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4章 第一八九章 尽谋

给徐小受?

那更是无稽之谈!

华长灯眼神微冷,扫向那瞧不清局势的年轻人,手中狩鬼一动。

尽人很怂。

直接就是一副前期受爷表现。

一撤步,便退到了花未央身后,指着前边人道:“我未央兄!”

再指八尊谙:“我八兄!”

末了胸膛一挺,傲然道:“这祖神命格放我身上,多它一颗不多,少它一颗不少,既然给谁都不行,我帮忙收下怎么了?”

言罢,一翻手。

万众所视下,受爷左右手亮出了三颗祖神命格,在半空丢上去秀一轮,才肯收回库中。

全场哗然!

剑祖传承之物,属当世至高之宝的祖神命格,受爷已经有仨了?

这岂不是说,只要他想,能造出至少三位祖神来?

“假的吧,受爷何时集齐三颗,他怎么做到的?”

“兄弟们,我帮忙算好了,有资格契合祖神命格的,神亦一个,魁雷汉一个,八尊谙一个,这么看受爷方也三位祖神了!”

“我的天,本以为是负嵎顽抗之局,敢情受爷真能打?”

“但为什么这么早亮出来底牌?受爷何时变得如此愚蠢,有这东西不应该藏到最后,坑三祖一把吗?”

“既然能亮出来,说明还有更绝的后手吧……”

连华长灯都给吓到了。

他当然是第一时间鉴别了那三枚祖神命格,答案却是和剑祖手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是真货……

“你如何可能拥有?”华长灯左右思不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尽人呵呵一笑,其实他手上的是假的。

架不住本尊真有三枚真的。

也架不住怪诞戏法只模拟片刻的话,他捏出来的三枚祖神命格,配合意之大道指引,祖神都能欺骗过去。

区区华长灯?

剑祖出来前,都不知道见没见过祖神命格呢,这波是给土包子开开眼!

“你如何拥有?”

花未央这个土包子,显然也给徐小受的库存吓到了。

怎么算,神之遗迹都不可能挖得到三颗的数量,也就是说徐小受和别的祖神另有勾结?

“未央兄,你真想知道答案吗?”

尽人似笑非笑,那表情不外乎在说,涉局愈深,脱身便愈困难。

花未央沉默住了。

魔祖……

徐小受,和魔祖有勾结?

他一点都不想往下思考了,最后望了望剑祖,心道老头子你自个儿保重,某先撤了。

嚯!

桃花翩翩而来。

桃花款款而去。

花未央走没走,五域不知晓,至少明面上,他人一句就给受爷劝退了。

……

星空之中。

药祖、祟阴,齐齐瞥向那塔下棺椁。

这一次,二人出奇立场一致,同仇敌忾:

“你给他的?”

祖神命格,基本上除了各自拥有的,剩余的全在魔祖手上。

别人不知晓,药祖、祟阴还能不清楚?

徐小受能一下掏出这么多,且不似假货,答案只可能剩一个:

他和魔祖勾结!

塔下棺椁中,魔祖沉默了许久。

似乎连祂也想不出徐小受这一出又是为何,但做过的事情就是做过,即便过程与众人所思量的不同,祂并不屑于否认:

“嗯。”

祟阴一下就怒了。

表面上将徐小受贬得一文不值,暗地里你已经赠予重宝。

你不是魔祖,你是真正的狗!

“为什么?”

这一句,硬生生给二祖吞回了肚子里。

没有为什么,也没有质问的资格。

人家给都给了,想得明白自己去想,想不明白,魔祖应该也懒得解释。

星空于是恢复死寂。

本就不算牢固的联盟关系,互相猜忌带来的裂痕,似在一点点加深。

……

“小友。”

剑祖身影黯淡了不少。

显然祂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当场中有人掏出了三枚祖神命格后,连剑祖都被惊到。

这放在祂那时代,似也非是寻常之事。

不知为何,所有人脑海里都直观浮现出了这般念头,连华长灯都不例外: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祖神命格保管者这个位子,徐小受当之无愧。

“不对……”

华长灯隐约还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剑祖却将目光投向了那年轻人,主动递出祖神命格:

“此物,本就该传给未央,他比老夫更适合那个位置。”

“此身只是残意,时间所剩不多,如若诸位依旧踌躇不决,或许小友最后,可将祖神命格的处置权,交予花未央。”

风雪一送,祖神命格绽着璀璨之光,飘至尽人手上,被其一把拿下。

华长灯面露异色。

便这时,他耳朵微微一动,想发作也忍住了。

他的背后,还有三道意志。

小的事情,他可以自行处置,譬如多等八尊谙一二时辰。

但在大方向上,当那三位也定下了剑祖这枚祖神命格的归属后,他很难反抗。

真头铁又如何?

徐小受不得此一,尚且有三。

天平,早就不是自己所见的两边平等,而在来回往复倾斜。

尽力了,看不破了!

自己剩下唯一能做的,只有管好自己,杀穿此局!

望着剑祖。

望着八尊谙。

华长灯杂思一空,心绪一定,目中战意更为昂然,他真无回头路了!

“前辈尚未回答我的问题。”

八尊谙从始至终都瞧不上祖神命格,这东西能落到徐小受手中,那是最好。

他关心的,依旧只有此前几问。

“道……”

剑祖目露怅惘之色。

他望向八尊谙、华长灯,其实能察觉得出来,他们已不缺什么。

即便是拿下了自己祖神命格的年轻人,乃至后方断臂那位,在剑道造诣上,各皆登峰造极。

争来争去,到头来连祂都置身轮回,那么……

“答案,重要么?”

剑祖并未直接回答,却仿佛已经给出了答案。

八尊谙思忖许久,仍旧这般出声:“我想知道。”

他想知道。

华长灯想知道。

苟无月也想知道。

每一个古剑修都想知道。

低阶的遵循拿来主义,至少得到了答案直接就能用,高阶的想法不外乎只有一个……

尽人一步往前,将祖神命格藏好后,再敢露于华长灯犀利眼神之下:

“老头子,我来讲一句吧……”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华长灯难得高看了徐小受一眼。

剑祖似也对这个年轻人好感不浅,闻声后带着笑意,正面回道:

“古剑道行不行得通?”

所有人望着祂,老前辈眼神环顾五域,对不尽古剑修微一颔首:

“行。”

“因势而为,量力而行。”

这话给五域古剑修打了鸡血。

哪怕无人怀疑自身所修之道,当话从剑祖口中出来,份量拉满。

却闻受爷冷不丁刺了一句:“那老头子你怎么置入轮回了?”

剑祖:“……”

祂默了一阵:“你修名?”

尽人眉头高高一挑:“老头子好眼力见!”

“老夫,见过祂……”

尽人这一刻,那是恨不得将剑祖揪进古今忘忧楼,去三扇门后世界,规避祖神窥探进行加密聊天。

可惜了,他已没有那般机缘,现在时刻都在三祖注视之下,便只洒然出声:

“祂,长得跟我一样?”

剑祖无声摇头,目光十分复杂,似有想说的话,却止于腹中。

祂知道祂自己如今窘境……

尽人不蠢。

从方才老头子对花未央的情感流露上看,祂有剑祖的意识,也有魔祖的力量影响。

祂能保持住一点自己的思维,却无法阻止魔祖的渗透。

有些东西不道破还好。

道破,或许魔祖所得,要比自己所得多得多。

“烦死了!”

尽人跟本尊一条心,恨透了自己为何没提前去剑楼一趟。

死掉都行。

反正自己死不足惜。

但这种知晓有秘密,却无法得悉的无力感,连尽人都十分痛恨。

“有什么法子,能在剑祖残意消散前,将祂拉入私密频道,隔绝魔祖,单独聊天吗?”

尽人冥思苦想。

最终发现,魔祖还是魔祖,有圣魔两把刷子。

当祂得手的那一刻,自己和剑祖搭上关系这一条路的可能性,基本上全被斩断了。

“花之世界?”

“不,连祟阴都渗透得进来,魔祖不可能做不到,未央兄毕竟只是大道化,而非祖神……”

绝境?

尽人脑海里却忽而灵光一闪。

这天下人,真切莫小看!

自己现在没能力拉剑祖进私密频道聊天,有没有可能剑祖早早留下了后手,在暗中给了信号,等待未来者去发掘?

有!

甚至是大有可能!

毕竟能臻至祖神,也不是纯武夫出道,剑祖绝不愚钝,为了应付魔祖,祂后手可能都不止一个。

“老头子……”

尽人眼珠子一转,很好继承了本尊的异禀天赋,诡计才下心头,又上眉头。

他左右手一捏,这次怪诞戏法一用,当众捏出了数枚本源真碣,分明为:戰、龍、天!

“既然没有老花眼,剑祖应该识得此物?”

剑祖再露惊色。

三枚祖神命格就算了。

三祖传承也在这个小鬼头手中?

这时代是怎么了,难道是这年轻人弑杀的三祖,掠完祖神命格后,将各自传承提炼成的本源真碣?

那未免有些过于恐怖了!

华长灯瞄了一眼,居然感到平静。

他大抵是疯了,竟觉得徐小受拿出来这些东西……很正常啊,就该如此!

祖神命格都拿出了仨。

本源真碣也有仨,何尝不可?

……

星空之中。

药祖、祟阴再怒,喝问道:“这你也给了?”

魔祖为之沉默。

祂算看明白了点什么,不是无意的,就是故意的。

挑拨离间之计吗?

有点意思了,小鬼……

“本祖,只给了他本源真碣:天。”

魔祖不需要撒谎。

那这剩下的戰、龍。

药祖、祟阴思绪一转,怒目望向星空更后方:

“空余恨!”

无声之地,有楼静立。

古今忘忧楼木门微敞,同样屹立于星空之上,透过门扉,可见茶台后那玉面书生抿唇微笑,笑意吟吟。

他高提茶壶,示意身前三个空位,将热茶各自倒下后,抬起头轻声道:

“三位,很焦虑啊?”

“不妨进楼吃杯热茶,却却郁火?”

……

剑祖更黯淡了。

不知是真要时间到了,还是给新时代新青年的大手笔吓到。

祂望着那三枚本源真碣,苦思了一阵,才能出声:

“是的。”

祂大概也知晓这年轻人要问什么了。

果不其然,便见那小鬼头收好本源真碣,笑嘻嘻道:“老头子,听说剑楼也有块这种石碑,我这人刚好有收集癖,你送我呗?”

剑祖倒十分欣赏这年轻人直言不讳的性子,他摊开双手,示意空无一物。

再指向身后,等人高的玄妙门凭空凝塑,门后剑楼虚影影影绰绰:

“小友,可愿随老夫于楼中一取?”

有诈!

尽人浑身鸡皮都立起来了,瞄了眼剑祖身后那门,迟疑道:

“年轻人还需要时间奋斗,老年人无所事事,闲着也是闲着,劳烦剑祖您老人家自个儿去一趟,帮我把石头带出来?”

受爷你好大一张脸!

五域甭管古剑修,还是炼灵师,都给这话气得哭笑不得。

真敢说啊喂,那可是剑神孤楼影!

剑祖摇头,拒绝得十分干脆,甚至刻意得明显地给出完整解释:

“但凡祖神尚存一息,有再起之能,融汇毕生传承之本源真碣,都不可能析出。”

“而留下此身残意时,老夫尚未置入轮回,自无本源真碣,因而今剑楼虽有本源真碣,与老夫无关,我已无能力取出。”

“小友若真想要,得自行走一趟,别无他法。”

这话,给到的信息量太足了。

尽人一想自己手上的戰、龍、天,很好,那三位敢情真是彻底凉凉。

剑楼真有本源真碣,则剑祖也宣告拜拜。

既如此,眼下这一面,有可能还真是见剑祖的最后一面。

问不问得到关乎名祖之事,只剩这一次机会,可若想问……

即便本源真碣:劍,内里蕴含了剑祖意志,可再私密沟通一次。

去剑楼吗?

让我尽人去送死吗?

真是一死百了那还好,去那里若遭遇了解封的魔祖之灵的话,被挂上个什么后手,那可才是自投罗网。

魔祖之灵不比魔祖之意,一来隔着个时间长河,二来还有个隐而不出。

魔祖更不比道祖,毕竟一真祖,一假祖,怎可同日而语?

“问不到了……”

魔祖不出手则已。

一出手,尽人和本尊两个大脑同时思考,都一起为难。

不过也是,如若魔祖真那么容易对付的话,十祖轮回的就不该是其他祖,而是祂了!

“贪多嚼不烂。”

“老头子,我已走上了自己的路,这剑道真传之本源真碣,你还是另寻他人吧。”

尽人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突然一指华长灯:“我华兄贼强,鬼剑术登峰造极,直入化境,不若华兄你跟剑祖去剑楼走一趟,取本源真碣?”

华长灯一张脸当即就拉了下来。

你小子葫芦里卖什么药,真当我没吃过?

全场都给受爷整乐了,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听上去似乎很有坑的样子?

“剑祖。”

八尊谙再度出声。

他一发言,受爷的插科打诨宣告结束。

剑祖也回到了正题,接过八尊谙第二问,微微笑道:

“古剑道是全修,不世开门,亦或择其一,精炼此道……”

祂依次望向错落不一的华、八、苟、受,饱含赞意:

“四位,其实自己有了答案。”

“至于其他人……”

祂望向灵榆山剩余古剑修,再长望五域,声如洪钟大吕,发人深省:

“按部就班,思进则变。”

所有人陷入思考。

这应该是在说,有能力之人才可以考虑“变”,没能力的走剑神老路就好了。

最起码,上限也是个剑神孤楼影?

尽人并未思考,冷不丁上前,再刺了一句:“剑祖,你变过吗?”

五域都习惯了受爷的节奏。

这家伙是不可能让话掉在地上的。

剑祖同样望过去,唇齿一张,并未多想,便欲作答。

偏偏那年轻人神情极为认真,卡着时间点,打断祂出声,复问了句:

“剑祖,你变了吗?”(本章完)

第1895章 折竹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剑祖听出那年轻人言外之意了。

祂许久无声,缓缓抬手,捧住从天穹飘落的一片雪花,神色微黯。

雪花在掌心融化,晕成点滴水渍,不多时又在冷风拂扫下蒸干。

“雪从凝成到消融,过程中不断在变。”

剑祖这才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如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小友,人亦如此。”

“生命从诞生之初,至轮回之末,从未一成不变过。”

尽人也伸出手,捧住了一片雪花。

他掌心冰凉,雪花在他手中静悄悄躺着,并没有消融成水渍:

“可是老头子,雪之所以是雪,在于它并无灵智,它变不变取决于环境温度的变化,而非它自己。”

“人却不然,人有自我意志,纵使温差骤变,他不可能一下被蒸发成虚无。”

“弱者无力回天,抵抗不了环境,我可以理解,但连剑祖您都不行吗?”

剑祖沉默。

尽人直直望着他:“我问的是你,不是雪花,老头。”

五域听出来了点什么。

受爷分明是在问“思进则变”,剑祖也是在回答“变没变过”,但一切肯定没有听上去那么简单就是了。

“变变变……”

“大变?小变?在聊啥啊他们。”

“剑祖当然变了,但还能变成什么,变成魔祖吗,哈哈,好笑!”

别说五域听不懂了。

华长灯、苟无月等,都不甚理解。

独独得过徐小受提醒的八尊谙,知晓这家伙在问的究竟是什么。

剑祖一笑:“老夫思进,则自然是变过。”

“嗯哼?”尽人点头,“之后呢?”

剑祖便示意了下玄妙门后剑楼,微摇着头,不再出声。

“没有之后?”

“没有。”

“到此为止?”

“是。”

即便是这个“是”,都不曾触发被动系统的测谎功能,弹出信息,这不由让人绝望。

剑楼,彻底被掌控了……

连带着剑祖这道残意,也在魔祖手中,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了,所以绝望?

尽人眉头皱着,不甘于此。

他释放了温度,掌心中雪花飞速消融,变成水后也被蒸干:

“可连白雪融成水,水蒸成气,它都没有完全消失。”

“直待温差再变,又会凝成雾,凝成雨,凝成雪落下来。”

“雪尚且倔强,古剑修铮铮傲骨,何况你为剑祖,你却说,甘心到此为止?”

孰人甘心呢……

剑祖望着这头角峥嵘,锋芒毕露的年轻人,目色愈发唏嘘。

祂已不再是祂。

这个时代,也不再是祂的时代。

带着欣慰,带着遗憾,带着无可奈何,剑祖释然一笑:

“江山日新。”

“年轻人,老夫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们的路,得靠自己去走。”

垂垂老矣!

尽人真想一巴掌抽醒这个自甘堕落的老头。

转念一想,也许老人家不是甘心,而是不得不甘心——祂已浑身解数尽出过,结局还是失败?

即便如此,尽人心生郁气。

他转过身,忿忿甩袖,迎面五域,迸声叱喝:

“浮萍微末,吞沧海分于子腹。”

“蓬蒿不语,笑天柱折于秋风。”

五域讶然。

这两句狂气冲天,是受爷拥有的,这话却不像是受爷能讲得出来的。

狗嘴里,也能吐出象牙来了?

剑祖闻声怅然。

祂当然听出了嘲讽。

这两句,是昔年祂在飞升天境之前,于东山植下玉竹、剑麻,书写毕生功绩时所撰。

也即后世《剑经·引言》中的句子。

祂留了些影响在其中,非资质不凡之剑修,视之神紊,过耳不识,通篇如此。

徐小受……

这个年轻人,果然听一遍,也全记住了……

他天赋惊才艳艳。

他脾性更甚自己当年。

背身骂完这两句还不够,转过头来,还要是指着鼻子当面奚落:

“孑孓无器,尚且餐食天道。”

“三香祀礼,敢教祖神喋血。”

一顿,尽人望着面前剑祖,无比失望的摇头低喃:

“老头,真的很难将你之当下,和你过往所写过的东西联系在一起,这简直判若两人。”

剑祖平静不语,不因过往功绩而傲然,不因谩骂奚落而惭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祂只是在做当下“正确”的事情。

灵榆山上,顾青一望着高空,望着徐小受和剑祖,一少一老,一昂一馁,心头百味杂陈。

曾几何时,他读《剑经》,引言气冲牛斗,正文微言大义,温而知新,爱不释卷。

他想象中的剑祖,就该是传说中第八剑仙年少轻狂时期的模样。

但有不平事,拔剑尽斩之。

而今剑祖真给名剑二十一请出来了,却和预想中的颇有出入。

甚至若无徐小受出面,五域九成九世人,都还得被其蒙蔽住。

顾青一看得懂大概局势,也约莫听出了徐小受在含沙射影些什么。

他只感到怅惘与失落。

他为之逐道的动力根源,今下一见,竟不及徐小受分毫——这和天塌了有什么区别?

“雪……”

顾青一摊开掌心中的雪。

雪融化了,他心目中的那尊神佛,似乎也消亡了。

东山之巅。

温庭一袭白衣,与山间白雪融为一画。

剑祖降临五域时,他同样拜过,而今举目远眺中域灵榆山,他同样眉眼凄凄,大失所望。

“雪……”

雪在掌心。

他不得不让掌心冰冷,不肯让这飞雪融化,却知自己握不住这雪。

雪如流沙,终究远去。

他摊开了手,掌心白雪,与东山之巅同色。

身侧是剑麻。

身后是玉竹林。

东山剑麻,祖树之一,代表了剑祖当年辉煌功绩,是锐不可当的出鞘利剑。

玉竹林青白,是古剑修的气节、傲骨,纵凌寒而无畏,铮铮往上,早已扎根半山,欲与山巅白雪争辉。

“啪啪!”

今时今日,温庭立于此地,耳畔烦躁不断。

剑麻低低哭泣着,因剑祖之变而感到伤悲,它并不似青居,泣而无泪,泣而无声。

聒噪的是千万年不变的玉竹林,此刻在身后不断传来爆竹声,一切都毁了。

“折竹……”

温庭嗤笑着,长叹摇头。

手一高,掌心中那片白雪,便随风扬起。

他并未如剑祖、徐小受那般,让雪融化,他让雪回归了雪,当再抬眼望去时……

漫天飞雪,融为一体。

便如柳絮,纷纷扬扬。

“闻折竹,而知雪重……”

温庭不是顾青一。

已然立于东山之巅的他,看到的更多、更清楚,知晓局势有多艰难,失望与怅然更只是一时。

当拂袖离去之时,当年七剑仙中最声名不显的这一位,目光已破开冰寒,变得无比炽热,脚步坚决如铁,气势步步昂扬。

“一鲸落,而万物生!”

……

“剑祖。”

八尊谙第三次出声。

徐小受的每一次插科打诨,几乎都将他想问的,或直接、或迂回,问出了答案。

他不需要再怎么去思考大局。

就如当年他用徐小受搅乱东天王城之局一样,如今的八尊谙,唯一所需要做的事情也只剩下一件。

不是搅屎棍。

而是按照自己的步子来,缓慢而坚定的将局势,往预想中的方向推进。

“玄妙门后,是何风采?”

五域众人记不住《剑经·引言》,对方才八尊谙三问,却都知晓。

剑祖回答了前两个问题。

这最后的一个,与五域低阶古剑修关系不大,却是每一个欲臻至高者的日思夜想。

剑祖回过头,望着八尊谙。

和前面那擅长指桑骂槐的臭小子不同,此人怀瑾握瑜,也同样意气风发。

祂失败了。

祂轮回了。

叶落归根,新绿再吐,方为传承。

剑祖平静的根源便在于此,每一个敢在自己面前质问、提问的人,祂各皆从中看到了过往自己的影子。

剑道从未断绝。

剑修的风骨也许折过,从不曾折断过。

“予尝求道之高,竟剑之全,是以黑岚遮眼,心惹尘埃……”

这话刚一出口,五域所有人都听出了一些微妙。

仿佛方才花剑圣入场给剑祖带来的那点“人性”,随着他的退场已久而完全消失。

剑祖,恢复到了“剑祖”。

还原到的,是刚步出玄妙门那一刻的祂。

也是受爷为何制止花剑圣行跪拜大礼,更在之后连番咄咄逼人质问的缘由。

“剑祖变了,已非剑祖。”

五域众修都从方才受爷的逼问中得到这个答案,唯一不明的,只是不知剑祖变成了什么。

当然,不是善茬就是了!

剑祖随声扬起二指,背后玄妙门中的剑楼便愈发凝实,绽放出了致命的吸引力。

浓烈的剑道道韵氤氲其中,古剑修视之痴狂,趋之若鹜,恨不得立马冲到里头去。

“贪欲,蒙蔽自我。”

“于是铸剑十二,剥黑岚、除尘埃,缚于剑楼。”

说到此处,剑祖一顿,话锋一转,正面迎上了八尊谙第三个问题:

“除却剑楼十二剑,本祖观想玄妙,遥襟神思,遗门前、门后风景于一图……”

十剑镇楼图!

灵榆山脚下,柳扶玉心神一动。

她就是剑楼中人,时常瞻仰剑楼底层那副挂在壁上的画,却从没得到什么。

画中是夜,有楼,楼巅一月,映一背影,是为剑神孤楼影。

此画早在许久之前,便因未知原因流传于五域,听说是某一代的剑楼守剑人喝醉了……

总之过程真假不知道,但结果是五域古剑道重启,代代传承下来,憋出了个侑荼,从此剑道长鸣。

剑神孤楼影不是本名,这个敬称,便因由《十剑镇楼图》而来。

“十二剑于楼巅,观月图于楼底,兵在手上,道在脚底,人于楼中,可得传承。”

剑海之上,剑祖尚未停下。

祂含笑说着,侧身指向门后玄妙。

不止是在针对八尊谙,意更指华长灯、苟无月、尽人:

“诸位若想观玄妙门后风景,入剑楼而尽得之。”

又来?

尽人现在看剑祖,那简直就是在看魔祖手下的伥鬼——为虎作伥,莫过于此。

“八尊谙,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他即刻传音。

却见八尊谙望着那玄妙门后的剑楼,居然目色泛光,好像是给吸引住了。

指引?

不,不至于……

这家伙本来也不弱。

如若抗不住祖神指引,他连圣奴这个队伍都难带起来。

那也就是说,不是被迫心动,而是自视甚高,觉得他自己可以超脱?

你当你是神?

“八尊谙,不能进!”尽人斩钉截铁。

八尊谙终于扭过了头来,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同徐小受的话。

只是微微笑,不予回答。

这家伙,在想什么……

感知一扫华长灯、苟无月。

偏偏在他尽人劈头指出了剑祖不对劲之后,这些人还敢动心。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都疯了是吧!

“我不去。”

尽人第一个表态。

本来他就只是来小出风头的。

本尊交给自己的任务,只有给出焱蟒,助力八尊谙。

之后的示敌以弱、隐匿自我,剑祖再出、趁机作妖,以及迂回指引,顺便瓦解境外三祖联盟等小我而弱敌之事,能做多少做多少,不强求。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墙角得慢慢撬,急不得的。

此身虽弱,死不足惜,也得死得其所。

白白去送,还有可能被控制,尽人万不敢这么浪。

见状不妙,趁着华长灯被剑楼那图吸引住,他立马选择匿了。

但并未消失术离开,只是从高空退下,表示脱离接下来一切发展,来到了巳人先生身边。

老先生胸口破开大洞,岌岌可危,正等待救援呢,拖了这么久,已经有些过分了。

“八尊谙……”

唯一所担心的,只有八尊谙那略显冲动的想法。

可八尊谙不是死棋,他有自己的理解,身后也有妻有女的,该明白不能白给。

那就不想了,让这根搅屎棍自己去搅屎吧,之后一切,本尊兜底,与我尽人无关。

华长灯目送徐小受离开,并未嘲讽。

这个后辈,已经够天才了,任何前辈都没有资格嘲讽他。

哪怕在这一步选择了退,以他的性子,还不一定是真退,或许还有别的理解。

剑祖同样望着那年轻人落到山上,点头表示理解,继而望向另外三人:

“急流勇退,非是懦夫,而是明哲保身之举。”

“三位皆在各自道上颇有建树,他山之玉,毕竟也只得攻玉,那几位是退、是进?”

靠!

尽人没想到剑祖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这都跟谁学的,方才分明涵养很好的样子。

华长灯、八尊谙对视一眼,各皆从彼此目中得到了答案。

二人又齐齐望向苟无月。

独臂的苟无月一直立于灵榆山上,静默无声。

即便剑祖数次目光过来,实际上大家也不知道剑祖在看的到底是谁——毕竟大部分人,连剑祖样貌、身形,都瞧不清楚。

直到华八视线落定,众人幡然醒悟,原来这第三个人,一直都是无月剑仙?

一时舆论四起:

“虽然说,无月剑仙也是七剑仙。”

“但较之于华长灯、八尊谙,苟无月颇无建树吧,他何德何能?”

“诸位还记得吗,此前无月剑仙也拒绝了玄妙门道韵霞光的引渡!”

“那又如何,我们说的是,在古剑道造诣上,华长灯唯一酆都之主,八尊谙各道皆精剑开玄妙,苟无月……也只是苟无月,他有什么?”

“谁容许你们骂我们家无月宝宝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懂不懂?懂不懂!揍死你们!”

“……”

万众瞩目。

苟无月单臂负于腰后,一侧衣袖随风扬舞,他只稍作沉吟,旋即下巴微抬,淡淡出声:

“我辈古剑修,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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