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4章 银月当空

“啊,不在楼里啊……”连横有些尴尬地自语道。

祝唯我既然没有在囚楼里,囚楼里又没有其他的男人。

那他喊的那一嗓子好兄弟,不是喊这个新来的姜望又是喊谁?

换谁能不误会?

人家姜望肯站出来,真是足够厚道了!

不过连横的尴尬,也没有任何人注意。

此时此刻,谁还能关注其他的人、其它的事?

所有的视线,都被一种璀璨所掠夺。

自那高天之上,那一点好像从太阳之中飞溅出来的火星……

已经坠落人间!

穿行过千丈万丈的高空,仿佛在描述每一缕阳光的轨迹。

天边的云,燃烧起来。

一路掠过的空气,燃烧起来。

它带着细长的焰尾。

它所经过、所穿透的一切,都留下了它独有的痕迹。

它的光,无限膨胀。它的焰,无限膨胀。

太阳真火,飞落人间。

要焚却,这山河万里。

要烧尽,这八荒六合。

它是如此的辉煌灿烂,如此的威严光明。

人、枪、火,已分不清。

哪里是太阳真火,哪里是薪尽枪,哪里是祝唯我?

你只知道,他们已经降临,太阳的一部分在坠落!

那样的一个人,像是从太阳里落下来,沾染了一身的烈焰,摇动了天地。

展露他如神的威严。

天边艳染千里的火烧云,像是其人身后一道亮眼的红披。

自此而展,千里万里。

而当他不断坠落、极速坠落,这红披霎时一卷!无穷光和焰,尽数敛于其身、其枪,成为枪尖尽处的一点。

面对如此一人,如此一枪。

立在地面,立在不赎城某条大街上的丹国第一天骄张巡,张开了他的双手。他仰面向天,像是在拥抱这个世界,拥抱他所看到的一切。

却已经毫无保留地……展现他神临层次的力量!

身上衣袍鼓荡。

长发飘扬如旗。

堪称恐怖的力量,无差别地排斥着他附近的每一个人。

而他张口一吐——

一枚白灿灿的丹丸就此跃出。

好似平地生明月。

呲呲呲,呲呲呲。

雷电般的刺响接二连三,一声追着一声鸣。

自这白灿灿的丹丸中,生出了连绵不绝如海潮的剑啸。

好像有一千柄剑、一万柄剑,在月中长吟。

而后有一根根实质般的锋利银丝,自这枚灿白丹丸中穿出,那是恐怖的剑气凝聚所成,是代表剑术极高成就的剑气之丝!

万千剑气已成丝。

在空中高速疾驰,你追我赶,仿佛逐日而去!

张巡竟然炼了一枚剑丹!

黄河之会上,他并未展露分毫。当时是以水磨工夫,磨了足足六个时辰,才以微弱的优势击败对手,取得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正赛名额。想来这一颗剑丹,就是他为那一次黄河之会准备的底牌。

而在今日,祝唯我卷太阳真火而来,他便直接吐出银月剑丹应对。

天与地,日与月,金黄和灿白……如神的二者!

此情此景,华丽得难以用言语来描述。

剑丹腾照,千丝万丝奔天而去。

就像是一轮圆月腾空,而月光竟自人间反照天穹!

人间有千万月华,此时要赴那一点火星之约。

那天边的太阳,人间的月。

终于撞到了一起。

无尽的剑丝将那一点枪芒包裹,如蚕丝织茧,聚成银月当空。

“月亮”吞食了“太阳”。

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得到,其间蕴藏的恐怖力量。

剑丝不断飞出,不断聚集。

“银月”越来越紧密,越来越膨胀,越来越像是一轮具体的月。

可那银月之中有金色。

初时只见一点,而后染了金晕。

而后照开了金光。

愈见清晰,愈发分明。

轰!

金色的火海铺开来,瞬间撑爆了剑丝之茧!

像是一朵金银两色的花,在空中绽开了……

千万银色剑气之丝,是不断绽开不断凋落的“花瓣”。

中心的那一个骄傲身影,是独对天风的“花蕊”。

而已经炸开的金色海洋,是它的美丽,是它的颜色,是它的芳香!

不。

它分明是一条河。

一条岩浆般的河。

如岩浆之河横流,冲过银白剑丝的阻截,浩荡倾落!

战场还在高空,可不赎城里的很多人,已经感受到了炙热,感受到了焦灼。

悬在张巡上空的剑丹。

一坠,再坠,又坠。

连续下坠三次。

而后忽然放出灿灿银光。

不再有剑丝赴高穹,不再有剑丝去修补更高处那已经支离破碎的战场。

万千剑丝就在原地交织,就在空中,以剑丹本身为剑格,迅速编织成了一柄亮银色的华丽长剑。

刺啦!

这柄长剑形成的同时,空中就出现了一条极长的黑线。

那不是黑线,那只是光在那里被吞噬,那是一整片巨大的空间都已经裂开!

那似乎无边无际的金色火海也开裂!

而人们终于看得清楚,在分开的火焰、分开的空间中,两种锋芒仍以惊人的速度穿行,亮银色的剑尖,抵住了金色的枪尖,在空中短暂而又辉煌的静止!

在最激烈的时候,它们竟然是沉默的。

这是真正神临层次的对决。

且绝不是一般神临修士能够拥有的力量!

一时间声色皆无。

视线被切断而又被接续。

一切湮灭而又新生。

人们看到——

张巡立在长街正中,那一柄亮银色的剑,悬在他身前。

墨发垂落的祝唯我,倒提了薪尽枪,落在长街右侧的屋脊上。

那天空的烈焰、剑气之丝、空间裂隙……全部都已经消失,像是被什么力量给抹去。

如此恐怖的对决结束了。

不赎城未碎一砖一瓦,未伤一人一物。

姜望没有扭头,但他知道,是凰今默已经出手。

张巡今日没有任何胜算。

他连祝唯我都没有压住,而不赎城还有一位罪君。

甚至于姜望清楚,这里还有一个脊开二十重的武夫,说不定也已经晋位神临。

张巡当然也能够懂得形势。

他直脊如铁,仰起头,看着屋脊上的祝唯我道:“萧恕盗取六识丹,乱我元始丹会,是我丹国国贼!我不远万里,来此擒贼。你们不赎城,当真要包庇于他?”

六识丹?元始丹会?姜望瞬间回想起楚煜之说过的那些,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发生今天这一幕。

所有人都在等待祝唯我的回答。

祝唯我下巴微扬,只道:“不赎城有不赎城的规矩。”

连横在这个时候,终于可以往前走几步,他的腰刀已经归鞘,懒洋洋地说道:“在这里,没人拦着你杀人,只要你肯交钱。没人在乎你有什么故事,你从哪个地方来,你背负着什么责任。你看萧恕来这里,可有说一句他的委屈,可有求恳一句?因为他比你更懂得这里,更明白什么是不赎城的规矩。”

萧恕就站在姜望身后不远的地方。

仍然沉默。

连横又道:“在他用命金购买的时限结束之前,他是不可以加价的。认真算一算,其实也花不了太多,你与其在这里闲聊浪费时间,倒不如抓紧时间去筹钱。”

这位不赎城的罪卫统领,真是抓紧一切机会为不赎城“创收”。

他也是真的不在乎张巡和萧恕之间的是非因果。谁对谁错都无所谓。

他只在乎不赎城,只在乎这里的规矩。

但连横说了这么多,张巡根本也不理会。

神临以下皆蝼蚁,于他张巡而言,不赎城里这个不知所谓的家伙,哪有说话的资格?

他仍只是盯着祝唯我:“萧恕是我丹国人,也的确给你们不赎城添了麻烦,我愿意出一笔元石,用以表达我的歉意。”

他取出一个小布袋:“这里有二十颗元石。人我带走,元石我留下。你看如何?”

二十块元石,不能说没有诚意。

比起萧恕交出的命金,已经膨胀了很多倍。

这二十块元石,大约等同于二十个普通的储物匣,也可以购买二十颗甲等开脉丹。在超凡的世界里,也绝对算得上是一笔丰厚的资产。

当然,不是说张巡拿不出更多来,而是他觉得,这么多应该已经足够了。

他给了不赎城足够的面子,给了面前这位神临强者足够长的台阶。

萧恕只是进了一趟不赎城,就能给不赎城创造这么大的利润。难道不赎城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吗?

丹国之于不赎城,是何等庞然。

他张巡又是何等人物?

他已经退让至此!

于情于理,这件事都应该到此为止了。强者之间,各自留有体面。

但祝唯我却只是看向连横:“你没有跟他说过不赎城的规矩吗?”

这是一个怎样骄傲和锋利的人!

张巡视连横如无物,他就一定要让连横体现存在感。

竟全然不留下半分余地,不给这位丹国三十岁以下第一人一丁点面子。

连横闻言,笑着摊了摊手:“当然说过喽,但恐怕人家没有认真听。”

张巡面沉如水。

他给的价码当然不低,但若是对应于赎金的数目,也实在差得太远。

他压制着怒意,尽量平静地道:“你我都知道,所谓的规矩,都是给不得不守规矩的人准备的。还是说,阁下还有什么别的诉求?”

祝唯我立在屋脊上,轻轻摇了摇头,他觉得有些遗憾,一个有着如此实力的人,为何竟也是一个庸俗的人呢?

他忽然看向斗篷麻衣的姜望:“姜师弟,你怎么评价他这番话?”

姜望倒是没料到自己又被点名。

略想了想,索性将这自欺欺人的斗篷收了起来,身上的如意仙衣也还转为青衫。

他就以他姜望的身份,以他姜望的名义,在萧恕的身前说道:“我以为,规矩就是秩序。破坏规矩,就是在破坏秩序。如果不是准备以新的、更好的秩序,来取代现有的秩序,那么这种行为的本质,就是在掘根须,毁基础。一次不查,两次不觉,慢慢的规矩就没有人在意,秩序就已经失去它存在的基础,蚁穴可溃长堤千里,星火可焚高楼万丈。纵览史书,列国陈事殷鉴未远,诸位不可不察。”

祝唯我笑了笑:“张巡,欲掘我不赎城之根基乎?”

“乱法之地,有什么长远可言!”张巡已经快要抑制不住怒火:“何必说这些!”

祝唯我于是不笑了:“我姜师弟大约是对萧恕有些同情,所以说些什么规矩、秩序。当然,也有可能单纯只是他史书读得好,读出了自己的感悟。你张巡的意思我明白,坦白说,我跟你的观点是相近的。所谓的规矩,无法束缚真正有实力的人。但问题是……”

他横枪于身前:“你是那个人吗?”

太骄傲,太自我,太不把张巡放在眼里!

但这时候的张巡,反倒笑了。

他怒极而笑,声音是严肃的、平缓的:“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你们不赎城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与我丹国为敌?”

“你让费南华来,你张巡还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不赎城四楼的窗口,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孤冷的女人,金线绣在黑色的华裳上,勾勒出惊人的弧度。而她凤眸含煞,就那么冷漠地看了过来——

“滚出去!”

张巡的拳头一下子握紧!

但又缓缓松开。

比那杆长枪更可怕的,是那悄无声息抹去所有战斗余波的力量。那也是他之前选择停手谈判的原因。

而此刻,也成为他忍气吞声的理由。

他吞下了自己的剑丹,就像吞下自己酿造的苦果。

他真个转身,往城外走去。

在不赎城居民形色各异的眼神中,他独自往城外走。

走到城门之外,却停住了。

今日他颜面扫地,今日他备受屈辱。

可他没有就此拂袖而去。

也没有传信丹国,再请高手来援。

没有再说些什么夷平不赎城之类的狠话。

因为这并不是一件太现实的事情。因为高层强者跨国来此不太容易。因为丹国的高层战力本就是捉襟见肘。因为丹国的军队开不过来。因为擒杀一个萧恕,本不该需要那么多力量。

因为从头到尾,他只需要擒杀萧恕,不需要得罪不赎城,不需要给丹国平白树敌!

有太多太多的理由……

跑了一个萧恕,乱了一场元始丹会,丹国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所以他走到不赎城的城门外就停步。

这样一位放诸天下都可以称得上有名的神临境天骄,转过身来,面对着不赎城,面对着那些各怀心思的眼神,就那么以地为席,盘膝而坐。

他沉毅的面容上再不见一丝波动,只道——

“我在这里等你。”

感谢书友是欧鳇呢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67盟!

(本章完)

第1505章 因缘

张巡独坐不赎城外,等的自然是萧恕。

萧恕盗丹而走,逃亡千里,早已经山穷水尽。这一路逃过来,是如何艰难,如何斗智斗勇,都不必再细述。

如今他两袖空空,交付命金的那些钱财,已经倾其所有。

而这四十天,是他唯一为自己争取到的时间。

这四十天,张巡必须要尊重。

不赎城所展现的强大武力,捍卫了命金的规矩。

被罪君逐出城外的张巡,忍受着巨大屈辱,独对城门而坐。

他要擒杀萧恕的决心,所有人都能感受得到。

而此时仍然立在长街上的姜望,也不得不开始考虑跑路的事情了……

在不赎城的大街上被叫破名字,当然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虽然说星月之约后,庄国已经不可能在明面上如何针对姜望。虽然说杜如晦在玉京山裸身受刑,现在伤势都未必好转……

但对于那对君臣,用怎样的心思去揣测都不为过。

不过在这之前……

姜望回过身来看着萧恕:“需要我帮你联系楚煜之吗?”

他当然跟左光殊有兄弟之谊,他当然在淮国公府感受到了非常珍贵的情谊。他亲身经历了左光烈的战死,非常清楚左氏为楚国付出了什么。也认可左氏这种世代忠烈的世家,应该享有那些荣耀。

但同时,楚煜之的话,也的确是给了他触动的。

那些在泥泞中行走,想要为自己,为千千万万平民挣扎出希望的人……他是被触动了的。

正因为他清楚自己这一路走来有多么不容易,他才能够较为深刻的体会到,这个世界可能需要更多的公平。

但他不是生而知之的贤者,没有与生俱来的智慧。对于这个世界的太多问题,他也没有自己笃定的答案。他甚至有时候的确不知道,谁更对一些,谁更错一些。

他只能不断地学习、不断地了解、不断地接纳、不断地修正,但这个过程,注定漫长。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对于人生,他也在寻找自己的答案。

那个答案未必是正确的,未必能符合人们的认知,甚至于他也未必找得到。

他只是在经历他的人生而已,不是一定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赤心是他的神通,歧途也是。

不周风是他的神通,三昧真火也是。

他有剑仙人的神通,继承了云顶仙宫,也未必就要复刻仙宫时代。剑仙人的仙,也未必就是九大仙宫的仙。

他只是往前走而已。

他并不忠于任何人的期许,他只忠于他自己。

但是一个从底层一步步爬起来的人,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他是知道的。

如果努力永远没有收获,付出永远没有回报,那将是怎样一个绝望的世界,他是明白的。

所以他能够理解楚煜之为什么割袍断义,能够理解萧恕为什么铤而走险。

所以为什么,他今天会帮萧恕说话。

所以为什么,他此刻会帮萧恕想办法。

萧恕盗丹而走,原先在丹国的关系自然全部没用了。姜望暂时也只想得到一个楚煜之,还有可能会想办法帮助他。

萧恕摇了摇头,说出了他在张巡出现之后的第一句话。他笑着道:“还是不要了,他说不定现在比我还惨。”

他竟然是笑着的。

他的笑容很有亲和力,与他的面容与他的现状都无关,而几近于一种“术”的表现。

“那么,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么?”姜望又问。

他当然不是被萧恕的笑容所影响,他是本心就想帮一点忙。

甚至于,他已经做好了借钱的准备。

有了贤弟左光殊的资助,他现在囊中不算羞涩。

借萧恕一些元石,让这位刚刚逃出丹国的年轻人,能够在不赎城多呆一阵子,多活几十天……

他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萧恕看着姜望,略有些惊讶地道:“你跟楚煜之是朋友么?”

他的确不太想得明白,姜望为什么会愿意帮他。他们在此前甚至从未说过一句话。想来想去,或许是能够在楚煜之那里凑一些交集。

姜望摇了摇头:“数面之缘,不算是。”

萧恕若有所思,又问道:“你难道不想问问我,为什么会选择盗丹逃亡么?”

姜望认真地说道:“我想,相较于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你如何解决你当前的人生困境,才是更为紧要的事情。”

萧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道:“今日方知,去年在观河台,为何是你独耀天下。希望以后我还能有机会,和你坐而论道。”

然后他就紧紧地闭上了嘴。

他学的是纵横之术,擅长的是口舌如簧。

很懂得远交近攻,太擅长借力打力。

但他没有再接受姜望的帮助,也没有求恳任何一个人。

此刻他竟然并不打算再说话,而是就在长街上……同那城门外的张巡一样,盘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丹国的两位天骄,一坐城外,一坐城中,隔着数个街区,遥遥对峙。

有一种奇妙的因缘感。

这样一座混乱的城市,仿佛分割了两种人生,两种命运。

人生而有异,命数自然不同。

有的人习以为常。

而有的人……不认。

就在萧恕坐下来的那一瞬间,他体内的道元立即开始汹涌,卷动惊涛。天边骤然亮起了一个光点,璀璨如星辰!

在场众人,包括还守在城门外的张巡,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萧恕的打算。

他打算就在这四十天的时间里,立成星楼圆满,然后借用六识丹之力,当场突破神临,以此来破这必死之局!

这毫无疑问是非常艰难、甚至可以说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成就神临不是吃饭喝水,不存在理所当然。在无人护道,积累也不足够,时机根本不具备的情况下,冲击神临是九死一生。哪怕他萧恕也被称名为天才!

天才往往秀出群伦,人群罕见。可放诸天下,放诸历史,却是多如过江之鲫。可那么多年少成名的天才人物里,能够从容跨过天人之隔的,又能有几人?

但话又说回来,设身处地,这的确是唯一一条看得到希望的路。

换做任何人处在萧恕的境地,在各方面条件和萧恕一致的情况下,也拿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来。

哪怕如此仓促地冲击神临,几乎看不到成功的可能。

但谁也不能否认,一旦成功,他就有了和张巡周旋的资格。

此刻,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中,萧恕当街盘坐,闭目冲关。一分一毫的时间都不愿意再空耗。

天边之星光,宣扬着他的壮举。

整个不赎城,见证着他的勇气。

他竟然有如此信心,他竟然敢走出这样一步棋……

实在令人惊叹。

山穷水尽已无路,劈山凿河又一天。

非大智大勇之辈,何能为也?

姜望最后看了正在建立星楼的萧恕一眼,一句话也没有再说,重新戴上斗篷,转过身去,独自往城外走。

他走得很快,很急,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不想给庄国君臣留下任何针对不赎城的话柄——也许凰今默并不需要,但他总是要做好自己的本分。

立在屋脊上的祝唯我,默默地注视了这一切的发生。

直到此刻,才开口道:“连横,做事。”

“封锁消息,在一个时辰之内,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以任何渠道,传出姜望出现在这里的情报。抓到一个,处死一个。”

连横呼哨一声,大街小巷,立刻出现了许多身穿血色劲装的罪卫身影。个个提刀按剑,以冷漠的眼神,注视着每一个街区的人,宣示着他们在这座城市里的力量。

“小事一桩。”连横很是轻松地看向祝唯我:“然后呢?”

“然后……”祝唯我笑了笑:“我和我姜师弟浪迹天涯去也!”

话音落下,人便飞身而远。

“啊?”

连横有些发愣,但已经连对方的背影都瞧不见了。

而他扭过头去看囚楼,先前立在四楼窗口处的罪君凰今默,也不知在何时,已经消失了身影。

……

……

姜望没有去跟张巡再打个照面的意思,孤身而走,走的是另一边的城门。

位在庄雍洛三国之间的不赎城,本身即是建立在一片巨大的野地中。

在三不管的蛮荒地带,建立起了独特的秩序。

出城之后没有过太久,姜望人还在无名的密林中穿行,祝唯我就已经追了上来。

其时天光游过叶隙,他倏忽出现,半蹲在一根横枝上,眸如寒星那样,落下了骄傲的清辉。

并不很出挑的血色罪卫劲装,在他身上格外鲜艳。

每每想到祝唯我的时候,姜望都会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的场景。

在那墨染的夜色里,一点火光出现。

点亮了长夜,摇曳在寒风中,骄傲不眠。

“祝师兄风采更胜往昔了!”姜望笑道。

祝唯我看他一阵,也笑了:“山海境里不方便说话,本想在不赎城里和你好好聊一聊,没想到姜师弟这般有名气,在哪里都能被人认出来。”

姜望心想,师兄你这和罪君说的可不一样,回去该不会挨板子吧?

嘴上却道:“只是刚好同张巡萧恕都见过面,所以他们认得而已。倒是祝师兄一现身,我看全城都沸腾了!”

“哪里哪里,师弟你天下闻名,可是去年的黄河魁首!”

“还是师兄风采更胜,你刚才可是一枪压下了上过观河台的神临天骄!”

祝唯我嘴角微扬:“两个背井离乡的人,却也很爱互相吹捧!”

“这不是传统么?”姜望无奈地一摊手:“好比你孤舟下望江,我去林氏一剑横门!”

祝唯我似叹似慨:“姜师弟你雨夜杀董阿,可是让我查得很辛苦。”

姜望的语气也变得轻缓:“祝师兄你一去无音讯,我也找了很久你的消息。”

祝唯我沉默了一会,抬头看了看叶隙之外的天空:“直到今日,才能够重新这么肆意地欣赏阳光。”

姜望道:“我想一切都是值得的。”

祝唯我跳了下来:“我想也是!”

两个人相视而笑,在这个无名的山林里,莫名其妙地笑了很久。

笑得飞鸟惊散,笑得树叶摇晃,笑得穿过叶隙的天光,也有了自由的形状。

没有人问对方的苦,没有人说自己的累。

他们都清楚自己经历了什么,于是也能够感受对方。

一切的一切,只有一句——

我想一切都是值得的。

“说起来。”姜望问道:“祝师兄刚刚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张巡交手,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祝唯我隐姓埋名,躲在不赎城修行,一朝神临之后,离城而走。罪君对此也并不知情。”祝唯我挑眉道:“所以有什么问题?”

姜望有些惊讶地发现,祝师兄这个挑眉的姿态,竟跟罪君如出一辙……

“噢。”他斟酌着道:“毕竟对于庄高羡和杜如晦,师兄比我更了解。”

“除了他们自己,谁能真正了解他们呢?”祝唯我叹了一声,转道:“当然,不赎城也比你想象得更复杂一些。不然你以为它怎么能在三国之间立足,怎么可以维持这么无本万利的规矩?”

姜望念及山海境的种种,想到随时有可能自幻想中归来的凰唯真,不由得点了点头:“师兄这么说,我就有底了……师兄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

祝唯我道:“跟你去浪迹天涯咯!”

姜望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才道:“不知师兄是不是说着玩。师弟我在齐国还有些薄名,祝师兄又是天纵之才,若是愿意去齐国,定能在那里有一番大作为。只不过我还有一点小事情没能做完,暂时还不能回去……不如师兄先去,我让人迎你?”

祝唯我当然并不打算跟姜望浪迹天涯。

他也没有问姜望没做完的小事情是什么。

只是看着姜望,惯来骄傲的眼睛里有一些很轻松的笑意,像是那种惯会撺掇老实师弟做坏事的师兄:“想不想看看萧恕能不能成功?”

姜望迟疑了一下:“还是算了吧,容易惹麻烦。”

祝唯我哈哈一笑,勾住他的肩膀便往回走:“咱们现在悄悄溜回去,谁能发现?兵法有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师兄,没听说这是兵法……”

“那你现在听说了!”

感谢书友“想和甚宝击剑”……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68盟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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