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八咫鸟

夜幕笼罩下的阿坡岐原。

阿坡岐川绕过广袤的平原静静流淌,在天穹之上一轮盘空大月的照耀之下,河川上游反射着莹亮的微光。

而靠近筑紫城的河川下游,则又是另外一片光景。

筑紫城的人草们,都聚集在阿坡岐川周围,祭放河灯。

这是庆典活动的一部分,为了纪念伊邪那岐。

水面之上,形态各异的河灯飘荡,竹篾彩纸,结实美观。

河灯上橘黄色的烛火摇曳,点点光芒柔和温暖,又于水波之中上下浮动,如同星屑流转,连成一片辉煌的光带,在河流上烘出一段流动的旖旎梦境。

宁和美好,无人愿意打破。

在河岸边上,远离人草聚集点的不起眼位置。

一个小小的身影游荡着。

这是个小女孩,和参与祭典的其他任何人一样,同样也是筑紫城里的人草。

女孩穿一身厚重的黑色连帽斗篷,沉重的衣摆下端拖到有些泥泞的地上。她的兜帽压得很低,以至于让旁人看不清她的上半张脸。

鼻梁之下的面部,能看见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以及有些病态的苍白肌肤。

和部分的人草一样,女孩有些许神性能力,且身上带有些“人外”的特征——

她的背上生着两对黑色的羽翼。

这四只背翼巨大,收拢起来可以将她完全包裹住。

黑衣黑翼,严严实实,又使得女孩给人的感觉倍显阴沉。

八咫鸟。

筑紫城里的人草,都是这样称呼这个女孩的。

小小的八咫鸟手上,同样捧着由竹篾彩纸交织起来的河灯,是一艘小船的造型。

她走到河岸边,背上的羽翼收拢起来一些,挡住夜风。而后小心翼翼将河灯点燃,捧入河面。

八咫鸟注视着自己的小小河灯跟着水流飘远,又把左右手十指相扣,放在刚刚开始发育,微微隆起的胸前。

按照庆典的习俗,人草们在祭放河灯的时候,是会许愿的。

据说,河灯会承载着大家的愿望,漂泊到伊邪那岐大人的身边。

“希望桃仙大人能够不要再那么辛苦。”

大仙桃神大人一直以来都是筑紫城的管理者,祂温柔、慈爱又亲和,深受人草们的爱戴。

城中的人草数量众多,年幼的八咫鸟其实并没有和桃仙有过什么直接的接触。

但她也同其他人一样,发自内心敬爱那位大人。

“如果伊邪那岐大人能听到我说的话,那我还希望,大家都不要继续被困在阿坡岐原上了。”

“还有就是,希望城里的其他人,不要再捉弄我,不要再对我恶作剧了。伊邪那岐大人,我真的是个好孩子,没有干任何坏事的,我可以发誓。”

八咫鸟用有些尚且稚嫩的语调小小声碎念着。

一口气许了三个愿望,也不知道是不是过于贪心了一点。

但今天可是有史以来最隆重的千年庆典,八咫鸟觉得伊邪那岐大人应该也会体量的吧?

河原之上,夜风吹拂。

可能是三个愿望的分量实在太重,八咫鸟放出的那只孤零零河灯,还未来得及飘到远处,和其他河灯汇聚到一块,就先在小小的风浪里面剧烈摇摆了几下。

上面的烛火眼看着就要熄灭。

八咫鸟屏息,顿感揪心。

但三五秒过后,她放出的那艘河灯小船,又坚强地稳定了下来。

上面的烛火光亮也趋向平稳。

“呼——”

八咫鸟松下一口气。

而就在这时候,“嗖”的一声。

一颗石子从后方飞来,擦着八咫鸟的黑色小斗篷砸进河里。

石子落在纸船河灯几公分的位置,荡起的涟漪又开始摇晃那米粒大小的昏黄光亮来。

紧接着是第二颗石子,第三颗……

雨点似的都投进河里。

八咫鸟慌乱地回过头去,看到身后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群和她年纪相仿的人草孩童。

那些孩子都是筑紫城里的居民。

领头的人草孩童名叫“橡二”,他的脑袋就像是一颗大大的橡树果子。

八咫鸟认识他们,但双方并非是玩伴。

八咫鸟没有玩伴。

“橡二,你们做什么!停下来!”八咫鸟有些生气了,背上的羽翼张开来,语气明显带着愤怒。

可其他孩子却没有理会她的抗议,仍是继续朝着河面投石子。

很快,八咫鸟听见“咚”的一声,又一颗石子砸进了水里。

而后领头的橡二开始欢呼起来:“打中了!打中了!”

其他孩子也跟着欢快叫嚷。

八咫鸟朝着河里看去,自己放出去的河灯,已经反倒在水面上,那点暖黄色的,承载她满满心愿的光亮,也被河水浇灭,不复存在了。

“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橡二的橡木脑袋得意晃动,理所应当一般开口:“当然不能让伱把河灯放出去,谁知道你许了什么可怕的愿望。”

“就是,就是!”

“没准你想把城里的大家都害死!”

“我没有许不好的愿望!你们胡说……”八咫鸟语气里的愤怒,似乎也跟随着河灯一起熄灭,转而带上了一点混着水气的抽搭声。

“坏人才不会承认自己做了坏事呢!”

“就是,就是!”

“我奶奶说了,只要你出现的地方,准没有好事!”

“你会让城里的大家死掉!”

孩子们继续叫嚷着,声音一声盖过一声。

他们的叫骂声传不到远处沉浸在热闹氛围中的庆典人群那边去,但却能清晰地钻进八咫鸟的耳朵里。

背翼漆黑的雏鸟,就这样不知所措站在河岸边上,与那帮同龄人对峙。

身后的河水濡湿了她过长的衣摆,沾上了她的羽毛,又被夜风一吹,冷得她发颤。

而群情激奋的人草孩童,还未停下对八咫鸟的声讨,他们的语气更加激烈了:

“你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有人死掉。风奶奶去世前的那天,你听见你在她家边上唱歌!”

“我三伯伯生病死之前,你也在我家门前唱歌了。”

“对,就是你害死了他们!”

“只有黄泉才会让人草死掉呢。你根本就不是人草,你是黄泉里逃出来的坏东西!”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听见他们很痛苦,我只是想让他们……”

八咫鸟还想争辩,但那些孩子根本就不理会,也不在乎她讲了什么。

随后,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先动了手,或许是橡二,或许是其他人。

那帮孩子开始捡起地上的石子,朝着八咫鸟砸过来。

“滚回黄泉去!”

“你这个害人精凶手!”

手足无措的八咫鸟,只能把背上的羽翼收拢起来,包裹住身体,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是在呜咽了:“我不是,不是的……你们……你们……”

而那些或钝或锐的石子,砸在她的翅膀上,砸在她的身上都一样的疼。

如此的欺凌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直到一道尺寸很小,翠绿色的狰狞雷霆从不知何处飞射出来。

轰隆!

那雷电在橡二等孩童的面前炸裂开来,延展出蛛网状的雷网,骇人的电弧翻滚溅射,炽热的空气热浪惊得橡二等人跌坐在地上。

如此的响动,倒是终于把河岸远处欢聚的其他人草也给惊动了。

“虽然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但在我动真格的教育你们这些小鬼之前,适可而止。”

黑底带繁复金纹的阵羽织在夜风之中摇曳,挺拔地拦在了八咫鸟的前面。

“阿巴阿巴!”

头戴深斗笠的矮小行僧,跟在那袭羽织的旁边,对着橡二一伙指指点点,大概表达的意思是——

合伙欺负人,总归是不对的。

当然,主人打团战的时候就另算。

神谷川会带着小小老头出现在这里,倒真的只是路过。

他刚才去了筑紫城的宫殿一趟,并未找到大仙桃神。

于是就来到河岸边继续找寻。

走到这边,刚好撞见一伙人草孩童正在对着一个背上长羽翼的人草女孩扔石子,虽然不了解事情始末,但还是顺手阻止了。

橡二那帮孩子,是真的被神谷川甩出的“迷你版”龙雷给吓到了。

当即作鸟兽散。

“你没事吧?”

神谷川看向身后那个人草小女孩。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这个女孩仍是跌坐在地上,用漆黑的羽翼包裹着自己,四只翅膀不停抖动,就好像来自于橡二他们的攻击并未停止一般。

神谷川到底是家里养了“女儿”的人,见不得小女孩的这幅可怜样子。

于是他抬手,轻轻握住女孩的一枚背翼,想要将她从地上先拉起来。

“唔?”

而在触碰到女孩的那一瞬间,神谷川便如同触电一般,飞快松开了手。

甚至还敏捷地后跳开来,“锵”的一声抽出了童子切安纲。

不对劲。

刚才的感觉很不对劲。

“我不是……不是的!”

女孩仍然在抽泣。

神谷川凝起眼眸望向她,却看见女孩的身体轮廓在夜色之中飞快变得模糊起来。

以她所在的位置为中心,一种比夜幕还要浓重的黑暗,如同触手一般蠕动而出。

这种气息可太熟悉了。

极尽污秽,极尽堕落。

是黄泉的气息。

“她是怎么回事?”

就算是神谷川,也暂时看不明白眼前的状况了。

在他碰触到女孩之前,对方的身上分明没有任何与黄泉相关的气息残留。

又过去数秒钟。

这下子,那人草女孩不仅仅是轮廓模糊,连她的身体也完全被石油一般浓稠流动的黑暗所吞没,只能听见她含糊的呜咽声仍在继续回响。

而那些带有黄泉气息的黑暗,已经将河岸边的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倾泻拥挤出来。

“嗬……嗬……”

几个矮小的人形躯体,血肉腐烂,看不清轮廓,开始从黑暗之中显现出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在那些人形的身上,能看见蠕动的黑色蛆虫。

“这些东西看起来远算不上阴神,顶多就是黄泉的阴兵而已。或者是……被黄泉污染的什么东西。”

如此水准的敌人,可完全不是神谷的对手。

他的左手朝着空中一扯,璀璨、狰狞、巨大的龙雷雷枪,便被他握在了掌心之中。

耀眼雷光扯破夜幕,照耀河面,又刺亮热浪之中狂乱摇摆的金纹羽织,电弧溅射,鞭子似得外围抽打向泥泞的地面。

轰隆!

翠绿色的龙雷一扫,那几具腐朽溃烂的人形便摧枯拉朽地轰塌。

恶心的黄泉蛆虫,也被炸裂开来,彼此追逐的电弧焚尽。

带有黄泉气息的黑暗,又如同触手一般缩回了空间的裂隙里面。

“只是这样?”

神谷川颇感意外,明明自己现在连热身都算不上。

但紧接着,他又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凝缩的瞳孔扫视向四周,神谷川注意到周围的环境色彩正在飞快褪去,尤其是阿坡岐川上的河灯灯带,诡异的黯淡又苍白。

空间在翻动。

阿坡岐川似乎流淌到了头顶之上。

神谷的感官好像从身体里抽离了一般,轻飘飘地上升。

他听见了哭嚎声、厮杀声,还闻到了血与火的味道。

那条不知是处在身下还是头顶的阿坡岐川,河川上的河灯完全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污秽与鲜血,浸满了河面。

还有,神谷还看见了筑紫城。

宏伟坚固的城池,不知为何变得破败不堪。

城池的街道上,四处都能看见人草的尸体,那些红白的纸灯笼,一半浸在血泊之中,另一半毕毕剥剥地烧灼。

破败死寂的筑紫城里,也还有人草未死。

神谷川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素雅的,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的白色绸衣,此时已经被血腥的色泽染满。

那个名为“樱”的人草少女,正伏在两具尸体上痛哭。

“阿爹……阿娘……”

只是,没有人能回应她了。

……

古怪的感官抽离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神谷川想要做点尝试反抗之前,意识就如同落回到了身体里。

他发觉自己现在正与小小老头的身外身站在筑紫城的城门口。

这座大城还是同正常情况下一样,城墙坚固,城池宏伟。

四周的环境有些暗,空气有点冷。

不过此时并非是晚上,因为神谷川能看见东面的地平线上,太阳正在冉冉升起。

现在是日出时分。

神谷川朝着小小老头看去。

斥候同样是一脸迷茫,很显然就连感知能力超群的他,也不清楚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后,还不等神谷分析思索情况,从筑紫城的街道上,有一道身影款款朝城门口走来。

樱。

她白色的素雅绸服,未曾沾血,脚步也很轻快。

靠近城门的时候,人草少女一面悄悄打量外头那位陌生又俊朗的少年郎,一面继续朝前走。就在双方即将擦身而过时,神谷开口叫住了她:“樱。”

少女随即便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略微有些疑惑:

“你……认得我?”

(本章完)

第690章 欢庆美梦

“她好像不记得我了。”

神谷川在心里这样想道。

以前,或是为了方便行动,或是为了收集情报,他经常拿着【一千银针】向别人编织谎言。

神谷可太懂怎么撒谎了。

樱脸上的困惑,在他看来并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个人草少女似乎真的不认得自己。

明明“昨天”才见过的。

如果上一次在河边相见真的算是昨天的话……

根据樱的反应,神谷川心里隐隐约约已经有了些许猜想判断。

于是,他开口道:“我住在日向城,和你的父母认识。以前见过你一面,或许你不记得了。”

“哦,伱是阿爹阿娘的朋友?”

“嗯。”

“那就难怪了。”

神谷川格外肯定,不带任何迟疑的语气,似乎让樱接受了这个说法:“阿爹阿娘今天也要回来筑紫城呢。为了参加这边的庆典,你也是来看庆典的吗?”

“嗯,我听说,筑紫城的千年庆典比日向城的热闹。”

“对,当然!”樱咯咯笑起来,随即她又想起了什么,“抱歉,不能同你闲聊了。我今天答应了要去帮城外的蚕姨织布的,迟点还想去采些野花准备庆典。你既然是阿爹阿娘的朋友,晚上记得来我家做客呀。”

人草少女这样说道,朝着神谷川挥了挥手,脚步匆匆但又颇为欢喜地朝着城外走去。

神谷只是立在城门口,目送着对方离去。

“看来,千年庆典又开始了啊……”

事情似乎和刚才猜测的一样。

“这地方在轮回吗?就像之前的海国……这里难道也被夜之食原的气息影响了?”

如果筑紫城陷入了无尽的轮回之中,那么有些事情就可以得到解释。

就比如千年庆典。

伊邪那岐的祓襫仪式,怎么想都不应该发生在千年之前,这个时间是完全对不上的。

可如果筑紫城的时间始终在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那个庆典之日中轮回,未曾向前推进过的话,那么时间线的诡异就可以被理解了。

因为有攻略海国的经验,面对陷入轮回的地区,神谷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夜之食原的力量。

不过,他“昨天”在筑紫城乃至阿坡岐原上都逛过,并没有感受到类似的气息存在。

而且,筑紫城的轮回和海国的并不完全相同。

在海国的时候,持有天之尾羽张的神谷川确实能置身于轮回之外。可像小小老头这样,和他之间并不存在契约的怪谈,却也是会被轮回所影响的。

但现在的情况是,小小老头也知道“昨天”所发生的事情。

正当神谷川思索推测着这座筑紫城到底是什么情况的时候——

“噗呼!”

一缕迷离如同幻梦的虹光在他的身边弥漫出来,食梦貘抖动着身体,高昂着长鼻现身了。

……

太阳渐渐升高,广袤的河原在日光的照耀之下渐渐苏醒,生机勃发。

阿坡岐原上,远离筑紫城的某处。

这里没有人草活动,只有神谷川、小小老头,以及食梦貘。

“噗呼,噗呼!”

小貘持续不断向主人诉说自己的发现。

过了好一阵子,神谷终于将它的话完全理解消化。

“小貘,你是说,我们不在类似于海国的轮回之中,而是在一场梦里?”

“噗呼!”

食梦貘的鼻子上下摆动,爪子不断拍打地皮。

一场虚实交叠的梦境。

这是小貘对己方现如今所在之处做出的判断。

它是在“昨天晚上”沉浸在欢庆氛围之中的阿坡岐原空间倒转,而后时间变化为“今天早上”的这个过程之中,才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

而在此之前,都未发现端倪。

食梦貘身处梦境之中时,基本都占据主场优势。

相较于此前遇到的,所有其他带有梦境能力的怪谈,它几乎如同梦境的主宰。

而现在筑紫城的“欢庆美梦”,只在梦境倒转时,才终于被小貘识破。这说明,控制这场梦境的主人,在执掌梦境能力的方面,还要远强于身为荒神的食梦貘。

“这场梦,会是由大仙桃神所控制的吗?”

神谷川不禁又想起黄泉比良坂上那片桃林的情况了。

先前他就猜测过,桃仙似乎有着很强控制幻境的能力。

更进一步猜想,或许祂曾经借助这种能力,帮助伊邪那岐摆脱了黄泉的追兵。

“那我们是在什么时候进入到这场欢庆美梦之中的呢?”

神谷川对此无法做出判断。

就连小貘都说不上来。

或许是顺着溪流离开桃林,抵达阿坡岐原的那个瞬间。

“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进入了梦境里面……如果大仙桃神是敌人的话,恐怕不好对付。”

按照小貘提供的情报。

现在的神谷一行,并非是意识进入梦境之中。

这场梦虚实交叠,己方完全是以肉身闯进来的。

如此诡异的幻梦,如果仅仅用“梦”来解释,已经不够全面了,或许该将它视作虚实之间困住众人的一片空间。

神谷川倒也不是没有应对这个局面的办法。

只要把天之尾羽张和天户铜镜取出来,什么幻梦他都可以劈开。

只不过……

悟在沉睡之前,留下的文字攻略里面明确说过。

只要进入了比良坂,就无论如何都不能使用这两件神明器具。

“我就说,拿羽张砍千引石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但悟却在这一点上却反复提醒了好几遍……原来是在这等着我。”

因为有悟的提示在前,神谷川完全没有用羽张砍开梦境的想法。

己方连是什么时候进入梦境的都还不知道,没准现在梦境之外的“现实”依旧还是比良坂呢?

“不过,小貘。昨天晚上,我帮助了背上长有羽翼的人草女孩之后,出现的黄泉力量和阴兵又是什么?那也是梦的一部分吗?”

“噗呼!”

食梦貘摇摇头。

它现在已经可以确信,那不是梦。

那是“现实”。

就是因为“现实”侵入到了梦境里面,这场庆典大梦才会被迫中止,并且重启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道黄泉罅隙之后的光景,才是现实啊。”

神谷又回想起那个长有两对羽翼的人草女孩来。

为什么在接触到她以后,和黄泉相关的现实会入侵到梦境里来呢?

那个女孩和黄泉之间存在关联吗?

难道说,她才是做梦的人?

暂时还想不明白。

但要如何在不使用天之尾羽张的前提下,尝试脱离这场梦境,眼下已经有了两个或许可行的思路。

一是找到大仙桃神。

二是再去找那个能够关联梦境之外现实的人草女孩。

……

筑紫城依旧沉浸在一片祥和喜乐的节庆氛围之中。

城里的人草们扎河灯,编织花束,都在为晚上的庆典做着各式各样的准备。

神谷川试图找到大仙桃神的所在。

但依旧没有成功,这地方根本没有神明的气息。

不过在下午时分,他在筑紫城里再次见到了那个长有羽翼的女孩。

女孩也同其他人草一样,忙碌于制作漂亮的河灯。

但与身处于欢乐氛围之中的其他人不一样,女孩看起来很孤单,一直是一个人。别的人草似乎有些惧怕或许忌惮她,从而不太愿意同她接触。

考虑到接触女孩似乎会惊动梦境。

现在情况还不太明了,神谷便没有靠近她,只是凝起眼眸,待在远处静静观察,按兵不动。

“呼——”

漂亮的小彩船终于扎好。

八咫鸟长舒一口气,把彩船捧到眼前欣赏。

想象着它点上灯以后,在河川上漂流的样子。

想象着彩船和承载其他人心愿的河灯,发光发亮汇聚到一块的漂亮光景。

“我做河灯也做的很认真了呢。今晚可一定要把我的愿望,也送到伊邪那岐大人的身边啊。”

八咫鸟静静发了一会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家的小门被人从外轻叩。

笃笃笃。

厚重的小黑袍抖动,小跑着去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面容和蔼的老妪。

老人满头的白发,身形佝偻,颤巍巍拄着拐杖。

她看起来太虚弱了,如同日薄西山。

敏锐的八咫鸟在对方的身上,感受不到太多生命的力量,更多是一股熟悉又令人悲哀的死气。

“槐婆婆,你怎么来了?”小小的八咫鸟将老人扶住。

“来看看你。”槐婆婆很勉强挤出一个笑面,跟着八咫鸟进屋,“毕竟,可能过不了太久,就要麻烦小八咫你了。”

“槐婆婆,你很疼吗?我能听见你身体里……害怕,还有哭声。”

“是有些疼。你能看出来的,小八咫。婆婆要走了,要不了几天,就和槐公公一样。”

“唔……”

“嗬……咳咳。呵,小八咫,干嘛把小嘴扁起来?生老病死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婆婆已经活了很久啦。现在就很好,婆婆我还能看到千年庆典,已经没什么好遗憾的。小八咫,婆婆走的时候,能来给婆婆唱歌吗?就像你之前,送别槐公公那样。”

“……我会的。”

“真乖,真乖。真好啊,紫筑城里有小八咫你在。”

槐婆婆这样说道。

但八咫鸟却略显沮丧,没有开口了。

槐婆婆:“小八咫,知道吗?其实婆婆很害怕的……但一想到小八咫会来送我,好像也没有那么怕了。”

“真的不怕了吗?”

“婆婆我啊,有些想槐公公了。”

人草并非神明,也算不上半神。

或许有些特殊的人草属于长生种,但对于这个种族的绝大部分而言,生老病死依旧是常态。

而八咫鸟在人草里也属于极其特殊的一个。

引渡死者,安抚亡魂,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

所以她会在城中人草离世的时候,出现在濒死者的附近。

会用她尚且稚嫩的歌声,引路送别,安抚即将消散的亡灵,抚平他们的恐惧,给予最后的片刻安宁。

但对于人草们而言,死亡是被污秽而恐怖的黄泉所把控的。

而为死亡引路的八咫鸟,她就如同告死的使者,自然而然受到了绝大部分人草的忌惮。

哪怕其中很多人都清楚,她并未做过任何坏事。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槐婆婆这样,较为豁达地去面对死亡的。

……

夜幕降临。

盛大的千年庆典也如期开始。

八咫鸟来到了阿坡岐川的无人位置祭放河灯。

之后的事情,就和“昨天”一样。

橡二等一帮顽童出现,他们丢石子砸毁了承载八咫鸟满满心愿的小彩船。

而后又将石子投射的目标转移到河边八咫鸟的身上。

这一次,神谷川没有再阻拦。

考虑到眼前的一切都是梦境,大概只是很久远以前,千年庆典上的事件重演。

而要想脱离梦境,神谷必须要了解之后八咫鸟遭遇了什么。

要搞清楚为什么这个女孩能够唤醒梦境。

咚!咚!

或锐利,或粗钝的石子,砸在翅膀上都一样的疼。

“我不是!你们胡说!”

八咫鸟的羽翼颤抖,她所发出的哽咽与争辩,完全被那群孩子的叫骂声所吞没。

一直到——

一朵带着粉色花苞出现在河岸边上。

花瓣盛放开来,细瘦的花蕊微微颤动。

紧接着,一位端庄秀丽,身上带有华光的女性,拦在了八咫鸟的面前。

“桃仙大人?”

“快,快走!”

橡二等一帮孩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如鸟兽散。

而大仙桃神只是看着顽童们跑远,无奈摇头。

以祂的身份,确实不能与这帮孩子计较什么。

只是,城里的这些孩童似乎确实需要通知他们的父母,好好教育一番了。

“已经没事了。”

桃仙语气温和,祂的手掌轻轻抚过八咫鸟的翅膀,一股柔和如同春风的力量,将那四只羽翼上面小小的伤口全都愈合。

蜷缩在地上的八咫鸟,这时候才终于展开羽翼,站起身来……

……

“那个是大仙桃神?”

神谷川将河岸边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但很奇怪,他从桃仙的身上,并未感受到神明该有的气息。

那真的是自己找了两天的桃仙吗?

“既然没有神明的气息,那个桃仙也只是梦境里的一个幻影?”

正当神谷迟疑之际,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奇特的气息靠近。

那是一股悲哀的,带有死亡力量的黯淡气息。

锵!

童子切安纲瞬间出鞘。

数秒钟之后,神谷看到一道人影在距离自己十几米远的地方现身。

那似乎是一个高挑的女性。

身着带兜帽的厚重黑袍,背上生长有两对宽大而漂亮的漆黑羽翼,于苍白的月色照耀之下自然延展开来。

对方右手上扶着一柄寒光湛湛的长柄战镰,左手则是持着一盏散发幽光的提灯。

“别过去。”

黑袍的女郎这样开口,她的声音有些阴沉,带着一股无力的麻木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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