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姐,妹。

天水府,某街道,黄昏。

《在路上》剧组的拍摄场地。

李谦和王靖雪先坐飞机,然后转火车, 最后在天水府的火车站坐了剧组租来的一辆面包车,来到了剧组的拍摄地。

此时剧组正在拍摄,李谦和王靖雪就站在外围看着。

王靖雪没看过剧本,但李谦看过,问场记要过今天的拍摄计划翻了翻,他就知道这段镜头是出现在什么地方了——逃离自己所在的城市、学校和家庭之后,对于两个正处在青春期的孩子来说,简直是人生的大解放,所以, 他们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嗅到那满满的自由的气息。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不用去学习,不用去做题,不用去面对老师和家长,也不用去考虑考试的每一天,生活都是鲜亮的,他们自由地漫步于自己所达到的每一个城市。他们饿了找地方吃饭,不拘好吃难吃,都高兴,他们困了就找家便宜的小旅馆睡觉,哪怕会被蚊子叮出好几个包。

除此之外, 他们走, 到处走,他们看, 到处看。

这是他们十八年来所经历过的最肆意的一段时光。

所以, 不管怎样都感到快乐。

简单来说,这几乎是整部电影里最让人看得舒心的一段了。

在经历过最初的快乐之后,他们将会先后面临一系列的问题,比如钱越来越少,比如一些世间的险恶,比如甚至有人要抢他们的钱,再比如,他们还被一个看上去很可怜的骗子,给骗走了自己那本来就已经为数不多的钱,几乎要沦为赤贫。

概括来说,整个故事是这样的:俩小屁孩厌倦了学习,要私奔,然后他们偷钱,跑了,然后他们很快乐,特别快乐,非常快乐,再然后,一件件的糟心事儿出现了,他们被偷、被抢、被骗,一直到彻底沦为身无分文的流浪者,整个故事,似乎压抑到了极点,连天空都似乎是阴云满天的,他们不知该何去何从,然后,他们开始尝试捡废品卖钱,通过跟当地捡破烂的人的斗智斗勇,他们拿到了自己挣的第一笔钱,特兴奋,这个时候,似乎漫天的云彩都散了,他们这对流浪者,开始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然后,好吧,虐心的时候到了:男孩被录取了,然后,他决定撤了。

你可以说导演是要反思什么,也可以说是在批判什么,总之,这十有八九又会是一部被专业人士极力称赞,却几乎找不到院线愿意上映的片子。

…………

五月的天水府,阳光灿烂。

金汉亲自跑过去扛起了摄像机,留下副导演陆双平帮他看监视器。

李谦凑过去看了两眼,那画面,真的是美爆了。

一对年轻的,漂亮的男孩女孩,一人拿一根冰棍,在阳光下的街头到处走、到处看,偶尔回头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满满的都是自由所带来的幸福。

这个镜头,很长。

李谦看着看着,有点想骂娘。

这个级别的技术,这个级别的处理故事和人物内心的细腻的手法,却非要拿来拍注定会赔钱的片子,真的是……

李谦从来都没有轻视过艺术片,也并不认为艺术片的责任是赚钱。

艺术电影的最大功用,其实是在于拓展电影的表现边界——从拍摄手法上、从电影的叙事上,从方方面面,都可以做出探索,为成熟的商业电影,开拓越来越丰富的技巧,和越来越成熟的套路,然后,让商业电影可以拿去大把搂钱。

但问题是,比如斯皮尔伯格,人家是先拍了《外星人E.T.》和《侏罗纪公园》,然后才去拍《希德勒名单》的啊!要是反过来,斯皮尔伯格要是先拍《辛德勒名单》,再去拍《侏罗纪公园》,你看看《辛德勒名单》能剩下多少票房!

所以,看着监视器里那漂亮至极的画面,李谦又是叹息,又是无奈。

…………

在李谦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时空的中国电影界,有所谓五代导演、六代导演一直到八代导演的说法,但是在当下的这个时空,因为时移事异,所以,并没有这样界限分明的年代划分。

当然,小圈子肯定是有的,哪里都不可避免。

比如说,国内的影视圈,就有所谓的学院派和草根派的区别,而按照另外的视角去划分,它还可以被分为艺术流和商业流,再换一个角度,甚至还可以被划分为官方和非官方。

无可否认的是,尽管非专业出身的导演,成功者大有人在,甚至还有一批是相当杰出的,但若论成材率,经过了专业的科班培训之后的导演,成功率还是要大了许多的。

而对于出身学院的导演来说,基本功一般都足够扎实,理论知识那也是头头是道,比起自学成才的非专业出身导演,自然是有很大优势的。

但是,凡事有正必有反,有利必有弊。

阻挡在非专业出身的导演面前的,除了最开始起步的艰难、没有什么师兄之类的帮衬、提携之外,更重要的,还是他因为缺乏系统的电影知识学习,所以往往只能生打硬拼、凭借着过人的天赋拼出一条道路来,但也惟其如此,像这种导演,一旦成功,那就往往是天才级别的。

而学院派出身的导演,别看系统知识足够扎实,比非专业出身的要少了许多先天的局限性,但也正是因为学的东西太多太全面了,所以很多时候,做起事情来难免束手束脚,若非天赋异禀,往往很难打破由前人、由教材、由教授们的耳提面命的那一条条理论和经验所形成的藩篱。

也因此,业界很早之前就有一句论断,说草根出身的导演和演员,最怕没想法,而科班出身的,最怕不敢有想法。

就这两条,就可以把至少百分之九五的的电影人,直接归类成了普通的电影从业者。

而这些人之中,其实有不少人,本来是挺有天赋的。

金汉毕业于顺天电影学院,毫无疑问是学院派的导演。

作为电影人,他自从进入电影学院学习开始,就被普遍认为极有天赋,后来他的一系列作品,哪怕是纯粹商业的作品,比如给廖辽和何润卿拍的那些MV,也都以非常善于雕刻画面而著称。

而且,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虽然出身学院派,但却从来都不为学校教给的那些东西所拘束,他的电影,它的影像,从来都是天马行空,充满了想象力。

所以,尽管投资人们会因为他接二连三的失败,不太愿意给他投钱了,但是在业界,对他的评价仍然极好,而李谦,在认真地看过了他过去的作品之后,也在心里断定,将来有那么一天,他是肯定会成功的——区别只在于,是早几年,还是晚几年。

所以,几百万而已,面对在未来很快就会到来的庞大的电影市场,李谦宁可再砸几个几百万进去让这厮霍霍掉,也一定要把成熟之后的他拉拢过来。

电影行业最缺的是什么?

人才!

电影业,是一个典型的因人成事的行当!

再说了,虽然金汉拍的这种艺术片在国内想要拿到票房不容易,但只要拍好了,至少别拍的让绝大部分观众看不懂,那么,也未尝没有回本的可能!

…………

李谦站在监视器后头看着看着、若有所思,王靖雪则显得比他要更专心一些。

她很认真地盯着监视器里两个人的表演,尤其是看自家小妹的一颦一笑。

然后,见李谦在走神,她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我不懂表演,现在在你看来,小露演的怎么样?”

…………

“演得怎么样?我可以告诉你,好极了!”

说话间,金汉举起杯子来,跟李谦碰了一下,一仰头,咕咚咕咚,又是一杯冰镇啤酒下了肚。

难得大老板来探班,剧组的拍摄进展也相当顺利,所以金汉早早地结束了下午的拍摄,拉着李谦出来喝酒。

就在街头的夜市摊上,呼呼啦啦几十号人,几乎把人家摊子都给包圆了。

李谦、王靖露和金汉、刘明、陆双平、韩顺章、朱明昱、王靖雪、吕润东等坐在一张临时拼起来的桌子上,一说起王靖露的表演,金汉几乎是拍案怒赞。

渐渐酒足饭饱,剧组不少人打个招呼就回酒店了,连李谦这边桌子上都走得七七八八,到最后,只剩下李谦、王靖露、王靖雪和金汉、韩顺章、朱明昱几个人坐着。

金汉喝了不少,但思路依然敏捷,见别人都在各自聊各自的,就拉住李谦,小声地把前段时间剧组里发生的那件事跟他说了,然后一再表示,已经没事儿了。

李谦闻言却丝毫都没有要发怒的模样,只是同样小声地道:“小露早就跟我说过了,没事儿!我的女人,要是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那岂不是说我的眼光太差了!他爱喜欢就喜欢呗,哪怕喜欢一辈子呢,只要别有什么痴心妄想的打算,我才懒得跟他计较。”

不过顿了顿,他还是道:“不过嘛,以后你的戏,我的戏……”

没等他说完,金汉拍拍他的肩膀,点头道:“我懂,我懂!”

李谦笑笑,跟他碰了一杯。

某种程度上来说,就这两句话,就意味着以后吕润东不可能再接到李谦一系的影视剧的任何角色了——痴心妄想,总是要受到一定惩罚的,不是吗?

…………

一直到十点半,李谦和金汉都已经带了几分醉意,也坐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好半天了,关于这部电影的拍摄进度、接下来的打算等等,都交流了一下,然后韩顺章负责买单,大家打道回府。

回到酒店的房间里,李谦连澡都懒得洗了,一下子把自己甩到床上。

王靖露笑着拉他起来洗澡,好不容易生拉硬拽地把他推进洗手间,却被他反手也给拉了进去——洗手间里的水声哗啦呼啦地响了足足三四十分钟,再出来时,王靖露满面桃红,李谦则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直到这时,俩人才躺到床上,说些悄悄话。

“你说实话,觉得我演的到底怎么样?”

“这个……现在还不好说,今天我看的那一段儿,只能算是你本色演出吧,因为你本来就那么漂亮嘛,这种戏,看不出演技来,这部戏在我看来,越到后面越能看出演技来,回头等你们拍完了,老金肯定得到公司去剪,到时候我就去先看看你后面的戏,现在也能看,但是要调片子,太麻烦了,再说了,老金这种人,最讨厌别人插手他的拍摄了,不好!”

“哦……”

“不过,我听老金和老韩话里话外的意思,对你在演戏之外的表现,都是满口称赞啊!”

“啊?演戏之外?什么事?”

“装,你就装吧……吕润东那个事情,你处理的很好,给他个台阶下,其实你给的是老金面子,也会让周围所有人都认为你这个人有分量,有肚量……不把小事看在眼里的人,大家才会认为你能成就大事,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被你放在眼里的事情越大,大家就会越觉得你了不得……”

“哎呀行啦行啦,又是你那一套,你到底是二十一岁还是六十一岁啊,跟个老头子一样,不管什么事儿都能有你的人生大道理!”

“呵呵……好,不说了,反正你很聪明,凭感觉去做也总能做好。我就不一样喽,什么事情都得经历过,甚至吃过亏,才能吃一堑长一智……”

“对了,我姐怎么又跟你一起来了?还给我捎来了十几个咸鸡蛋,说是我妈腌的……”

“嗯?是吗?咸鸡蛋?那正好,我最近正馋这个呢,你不知道,从小我就记得我爸嘟囔我妈,说我妈腌酱肯定是酸的,腌鸡蛋肯定齁咸,总之就是不会做这些事情,你妈手艺应该不错吧?明天早上我尝尝……”

“嗯,好。哎,你说,我姐过来,不会是有什么事情吧?她跟我妈一起才刚来过啊,也就十几天,现在突然又过来……我看她今天像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那我哪儿知道去,反正她是没跟我说,你要觉得她有心事,回头我们走之前,你就找她好好聊聊呗!”

“嗯,也对!哎,那你先躺着,我过去找她聊一会儿天去!”

“哎……我说,咱们不是说好了,让你歇一会儿,待会儿还得再来一次的嘛!喂,你……”

…………

回到特意给自己安排的房间之后,王靖雪简单地冲了个澡,然后打开空调,就躺到床上发起呆来——不困,又没有要做的事情,除了发呆,她居然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做的。

想起昨晚,想起今天早上妈妈的笑,想起飞机上那张英俊之极的侧脸,想起小露那副清纯脱俗的模样,想起导演金汉和朱明昱他们对小露那由衷的称赞……

从小到大,在家里,在外面,王靖雪都是一个足够强势的女孩子,而跟她相比,王靖雪就显得有点乖乖女,所以印象中,小露总是乖乖巧巧地跟在自己身后,几乎是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让她做什么,她连疑问都不会有,就直接去做什么。

所以,她一直都认为,小妹弱弱的,是需要自己去保护的。

但是现在,或者说,是过去的这两年间,她逐渐逐渐的发现——或许真正的情形,跟自己一直以来的认识,正是恰恰相反的。

小妹很弱么?

她从来都不弱!

她只是看起来很文静,似乎有些单纯罢了。

但是,这一路走来,她几乎在每件事情上,都选对了方向,她总能把事情处理得圆润和气,同时又干净利落。

想当初,她喜欢李谦,那几乎是全家上下一致反对的事情,甚至连自己这个亲姐姐,都并不赞成她——一直到李谦的突然崛起,事实上证明了她的眼光的出类拔萃!

廖辽和周嫫突然开始借助媒体的传话隔岸对撕,李谦不便出面、两头作难,而这种事情,别人又插不上手,那个时候,谁都想不到,小小的王靖露居然会突然站了出来。

她是李谦的女朋友,正牌女朋友,这个就连廖辽和周嫫都无法否认,但是要知道,论成就、论地位、论影响力,甚至论人生智慧,当时还不到二十岁的她,在廖辽和周嫫面前,几乎就没有一项是可以占优的,但偏偏,她的不温不火,和简单单纯,却居然就是把这场架给劝下来了!

当然,这件事从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为其实是廖辽和周嫫都怕闹到最后无法收场,伤的其实是自己,所以,其实她们并不是给王靖露面子,更谈不上忌惮她,归根到底,她们其实是给李谦面子,是不想做到让李谦下不了台。

但问题是在当时,谁能知道她们两个真实的心思?

换做另外一个人,比如自己,自己会那样心平气和的以一个小妹妹的身份去劝架吗?

所以,她做成了、做到了,那就是做成了、做到了!

没有什么侥幸可言。

至于现在,她似乎打定了主意准备去演戏,去做演员,而并不准备依傍着李谦这棵大树,去做一个安静的李家太太李王氏,目前来看,还没人能说清楚她这一次的选择是对了,还是错了。但是,王靖雪相信,小妹心里,肯定有她自己的考虑。

或许这一次,她还会继续对下去!

别的不说,比如这一次,朱明昱悄悄跟自己说的那件事……如果换了是自己,估计十有八九不会那样去处理的。然而,现在的事实证明,剧组内那么多人的口碑证明,她这么做,很好!

她仍是那样的不温不火,也仍然是那样的淡定沉着。

而自己在这方面,似乎永远都不可能做到她那个样子……或许,李谦就是因为这个,才那么喜欢她?

因为他也是个少年老成的!

……

王靖雪靠在床头,幽然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隔壁似乎有动静传过来——酒店并不高档,隔音不好。

因为知道隔壁就是小妹和李谦的房间,几乎是下意识地,王靖雪凝神细听——有水声,很大,然后,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呻.吟?

王靖雪撇撇嘴,脸色微红,神色却转而怅然。

他们这也……在洗手间就开始了?

王靖雪探口气,忍不住抓起枕头,蒙上了脸——一不小心,居然听了他俩的墙角么?

…………

水声哗啦哗啦不停歇,呻.吟.声也是一波接着一波。

王靖雪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枕头早已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

终于,那边的动静没了。

王靖雪叹了口气,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

她就这么一直地睁着眼睛,看着视线之中的某一处,呆呆地出着神。

无数个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来覆去。

她满脸倔强地站到他面前,自信地说:“你好,我是歌手王靖雪。”

病榻前,一身古装的她,握着他的大手,听着他的临终遗言,泪眼婆娑。

那天晚上,夜半醒来,她拿着那个不属于自己的手机,发送了一条或许永远没有人会知道是来自于自己的短信,然后盯着那条回复短信看了又看……最后却只能默默地删掉。

他说:“今年冬天,我准备给你自己做张专辑,做好准备。”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高跟鞋。

…………

砰!砰!砰!

有人敲门。

王靖雪愕然回神,下意识地问:“谁呀?”

“姐,是我!”

王靖雪松了口气,掀开被子要起身,却又犹豫片刻,低了头,道:“我坐了一天的飞机和火车,累死了,想睡了,有话明天再说吧,好吗?”

门外有着片刻的安静,然后,小妹轻轻地应了一声。

“哦,那行,那你先睡吧!”

侧耳细听,她穿着拖鞋走了,有拖鞋的嗒嗒声。

然后,房门响,门又关上了。

王靖雪一下子摔在床上,目光茫然。

片刻之后,她突然小声地自言自语:“我该怎么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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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35章 四个女人

“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黄脸的典韦,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 叫喳喳……”

经过了几天的修养之后,廖辽嗓音里的疲惫很快就消失不见,京剧独有的那种高音高高挂起,就连在座的两位京剧大师,都听得眉飞色舞。

当然,结束了这一遍的试录之后,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拨冗而来的方少白,还是忍不住从专业的角度指点道:“弟妹, 你这个唱法,很好听,但实话说,太吃肉嗓子了,你要是一遍就结束,或者唱个三五遍,那估计没问题,但要是一直这么录下去,还得拔这个高腔儿,我估计你撑不住!”

他说话的功夫,程老爷子不住地点头。然后,老爷子也忍不住开口指点道:“丫头,京戏的唱腔那个发音,我跟你说过了的, 尤其是这一段, 小谦的这个曲子,走得就是纯粹的京戏里老生唱腔中的嘎调, 这个腔儿很高,唱戏的人别说有很多都没有你那么好的嗓子, 就有,一天一场戏的唱下来,他也不敢这么玩儿,所以,我教给你的那个技巧,是一辈辈先人通过经验积累,总结出来的比较省嗓子的唱法,纯靠肉嗓子,可是会唱破音的,到时候可就不是十天半月能养好的啦!”

廖辽闻言先是点头,然后,她忍不住有点为难地看向李谦。

老爷子既然收了李谦这个弟子,就没打算藏私,除了李谦有事情实在去不了之外,基本上每周两趟大课,教的都是扎扎实实的本事,等到廖辽这边要录京剧风的作品,老爷子更是不吝指导,把压箱底的本事直接就传给了徒弟媳妇,但是,怎么说呢,京剧演员的发声技巧、运气技巧和对嗓音的特殊掌控,那都得是多少年苦练才能拿出“活儿”来的,不要说廖辽仓促上阵了,就是李谦,到现在跟老爷子学了也有小两年了,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起床吊嗓子,都不敢说自己有多高的水平。

但是偏偏,这场唱片的录制节奏,是非常赶的。

时间,已经不允许廖辽再去认认真真地把京剧那一套发声技巧给掌握起来了。

所以,她根据谱子,很快就自己研究了一套唱这首歌最后那一段嘎调的技巧,然后,没错,的确是非常的好听,只是这个非常吃嗓子的缺点,却也是非常明显的。

因为……好吧,考虑到廖辽的嗓音优势,所以,李谦在这首歌的原K上,又给她拔高了半个K,所以,嗯,事实上最后那一段嘎调,一般人还真是不太容易在这种高度上唱到那么从容和潇洒。

犹豫片刻,李谦先是看向廖辽,道:“要么……降半个K?”

廖辽第一时间就摇头表示反对,“不行!它好听就好听在这半个K上,如果降下去,我的嗓音会一下子就显得沉了那么一点点,就没那么洪亮了。”

李谦捉着下巴,想了片刻,然后一拍桌子,扭头对方少白道:“师兄,这样吧,时间太紧了,廖辽觉得仓促之下用师傅教的那个运气方法,反而会显得露怯,所以……干脆咱们先录《钗头凤》,那首歌对你、对廖辽,都在嗓子上是没太大压力的,等那首歌录完了,转回头来,就让她按这个唱法,唱一遍录一遍,就录三四遍就好,然后,选择最好的一个就是了,怎么样?”

犹豫片刻,方少白扭头跟程老爷子对视一眼,到最后,俩人都看过来,纷纷点了点头,方少白道:“也行……也行吧!暂时来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反正剩最后一首了,嗓子就算唱破了,也不会耽误事儿了。”

顿了顿,他还笑着对廖辽道:“弟妹,既然这么说,那你也别怕了,咱们师门传下来的,有养嗓子的秘方儿,就算嗓子唱破了,我给你配几副汤药,包你几服药下去,就恢复如初!”

廖辽闻言一笑,“谢谢师兄。”

…………

李谦从天水府回来之后,连公司都顾不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方少白练歌,俩人对过一遍之后,方少白对自己的唱法稍加修正,就已经可以做到让李谦相当满意了。

身为国内京剧老生的头把交椅,他这位程门大弟子的水平,可不是说笑的,即便是打破了京剧固有的板眼,会让他在一开始时唱起来有些生涩,但练熟了之后,那高音飘飘忽忽,说细能细到宛若耳边絮语,说高亢又能高亢到让人头皮为之炸裂、汗毛为之一耸。

而廖辽就更不用说了,这首对唱的京剧风里,对女声的唱腔要求,是廖辽一向最为熟悉的,对她来说,举重若轻亦是等闲事尔。

于是,说录就录。

还是在这间录音室里,当方少白那标志性的高腔甩起来,而廖辽却能用自己极富质感的声音稳稳接下,就连程老爷子,都是听得一脸感慨。

听他们两个人的录音,对于负责录音的人来说,基本上每一遍都是享受。

情之一字,过于肺腑之痛。

陆游和唐婉这对恋人之间两首《钗头凤》的互诉衷肠,自然是字字关情、声声含泣。

最开始,两人之间的承接略有一些小瑕疵,但经李谦稍加调整其中的出入,两个人的配合很快就流畅起来,加在一起录了也就七八遍,李谦觉得已经足够好了,连保底的都有了,当时就果断地宣布录制完成。

录制结束之后,大家简单地一商量,因为接下来这首《说唱脸谱》会比较吃嗓子,所以,最终决定让廖辽休息一下午,等明天上午再来录。

而且,为了尽量保护廖辽的嗓子不受伤,要争取五遍之内就结束。

…………

五月初的李谦,真是忙到了脚打后脑勺。

尽管心里一直惦记着,但他却实在是不太抽得出功夫来,好不容易又完成了一首歌的录制,反正廖辽也需要休息,李谦就又惦记起《葱花的爱情》来。

在他和廖辽、谢铭远跑去洛杉矶做配乐和廖辽新专辑的这段时间里,曹霑前后为《葱花的爱情》写了三遍配乐,然后才终于让自己满意了,东西到了郁伯俊那里,他更是没话说。

于是,就在四月中旬,《葱花的爱情》在经历了长达近一年的制作周期之后,终于宣告彻底完成——投资方,制片方,和未来的宣发、院线,都肯定是郁伯俊自己包圆的,所以,他的剪辑版本,肯定就是最终的上映版了。不像其他导演,往往需要按照制片方的要求剪出一版用来上映,而自己最中意的版本,只好命名为“导演剪辑版”,在发行DVD的时候,制片方出于多捞一把的想法,才会让这个版本跟愿意收藏碟片的观众见面。

自从双方认识以来,郁伯俊对李谦那自然是没话说,尤其是在李谦筹拍《新白娘子传奇》的时候,那绝对是鼎力支持,所以,虽然自己提供了剧本支持,但是,对于《葱花的爱情》从拍摄直到后期这么长的时间内,自己一直都没能再给什么帮助,李谦一直都感觉心里有愧。

所以,结束了《钗头凤》的录制之后,他把廖辽打发回去休息,自己却是跟郁伯俊和曹霑打电话约了一下,然后就直接驱车赶过去,三个人在郁伯俊设于顺天府的工作室碰了面,郁伯俊带着李谦去观影室看这部电影的最终剪辑版本。

至于曹霑,则直接摆手,“这片子我前后看了不下五十遍了,都看吐了,我可不像伯俊,自家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好看,我是受不了了!你们进去看,我还是在外头抽根烟吧!等你们看完了,咱们找个地儿喝几杯才是正经。”

李谦哈哈大笑,郁伯俊也哈哈大笑。

…………

《葱花的爱情》这部戏,乍一看好像是乱世情仇的故事,但归根到底,它讲的是人性。

郁伯俊给出的最终剪辑版,加上片尾,长达140多分钟,即便是去掉最终片尾的五分多钟演职员表,也意味着将来买了票走进电影院的观众,需要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

所以,这种娱乐性极差的艺术电影,要想抓住观众,要想让观众一直坐在椅子上、不提前离场,是很不容易的——这就是小众电影最大的难题,而解决这个难题,唯一的办法就是做好自己,然后“等待”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观众。

不过,还好……女主角比较漂亮。

而且,金汉的摄影水平不是盖的,镜头的画面出来,带着一抹说不出的秾艳而又明媚的味道,在当下国内的电影圈来说,是属于比较少见的那种光看镜头画面,就让人感觉有味道正在散发出来的影像风格,而这种风格,和这部电影的故事背景、核心指向,又恰恰是相互吻合的。

看了不过十分钟,李谦已经忍不住再次在心里发出感慨:回头一定要拉金汉这厮给自己先掌镜一部商业片再说!至少把他花掉的那几百万先挣回来!

相比李谦此前看到初剪版,这一版的剪辑,郁伯俊做了不少的修改。

其中牵涉到此前他和曹霑、李谦三个人争执不下的那一段,此前拍了那么多年都市商业片的郁伯俊,不知道是自己忽然明白了,还是下意识地很相信李谦和曹霑的判断,总之,他还是做出了调整,把李谦和曹霑写进了剧本的那一段戏,重新剪了进去。

这样一来,整个故事当然会显得更加圆润而通达,但代价就是,整部电影给人的感觉,似乎是更加的冗长了。

等到全片看完了,郁伯俊迫不及待地开灯,问:“怎么样?给点评价呀?”

李谦笑笑,道:“你都最终剪辑版了,我还评价个屁,就这么上吧!我就是觉得,画面很漂亮,我师姐……很漂亮!”

郁伯俊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哈哈大笑。

等到出去见了曹霑,大家一起出门找个地方喝酒小聚,聊起此后的上映计划,李谦才突然明白郁伯俊为什么那么个笑法了——原来这个话,此前曹霑也说过一遍。

没错,文艺片,即便是像郁伯俊这样自己家里有院线的导演拍出来的文艺片,要想买出一个不太扑街的票房来,宣传时期的噱头,一定要找准了!

所以,曹霑和李谦不约而同地跟郁伯俊说:女主角很漂亮!

京剧名旦出演的第一部戏?对不住,这不管用!至少对于绝大部分观众来说,尤其是对京戏没什么兴趣也没什么了解的观众来说,这个宣传策划是非常烂的。

而考虑到此前的演出合同上,对于很多方面都规定的特别严格,再加上程素瓶跟李谦的渊源,郁伯俊当然不可能为了票房就做一些会对程素瓶的个人生活和名誉有什么影响的宣传策划。

不然的话,实话说,反正真真假假的,其实剧组完全可以造出一些新闻来,比如说,这部戏在剧本阶段就因为尺度太大被毙掉过好几次,后来拍出来了,又被迫删去了一些激.情戏才能最终上映之类的……总之,怎么勾引荷尔蒙怎么说,来制造新闻热点。

但现在,这个办法是不能用的,所以喽,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女主角很漂亮!

把事先拍好的那几张惊艳之极的定妆照放出去,包括她那美颜之极的京剧花旦定妆照,也选择恰当的时机放出去,在如今影响力越发了不得的网络上先炒一炒,等炒得差不多了,再放预告片,就这么一步步的推下去,上映的时候,也是先小规模上映,积攒一下小众观众的观影口碑,然后再争取尽量多的院线上映——这也是郁伯俊手底下那帮人给出的策划案。

只不过,很遗憾的是,此前郁伯俊一直都是走小成本都市爱情片的路线,在艺术片这个行当里,实在是没什么影响力,所以,戛纳他是没赶上,而威尼斯电影节那边,他虽说送展了,但经过审核,电影节主办方却只给了一个展映单元的名额,最后被郁伯俊给拒绝了,至于柏林电影节……这部片子已经不可能等到那个时候了。

所以,郁伯俊已经决定,先拿这部片子出去试试水、攒一下口碑,至于电影节神马的,他就决定不掺和了。

…………

因为喝了酒,所以最后,还是廖辽开车过来接的人。

在回去的车上,看着道路两侧飞快倒退的树、灯光、行人,看着那一抹迷离的都市色彩,李谦不知怎么就又突然想到电影里程素瓶那纯澈的笑。

翻出手机来,他主动拨过去。

电话接通了,他笑道:“姐,是我,没睡吧?”

程素瓶的声音里多多少少有一点疲惫感,略略带着一点沙哑,“嗯,没呢,正陪我家小妹看电视剧呢!一部日本爱情片……有事儿?”

李谦眨了眨眼睛——他跟随老爷子学唱戏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倒是不知道程素瓶还有个“小妹”,不过他也没多打听,只是道:“你的声音……”

“哦,没事儿,下午赶了两场,嗓子有点累,歇一晚上就没事儿了。”她缓缓地解释道。

“哦,那就好。”李谦点点头,然后才道:“下午我去找郁哥,看了那部戏的最终剪辑版……你也应该看过了吧?”

电话那头,程素瓶“嗯”了一声,然后笑道:“完成最终剪辑之后,郁导就打电话约了我们几个人,正好当时我有空,就过去看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经验不足,反正我看着片子还挺好的,觉得自己演的也还行……怎么,你不会是特意打电话来夸我两句的吧?”

还真是这个意思!

李谦略显尴尬地笑了笑,临机反应过来,道:“那倒不是,不过,的确,作为一个第一次演电影的演员来说,你的表现真的是可圈可点的。”

电话那头,程素瓶闻言轻声地笑起来,然后还没等她开口说话,突然有个女孩子的声音在旁边道:“哎呀好啦,又不是男朋友,哪里有那么多话可说,要说你去一边说,不要打扰我看电视!”

李谦愕然。

电话那头,程素瓶无奈地道:“好,好,这可是你说的啊,我不陪你看了!”

然后,那边很快就没了多余的声音。

片刻之后,程素瓶才又开口道:“没办法,我家小妹,就是这么个被惯坏的脾气。嗯,刚才说到哪里了?你特意打电话来,有事?”

“呃……”李谦迟疑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道:“还真没别的事儿,让你猜中了,我就是想夸夸你的表演来着!”

程素瓶闻言轻笑。

片刻后,她一如既往缓缓地道:“行,你的心意姐知道了。”

李谦摸摸鼻子,然后道:“那行,那你睡吧,我挂了啊!”

电话那头,程素瓶淡淡地回应,“嗯,晚安。你也别总是让自己太忙,等有时间了,就过来家里吃个饭,老爷子老太太都整天念叨你,说你最近太忙了,都老长时间没过来了。”

李谦闻言沉默片刻,答应了一声,道:“我回头就去。”

“嗯,好。”程素瓶道:“来之前记得来个电话,姐回去给你做饭去。”

李谦笑了笑,又答应一声,等那边先挂了电话,才挂断了,收起手机。

正在开车的廖辽这时候忍不住扭头看过来一眼,见李谦一脸怅惘的模样,不由嗤笑一声,“喂,大爷,给点面子行不行啊!当着我的面儿就这么勾搭姐姐,不大好吧?”

听着这阴阳怪气的声调,李谦忍不住靠在座位上笑了起来。

“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起驾,去羊圈胡同!”

“让我开车送你去那边……做梦!”

李谦闻言哈哈大笑,很快,他忍不住吐槽,“你这开车技术……真渣!”

廖辽当时就不屑地一笑,“知足吧哥哥,能学会就不错啦!去年我前前后后学了三个多月呢!”

李谦闻言又笑起来。

如果说跟王靖露在一起会让他有一种相濡以沫的感觉,那么,谢冰就真的能让他这个习惯了另外那个时空里小男人大女人成为社会风潮的人,在这个时空里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一种大丈夫三妻四妾的成就感。等到了周嫫那里,那种感觉有些难描难画,似乎有点……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感觉。

而廖辽……每当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当两个人你来我往下意识地斗起嘴来的时候,又总会让他不知不觉就把脑袋里不知已经跑到哪里去的思绪,在瞬间就拉回来。

她让他意识到:我现在已经真真切切地生活在了这个时空里。

我叫李谦。

戏如人生,人生,却并不一定是戏。

你只要伸手,就能触碰到面前真实的一切!

…………

片刻之后,廖辽忍不住说:“哎呀行啦,痒痒……哥哥,我开着车呢!回去你想怎么摸就怎么摸行不行?好啦,住手……”

***

每天都感觉时间不够用!

思路卡壳的时候,希望有更多的时间来捋清思路,思路顺畅的时候,又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让我多写一点,或者多修改一遍,把这一章写到力所能及的最好。

但是,十二点之前必须更新,这是我的一道红线,绝不跨越!

所以,有时多,有时少,但我为每天的更新所付出的心力,却是从不打折扣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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