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披红戴花

窗外。

李建勋像头蛮牛样,独霸半扇窗户,整个人都贴在窗杆上。

内心的冲击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你猜怎么着?

学校的毕业典礼,还真给他弟弟安排了个私活。

他弟。

他那个春联都写不对一副的傻弟弟。

高考100分的试卷,考了94分!

惊动了市里!

他自然知道这有多么不合理。

可事实摆在眼前啊。

容不得他不信。

震惊之余,他更多的是狂喜,嘴咧到耳根子上,眼眶通红,活像个失心疯患者。

周边人对他的野蛮行径意见挺大。

但还真没人敢招惹。

没事去惹一病患,你不是更有病么。

没人知道,正在掌声中走上高台的那帅小伙,是他亲弟弟。

李建昆当下确实有点帅。

万众瞩目。

头顶即便没有灯光打下,似乎也在闪闪发光。

唯一的问题是,这活儿提前没人通知他啊。

一点准备没有。

他却不知道,在汤明肇等校领导看来,你都猛成这样了,脱稿发言,还不是信手拈来?

“老师,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伱说,我拿着。”

这待遇,搞得李建昆高低有点不好意思,还专门配个老师给他提话筒。

说点啥呢?

感谢母校的栽培,谢谢领导的厚爱……

RUA!

“那啥,我没准备,随便讲两句吧,送给那些现在很迷茫的同学。”

这货看着台下,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底下至少过半人竖起耳朵。

这说的不就是他们么。

从今天起,他们将离开象牙塔,未来该何去何从,完全未知,充满迷茫。

“所谓迷茫,不过是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生活不是一个点,它是一条长长的线,一时得失算不了什么,唯有行动,才可以摆脱焦急。

“我们风华正茂,不要去踌躇,不要去害怕,不要去做一条不敢见世面的土狗……”

在场老师纷纷瞪眼。

这样讲话的?

底下学生开怀大笑。

认真聆听。

“想做什么就去做,失败了又如何,我私以为没有经历是无用的,年轻就应该拔腿就走,去刀山火海!”

完。

说讲两句,这都超了。

李建昆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听懂了会不会去实践,反正撂出来完事。

本地人想发财致富,这年头,必须敢于走出去。

可率先走出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没田种的、要饭的、货担郎、混子、骗子……少有读过些书的。

印象中,前世同学里面,真正大富大贵的,一个没有。

他也不算。

千万级资产在一线城市算个屁啊。

小王不算,老王是。

老王就属于没田种的。

很快他就会出去找财路,然后在千禧年代,跻身亿元俱乐部,完成身份上,从泥腿子到上流人士的华丽跃迁。

礼堂内掌声如潮。

不过有更刺耳的滴滴声,混入其中。

台上,汤明肇一众领导赶忙起身。

“同学先等会儿。”

“李建昆你也等等。”

有车来了。

轿车!

在这个大凤凰赛宝马的年代,稀罕程度可想而知。

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来大领导了。

李建昆挠挠脑壳,这就是老魏说的,县里的安排?

其实,也没必要搞得这么隆重。

不知道为啥,心里有点擂鼓。

这年头凡事还是低调点好啊。

学校三巨头亲自出门迎接,跟班排成两队。

那家伙!

浩浩荡荡。

过来的大佬就俩。

汤明肇上台时,不忘在李建昆耳边嘀咕一句。

这货佯装吓一跳。

不就一个教育副局,一个县委主任么。

来,有什么招,使。

反正都这样了。

但李建昆没想到,对方的招,他还真接得有点手抖。

口头褒奖且不提。

不承想,二位不空手。

“不容易啊,高考刚恢复,我县就取得开门红,李建昆同学不辱使命,给咱们县涨了大脸。

“县里的意思呢,这大好事自然不能含糊,必须要让全县人民都知道,万众同庆!

“今天你们不是毕业典礼,开完就要回家么。

“县里备了辆大车,敲锣打鼓,送我们的全县第一,全市第一,回家!”

李建昆脑子里浮现出一副画面。

“唔唔唔~”

整个人抖了三抖。

大可不必啊领导!

反对,无效。

学校为了配合领导的节奏,后面流程尽量简化,像徐庆有这种学生代表,被私下告知,发言时间压缩至2分钟。

我特么1秒也不想讲啊!

徐庆有脸都绿了,没人知道,他昨夜激动得一宿没睡。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今天,他才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注定被领导嘉奖,被同学艳羡,受万千瞩目于一身。

可是呢。

如果不是被叫到号,礼堂里已根本没有人看他。

他的所有荣光,被遮盖得严严实实。

明明他才是全校第一啊!

怎么就能突然冒出一个全市第一?

94分?

讲故事呢!

好吧,我接受。

但任何人都行啊,凭什么是他李建昆!

“我……就是……感谢母校的栽培,谢谢领导的厚爱……谢谢。”

1分半钟。

准备的一千字演讲稿作废,大脑一片浆糊,像装了三斤面粉二两水。

效果如何,从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就能判断。

坐回凳子上后,徐庆有的脑壳再也没抬起过。

面红耳赤。

无地自容。

如此一来,速度很快,咔咔就到了发毕业证的环节。

这年头的毕业证,特简单。

一张巴掌大的纸卡,对折,就是个本子。

正面印有教员语录,白底红字。

里面的内容与日后大同小异。

糟心的是,它根本不顶事啊。

远不及一纸中专文凭。

“同学们,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以后有空常回母校看看,散会吧!”

说是散会,却没人走。

一窝蜂汇聚到操场上。

李建昆更是在领导的夹持之下,来到一辆大东风跟前。

好想捂脸啊~

绿皮大东风披红戴花。

后斗里,一支混杂着铜锣、唢呐、小号、大鼓等乐器,看起来就特嚣张的乐队,整装待发。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李建昆被戴上大红花,塞进了副驾驶。

“山河,上来呀!”

“我上啥,又不是送我的,我有自行车呢。”

“哥?”

“甭管我,走你!”

这货是一百个不情愿。

却不知这个年代的年轻同志,个个羡慕得眼红。

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钟灵站在人堆中,十分踌躇,想要上前恭贺,却顾忌太多。

表情已从最初的震惊和困惑,变成了现在的惊喜与憧憬。

美眸中泛起小星星。

流光溢彩。

一个无人角落里,李坚强瘫在地上,痛哭流涕。

“我该怎么办呀!”

难以想象,回去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本章完)

第40章 大队震荡

清溪甸。

临近中午,李贵义背着手,离开大队部,准备回家吃饭饭。

没走出十米,广播员根生呼哧呼哧追上来。

“支书,等会儿,公社来电话了!”

贵义老汉吐槽了一句,可真会挑时间,问:“谁啊?”

“邹书记。”

“嗯?”

贵义老汉脸色一变,手忙拿到身前,麻利摆开,奔回大队部。

说是大队部,也就三间刷了白漆的瓦房,居中一大门,左墙上书:

“工分儿,工分儿,社员命根儿!”

右墙上书:

“爱劳动,我光荣;贪享乐,大可耻!”

贵飞懒汉感觉有被冒犯到,所以他从不来这里。

“喂,是邹书记?”

贵义老汉一副聆听指示的态度。

电话那头也不知说了啥,这老汉的瞳孔逐渐放大。

呼吸越发粗重。

很快便气喘如牛。

旁边的根生吓得悄悄后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大的祸事。

打他记事起,就没见过凡事都有主意的老支书,情绪变化这么大。

“好,邹书记,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咦?

根生诧异,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挂掉电话后,老支书嘴角咧得特夸张,吓死个人,但那表情分明是狂喜。

“还真成了,还真成了!”

贵义老汉神情激动,浑黄老眼中似有光芒闪烁,枯槁双手紧握成拳,用力挥舞。

“支书,啥喜事啊?”

“咱们清溪甸,出状元郎了!”

祖祖辈辈梦里头才有的事,被他亲侄子给实现了!

根生一脸呆滞。

啥情况啊,都开始说胡话了,很想提醒老支书一句,这封建社会的东西,可不好拿出来讲。

“走走,去广播室,根生啊,你把喇叭给我开最大!”

——

东三畈。

即清溪甸东头的一片荒地。

这月份没有庄稼可种,趁空闲,大队牵头,组织各小队,共同开掘一条渠道。

为来年开春灌田做准备。

虽说离上午放工仅半个钟,但锄头、洋镐都没停歇,仍在卖力挥动。

记分员在岸埂上转悠,沟渠里汗水淋漓,水雾蒸腾。

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来大伙,跟我一起喊:

“二队二队真有用,泥巴当成石头弄,爷们不如婆娘家,交完公粮软脚虾!”

“哈哈哈哈!”

生产四队的王海林,是个人才,在大队素有“快嘴皮”之称,各种顺口话张嘴就来。

这不看二队进度慢,就编排起来了么。

二队的爷们一听,自然不得劲。

问题是,自家生产队没有这样的能人,目光都落在一个高大妇女身上。

“玉英,给他骂回去!”

“太气人了,不就比咱们多挖一点点吗。”

“对玉英,骂死丫的,叫他们知道咱们队的厉害!”

玉英婆娘抻袖子抹了把汗,没好气笑道:“人家骂的是你们,跟我有什么关系。”

“诶你,不能这么说啊,伱不是咱们队的呀?”

“就是,那啥,贵飞的公粮没交你啊。”

旁边,李云裳闷头挖土,小嘴窃笑,权当没听见的样子。

都说这年头的姑娘害羞。

害羞个粑粑!

啥脏话荤话没听过。

“呼……呼……社员同志们……”

耳畔传来声音,大伙齐刷刷抬头,向大队部眺望而去。

“是这……呲呲……嗡~!”

喇叭炸了。

声音属于调太大。

幸亏大伙离得远。

一个个傻乐呵,寻思支书这是要说啥呀,这么激动。

“呼呼……好了吧。”

“好了好了,您说,这回肯定没事。”

广播里传来聊天声,大伙更乐呵,听评书似的。

“社员同志们哪,咱们清溪甸,出了件百年没有过的……不!从没有过的大喜事!”

大伙纷纷竖起耳朵,真被勾起兴趣。

啥喜事啊,这么夸张。

“这不前一阵高考吗,咱们大队,有孩子考上了,考上大学了!”

哗!

沟渠四周,哗然一片。

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密密麻麻的人头,脸上皆挂起惊喜。

考上大学,那岂不是说,他们清溪甸马上要出大干部了?

但很快大伙意识到一个问题:谁考上了?

不是说坚强那孩子考砸了吗?

大队就俩孩子参加高考……

唰!

一时间,所有人,猛扭头,望向二队,搜索起胡玉英的身影。

大队另一个参加高考的孩子,就是她家的建昆!

玉英婆娘懵了。

我昆儿,考上了?

“妈!”

李云裳一脸惊愕:“建昆考上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面对大伙直勾勾的眼神,玉英婆娘尬笑着摆手:“不是不是,肯定不是我家建昆,他那成绩考不上,搞错了。”

搞错了?

听她这么一说。

大伙又齐刷刷搜索起李大壮和冯金兰的身影。

这两口子也懵了。

不会真搞错了吧,他家坚强其实考上了?

贵义支书不能骗人呀。

那要这样……李大壮脸色狂喜,下意识挺起腰板。

冯金兰望着大喇叭方向,一脸期盼。

“不仅考上了!”

广播声顿了顿,似乎在调整情绪,遂继续。

“还是全县第一!”

轰!

这六个字,不亚于九天惊雷。

全县第一是什么概念?

整个望海,没一个孩子比得过!

他们清溪甸的娃,这么能的吗?

“还是全市第一!”

啪啦!

每个社员脑海中,仿佛真有惊雷乍响。

被劈得一时都回不过神儿。

皆是瞪眼张嘴的二傻子造型。

大队的娃能到这种程度了?

“八成还是全省第一!”

轰隆隆!

傻了。

所有社员彻底傻眼。

全省第一?

做梦都不敢这么做啊!

如此说来,他们清溪甸……出状元郎了?

何德何能啊他们,几辈子能修出这种福气?

“我没说错吧,这事咱们清溪甸祖祖辈辈,谁干成过?”

广播声有点哽咽。

“祖宗保佑啊……诶根生你别碍事,这都啥年代了,还不兴说啊,老祖宗也能忘的?

“老天有眼,祖宗保佑,咱们清溪甸出了个文曲星!!!”

此时此刻,清溪甸境内,但凡听到广播声的,无人不欢呼雀跃。

东三畈的沟渠里,已是一片欢呼的海洋。

这消息,太振奋了!

“呼……建昆这孩子,争大气了!”

嘎!

“哎呀妈,你没事吧?”

李云裳一把丢开锄头,抱住险些没一屁股墩坐地上的母亲。

老李家篱笆院里。

贵飞懒汉躺在竹椅上,话匣子摆在旁边,一耳塞着耳塞,另一只塞子拿在手上。

双眼也是红的。

猛听见“建昆”这个名。

“噗通!”

这懒汉一个坐不稳,直接翻了,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活见了鬼似的。

“下面我说个通知,县里派了车,送建昆回来,这会儿在路上。

“今天,所有社员,提前放工,饭也甭做了,都去石头矶,立刻,马上!

“这可是咱们大队的状元郎,镇上是有安排,但没道理给他们迎接了去!

“咱们的孩子,咱们自己接,走!

“砰嗡!”

话筒废没废不知道,反正不是被摔,就遭了一巴掌。

按公社的意思,是让贵义老汉带上他弟家的两口子,去石头矶镇。

公社再怎么张罗,这种事,孩子父母不在场,肯定不合适。

但很显然,贵义老汉扩大了人数。

那就是……全大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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