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办不到

秦始皇三十五年,十月初二鸡鸣刚过,三名重臣便被谒者传唤至碣石行宫寝殿外,等候觐见皇帝。

分别是右丞相李斯、御史大夫茅焦,以及少府姚贾。三人皆老臣,已至天命、耳顺之年, 须发斑白,六十八岁的姚贾,更是连头顶都秃了,好在有冠帽遮掩……

皇帝大概刚起,还有一会才到,殿内三人袖子里揣着昨天熬夜写出来的奏疏,分别站立,相隔数步,十分生分,李斯心事重重,茅焦抬头观星,只有姚贾不时打个哈欠。

姚贾本是魏人,出身“世监门子”,其父是看管城门的监门卒,与李斯早年经历相似,地位低下,但颇有才华,历仕魏、赵,却被骂作“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名声很臭。

直到入秦效命于秦始皇,姚贾才算找到了值得效忠的主人。

姚贾打完哈欠,发现气氛尴尬, 看了看李斯, 又瞧了瞧茅焦,忽然失笑:“丞相、御史大夫,上次像这般一齐应召, 等待陛下,已是二十多年前,吾等三人皆为郎官时的事了吧?”

李斯、茅焦一想,还真是这样,除了李斯仕途一帆风顺,在秦始皇身边节节攀升外,茅焦、姚贾都经过很长时间的外放。

茅焦是直言进谏惹怒了皇帝,姚贾则是在毒杀韩非一事中上蹿下跳太过积极,替李斯当了刀。秦始皇事后后悔,虽不好杀了姚贾泄愤,但也将他支得远远的,负责出使各国,统一后也做了郡守,直到近几年老臣凋零,九卿缺人,皇帝想起了他,才重新调回中央任少府。

只是,三个老同僚再聚首时,关系早就不复当年,李斯与茅焦政见不和,经常当堂争执——这也是秦始皇设置的朝堂平衡,姚贾则和左丞相冯去疾靠得近。

但眼下,却不是争吵的时候,姚贾道:“南征遇阻,时值多事之秋,还望吾等三人,能像当年一样,不说同舟共济,至少要相忍为国啊。”

“这是自然。”

李斯、茅焦皆颔首,心里却不以为然,茅焦更是提起了防备之心。别看姚贾话说得漂亮,可他害起人来,却一点不客气,此人与李斯关系密切,当年韩非就是被这两人合谋害死的,他可不想步其后尘。

又等了半刻,秦始皇才姗姗来迟,皇帝气色不是很好,说话时还偶尔咳嗽两声。

“诸卿,继续昨日之议罢!”

……

昨日得知南方消息后,群臣面面相觑,除了黑夫有点预感外,都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但机智的姚贾立刻很识趣地跳出来,拼命抹黑屠睢,将一切罪过都扔到这位已死将领头上,说他一将无能,三军受累,群臣纷纷附议。

当时,茅焦听了,只感觉无比讽刺,半年前,屠睢击杀西瓯君,南方一片形势大好时,群臣可是对他赞不绝口的,而且这真的能怪屠睢么?秦始皇希望能在新年正月平定百越,诏书催得很急,屠睢只能硬着头皮犯险……

但没办法,秦始皇帝是人间的神,他是不会犯错的,那么错的,就只能是底下的将军,以及举荐屠睢的人——李由。

李斯也不得不站出来,请秦始皇严惩李由,将他撤职下狱!

“究过之事暂不议论。”

秦始皇却对这种自欺欺人的事不感兴趣,他要的是结果,结果!

皇帝唯一关心的是,这场仗还能不能打,怎么打,由谁打?

这亦是诸臣昨夜奉命思考的问题,皇帝心急火燎,今天就要给他答复!

少府姚贾率先发言:“陛下,臣昨夜令人筹算上计,因天下诸郡推行算缗,又收红糖为官营,故少府钱币充栋!”

茅焦一听,就知道老姚这个鬼精,在为自己邀功了,初任少府,姚贾就搞了两件大事:算缗和红糖官营,商贾哀鸿遍野的同时,也使少府敛财无数。

身为齐人,深受管子商为农辅影响的茅焦,自然对这种杀鸡取卵之举十分嫌恶,但很无奈,骊山、南北、长城、西域,到处都需要钱。

却听姚贾又道:“至于粮秣,既然沧海君已授首,北征停歇,若将中原粮秣运往南方,粮亦充足,可发兵再战!”

对皇帝而言,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想要挽回败局,保住朝廷的颜面,光是惩戒相关人员是不够的,更需要反败为胜!

“既如此,便再从各郡征一批徭役,南下增援,朕希望,能在今岁入夏前,复平百越!”

半年,这是秦始皇心理极限。

眼下,南方的后续消息尚未传至,秦始皇只以为,这只是主将意外身亡,就像去年杨端和突然逝世一般,并不影响东征大局。

没去过岭南的皇帝,根本想象不到,南方的情况糜烂到了什么程度,苍梧军那一万人已十死其八,完全丧失了战斗力,桂林军也处境艰难,只能勉强守住据点。军中的楚人皇协军觉得秦人太君故意让他们去送死,态度十分消极,随时都有兵变的可能……

与此同时,西瓯和骆越、南越也开始联合,势要将侵略者赶出他们的家园。

因为消息的滞后,三名重臣,也不觉得秦始皇的期盼有什么不妥。

哪怕冷静如茅焦,也没有清晰的认识,昨日秦始皇在碣石上刻文:”地势既定,黎庶无繇,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这相当于宣布,打完百越,就要与民休息。

茅焦看到了希望,既然无法劝秦始皇罢岭南之戍,那就只好期盼,能迅速解决这场仗。

只是几个蛮夷小部落而已,只要派对了将领,大秦天兵还不是摧枯拉朽?这是天朝上国的盲目自信,前人如此,后人也要重复无数次类似的错误。

打肯定要打,而且要干净利落,半年搞定,于是问题只剩下一个:

谁去?

“臣举荐一人!”

茅焦立刻道:“胶东守黑夫,曾统兵征豫章,建南昌城,戍厉们塞,知晓南方情形,且黑夫素以知兵闻名,逐匈奴虽非首功,但行事稳健,颇有大将之风,三月定齐,助公子灭沧海,皆有功劳,可为主将!”

秦始皇沉思片刻,看向李斯:

“丞相以为呢?”

李斯心里有自己的猜测,两年前,秦始皇决定对百越用兵时,两份奏疏摆在他案前,黑夫、屠睢皆自荐为将,最后皇帝被屠睢“两年平越”吸引,选了他为主将。

结果,屠睢军败身死,让人大失所望。

这件事很有既视感,与当年李信、王翦先后伐楚,几乎同出一辙!

这时候任命黑夫为主将,无疑是变相承认,皇帝当年的决策是错的。现在的秦始皇,可不是当年礼贤下士的秦王政,承认错误,对皇帝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伐越与灭楚不同,并非少了黑夫,就无人替代。”

但李斯仔细想想,硕大秦朝,除了黑夫,还真找不出更合适的将军了:王贲、叶腾皆病笃,李信远在西域,蒙恬镇守北疆,而且这两货不擅长在南方打仗,之前就惨败过。

至于更年轻的将领,冯劫、王离都没有出彩表现,得不到皇帝信任,至于儿子李由,李斯知道他的斤两,也难以胜任……

而且有一件事很让人在意,秦始皇昨日还让黑夫一同入殿,告知消息,一同议论南方军务,可今日却不召他来。

“莫非是,陛下心里的最佳人选还是黑夫,故意要让他回避?”

考虑到秦始皇“半年定越”的决心,李斯有了计较。

不管同意还是反对,都有风险,哪怕说点”黑夫年轻,若再立功恐怕难赏“的诛心之言,也不讨好,这种眼药,还是留给内臣们去上吧。

既然难以阻止,那只能另辟蹊径了。

于是李斯索性另举荐了一人,一个注定会被茅焦反对,资历、功劳也难以同黑夫竞争的人:

“老臣以为,胶东尉任嚣也可为将,任嚣曾随王老将军灭楚,驻守会稽,收编楚越舟师,娴熟越地,后北上任胶东尉,楼船东渡,运送粮秣,其功不亚于尉郡守,且胶东舟师可即刻南下江东,主持大局……”

茅焦果然反对:“丞相,会稽与西瓯相隔数千里,任嚣如何主持大局?且任嚣虽擅长水战,但据我所知,西瓯、骆越之地皆密林深山,楼船无用武之地,纵然南下,恐怕也于事无补啊。”

秦始皇依然不表明态度,目光扫向第三个人:“姚贾?”

“臣以为……”

作为合作坑死韩非的老战友,姚贾立刻明白了李斯推荐任嚣的用意,这是以退为进啊!

他便笑道:“丞相、御史大夫所言皆有理,陛下何不以黑夫为主,任嚣为副?用黑夫昔日献上的平越之策,水陆并进,由舟师转运兵粮,如此,则岭南半年可定也!”

这才是李斯真正的用意,举荐任嚣,此事传出去后,能得任嚣感激,并能让他和黑夫心生芥蒂,舟师控制着粮食命脉,也不至于让南军一黑独大。

短短几句话,三个人精已经打了数个来回,殿外还说要合舟共济,才片刻功夫,勾心斗角却又开始了。

但这已经无关大局,秦始皇颔首,对谒者道:“将胶东郡守召来!”

果然,秦始皇今日先不喊黑夫,就是要让他避嫌,早在南方坏消息传来时,皇帝心里的人选,便已定下了!

三人不知,昨夜,秦始皇又咳出了血,不论是身体还是耐心,都已耗尽。

那把磨砺许久的宰牛之刀,是时候用上了!

他需要的,是如庖丁解牛般,一场堵上所有人嘴的速战速决!

……

不多时,黑夫已纵马至碣石宫,他也不着急,上阶的动作慢吞吞的,在殿外先将沾了霜的貂裘脱下,又解下剑,交给郎卫,在殿门处脱了履,只着足衣小步入内,拜在陛下:

“臣黑夫,见过陛下!”

秦始皇无半句废话:

“黑夫,朕欲命你为南征主将,入夏前,平定百越!可能做到?”

“蒙陛下信任,臣愿即刻奉命南下,片刻不敢耽搁!”

这态度很识趣,殿内三臣,李斯心事重重,姚贾摸着胡须微笑,茅焦则十分欣慰,他对黑夫寄予厚望,黑夫若能掌南征大军,对未来议立太子,也有帮助……

但岂料,黑夫却又道:“但半年平越,黑夫不敢欺君……”

他抬起头,满脸无奈地说:“臣办不到!”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631章 始皇之心

“办不到?”

听黑夫如此说,李斯眼中有些意外,姚贾停下了捋须的手,茅焦更是满脸吃惊!

这是他们没想到的,秦始皇曾夸黑夫,说黑夫不管为吏为将, 都未让他失望过。多年以来,黑夫也十分圆滑老成,不但说话好听,办事也可靠,对秦始皇的诏令,一向唯命是从。

可这次, 却不知为何,犯愣了?

秦始皇也略有愠色,眼下局面尴尬,他正需要黑夫主动站出来,为君分忧,用一场速胜掩盖先前的失败,可素来善于揣摩上意的黑夫却说办不到!这是几个意思?

其实就是字面意思,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或许是屠睢过去一年多里送来的战报太过喜人,报喜不报忧,皇帝的三位大臣都以为,攻略百越的战争进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因为屠睢之死而暂停,让黑夫过去,便能迅速完成。

但黑夫通过与南疆旧部的来信,却清楚地知道, 南方的战事, 早在半年前,就已陷入瓶颈。老屠前面搞不定森林里打游击的瓯越、南越人, 后面还有皇帝使者催促, 一着急,才想出了速速打到北向户交差的昏招,却把自己搭进去了。

醒醒吧,乐观的人们,南征已经失败,并且断开了连接,要重头下载了!

救火队员黑夫心里也苦,领导地图开疆一时爽,办事的人却得跑断腿。

在黑夫看来,半年平越,简直是挟泰山以超北海,那得多大的挂?地图编辑器,还是无限兵营?

乱命不从,黑夫只能一摊手,实话实话了。

再者,这种半年平X的flag,他才不陪这几个不知南疆深浅的北方佬立呢!

心里这么想,话却不能说太冲,黑夫只能婉转地劝道:

“以新败之师,半年平定百越,绝无可能,若必须如此,臣恐重蹈屠将军覆辙,届时败军杀将,愧对陛下!”

但这话听在皇帝耳中,却像是借口和推脱。

从未被黑夫拒绝、忤逆过的秦始皇冷笑着反问道:

“那依你的高见,平越需要多长时间?”

黑夫暗道不妙,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敢言于陛下,臣依然如当年所言,平越,非数载不可,若循序渐进,四年可期。可现如今,经过一场大败,南方局势,臣已无法预料,非得亲自到了岭南,了解三军损耗,士气高低,敌寇虚实,才能笃定……”

黑夫说的都是实情,但在秦始皇看来,给不出具体时间,就是敷衍,就是拖延!

不知需要几年?再拖几载,朕这身体,还能看到么?

别人不敢在皇帝面前说死字,可秦始皇心里却有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秦始皇便脸一板:“退下!”

这是赶人了,李斯胡须下的嘴角扬起一丝笑,姚贾则乐呵呵地看着,唯独茅焦急得直跺脚!

黑夫叹了口气,摸了摸袖中奏疏,又塞了回去,正要告退,但令所有人没料到的是,秦始皇却没好气地骂道:

“不是你!”

黑夫茫然抬头,却见秦始皇看向了殿侧三位重臣。

“丞相、御史大夫、少府,汝等且先退下!”

……

三名重臣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虽然满心不解,但也只能皱眉告退。

等他们离开此地后,秦始皇又将厅堂内闲杂的侍从也统统轰走!

黑夫依然跪在与皇帝十步内的地方,恍惚间,他只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对了,那是五年多前,黑夫还是北地郡尉,刚打完花马池之战,小胜匈奴,回咸阳与皇帝商议接下来的军事行动,走之前,秦始皇单独召见了黑夫,告诉他,要让扶苏随黑夫同行,作为监军。

黑夫依然记得,秦始皇当时的良苦用心……

“朕尝闻,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

“然公子王孙,未尝目观起一拨土,耘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余务乎?”

“军旅之事亦然,若只听闻千里之外的捷报,未尝与大军共同出征,闻金鼓震天,视狼烟滚滚,岂能知兵事之艰难,而明北逐匈奴之必要?”

知稼穑之艰难、兵事之艰难,说得好啊!这是一位严父对长子的期许。

可现在,扶苏已然长大,开始变得隐忍,学会圆滑。但昔日英明神武的秦始皇帝,却变成了那个脱离实际,看不到天下实情的人,稼穑之艰难,兵事之艰难,他已经忘了!

或者说,不在乎了。

偷眼看看怒容满面的皇帝,黑夫发现,他是真的老了。

未到五十岁,却半头白发,冠冕挡不住鬓角的银丝,睡眠不足的眼袋更是越来越明显,曾经他高大威武,不可一世,可现在,常年伏于案牍,背有些许驼,身形也渐渐发福,不复昔日英姿勃发。

看着千古一帝渐渐老去,黑夫不知该不该惋惜和同情——但对骄傲的秦始皇来说,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身体如此,心也如此,始皇之心,日益骄固。

黑夫能感觉到,皇帝在变得越来越急躁,越来越偏激,南北同时开始两场远征也就算了,还不断派使者催促,恨不得立刻完成,好实行下一个计划。

可现在,大败才刚刚发生,秦始皇却再次犯错,想要以急救急!

黑夫有时候真不明白,曾经冷静睿智的皇帝,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模样?

是天下事过于繁琐失去耐心了么?

是发现自己身体大限将至了么?

黑夫很清楚,秦始皇在和什么赛跑。

是时间!鬼伯在耳边不断催促,容不得皇帝不着急上火。

他是是天子,是万众顶礼膜拜的皇帝,夜光之璧、犀象之器、郑卫之女、骏良駃騠、西蜀丹青,甚至是贤良人才,需要什么,一声令下,就会有千人万人去找来献上。

皇帝已经习惯了,想要的东西,立马实现的生活,更勿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杵!

可人力终究有限,无法超越这世界既定的规矩。

秦始皇能发动数千人在泗水里捞鼎,可以征召数十万刑徒修宏伟的奇观,可以削去无数座关隘城邑,将几十万斤兵器熔铸成金人,可以让中原出现四通八达的驰道,往来再无阻碍。

但他没办法让岭南森林一夜之间消失,更不能让北兵短时间内适应南方气候。

给自己加再多的光环,皇帝也依然是人,不是神。

南征的军吏兵卒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骊山陵下的冷冰冰的陶俑,会疲倦,会恐惧,会迟疑不前,强迫这群人进热带雨林与越人打仗,与杀了他们没什么区别。

黑夫也一样,齐乱、海东,数次奔波救火后,他有些累了,身心俱疲……

裱糊匠,不好当。

此时此刻,殿内仅剩君臣二人,黑夫真想对皇帝大喝一声:

“用脑子想想吧,我的陛下,南北数千里之遥,就算即刻南下,最快也得两个多月才能抵达岭南,兵卒、辎重春天都到不了,入夏前平越?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而已不是帝国的面子问题!而关系到数十万条人命,关系到国运!

但黑夫不能说,也不可说。

清冷的寝殿上,他与秦始皇之间,只隔着十步。

但二人的心,却如隔深渊!

那是一道名为“君臣”的万丈深壑!

……

黑夫垂首不言时,秦始皇也在生闷气。

类似的话,他当年好像也听过,李信二十万人战败后,秦始皇放下了颜面,亲自去频阳请王翦出山,低声下气地对他说:“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王翦这老匹夫先拿架子,推三阻四,说什么“老臣罢病悖乱,唯大王更择贤将。”直到秦始皇动怒,单方面拍板说:“就这样,将军勿复言!”王翦才勉强答应下来,但却固执地提了要求:

“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

那一次,是秦始皇继位以来最危急的时刻,七万人战死,七都尉阵亡啊,商鞅变法以来,从未有此大败,一个不小心,就会像秦昭襄王邯郸之败一样,被六国反扑,甚至有危亡之患。

所以秦始皇忍下了那口气,答应了。

可今日不同,并非心腹之患,只是边疆肘腋之忧,被秦始皇挑中的将军,只有乖乖去执行的本分,休说半年,就算三个月,也必须应下!

可黑夫,却胆敢和自己提条件?这引发了秦始皇不快的回忆。

等殿内众人离开后,没了顾虑后,秦始皇的愤怒爆发了,他指着黑夫,劈头盖脸骂道:

“朕准你在胶东设特区,行货殖,你倒好,学会了商贾的那一套,与朕讲起条件,讨价还价来了!”

“你以为自己是王翦,还是白起?”

王翦、白起都曾和自己的君主讨价还价,因君主性格不同,导致结果也不同,王翦灭楚功成,白起自刎杜亭。

这是怒极的斥骂,难怪要让殿内其他人出去,此话若传开,所有人都会认为黑夫凉透了。

但皇帝失望恼怒之余,居然还留有一点爱护,这让黑夫说什么好呢?

他只能抬起头,露出了无奈的笑。

“陛下。”

他声音温和,像是在与蛮不讲理的长辈,说自己的肺腑之言。

“臣不是王老将军,更不敢与武安君相比,我这南郡黔首,秦吏小卒,只配为两位名将扶马持辔。”

他不卑不亢的声音,一字不落,传到了秦始皇耳中。

“臣是黑夫!被陛下从行伍之间,一路提携至此的黑夫。”

“是感激陛下殊遇,愿为统一大业,为大秦万世基业,呕心沥血,马革裹尸而不悔的黑夫!”

他的声音变得高昂:“但臣,也是中人之姿,素来胆小,临阵怯怯,只能打慢仗,打不了快仗的黑夫!”

秦始皇为这席话怔住了,黑夫已从袖中抽出厚厚的一摞奏疏,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黑夫昨天一宿没睡,熬夜写出来的,对南征成败的总结,接下来的计划,皆书其上。

“南征急则败,非得缓图方可,其中大致方略,都写在这奏疏上,纵陛下任他人为将,还望能采纳一二,拳拳之心,望上察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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