,但偏偏就是喜欢这些,家父对如此精巧之物也是喜好,简直更胜过金山银山了。”

说完欧阳发拿起把玩,这寿山石倒也是温软如玉,光洁就似少女的肌肤般。他当即命人取来红泥,往纸张上一印,但见字画清晰,特别是章越的篆书更是一下子生动起来。

印在纸上的篆字好似腾龙飞起了一般。

欧阳发忍不住道:“好篆字。”

说着欧阳发又对人道:“快将三弟叫来。”

欧阳发对章越言道:“难怪伯益先生在信中言三郎的篆书得了他真传,若非朝廷罢书举,三郎必可凭书法授官。”

“不敢当。大郎君喜欢就好。”

不久欧阳发的三弟欧阳棐来此。

欧阳棐的年纪比章越相仿不由道:“我正为一篇赋揣摩文辞,不知哥哥唤我何事?”

欧阳发道:“唤你来当然有要事,快来见过这位三郎。”

欧阳棐行礼见过,欧阳发笑道:“你近来不是与爹爹整理集古录么?可知这位即是伯益先生的高足?”

欧阳棐一听神色大为改观,当即行礼道:“爹爹曾言当年制集古录时,有不明之处,必询之杨博士(杨南仲)与伯益先生,如今见到伯益先生的高足,我终于有人请教了。”

章越听章友直曾和他说过欧阳修《集古录跋尾》的书。欧阳修将公职之便,广泛观览公私所藏的金石遗文都抄录下来,上自周穆王,下至隋唐五代,内容极为广泛。

其中有铭文的字不认得,欧阳修即请教杨南仲和章友直。而这位欧阳棐作为欧阳修第三子,自小以博文强识闻名,而且也极喜欢金石之学,帮着欧阳修整理这本《集古录跋尾》。

对方一听说章越是章友直的弟子,当即拉了他坐下来,神色之间竟比其兄欧阳发还要激动。

期间欧阳棐看见章越的寿山石闲章,更是喜欢得不得了,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倒不是寿山石有多难得,而是章越这份巧思难得,而这篆书更是难得

欧阳发连道:“这是三郎给咱们兄弟几人,你最多只许选一个。”

欧阳棐不甘心地问道:“三郎,如此闲章不知手上还有几个?我知你得来不易,我愿出钱买,一个两贯,不,三贯一个尽数卖给我如何?”

章越吓了一跳,这也太赚钱了吧。一旁欧阳发即怪道:“三哥儿,你一月才几个钱?”

“实在不成,哥哥借我些,三郎再给我赊一赊。”

哈哈!

三人同声大笑。

章越道:“两位昆仲放心,只要我手头上有寿山石即是给刻来,钱就不必算了。”

二人闻言都是大喜。

当即章越起身告辞,欧阳发,欧阳棐挽留道:“三郎不急,且把茶来吃。”

又喝了一碗茶,二人倒是越聊越投机。

欧阳修,欧阳棐写这《集古录跋尾》看了不少古今铭文,至于章越为了写篆书,章友直也给了不少他篆书帖子来临。

所以聊起这些大家很投缘,二人更不肯章越走了。

最后章越实在不能逗留了起身告辞,欧阳发即问了章越住处。然后二人将章越送出门去,这时一名仆人托出一个盘子来,上面放着五六贯钱及一块银锭。

欧阳发道:“三郎来到京师,用钱的地方还多,些许钱财放在身上,用时拿去花销。算这是小可与舍弟的一些心意,待过几日家父有闲暇了,再劳请三郎上门一叙,到时另有安排。”

章越道:“不敢当……谢过大郎君,三郎君了。”

欧阳棐是万般不舍地道:“三郎下次上门,定要看看我爹爹收藏的字画,到时候再与你好好长聊。”

章越笑道:“好,一定。”

当即章越收了钱和银子即是告辞离去。

这一下子章越算是身上有钱了,虽说这一趟来欧阳府上没见到欧阳修,却和两位欧阳公子相谈甚欢,倒是结识了不错的朋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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