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杨氏

章越猛然看见杨氏,不由心底顿涌起羞愧之意。

这倒不是别的,他之前答允杨氏进京之后,一定先去拜见她。结果章越来京一年多也没去她门上过,也不是全然没去,之前被章俞叫去章府说了那一通话,章越一恼之下索性连杨氏也不见了。

眼下章越见了杨氏,难免心底有所愧疚。

杨氏上下打量章越了一番,然后沉着脸问道:“三哥儿,你来此地作甚?”

杨氏看了对方神色,脸上有些惊慌之色,似丑事被人揭穿后的惶恐,之前心底本有三分怀疑,如今确信了七成。

杨氏真是恨铁不成钢啊!

寒家子弟比之士族子弟先天上本就处处不如,若不付多些艰辛,哪得与他们一般?

“二姨,我来此买……买房啊!”章越回答道。

“买房?”杨氏一顿,疑惑反问。

难不成……包养外室不说,还给外室买房?

钱财有如此用的?以后正室知道还不得落个大芥蒂啊?

原来如此,此子为何连吴家那么好的亲事都看不上?原来与外室早就如此情深意重了,糊涂,实在糊涂啊!

杨氏脸色极是难看,她本以为章越不过是一时贪欢,沉迷于美色,但若连给外室买房之事都为之,可见对此女子情深意重,强行拆散反而……

杨氏没有发作打算先静观其变。

一旁中年妇人听了章越与杨氏的言语,笑道:“原来你们是亲戚啊,既是来了,都进来看看吧!咱们这房子就是好。”

杨氏闻言道:“也好,且容我一并看看。”

徐妈妈及章府下人都吃了一惊,方才杨氏还是一副大怒之状,如今为何一下子就和风细雨,主母真是深不可测啊。

杨氏不用章越言语即走进门,但见此院甚是狭促,故意道:“此等地方,怎能住人?”

章越听了一愣。

中年妇人慑于杨氏的贵气,也是不敢言语,只是干笑了两声。

杨氏入内之后转了一圈,虽是觉得屋子破旧,且又是偏僻之地,但也知道汴京这一间屋舍价值几何。

有道是‘重城之中,双阙之下,尺地寸土,与金同价’,不少朝廷大臣在京十几年也不一定能买下此屋。

杨氏心底疑惑,此子到底有什么手段,进京不过年许,竟可买得如此屋子。

这钱财到底什么来路?

杨氏见屋子确实并无他人,而院中挂着几件衣裳,莫约是那妇人所穿,脸色好看了些许,然后向章越询道:“此屋值几何?”

章越还未说话,中年妇人道:“之前取问亲邻账本上是一千一百贯,如今这位小哥已是缴了定钱。”

杨氏道:“你这屋子不合格局,我方才看了房梁,只怕还得大修一番才可住人。再说这巷口七拐八绕,离大街还远着。”

中年妇人不敢言语。

杨氏向章越问道:“可有信得过的庄宅牙人?”

章越道:“已托朋友寻了,还在等消息。”

杨氏道:“此事怎也不来禀我?你那边推了。徐妈妈,你命人速让王牙人来此一趟。”

徐妈妈有片刻犹豫,杨氏看了章越一眼道:“我本欲给你寻个好宅院,但你已与人讲妥,就不要失了信约。”

中年妇人脸上大喜。

“至于房牙的事,二姨给你作主了。”

章越听杨氏这番口吻,立即求生欲满满地道:“小侄听二姨吩咐就是。”

杨氏点点头道:“随我来!”

杨氏与章越来到巷口的茶坊坐下。

这小茶坊平日接待的都是布衣百姓,突见门外的马车,以及众人随行的仆从,立即上来殷勤招呼。

章越见杨氏身旁徐妈妈将二人的茶盅烫了三遍。

徐妈妈见章越的目光忙向他慈和地一笑道:“三郎眉宇间与娘亲真像。”

杨氏心情大好地道:“不错,他们哥儿俩相貌都随大姐。”

徐妈妈笑道:“就是就是。”

徐妈妈说到这里,看杨氏目光转而伤感,知她想起了亡姐,连忙止了言语。

茶沏好。

杨氏道:“三哥儿,为何突想买房?”

章越道:“就是……就是在汴京……”

杨氏道:“与二姨还有什么隐瞒的?”

章越道:“我是想一人在汴京甚是寂寞,故而想接哥哥嫂嫂来京居住,故先买了此宅。”

“那这一千两百贯的钱从何而来?”

章越道:“小侄在外有个铺子每月可入些钱财,另之前还托朋友看得起,画了一样图纸得了千贯。”

杨氏问道:“什么图纸可得千贯?”

章越大致讲了一遍,然后又道:“小侄凑巧从古书上得来,也不知成与不成,哪知对方看了一意要买下。”

杨氏闻言不由将信将疑,一张图纸值一千贯,哪怕大宋最好的工匠不能如此吧。

真是那商贾傻,还是三郎确有这本事?

哪怕再不相信,杨氏都不会当面点破或追问,而是道:“你既入了太学,即当一心一意读书,日后中了进士,岂不更胜于你在汴京白得十间屋子?”

“大丈夫立身在世,为钱财谋之终落了下成,当以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为先?”

章越垂首道:“二姨说得是。小侄以后一定安心于举业,不敢再为这些旁枝末节之事。”

杨氏脸色稍霁。

这徐妈妈道:“王牙人来了。”

对方见了杨氏立即行礼道:“启禀夫人,方才来时我已仔细听过,此事包在小人身上,夫人将心放在肚里,上上下下小人定给小郎君办得熨贴。”

“只是熨贴?”杨氏道。

王牙人笑道:“小人明白,当年要不是夫人的大恩,还不知如今身在何处呢。咱们汴京牙人的牙钱,依着规矩是成三破二,这三给你去了,二也给你去了。要不是小人一家老小还指着小人吃饭,不然连衙门里保费也给夫人贴了。”

章越不由瞠目结舌。他本为这百分之五的牙钱心疼不已,哪知只是杨氏一句话的功夫。

杨氏淡淡地道:“就如此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王牙人笑着道:“小郎君,三日后小人在县衙恭候你大驾。”

章越起身行礼道:“有劳了。”

“小郎君折煞我了,不敢当。小人不收牙钱坏行规的事,还请小郎君替小人周详则个。”

王牙人满脸是笑向杨氏,章越行礼后这才离去了。

杨氏放下茶盅问道:“一千一百贯,有无短得?”

“不短。”

章越本打算借钱的,如今省却了牙钱,倒是不必了。

杨氏道:“那就好,你这屋子我看甚旧,需修葺才成。你不着急搬吧?”

章越道:“小侄住在太学,本打算得了房僦居他人,入些痴钱供平日开销。”

杨氏点头道:“这就好,二姨还道你,你买房是为了金屋藏娇。”

“金屋藏娇?”章越愕然。

杨氏道:“就是养外室。”

章越连忙道:“二姨,你可误会了我,三郎再如何胆大,也不敢不告之长辈,私自在外……在外……”

章越心道,老子上下两辈子,都还是宝贵童男之身呢,怎可如此辱人清白,可难过了。

看章越有些委屈的样子,杨氏一直存在的疑惑烟消云散了,一旁的徐妈妈更是忍俊不禁。

杨氏笑道:“莫非三郎入太学以来,就没女子看中么?”

章越心道,那是必须的啊,但面上却道:“三郎一心只读圣贤书,双耳不闻窗外事……”

杨氏一哂道:“这些话你就不必与我说了,我听闻西京转运使吴大漕曾两度邀你过府?”

章越一愣道:“二姨你连这都知道。”

杨氏道:“你至汴京年余,不曾来见我,难就不许我托旁人打听你消息么?”

“这……是三郎不是。”章越言道。

“堂叔之前瞒着我找你,怕是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这才令你不愿来寻我吧,此事我也不怪你。”

杨氏顿了顿道:“我来,只问你一句,若吴大漕相中你,有意让你为婿,你意下如何?”

“二姨,这不知从何说起,吴大漕确实让我过府一趟,但从未提及婚事。不知二姨从何处误听来?”

杨氏道:“吴大漕择婿哪有放在明面上言之的。但你与吴家非亲非故能往两趟,可知有两三成吴家是看上了你。”

两三成?机会这么大么?

章越如是想着,突然心底一凛问道:“二姨今日专程为此事而来?”

“正是,”杨氏承认道:“我不瞒你,前些日子,吴大漕派书信与问你堂叔与惇哥儿仕途是否有无要借重之处,你堂叔赋闲在家,一直不得好差遣。至于惇哥儿,自己是有主意的人,我们也不敢为他做主。

“我杨家与吴家虽有姻亲,但平日少走动,已是淡了许多,不明不白上门的好处的,你堂叔已是推了。以吴家今时今日之地位,等闲还真攀不上,但二姨还不至于不要脸到拿你婚事,来讨要吴家什么好处。”

章越暗道一声惭愧。

“如今你是如何想的?“

章越道:“二姨,小侄还未想到婚配之事,小侄心觉吴家还不至于看上。吴家是何等门第,小侄又是什么出身。吴大漕之女多少人求娶也不得,还不至于将女下嫁吧,小侄如实道出,也免得二姨空欢喜一场。”

一旁徐妈妈道:“三郎君,老奴这里斗胆要说一句,吴大漕要嫁女,如何挑女婿是他的事。三郎在心底又何必替他作主呢?”

“老奴看来三郎君十四岁入了太学,又是如此品行端正,哪怕家里没人为官,但也是多少女儿家想嫁的如意郎君,三郎君,实不该如此看轻自己。老奴说得是心底话,如有不对的地方,还望三郎君见谅才是。”

章越被徐妈妈这么一说,顿时没了脾气。

杨氏言道:“徐妈妈哪有不对,说得好才是。三哥儿之前还觉得你有些晓事,如今则以为不然。”

“那吴大漕是何人?他十七岁中进士,宦海浮沉二十年,贵为封疆之臣。他能到此尊位,论识人看人,必有他的过人之处。朝廷都肯信他用他为西京转运使,牧一路之民,难不成你还信不过他,要教他如何挑女婿么?”

“小侄不敢,但正如二姨所言,吴大漕如此大员,即便挑女婿,必是他的用意所在。小侄不明白……”

杨氏道:“吴家的姑娘我见过,人家虽有几分傲气,但也是知书达理,端庄大方,绝非是那等借妻家的权势跋扈,临于夫家之上的女子。何况……”

杨氏本想道人家还有国色,但想了想还是不说。

见章越不说话,杨氏道:“难不成你还道吴家图你什么?你看看不妨看看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吴家好图的?”

章越心道,图什么?当然图我面目姣好耳。

杨氏道:“三哥儿,二姨推心置腹与你说一句,你莫要觉得二姨是劝你贪图吴家的荣华富贵。”

“当然富贵这也是其一尔,但最重要是娶妻要看妻家。吴大漕为官二十年,官风政声都有不差,并屡屡直言进谏,平日交往的都是欧阳永叔,司马君实,王介甫如此正直的大臣。他担心为他的女婿,他日会连累你的官声么?”

章越记得,之前张贵妃死,其丧事规模逾越了贵妃之礼。判太常寺的王洙让属吏用印纸来发布文书,不让其同僚知道。结果吴充知道了,下移文于开封府惩治王洙属吏之罪。

宋仁宗知道后大怒将吴充贬至高邮军。

但是吴充日后是旧党啊,还与文彦博,司马光他们交好。这才是自己犹豫的地方。

“至于正室吴大娘子,也是能明理之人。吴家姑娘虽是庶出,但待之甚厚,丝毫不逊于几位嫡出的姐姐。能厚待庶出,几个持家的大娘子能为之,这点连二姨也远远自叹不如。更要紧是吴家那姑娘,你若信得过二姨眼光,她日后定是你的良配。这样好女子,是求也求不得的,错过了,日后是要追悔莫及的。”

章越听了杨氏这番话后,也不敢将那中进士再考虑婚事的话道出。

章越道:“二姨所言即是,是三郎见识短浅了。”

杨氏道:“你若是担心钱财,大可不必,你婚事一切花销,二姨都可替你张罗,绝不会让你在人面前抬不起头。”

“但若是你自己仍是觉得般配不了,就当二姨方才的话都没有说过,自己好自为之。”

(本章完)

第182章 章越的决定

杨氏的话对章越确实产生了影响,动摇了他之前的决定。

章越起身道:“二姨,我要先去陈先生那学诗文,此事容后我再与你商量。”

杨氏道:“三哥儿,我等你消息。”

说罢杨氏即是离去。

至于章越则在附近寻了个食肆草草吃了饭,即前往陈襄住所。

这日陈襄还未下朝,师娘见了章越到了,先给沏茶。章越连忙道:“师娘这些事,我来动手就好。”

师娘见了笑道:“师娘乐意,我反正闲着也闲着。”

章越看了门外两个平日负责扫洒开门的老仆,除此以外陈家并无仆役,不由问道:“师娘为何不多雇些人来?”

师娘笑道:“你先生舍不得,平日往家里寄钱倒是勤。”

章越看着师娘满满笑意的样子,也是感叹汴京里有哪个官宦人家主妇自己出来端茶倒水的。

“师娘实在贤惠。”

师娘笑道:“说这些作甚。我再给你端些果子来。老家寄来了生腌的大黄鱼,你可有口福了。”

“多谢师娘。”

师娘笑着离去了。

章越也是感叹,陈襄祖上是闽国的从龙功臣。到了陈襄这一支,陈襄的祖父任果州司户参军,其父任台州黄岩县尉。

但陈襄其父早早亡故家道中落,全赖兄长与族人接济方有了今日。陈襄任官后又是知恩图报,一直将俸禄寄回家中贴补族人,其妻不仅不反对,还能够如此素手持家实在令人佩服。

有如此的贤妻,家族又怎能不兴旺发达呢?

所以说娶一个贤妻,家族可以兴旺三代的,这句话是一点也不错的。

不久陈襄回府了,他照旧先看章越功课,谈论了一个下午。

到了晚间师娘端上饭菜来,师徒二人这才停了。闽地一直以来的习俗,女子的地位很高,没有不许上桌之说。

三人家宴吃得差不多了,趁着师娘去端茶,陈襄问道:“吴家的事,你心底如何着虑的?”

章越道:“学生之前所言,是进士以后再论婚事,今日……”

于是章越将今日碰到杨氏的事与陈襄说了,不过隐去自己买房的事,若给陈襄知道自己不务正业,定然是要吃一顿训斥。

陈襄闻言道:“此事你家长辈为你考虑得倒是周详。我虽不嘉许你与权势之家成婚,但也不会反对即是,你自己多多着虑就好。”

“你心底可有打算了?”

章越道:“学生尚未。”

陈襄道:“此事关乎你一生,但你若迟迟不决拖了下去,在人家眼底倒是成了优柔寡断。你家长辈说得也是,哪怕人家只有两三成看上了你,也需早早有个说法,以后再让长辈出面张罗即是。”

章越道:“先生说得是,学生再思量则个。”

陈襄没有言语而是起身更衣。

片刻后师娘倒是端着一碗鱼汤来了:“三郎,你尝尝。”

章越尝试后笑道:“着实鲜甜。”

师娘笑道:“咱们闽人作这鱼汤都是如此,你喜欢我常与你做来。”

“多谢师娘。”

师娘笑道:“方才听你与先生言语成婚之事,我也听了几句。你是担心姑娘家与你并非登对,故而犹疑至今吧。”

章越道:“如师娘所言,三郎有齐大非偶之虑。”

师娘笑着道:“三郎,你向来是有主意的人,为何在此事难以下决断。婚姻之事理当慎重,但太过慎重也是不好。”

“这……”

“你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好与先生言道,与师娘说也是一般。”

章越道:“多谢师娘,三郎是这般想的,如今婚事看家财权势的比比皆是,三郎也不能免俗。”

“孔子所云,富而不骄易,贫而无怨难。三郎本不信如此,而信人性本质乃是天生,但三郎自从底层经历了一遭到如今,到底才知圣人之言确有其事。”

“李斯所言的仓鼠厕鼠之论,不正是于此。故而李斯所言,人之贤亦如鼠,在于其自处。吴家的姑娘自幼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如今光景下当然可称贤惠,若真下嫁于我,为财米油盐所困,又岂能贤惠?世上如师娘这般安之清贫的女子,又有几人呢?故而我还是那句话,非进士及第不言婚配之事。”

师娘闻言点了点头道:“你既有想法,那我也不再多说了。但三郎我有一句话与你言之,吴家若真如此器重你,就算不答允了,也切莫寒了人家的心啊。”

章越道:“多谢师娘,三郎心底已有决定。”

章越走出陈襄府,看着开封城的灯火人家略有所思。

当年相亲时遇到过一个有钱人家的妹子,他很困惑地请教师兄如何是好?

师兄语重心长地说,不是有钱人不能嫁娶。而是要看你喜欢人家什么,喜欢有钱人的钱,最后多都不怎么,但喜欢人的,倒有和和美美的。

虽说章越最后又被发‘好人卡’,但师兄这话他还记得。

从本心来说,他喜欢吴家的姑娘么?

章越看着汴京的景色,想起那两年相亲时追过的姑娘。

章越也不是多喜欢,只是觉得对方条件还可以就追人家。也有是章越认为自己在‘追’,但对方根本不觉得。

他与吴家的姑娘虽见过不多,但在金明池时那次见面后,却觉得很投缘。

仅凭这一面,真就定下么?

章越脑海中浮现起吴家姑娘的样貌,随即又回到了现实中略有遗憾地心道,还有胸大的,我没试过呢……

章越路上歇息在一旁的马车,定了定神于是吩咐了车夫拉自己到章府一趟。

章越抵至章府后通禀后,立即有人引他入见。

到了堂内,但见章俞,杨氏一左一右地坐在堂上。

章越上前见礼,然后坐在一旁。章俞道了几句话,即问道:“越哥儿来此,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的?”

章越闻言笑而不语,杨氏站起身对章越道:“你还未逛过府中庭院吧,随我走走。”

章俞脸色有些不自然。

杨氏由徐妈妈搀着与章越一并走至院中凉亭坐下,杨氏道:“这么快就拿主意了?”

章越道:“正是。”

杨氏言道:“那就好。”

“我还是原来的意思未进士及第前不娶亲。”

“此事随你。”顿了顿杨氏又道,“三哥儿,你……你到底顾虑什么……”

章越道:“二姨容禀……”

二人商了一个时辰,杨氏道:“你真决定如此了?”

章越道:“确实。”

杨氏道:“也好,你若决意如此,在吴府那边我倒有了说辞了。”

徐妈妈闻言欲言又止。

“如此多谢二姨了,三郎感激不尽。”章越当即起身告辞。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让府里的马车送你回太学。”

章越走后,杨氏重新坐下歇息,徐妈妈道:“主母此事还是慎重,万一三郎君到时候出尔反尔,岂非连累你难做人。”

杨氏道:“三哥儿不是这样的人。再说我看此法,也是与他与吴家最好的办法了。”

徐妈妈道:“似这般榜前约定,榜后成婚,有两处不美,一等女子不可久等,以往不是没有如此,男方女方约定好了。结果男子屡试不第,最后女子父母将她另许他人,最后男子相思成疾。”

“还有一等即是男子榜后变心,男子与女子相约榜后成婚,结果男子高第,女子不堪受辱,最后自尽或出家的。”

“最要紧不知三郎君如何想的,他还年轻变故多,今日是如此想的,明日或许……主母,他心底对惇哥儿那股恨意还在呢,若因此也怪上夫人呢…”

杨氏看向徐妈妈道:“徐妈妈不必说了,此事我已有决定了。三哥儿只要是我章家子弟,断不会为此出尔反尔之事。”

章越从杨府离开时,也在反思自己的决定。

因为科举这产业链,使得很多读书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从此一朝平步青云。

故而当时有三等女婿。

一等就是榜下捉婿,当时称这样的女婿为脔婿,脔就是最肥美的肉,绝对禁止别人染指的,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不过这样于岳家都比较丢份就是。

还有一等就是榜前择婿,这就考验人家的眼光。

很多高官都喜慧眼识珠,看到一个少年读书人觉得不错,提前将女儿嫁过去,算是赏识于寒微之间。但也有很多大佬玩砸了,女婿一直考不上进士,最后砸手里了。

这没办法,如同股票市场玩期货,讲得就是愿赌服输。

然后就是第三等,榜前约定,榜后成婚。

但风险是双方是口头约定,没有交换细帖,女方见男方数年不第有可能另选他人,男方进士及第后,若碰上更好,容易见异思迁。

宋朝民间故事中,有不少是根据这些故事改编的。

但这样榜前约定,榜后成婚的婚事介于两者之间,反而在当时十分的普遍。

比如之前所提刘庭式中了进士后,得知女方眼睛瞎了,但还是完成了婚约。

还有章越的斋长刘几也是如此,状元及第后,奏请天子与当初老家定下婚事的女子完婚。

这点很是令人佩服,别看刘几在京城整日留恋青楼,但是该认真履行婚约时,却是二话不说就娶了一个普通民间女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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