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分赃大会(三)

刘钰对路易十五不太熟悉,最多听过一些段子。

但既然是段子,真假就很难说。

就如同法国那个著名的段子,玛丽王后问“没饭吃,为什么不吃奶油蛋糕”,源于东学西渐,启蒙学者以“何不食肉糜”这句话编出来的;再比如后世传闻的元末大起义,八月十五吃月饼、杀鞑子,源于印度土兵起义用印度抛饼联络传递信息,被消息灵通的南洋会党借用传播为典故,效果绝佳。

这种穿凿附会讲段子的事,东西方都很熟练,靠段子去了解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

不过路易十五这样的君主,刘钰以中华之史为鉴,倒还是可以摸出一些脉络的。

他年幼登基,本来继承权轮不到他,但是顺位排在他前面的都死了。

登基之后,有人摄政。某个后来当宰相的人,在他年幼的时候做他的讲读,对他非常严厉。

这位讲读成为了宰相,独揽大权许久,制定了一些列的政策和改革。

这位既是宰相、又是家庭教师的人一死,他就推翻了宰相死前的许多既定政策。

这位宰相一死,他就要废除宰相,大权独揽,认为若由宰相,朕将何以治天下。

他在任上打了胜利的三大征,四国同盟战争、波兰王位继承战争、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

但在去世前,打了一场失败的、让法国财政崩溃、彻底丧失了霸权地位的七年战争,再也无法压制盎格鲁萨克逊蛮夷的崛起。

法国没有太监传统,所以这位路易十五就相信情人,让情人为自己出谋划策,同时还让情人监督大臣们的举动。

这可能区别在于,中华区的那位,亲妈活着;而法国区的这位,亲妈死的早,故而对女性,尤其是成熟一点的女性特别特别的在意,渴求母爱代偿。

或曰,波旁之亡,始于路易十五,亦不为过。

和这种人打交道,就得摸清此人的心态。

幼年登基没有亲政,祖辈还有一个太阳王武功卓著大权独揽,自己之前要做什么事都被宰相反对,现如今宰相还没死就要废除宰相独揽大权,这种人此时最缺的就是“认同、赞许、夸奖”和拍马屁。

心里有了这么一个大致的判断,刘钰决定这一次凡尔赛之行,将用上他来欧洲以来最为恭谨的态度,溜须拍马,尽可能和路易十五建立良好的私人关系,从而在对待荷兰的问题上,达成一份对大顺相当有利的分赃条件。

在荷兰,私人关系用处不大,利益集团盘根错节,开个集权的会开一年屁都没解决。

在俄国,私人关系倒是有用,沙皇权力可比荷兰的执政官和大议长大多了。但是俄国那边的那个女人太精明,脑袋相当清醒,私人关系换不来什么有利的东西。

唯独法国。

集权,很集权,国王权力极大。

水平,很一般,国王不是雄主。

这样的情况,私人关系就非常有用,也能换来非常有价值的利益交换。

只是,使节团刚刚抵达巴黎,路易十五的面还没见到,已经得病也深知自己命不久矣的红衣主教和丞相弗勒里,就派了他提拔上来的法国财务总监、菲利贝尔·奥利,先来见了刘钰。

之所以弗勒里要在路易十五见到刘钰之前,先派人来见刘钰,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刘钰这次前往法国,和前往其余国家的身份不同。

去荷兰、俄国,那都是以大顺朝廷的名义,是天佑殿、六政府授权的官方行为。

来法国,则是以“天子私人特使”的身份来的,是要达成天子和法王之间的直接沟通的。

说的更直白一点,去荷兰、俄国,刘钰是朝廷命官;来法国,更像是个天子身边的近侍太监。

法国和大顺之间的外交往来,之前一直都是高层的、非朝廷而是王室层面的。从路易十四时代就已开始,来华的白晋是“国王首席数学家”的身份,而且是白晋先来、法国的“贡船”才去的。

加之这一次谈的东西,过于机密,知道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

弗勒里知道路易十五的水平,也知道路易十五多半会和刘钰进行秘密谈判。

即便重病在身,弗勒里还是把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财务总监菲利贝尔派来。

用他的话来说,是因为“国王陛下喜欢战争,但却甚至不知道打仗需要后勤;国王陛下喜欢威望,但却不知道国库收入才是战争的基础;国王陛下喜欢功勋,但却不知道功勋背后的花销有多大”。

老弗勒里知道自己一死,他谋求了三十年的法国和平、休养生息,是绝对不可能了。

而国王懂个锤子的治国?

根本不知道法国的财政问题有多严重,也根本不明白打仗是要花很多很多钱的。

既是不可避免的走向,国王和刘钰之间的谈判,甚至可能都不会牵扯到钱的问题。

多半只会如同一个看着地图幻想战争的孩子一般去谋求“超越曾祖父太阳王的荣耀”,而且可能连国家地图都不看,看的可能是地球仪……

弗勒里便希望菲利贝尔能够在刘钰面见法王之前,谈点关于经济、技术、财政方面的问题。

他上台的时候,法国被密西西比泡沫弄出来一个巨大天坑,1726年货币改革之后,弗勒里一直维系通货紧缩政策,希望把密西西比泡沫的大坑填上。

连续两任财务总监,都是弗勒里提拔起来的,也都是贯彻着他的意志。以及贯彻着六十年前科尔贝尔制定的经济政策——国家投资,兴办经济,学习技术,招纳技工,国家管控,政府订单。

弗勒里希望菲利贝尔,能够在刘钰见国王之前,达成一系列技术转让的合作。

比如丝绸纺织业、棉布纺织业、造纸业等。

虽然他也很希望能拿到大顺的瓷器制造业的技巧,但深知不可能,故而最大的希望也就是能够拿到纺织业和造纸业的技术。

这种事,国王肯定是想不到的。

国王只是自认为自己是个天才的战略家,根本不在意这些经济贸易上的小事。

因为太了解,所以知道不可能,也所以只能在刘钰面见法王之前,先把这几件“小事”定下来。

科尔贝尔的政策,延续至今,放在造纸业上,路线也很明确:从大顺招揽技术工人,法国国库投资兴办造纸业工厂,在确保可以生产之后提高关税保护本土造纸业,通过贵族、王室和政府订单确保造纸业蓬勃发展,可以满足内需之后开始对外出口换取金银货币。

造纸业和纺织业,这是弗勒里临死之前,定下的发展计划。

争取在五年到十年之内,依靠大顺这边的棉纺和丝织技术,使得法国成为欧洲技术最好的棉纺和丝织中心;依靠大顺这边的造纸业技术,让法国再也不需要进口英国的纸张,甚至要在满足本国需求之后对外销售。

除了这些技术性的问题外,弗勒里在死前,还想要了解一下“中国式的发展模式”,尤其是中国古代对手工业的控制、促进和税收状况。看看是否可以“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法国和英国、荷兰,在经济上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科尔贝尔的一系列政策,延续至今,若以大顺这边的人看来,自是觉得颇为熟悉,至少比英国、荷兰那一套,要熟悉的多。

比如此时的财务总监菲利贝尔,极力促成的“法直道”建设——以巴黎为中心,修筑四通八达的道路,每个法国非特权阶层,每年都要为修路服役两周,征发劳役。

比如此时他极力促成的“运河计划”。征发民夫,修建运河,连续挖通了圣昆廷运河,连接了几条大河,提升了基建和运输水平。

这些运河和公路网,以及修建这些公路网和运河的测绘准备,是法革时代精确的卡西尼地图的基础,没有这个时代打下的公路基建,也就没有那份精确的卡西尼地图。

在《双雄记》里,大仲马写道“桌子上摊着一张卡西尼的地图,这上面连最小的崎岖小道都能找到”。

于是法国公众“看到”他们的国家,并且从国家意识的最早地图显现中认同他们的国家、找到他们的家园、生活的村庄、城镇,明白自己生活的地方叫做法国。

地图上的每一寸土地界定为法兰西,将人民和土地绑定在一起,不是向一位君主效忠,而是忠诚于一个非人格的、想象的国家共同体,它叫作法兰西。这是后来义务教育课堂墙上多半挂地图的起源。

又比如法国一直颇为重要的“官营手工业”,当然在法国这边,叫“王家手工工场”,都是由王室专营,工匠虽然不是匠籍,但法国官营手工业的比例一直很高,和英荷那一套完全不一样。

从纯粹的欧洲中心论,或者西方中心论的角度,世界的近代史、现代史,似乎是英荷与法兰西争霸的延续:英荷模式,自由贸易,VS,科尔贝尔国营工业主义、法革、卢梭人民主权论、巴黎公社、俄国革命、计划经济……只是对抗者的正统不断东移。

从历史神学的角度,世界的近代史、现代史,似乎是正常的、普遍的发展模式,VS,昂撒人意外的、不正常的、突变路线。正常的、普遍的发展模式,最终走向的,似乎都应该是明清这种封建帝制的巅峰,但昂撒人突变了。

这都是错误的想法。然而正确的史观,此时还未诞生。

于是弗勒里从那些启蒙学者和传教士描绘的虚幻的中国图景中,似乎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适用于法国的道路,而且和科尔贝尔的体系是如此相近的道路。

尤其是大顺这边对王安石变法,并非是全面的否定。而大顺武德宫以及内部的三舍法等一系列名目,更是让法国派去中国的传教士,不得不去了解一下王安石的生平,然后用他们的思维方式得出了王安石和科尔贝尔有些相似的结论。

但正如后世《宣言》中的批判和讽刺一样,“在这种著作从法国搬到德国的时候,法国的物质基础却没有同时搬过去。在德国的条件下,法国的文献完全失去了直接实践的意义,而只具有纯粹文献的形式”。

说实在的,连大顺,大明,都没法复刻宋时的制度,因为物质基础不一样了,官营经济的持续下降、宋代官营垄断和全方位商税和贸易垄断体系,也根本没法学。

大顺、大明都没法学,况于法国。

最基本的劳役制度、匠籍、买扑、官营手工业比例、贸易控制、官僚比例这些,都完全不同,只能是“完全失去了直接实践的意义,而只具有纯粹文献的形式”。甚至连大顺自己,对着古书,也是如此,根本没法学。

(本章完)

第667章 分赃大会(四)

弗勒里的初衷当然是好的,至少是为了法国的。

因为他知道,国王认为“经济、财政、制度,都是旁枝末节且无趣、缺乏激情的”。

而作为一个在密西西比泡沫爆炸后全面掌管法国的老丞相,弗勒里却知道,经济、财政、制度,是缺乏激情的,但却是国家争霸的基石。

现在法国的情况很特别,很特别。

非常特别。

不管是科尔贝尔统制经济的拥趸者、还是要求完全放开国家监管的重农学派、亦或是归结于小资社的经济浪漫主义,他们都需要找一个“别人这么干成功了”的例子。

因为二十年前,那个赌棍出身的约翰·劳,对国王说“民不加赋而国用足”。那时候,法国人是自信的、浪漫的,即便觉得没人尝试过,但时代风起云涌,没尝试过却成功的事多了去了,这才是新时代。

然而一波操作,搞出了1720年整个欧洲的经济危机,法国财政和国家信用处在崩溃的边缘。无准备金的纸币、年收益率3500%的股票回报率的忽悠、王家银行为泡沫经济呐喊助威……这都让法国人记忆犹新,心有余悸。

缓了将近十年,才堪堪缓过来。

从那之后,法国不管是启蒙运动、还是经济政策,都需要一个“别人这么干过、而且干的挺好”的经验来支撑。这种心态,一直到法革爆发,才全面扭转,开始不断地尝试新事物,一波又一波,成为人类社改试验田和革命老区。

至于此时。

科尔贝尔的拥趸者,说遥远的东方帝国,就是这么干的。数百年的改革者,也是政府全面监管、管控,以严格的标准和税收,让宋帝国的国库收入领先世界。

重农学派的拥趸者,说遥远的东方帝国,就是这么干的。无为而治,对经济没有任何的管控,财政收入主要从土地税来获得,免收一切形式的工商税,并对商业工业没有过分的监管。

伏尔泰说,遥远的东方帝国,就是绝对理性的立宪君主制度。

魁奈说,遥远的东方帝国,就说“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农业才是国家财富的源泉,农人穷困,则国家穷困;国家穷困,则国王穷困。

尤其是在经济制度上,法国的经济学家需要一个遥远的例子来支撑自己的论证。

因为20年前那件事,太吓人了,那场泡沫就是没有成功的例子来支撑而出现的,最终的结果就是国家财政差点崩溃,人们暂时不敢去相信那些没有经过实践检验的、新奇的学说。

所有新奇的学说都必须扣上一个“别人这么干成功了”的论据。

大顺和法国,真的完全不一样。

包括大顺之前的春秋战国秦汉隋唐宋,都不一样。

只是看着像。不管是集权、修路、挖运河、官营经济,都只是看着像,但根本不一样。

然而弗勒里却认为,遥远的东方帝国,就是高度集权和科尔贝尔国家规划工业主义的集大成者。

既然,这个高度集权和科尔贝尔国家规划工业主义的集大成者,能够在两千年内,一直处在世界的第一梯队;既然这个高度集权和科尔贝尔国家规划工业主义的集大成者,能够在这个时代向欧洲疯狂地输出商品并且是绝对的贸易顺差。

那么,肯定是有值得法国借鉴、学习的地方。

弗勒里想知道,大顺到底采取了什么政策,能让大顺只吃金银、半点不吐?

弗勒里想知道,大顺到底采取了什么政策,能让大顺组织一场在万里之外的荒漠进行的数万人规模的会战?

弗勒里想知道,大顺到底采取了什么政策,能让大顺的手工业呈现出对欧洲完全碾压的发达程度?

这些东西,枯燥、无趣、叫人昏昏欲睡。

弗勒里清楚,他的国王陛下,不会把心思放在这些无趣、枯燥的事上,只会和大顺的特使一起,对着地球仪或者地图集,纵横捭阖、指点江山。

所以他要在死前,完成一些法兰西未来的经济制度规划。

战术上,是造纸业、纺织业的技术引进。

战略上,是大顺经济形态、税收形态的学习。

在财政总监菲利贝尔·奥利,冲着刘钰大致提出了这两个战术、战略上的请教和提议后,刘钰实在是忍不住苦笑一声。

战术上,大顺确实是领先的。

造纸业、纺织业,确实比此时的法国强,甚至可以说,强多了。但也只是单纯的技术上的。

但是战略上……法国要是学大顺的财政政策,今年学了,明年就该亡国了。

大顺的财政政策,比大明强点有限,比大宋这种官营垄断极高、百姓被压榨的极狠的帝国,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法国援助完北美独立,国库欠债22亿里弗。按照密西西比泡沫爆炸后、1726年的货币政策,8盎司白银折合51里弗,1里弗约为4.5克白银,也就是欠债欠了2.4亿两大顺的库平银。

大顺国库有能力欠2.4亿两库平银吗?欠的起吗?能借出来吗?

万历三十年,全国清查土地11亿亩。大顺顶天也就按照这个亩数征税,刨除盐税商税,加上改革后的人头税摊入土地,方便计算,也就收个2200万两。

合算一下,理论上一亩地征收0.02两白银。可以说,理论上完全是仁政的“三十税一”还要低的水准,因为如果真要达成三十税一的标准,以现在的亩产一石来算,按说应收3300万两以上才对。

于是顶着一个让欧洲汗颜的“低税率”,搞的农民起义层出不穷,两三亿的人口,内部市场严重不足。这么大的底蕴,根本收不上来应收的税。法国要是这么搞,学大顺,既没有大顺的人口,也没有大顺的体量,第二年财政破产是必然的。

钱都去哪了?农民不知道,朝廷假装不清楚,总之就是按照欧洲的税率来搞,感觉完全能搞出一亿的岁入,但实际上只有三分之一。

说句难听的,如果大顺国库欠了法国支持北美战争的这么多钱,按照大顺民间的普遍贷款利率来算国税,每年的财政收入连利息都还不起。

问题到底出在哪,刘钰心里明镜似的,皇帝心里也明镜似的,但不敢动,也动不了。

正因如此,李淦才会宠信刘钰,对日开战,琢磨着下南洋,搞贸易。

因为皇帝,是真的穷,没钱。而且皇帝也清楚,朝廷问百姓收一块钱,到了基层,就能收上来一百块。

所以皇帝才在看到对日开战、以商控蒙的利益后,如此坚定地准备下南洋。

按说刘钰这一次来欧罗巴,李淦是希望刘钰从欧洲这边取取经的,怎么收税?怎么弄钱?

没想到刘钰这边没学到啥,法国人倒是先跑过来问刘钰,大顺怎么收税?怎么弄钱?

苦笑之后,刘钰是真的没法回答其中的任何一个问题。

大顺的手工业为啥发达?和官营经济一点关系都没有,纯粹是底子厚、先走了上千年,底子随便祸祸,甚至历史上这底子厚到满清搞成那样一直到苏伊士运河开通才彻底击垮了松江纺织业。

大顺为啥只吃不拉?这不只是小农经济的问题,更在于欧洲现在的手工业水平就是次、成本就是高。因为如果大顺小农经济解体,也轮不到此时的欧洲往大顺卖货,而是江浙地区直接吸全国的血,免关税欧洲也干不过。

大明也好、大顺也罢,之所以在和欧洲接触后,会被欧洲称之为富庶之国,和皇帝的关系真的不大。

荷兰人卖大顺面子,卖的不是李家王朝的,卖的是松江织工、福建茶农、江西瓷匠的面子。

单就统制经济、国家监管、官营手工业而言,大顺和法国差一大截。

于是情形就是如此的魔幻:法国丞相以为大顺是集权和统制经济的完全体;大顺却羡慕法国的官营经济和国家监管能力。

战略上,刘钰只能掉书袋,把从春秋战国开始的管仲、黄老、盐铁论、王安石管控经济那一套,配上后世的一些理念,穿凿附会,和法国人大书特书,听的法国的财政总监菲利贝尔一愣一愣的。

战术上,刘钰则死咬着造纸、纺织等一些技术优势的手工业,回答的模棱两可。

造纸之类的技术,当然可以交换,反正纸张也卖不到欧洲,卖过来加上运输成本也没利润。

但既然法国人有求,那自是可以借此谈条件。

刘钰一流露出模棱两可的态度,菲利贝尔·奥利顿时明白过来,这显然是有戏的意思。

无非就是需要拿什么来交换。

菲利贝尔作为财政总监,手里其实真没什么东西可以用来交换。大顺的主要货物,瓷器、丝绸、棉纺织品、茶叶,这些法国或是能够部分自产、或是可以有替代品,这个关税就绝对不能用来交换的。

真要是放开关税,印度和中国的棉纺织品、瓷器、茶叶、丝绸,就能直接把法国的这点自主工业彻底冲毁。

但除了拿关税交换外,菲利贝尔也想不到别的可以交换的技术。

当然,他也不知道,刘钰也根本不准备让法国拿这个来换。

因为关税协定这东西,主动权在法国人手里。

将来真要是法国人反悔了,大顺也没本事弄二十万大军逼着法国炮舰开关,那岂不是等于白送了法国人几套技术?

法国要是在越南、朝鲜的位置,大顺倒是真能打过法国;可问题是隔着数万里,法国真要反悔,大顺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投射能力过于有限,真的都过不了好望角——法国在毛里求斯,就常驻有一支三艘战列舰、5艘巡航舰的舰队。之前欠的课,欠的太多了,两百年间海上一步都没走出去。

刘钰想要的东西,菲利贝尔给不了。

大顺和法国之间,不可能签订一个有效的贸易协定,大顺也不可能打开法国市场,贸易利益无法让刘钰给出这些技术支持。刘钰最想要的战列舰图纸,拿到了;舰船设计方案,也拿到了一些。再别的东西,大顺这边并不想要,而且法国的战列舰使用思路,逐渐走歪了,大顺要一堆100炮的重型战列舰卵用没有,大顺的海军存在目的又不是在英吉利海峡决战,要一堆笨重的、高火力低机动的重型战列舰什么用?

他想要的东西,路易十五能给。但刘钰和路易十五的谈判,无疑是高规格且秘密的,级别过高,以至于菲利贝尔这样的“户部尚书”,是没资格参与的。

对此,刘钰倒是提出了一个建议。

“财政总监阁下,我可以说,造纸、纺织等行业的技术支持,大顺是可以给予的,甚至包括平板玻璃制造的全套技术转移。反正,天朝的玻璃,也不可能卖到法国来。”

“但是,国与国之间,既有友谊,也有利益交换。西洋参和貂皮贸易,那是中法之间的友谊;而技术转移,那就需要拿我想要的利益来交换了。”

“这样吧,请您回去转告弗勒里大人,就说技术转移的问题,我原则上同意,但是需要一定的交换条件。请他草拟一份报告,转交给贵国的国王殿下,在我朝觐国王殿下的时候,进行交换。”

“鉴于我这一次来法国,不是以大顺政府官员的身份,而是以天子近侍特使的身份,一些谈判的内容,恐怕您是不能参与的。”

“弗勒里大人重病在身,也不方便,我建议还是按我说的,由弗勒里大人提出这项交换的意义,以及最高可以给出什么样的价码,最终定下来。”

“任何东西,都可以用天平衡量。只要,报出价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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