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9.第856章 补充协议

陈克虽然年纪轻,但家里三代为官,耳濡目染之下,政治敏锐度不低。

他不知道清空镇中学副楼的人想干什么,但他知道一旦事情闹大,对他有弊无利。

在办公桌后思考半晌,陈克打电话,让镇中学校长马上来他办公室。

镇长相招,校长不敢不去。

大潼镇中学校长姓吕,中等身高,因为胃不好,体型偏瘦,还不到50岁,头发已经半白,平时带着一副高度近视镜,一眼看上去像个老学究。

尽管传话的人在电话里没说明陈镇长找自己何事,但吕校长猜到肯定是上午学校副楼的事传到了陈镇长耳朵里。

吕校长是个心头嘹亮的,他知道这次自己被夹在中间,稍不小心就要得罪人。

说起来他几个月前就有点后悔申请捐建这个教学楼了。

当初因为跟龙门乡小学的马校长有交情,听说龙门乡小学得到大公司捐助,他心头一动,就跟县教育局递交了申请,并让马校长帮着说了几句好话。

本来都很顺利,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空降县委书记和本地县长之间较劲,竟传导到了小小的大潼镇中学工程上。

结果,县教育局下文,被陈克挡回去了。

有道集团的丁总亲自来四山处理,陈克依旧不松口,硬是将副楼的承建权要了过去。

就算是一头猪,也知道陈克要副楼承建权图的是什么,无非是想从工程中捞钱。陈家是个大家族,直系旁系姻亲一大堆,总要找些赚钱的项目给家人做的。

骑自行车去镇政府的路上,吕校长想好了,一会儿见到陈镇长,他有一说一,绝不多言。反正有主楼已经够用了,副楼封就封了,任由两边闹腾去,就算把副楼炸了,他也不出头。

不出头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生存智慧。

一边是县委书记,一边是县长,一边是县教育局,一边是镇长,他一个小小的镇中学校长,棋子都算不上,出什么头?

官面上的且不说,单说捐建教学楼的有道集团,一口气在四山捐建了几十栋教学楼,听说好多工程都是同时开工,这财力,这气魄,非一般小企业可比。就算陈克是条地头蛇,焉知有道集团不是猛龙过江?

蛇欺负龙,龙碾压蛇,他一个小小的镇中学校长,出什么头?

拿定主意,吕校长狠蹬自行车,一路骑到镇政府门口,下车时,脸上已经见汗。

………………

大潼镇政府办公大楼是2007年建成的,建筑面积7000多平方米,总共斥资3000多万元。

3000多万意味着什么?

大潼镇2007年全年财政收入为2001万元。这也就是说,用全镇一年半的财政收入,盖了一栋办公大楼。

大楼一共6层,内有四部电梯,其中两部为领导专用电梯。

吕校长没坐电梯,走楼梯上到6楼,他先到镇长助理办公室报到,然后由助理领着走到镇长办公室门前,轻轻敲门。

陈克办公室在大楼6层最右边,跟6层最左边的书记办公室相对。书记马上到退休线,“天花板”近在眼前,也就没了追求,自从建好新办公楼,就一直在病休。治病期间,先是给大女儿在燕京买了套学区房,然后给二女儿在沪市买了套婚房,后来因为国内医疗水平低,治不好他的病,又去了美国,跟在美国留学的小儿子团聚。

老书记病休,镇里大小事务都交给了陈克。

如果是别人当这个镇长,可能还有难度,但陈克不一样,他叔叔是唐川县县长,他舅舅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有这些关系罩着,没人敢给陈克下绊子,只等他“独当大任”磨砺一番后调走升官。

所以说,偌大的镇政府办公楼里,陈克说一不二。

骑车加爬楼,吕校长走进镇长办公室时脸上的汗水还在。

陈克眼神好,看见吕校长这个样子,开口问:“坐下说,这一头汗,怎么了?”

吕校长半个屁股坐在陈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说:“前阵子被雨淋着了,感冒一直没好,身体虚总低烧,正准备跟领导请假,去蜀都第一医院看看。”

陈克听了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说:“把学校工作交待一下,去看看也好。”

吕校长一听陈克这么好说话,完全不像平时的风格,心头一紧,猜到陈克是想从他这里得到有用的信息,才有如此姿态。

果然……

陈克手指敲了两下桌面,问吕校长:“上午镇中学封楼是怎么回事?”

吕校长立刻苦着脸说:“捐建方有道集团派人来复检工程质量,检验完,说存在质量隐患,建议立刻撤出楼内人员,校办不敢大意,就把楼里的人都撤出来了。”

陈克听了,微微蹙起眉头,说:“复检?有道集团跟学校打招呼了吗?”

“打招呼了。”吕校长挪了挪屁股说:“24号下午来电话通知说要有工作组来学校对教学楼进行复检,今天上午来的人。”

陈克想了想,问道:“教学楼已经投入使用,完工时也已经验收过了,为什么还要折腾学校搞什么复检?”

吕校长斟酌着说:“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听说有道集团在四山捐建的所有教学楼都在这次复检范围内,电话通知学校时有道一方就是这么说的,校办也不好拒绝,毕竟楼是人家给盖的,总不好楼盖好了,就不认人。”

吕校长的这句话里有话,陈克听得出来,但眼下他不便发作,于是压着情绪,继续问道:“楼是他们盖的不假,可是已经验收竣工了,学生也进去上课了,在法律上,教学楼已经是学校的财产,有道集团有什么权力封锁教学楼?就算要封锁,也该是学校和镇里出面,他们这是越俎代庖。”

陈克30岁出头主政一镇,头上有人罩,身边有人扶,正是年轻气盛时,跟吕校长这样的人说话没那么多讲究,想说什么直来直去。

吕校长听完,心里暗自叹气:今天这事果然触怒了陈克!这栋副楼当初是陈克硬揽过去给人承建的,当时有道集团服软低头,没想到现在反过来拿这栋副楼做文章,哎,楼都盖完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多好,平地起风波,真是何苦来哉。

不过既然陈克问了,吕校长还是要回答的。

直觉告诉吕校长,就算自己想站队到陈克这一边,自觉前途远大,拿大潼镇当跳板的陈克也看不上自己,所以不如有一说一,如实相告,想到这儿,吕校长摘下眼镜看了一眼镜片,重又戴上,沉声说:“陈镇长您贵人事忙可能忘了,当初跟学校签捐建协议时,有道集团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敢为集团。去年上半年,敢为集团找到学校,说集团更名为有道集团,所以跟学校又签了一个补充协议……”

“补充协议?”陈克想了想说:“好像有这么回事。”

吕校长心说:什么好像有,本来就有,签补充协议时镇里也派人到场了。

他接着说道:“在补充协议里,明确说了如果补充协议条款与原合同不一致或发生冲突时,以补充协议为准,就是在补充协议里,加入了一条——在甲乙双方签署《产权移交合同书》之前,教学楼属于有道集团财产。”

陈克问:“《产权移交合同书》……还有这条?”

吕校长苦笑着说:“有,补充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的。”

陈克问:“镇中学跟有道集团签《产权移交合同书》了吗?”

吕校长摇头:“有道集团说人手不足,要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签,都在排队等着签呢。”

陈克“啪”一声拍着桌子说:“闹了半天产权还在有道集团手里,却对外宣称什么捐建善举,这不是沽名钓誉欺骗大众呢吗?”

吕校长闻言,没接茬儿。

楼盖在学校的地皮上,已经交给学校使用,有道集团也搬不走,他怕啥?

要说有道集团意图用这种方式侵占土地,吕校长是不信的。且不说一个外地企业有没有这个胆子,只看有道集团专挑穷困落后的乡镇县捐教学楼,也不像为土地而来的样子。

像龙门乡、大潼镇这样的穷乡僻壤,有什么投资价值?

把大潼镇中学搬走,盖上楼,谁买?能赚多少钱?

最最关键的是,这一年多来,吕校长一直关注着工地进展,他亲眼所见,有道集团建的主楼,那叫一个真材实料,那叫一个结实,放眼整个大潼镇,绝没有比学校主楼更坚固的建筑。

见微而知著,有这样沽名钓誉的吗?

不过陈镇长说的话,吕校长肯定不会反驳,还是那句话,人微言轻,不给自己找不自在。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陈克开口问:“有道集团跟你说封楼下一步要干什么了吗?”

吕校长摇头:“暂时没说。”

陈克又问:“他们领队是谁?”

“领队?”吕校长听得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说:“复检工作组是承山监理和燕京来的一个什么评估机构组成的,领头的是个年轻女人,不怎么说话,到学校看一圈就走了。”

陈克问:“有道集团没派人来?”

吕校长说:“来人了,丁克栋丁总,这次来的还是他。”

话说出口,吕校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跟丁克栋打过交道,知道丁克栋不是好相与的。

上次丁克栋来大潼镇,被陈镇长拿捏够呛,无奈让出了副楼承建权。

这次副楼被封,恰好又是丁克栋来主持,这里面火药味很浓啊……

吕校长不知道,真正下令封楼的,是坐镇蜀都遥控指挥的有道集团老板边学道,而他口中那个领头的年轻女人,姓孟名婧姞。

860.第857章 陈家兄弟

吕校长离开后,陈克转动椅子,看着窗台上的一盆文竹,心里一时没了主意。

教学楼产权没移交,属于有道集团财产,在法律上,有道集团有权做任何处置。

况且这次有道找来承山监理和燕京的第三方评估机构,以建筑质量为由封楼,镇里没有立场插手。

当然,如果有道集团是本省企业,陈克不会如此隐忍,因为只要是四山境内的企业,都要给他们陈家几分面子,须知陈家不仅是陈姓一家,三代为官,三代联姻,从政到商织成一张大网,尽管势力限于四山,但依然是不可轻撼的家族。

可问题是有道集团是外地企业,不在陈家势力范围内,陈家没法用常规手段拿捏有道。

更关键的是,有道集团怎么看都不像“软柿子”。

作为30岁出头新一代官员,相比父辈,陈克更关注网络舆情,每天上班只要有空,就会在网上浏览一圈新闻,所以他知道最近一年有道集团发展迅猛,知道有道集团是一个什么样规模的企业,知道有道老总边学道名气很大,真要闹翻,陈克一个小小的镇长不够看。

可是呢……

又不能这样放任有道集团用封楼大肆做文章,镇中学副楼是他陈克揽过去找人盖的,事情闹大,打的是他陈克的脸。

怎么办?

思来想去,陈克决定“以静制动”,再观察一下。

他想看看有道集团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毕竟眼下仅仅是封楼,如果接下来要返工返修,或者补强加固,那就由着有道集团折腾,反正都是有道花钱。

后悔啊!

吕校长后悔申请捐建学校教学楼,陈克一样后悔强硬要下副楼承建权。当时觉得大潼镇这一亩三分地他陈克拥有无上权威,加上舅舅仕途更进一步,任职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兼省人事厅厅长,实权在握,家族实力更上层楼,上头有人的陈克仕途一片光明,所以没太把外地来的企业当回事。

真的大意了……

正琢磨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接着,陈克办公室的门直接被人推开了。

背对着门的陈克很生气!

在这栋楼里,还有人敢不敲门直接进来?

陈克刚要转动椅子看看是谁这么没礼貌,就听来人笑嘻嘻地说:“克子,赏花呢?挺有闲情逸致啊!”

得,一听声音就知道,三哥到了。

陈克转过身,一脸笑容地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说:“什么风把三哥吹来了?”

陈克眼前的三哥叫陈喜。

陈克爸爸姓陈,妈妈也姓陈。进门这个陈喜,比陈克大两岁,是陈克在省委组织部当副部长的舅舅的独生子。

陈喜身材微胖,中等个头,头发微卷,浓眉大眼,看上去很喜庆。

陈克和陈喜年岁相仿,自小就一起玩,所以感情很好。

不像陈克走仕途,陈喜不喜约束,23岁大学毕业后开公司经商,有家族保驾护航,陈喜从一开始的汽车行业,转型为房地产商人,最近几年财源滚滚,身家上亿。

看见三哥陈喜,陈克心头一松。

有道集团这次封楼有点闹心,但相比于自己手握重权的舅舅,就不算事了。

而且说起来,这次的事跟三哥陈喜有很大关系。

陈喜结婚早,25岁时跟财政厅副厅长的女儿成婚,陈喜老婆比陈喜大三岁。

陈喜是个财迷,陈喜的老婆是个官迷,陈喜对“一切以事业为重”的老婆有想法,陈喜老婆对“不思上进”的陈喜也有意见,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就有点貌合神离。

然而他俩再怎么貌合神离也不会谈及离婚,因为两人父亲是同盟关系,并且都处于上升期,在外人看来,陈喜夫妻的官商家庭组合很完美,有钱有权,非常perfect。

2007年初,陈喜的老婆调任外地,陈喜成了无缰之马。

一次陈喜来大潼镇找弟弟陈克喝酒,停车时偶遇镇医院一名年轻女护士路过,就一见竖鸡……不对,一见钟情了。

女护士是本地人,刚满20岁,有一个本镇家境不错的男朋友。

陈喜开车一路跟着步行的女护士到医院,下车进医院,看着女护士换上护士服,他没声张,给弟弟陈克打了个电话。

要说这个陈喜,是个情商很高的人物。

从学生时代,他就很少在外面轻易炫耀家世和父辈的职务,不会像某些人犯事时高喊“我爸是陈X”,更不会干欺男霸女的事,陈喜的人生观是金钱至上,在他的概念里,什么都可以买,什么都可以卖,他讲究的是一手钱一手货。

接到三哥陈喜电话后次日,陈克到镇医院视察指导工作,视察结束,医院领导热情地挽留,宴请镇长一行。

大潼镇的饭店不够档次,院方找了一家唐川县的饭店。

宴请时,医院院长让院里6个拿得出手的年轻护士作陪,其中就有前一天陈喜遇见的那个女护士。

这是陈克意料之中的。

一个镇医院,有姿色的一共能有几人?

能让三哥陈喜看上眼的,模样肯定差不了。书记病休,镇里陈克大权独揽,他还真不信以逢迎拍马闻名的院长不派出“最强阵容”招待他。

宴会结束,院领导提议唱K,陈克少见的同意了。

KTV里,陈家兄弟偶遇。

这个时候,没人追究陈喜怎么会出现在唐川县。

大老板陈喜很没架子地加入了陈克一行人,在KTV包房里,陈喜认识了那个女护士。

一周……

只用一周,有男朋友的女护士就在陈喜的悍马里投降了。

陈喜追女人的办法很简单,非常简单,就一招——shopping。

在大潼镇医院当护士,年薪最多不超过2万。

所以,可以想象,陈喜带着一个刚满20岁的、年薪2万的镇级医院女护士在蜀都一天刷卡消费21万,会在女护士的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会产生多大的冲击。

富丽堂皇的珠宝店,买!

灯光璀璨的奢侈品店,买!

一个个让女护士看一眼就会心跳加速的价签,在陈喜一句句“喜欢吗?买!”里支离破碎。

她想过拒绝,也试过拒绝,可是有些商品天生是女人的克星,在一座纸醉金迷的城市里,人内心里潜伏的欲望被触发出来,开始浮现,开始膨胀,再难隐藏,再难压抑。

医院里的其他护士发现了女护士身上的变化,开始流言四起。

陈喜是个讲究的,动用关系,把女护士调到了蜀都一家医院。

女护士的爸爸是个小包工头,本着“鸡犬升天”的原则,陈喜嘱咐弟弟陈克适当地照顾一下女护士的爸爸。

于是,说来说去,就绕到了原点——大潼镇中学副楼的承建商就是女护士的爸爸。

陈家第三代经商的多,从政的少,陈克是重点保护对象。

在办公室里,听陈克说起镇中学副楼的事,陈喜蹙着眼眉说:“一栋副楼而已,他们有点小题大做了吧?有道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那个姓丁的赌气作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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