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游街示众

卯时刚过,侧卧在草席,盖着又臭又脏破棉被的姬远,被“哐当”的开门声惊醒。

声音从廊道尽头的铁门处传来,紧接着是脚步声。

很快,十几名打更人出现在姬远,以及云州众官员的视野里。

“起来,带你们出去晒晒太阳。”

一位铜锣掏出钥匙,打开缠在栅栏门上的锁链。

姬远被一名沉默寡言的铜锣粗暴的拽起来,粗暴的推搡着离开牢房。

这是他在打更人地牢里待的第三天,干燥的草席和破棉被救了他一命,没让他冻死在凄寒的地牢里。

但从小养尊处优的他,何曾受过这种罪?

短短两天时间,手脚长满冻疮,脸色发青,嘴唇缺乏血色,头发蓬乱。

这两天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接任和谈使者的身份。

姬远博学多才,能言善辩,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才华,但他毕竟是养尊处优,缺乏一定社会历练,江湖经验的贵公子。

有才华,不代表抗压能力强。

两天来的遭遇,以及对未来的惶恐,让他处在情绪崩溃的边缘。

唯一的盼头,就是自身还有价值,许七安应该不会杀他,而是会用他做筹码,与云州谈判。

正是这个希望,支撑着他咬牙坚持下去。

晒晒太阳也好,继续在牢里待着,我迟早冻死姬远趔趄的走在幽暗的长廊,二十多名云州官员跟在他身后。

出了地牢的门,空气冷冽但清醒,太阳不愠不火的挂在天空,带来一丝丝的暖意。

姬远停下脚步,昂着头,享受阳光照在脸庞的感觉。

身后的铜锣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翻在地。

姬远艰难的爬起来,朝那名铜锣投去愤怒又憋屈的目光。

“瞅什么瞅,信不信挖了你的眼睛。”

那铜锣单手按刀柄,严肃刻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道:

“你不是很嚣张吗,进京要礼部尚书、当朝首辅,还有亲王出城迎接,才肯入城吗。

“你不是在金銮殿里训斥诸公,压的满朝文武抬不起头吗。

“你不是略施小计,就让京城百姓对许宁宴的威名产生质疑吗。

“你继续嚣张啊。”

姬远双拳紧握,咬牙隐忍。

来日云州铁蹄征服京城,他要亲手摧毁打更人衙门,这些和许七安有交情的打更人,全部凌迟。

这时,一个中年银锣走了过来,目光严厉的扫过众人。

铜锣们纷纷整理衣襟,摆正胸口铜锣的位置,确认一切对称,没有问题后,恭声道:

“头儿。”

中年银锣微微颔首,满意的收回目光,并不去看头发蓬乱,囚服肮脏且布满褶皱的姬远。

“出发吧,不要耽误时辰。”

出发,去哪里?姬远心里一凛,想开口询问,但又觉得注定得不到答案,反而会被一顿暴揍。

那名沉默寡言的铜锣押解着姬远往外走,随口说道:

“头儿,宁宴今晚找我们喝酒。”

中年银锣沉默一下:

“勾栏还是教坊司?”

“勾栏吧,他说以后不去教坊司了。”铜锣回答。

中年银锣略感欣慰:

“一诺千金重,他向来讲信誉。”

李玉春知道当初浮香死后,许七安承诺过以后不去教坊司。

朱广孝略作沉默,补充道:

“他说可以把教坊司的花魁都请到勾栏去。”

李玉春不想说话了。

穿过衙门的后方,沿着回廊往外走,再穿过一座座办公堂、庭院,终于来到衙门口。

衙门口,停着一辆辆囚车。

朱广孝看着姬远,淡淡道:

“晒晒太阳去。”

姬远脸色僵硬,呆立当场。

京城各衙门的告示墙,内外城门口的告示墙,在清晨时分,张贴了一份新告示。

告示是京城百姓平日里获得官方信息的重要渠道。

平民百姓往日里不会特别关注告示墙,除非近来有大事发生。

眼下的京城,最大的事便是议和。

“告示上说什么?”

告示一贴出来,周围的百姓便涌了过来,或议论,或询问帖告示的吏员。

告示张贴的前一个时辰,会有吏员负责“唱榜”,把内容告之百姓。

毕竟市井百姓里,识文断字的还是少部分。

而这种朝廷官方告示,阅读门槛很高,就算是识字的人,没接受过一定的教育,也看不懂内容。

最后会变成“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情况。

“肯定是议和的内容吧,朝廷打了败仗,青州失守,我听说好像要割地求和。”

“区区一个匪州,竟然如此嚣张,自从新君登基后,百姓日子过的越来越差,贪官污吏横行。”

“嘘,小声点,莫要乱说话。”

“怕什么,边上又没有当兵的,再说,大家都这么骂。”

说着说着,话题就从“议和”说到了青州失守这件事。

“许银锣都没能守住青州吗,他可是在玉阳关一人一刀,让巫神教二十万军队全军覆没的强者。”

“你这个问题,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谁知道呢,说起来,已经很久没见到许银锣在京城出现了。”

“我听来的说法是,监正都死在青州了,许银锣也不是云州叛军的对手。”

“唉,难怪许银锣如此低调,没办法,打不过人家啊。”

情绪发泄了那么多天,大部分百姓虽然心头不忿,但也过了最上头的时候,对于朝廷和云州的议和决定,私底下依旧骂,但无能为力。

反对情绪就没那么高涨了。

尤其青州失守、云州使团入京,一系列流言发酵,传播,京城百姓已经渐渐摸清楚了来龙去脉,知道了大奉守护神监正战死青州的消息。

尽管在他们眼里,监正的威望远不及许银锣。

在底层百姓认识里,监正只是一个称号,一个概念。

这时,站在告示边的吏员高声道:

“古之君天下者重在保全民命,不忍以养人者害人.朕自登基以来,治国不利,以致云州叛军起事,九州沸腾,大局危难,兆民困苦,生灵涂炭,愧对列祖列宗.

“长公主怀庆,厚德载物,胜朕良多.即由长公主怀庆顺位登基,许七安辅佐,匡扶社稷,平定叛乱,还大奉朗朗乾坤,岂不懿欤?钦此。”

告示洋洋洒洒四百多字,吏员念完,周遭的百姓瞠目结舌,宛如一尊尊雕塑僵在原地。

“啥,啥意思啊?”

“好像是皇帝退位给长公主?”说话的人猛的瞪大眼睛:

“长公主要当皇帝?”

一下子炸锅了,人群哗然如沸。

告示内容对百姓造成强烈的冲击、震撼以及茫然。

这让他们再也不顾及祸从口出,激烈的讨论起来。

“女人怎么能当皇帝呢,这不是瞎胡闹吗。难道带着当官的一起绣花?”

“公主她识字吗?陛下为何要退位给公主,女人当皇帝,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抗拒、愤怒,无法接受,只觉得是天下头等荒唐之事。

随后有人说道:

“你们有在茶馆听书吗?好像以前是有一个女人当皇帝的,叫,叫什么来着?”

“大阳女帝?”

“对对对,你也听说过。”

喧哗声稍歇,很显然,不少人也在这几天,于酒楼茶馆、青楼妓馆等娱乐消遣之地,听过类似的内容。

接着,又有人说:

“告示上说,长公主登基,有许银锣辅佐。”

哦,有许银锣辅佐啊。

反对的声音又小了几分,但仍有人嘀咕道:

“许银锣为何辅佐一个女人当皇帝,这不是瞎胡闹吗。我大奉开国六百年,可没有这种先例的。”

“是啊,真搞不定官老爷还有许银锣在想什么,一边和云州议和,一边捧公主当皇帝。”

“许银锣糊涂啊。”

本来视许七安为英雄、保护神的百姓,对青州失守之事便心怀失望,对议和更是视作耻辱,尽管没有人公开指责许七安,但心里肯定是失望的。

告示一贴出来,失望的情绪立刻发酵,转为不满。

突然,一阵喧哗声吸引了告示墙周边百姓的注意。

循声望去,只见一列囚车缓缓驶来,后边跟着一大群百姓,不停的朝囚车上的犯人投掷石子,吐口水。

还有人拎着马桶,朝囚车里的犯人泼粪。

领头的几骑中,一位打更人高居马背,敲打着一面铜锣,高呼道:

“奉许银锣之命,将云州逆党游街示众。”

街道两侧,群情激昂,闻讯过来凑热闹的百姓,有的加入投掷石子的行列,有的指指点点,破口大骂,有的击掌高歌,大快人心。

姬远满头是血,心如死灰。

随行的云州官员瑟瑟发抖,痛哭流涕。

黄昏。

御书房中,怀庆坐在铺设黄绸的大案后,堂内是刘洪和钱青书两位党派魁首,以及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作揖道:

“殿下,登基事宜已经筹备妥当。”

穿素雅宫裙的怀庆,微微颔首。

待礼部尚书退回位置后,刘洪出列作揖:

“今日举城沸腾,百姓抵触情绪仍有,但不算严重,许银锣的口碑也有好转。京城百姓还是爱戴者居多。”

刘洪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以许银锣如今的声望,为殿下保驾护航,最适合不过。当朝无人比他更得民心啊。”

公主登基称帝,贵族阶层其实比百姓更容易接受,只要利益给到位,再以武力胁迫,屈服者不在少数。

最主要的是,在统治阶层眼里,怀庆虽是女子,但毕竟是根正苗红的皇室血统。

女子称帝属于破例,下一任新君仍是大奉皇室。

这大大减轻了统治阶层的抵触心理。

但平民百姓可不管这些,要安抚百姓,让他们信服,怀庆威望不够,诸公威望也不够,只有许七安才能办到。

钱青书附和道:

“殿下能否凝聚民心,就看明日了。”

怀庆低着头,审阅着手里的折子,没有抬头的“嗯”了一声:

“时候不早了,几位爱卿先退下吧。”

三人作揖,退出御书房。

怀庆手里的折子是内阁递上来的,内容是登基后的一应事宜,琐事零零总总,但有一条极为重要,那就是召各州布政使、都指挥使,回京述职。

这其实是一场谈判、拉拢,给各州大佬做一做思想工作。

次日。

这天,京城的气氛极为古怪,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井百姓,都知道这是一个注定被载入史册的日子。

因为长公主怀庆,于今日登基,开大奉六百年未有之先例。

皇帝登基,普通百姓无缘得见,但不妨碍他们关注、议论。

各阶层都有不同的看法,国子监的学子、儒林,对于怀庆登基之事,痛心疾首,即使云州使团被游街示众,也不能博取他们好感。

最多就是不骂许七安了。

市井百姓阶层,意见最杂,有的无法接受,有的事不关己,有的选择相信许银锣。

许府,婶婶也代表贵妇阶层发表看法。

“老爷啊,宁宴这不是在瞎闹嘛,女人怎么能当皇帝呢。我都不敢出门,害怕被认出是许宁宴的婶婶,万一被人拿臭鸡蛋砸了怎么办。”

婶婶一如既往的美艳,岁月仿佛对她格外怜惜。

虽然与女儿坐在一起的她,没有了少女感,但并不显老,脸嫩肤白,没有任何皱纹。

许二叔低头吃饭,不发表意见。

“大哥自有分寸的。”

相比起母亲,许玲月就很欣赏大哥的壮举。

婶婶见自己的话题冷场,叹息一声:

“青州失守,二郎也没了有音讯。铃音在蛊族修行,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回来,她会不会被南疆的蛮夷欺负啊。

“许宁宴这个没良心的坏种,回了京城,也不知道回家里看看。”

正说着,婶婶目光一僵,直勾勾的看着厅外。

PS:错字先更后改

(本章完)

第749章 登基

许二叔和许玲月,察觉到她的异常,扭头看向厅外。

夜色里,许七安一袭天色青锦袍,手里拎着一坛酒,走到了檐下灯笼散发的光晕里。

再一跨步,便越过门槛,进入内厅。

“宁宴!”

喜色从许二叔脸上泛起,他霍然起身,朝侄儿迎上去。

婶婶和玲月也绽放笑容,不过前者立刻哼一声,摆出冷淡姿态,后者则欢喜的像个小女孩,跟着父亲一起起身,迎向大哥。

“二叔,我回来了。”

许七安笑道。

游子归来,一句“我回来了”足矣。

“回来就好。”许二叔拍了拍侄儿的肩膀,接过他手里的酒,转头朝婶婶的贴身丫鬟绿娥说道:

“给大郎准备碗筷。”

许玲月抓住机会,柔柔喊道:

“大哥~”

语气颇为轻快,显示出少女此刻欢喜的情绪。

许七安端详着大妹妹,笑容温和:

“一段时间没见,出落的更漂亮了。”

完美继承了婶婶美貌的她,在颜值方面出类拔萃,清丽脱俗,五官精致。

许玲月脸上笑容更甜美了,轻声埋怨:

“大哥今日回府,也不知道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我好做一些你爱吃的下酒菜。”

三人旋即在桌边坐下,绿娥取来碗筷后,许七安和二叔喝酒闲聊,说起远在雍州的二郎。

“宁宴啊,你既然回了京城,想必是知道青州失守的消息了。”

许二叔喝了一口小酒,说道:

“那想必有去雍州看过二郎了吧,你婶婶一直担心二郎。我就跟她说,二郎就算真有个万一,你早就回来通知我们了。”

许七安表情僵了一下:

“青州失守有段时日了,二叔难道没有写信问询二郎的情况?”

许二叔表情也僵了一下。

叔侄沉默对视,相顾无言。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这熟悉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总觉得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许七安沉吟一下,道:

“没事,云鹿书院的三位大儒都在雍州,他们会照看好二郎的。”

许二叔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说的对。”

这时,许玲月找到插嘴的机会,说:

“大哥,你身上怎么有脂粉味儿。”

闻言,许二叔立刻用“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眼神看侄儿。

“咦,有这么重吗?”许七安诧异的闻了闻,镇定自若的说道:

“刚才和打更人衙门里的几位同僚喝酒,席上有姑娘陪着,但我一心只想回来看二叔婶婶,还有妹子你,小坐片刻就回来了。”

许玲月“哦”了一声,展颜一笑,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

主要是大晚上的也没青橘买了,而且铃音不在家,没法看着她一边脸色狰狞一边啃青橘的模样.许七安心里嘀咕。

许玲月这么一打岔,一家人便又把二郎的事忘一边了。

许平志沉吟一下,道:

“听说长公主要登基。”

许七安便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包括自己一定要废永兴的理由。

“风雨飘摇啊。”

许二叔叹息道:

“长公主登基之后,你有何打算?”

许七安想了想,斟酌道:

“我会先去一趟青州,见一见许平峰,正式与他划下道来,一较生死。”

这将是他正式以棋手的身份,代表大奉,代表自己,向云州和许平峰下战书。

许平志脸色复杂,悲伤、无奈、唏嘘、痛苦皆有,喃喃道:

“骨肉相残,父子相戕,何至于此.”

许七安摇着头:

“二叔,他不是我父亲,你才是我父亲。

“我与他之间,必须要分生死,他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他。我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他给许平志倒酒,嘿道:

“许平峰没有退路了,他知道我不会放过他,当然,我也是。”

婶婶就说:

“回头我就让族里把他的名字划掉,逐出许氏一族。”

婶婶肯定是义无反顾支持侄儿的,虽然这个侄儿又讨厌又不会说话,但毕竟是她养大的崽。

许平峰是丈夫的大哥,又不是她的大哥。

“谢谢婶婶。”

许七安难得说了一回人话,接着又道:

“二叔,我在云州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俩这次随云州使团入京,纯粹是来恶心我的。

“现在被我关在司天监了。”

当下把许元霜和许元槐姐妹的事情,包括雍州时的交集,告诉了二叔。

“听起来人不算坏,好歹也是我许家的血脉。”许二叔语重心长的说道:

“有空带回来见见,别虐待他们。”

许玲月突然说道:

“爹,大哥怎么会虐待他们呢,就算他们敌视大哥,跟着云州乱党想杀大哥,处处与大哥作对,但大哥就算受尽委屈,念在骨肉至亲,也不会伤害他们。”

许平志刚要点头,被婶婶愤怒的拍桌声吓了一跳。

“呸,就是两个坏种,带回来作甚。”

婶婶怒道:“不许带回府。”

“你好端端的发什么火”许二叔试图和妻子讲道理。

许七安看一眼大妹妹,忙说:

“好了好了,没必要因为他们吵架,二叔,喝酒喝酒。”

许玲月嫣然道:

“大哥喝酒。”

乖巧的替他倒酒。

你看那云州来的妹妹,只想着害你,不像我,只会心疼大哥。

卯时,天蒙蒙亮。

皇宫中鼓乐齐鸣,凑齐恢弘的乐章。

登基大典异常繁琐,首先,先由礼部尚书带领群臣,替新君祭祀天地。

结束后,新君穿着丧服祭祀太庙列祖列宗。

这两个步骤完成后,登基大典才算拉开序幕。

礼部尚书率领礼部官员,前往天坛、农坛以及太庙,告知神灵与历代皇帝英灵,新君即将继位。

待返回后,礼乐大作,气势恢宏的钟声回荡在金銮殿外。

东宫。

怀庆在宫女们的服侍下,穿上大裘冕。

这种制服结构极为繁复,由冕、中单、大裘、玄衣、纁裳配套。衮冕金饰,垂珠十二旒。

上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纹。下裳绣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纹,共十二章,因此又称十二章衣。

穿戴整齐后,两名宫女搬来与人等高的铜镜,摆在怀庆身前。

铜镜中,长公主薄施粉黛,长眉描重,凸显英武锐气。

她本就是清冷矜贵的女子,如今穿上十二章衣,头戴十二旒冠冕,华贵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即使是平日里言笑晏晏的大宫女,此刻竟大气都不敢喘,垂头低眉,温顺的像一只鹌鹑。

世间罕有如此霸气的女子。

一位礼部官员迈入东宫大门,隔着垂帘,恭声道:

“殿下,时辰到了。”

怀庆“嗯”一声,在宫女和宦官的簇拥下,离开东宫,于恢弘钟鼓声中,前往金銮殿。

过金水桥,穿过广场,怀庆行于丹陛之上,目光望向前方的金銮殿,依稀可以看见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她脑海里闪过的,是天性多疑,容不得才华横溢子嗣掌权的元景;是两鬓斑白的大国手魏渊;是算无遗策的大奉守护神监正;是软弱无能欠缺魄力的永兴。

当她大袖一挥,端坐于御座之上,眼里再无任何人影。

俱往矣!

以后是她的时代,不,是她和许七安的时代。

她和他,是当今大奉站在权力巅峰的两人。

文武百官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从午门进入,过金水桥,按官职高低,有序的站在御道两侧。

而后,武英殿大学士兼首辅钱青书捧出即位诏书,交礼部尚书捧诏书至阶下,再交礼部司官放在云盘,送到司礼太监手中。

一身红色蟒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躬身接过云盘,向百官宣读诏书:

“诏曰

“昔高祖皇帝,龙飞姬河,汛扫区宇,东抵靖山,西谕佛门,仁风义声,震荡六合,扫大周之顽疾,还四海之安康。六百年间,四海承平,煌煌功业,恢于人皇。

“兄永兴以庶出之资,嗣守大业,秉性不孝,昏聩软弱,上不敬祖,下不爱民,谄媚叛党,人神共愤。

“朕本女子,荷上天眷顾,祖宗之灵,遂受命于危难,致英贤于左右。今文武大臣百司众庶合辞劝进,尊朕为皇帝,以主黔黎。

“勉循众请,于一月十七日即皇帝位,定年号“怀庆”。大礼既成,所有合行庶政,并宜兼举。”

言罢!

御道两侧,文武百官纷纷下跪,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宛如海啸,震耳发聩。

御座之上,怀庆俯瞰百官,君临天下。

观星楼,八卦台。

一袭荷色华美长裙的慕南栀,站在八卦台边缘,轻轻摘下右手腕的手串。

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青丝,翩然如瑶台仙子,艳冠人间。

她扬起右臂,袖子顺势滑落,皓腕凝霜雪。

青葱玉指做出拈花状,慕南栀阖眸,低声念道:

“吾愿京城花开,香满人间!”

凡人肉眼看不见的虚空里,生命的种子从她体内溢散,随风飘扬。

飘过河畔,河畔柳树抽芽。

飘过庭院,庭院万紫千红;飘过大街小巷,草木疯长,刹那花开。

从高空俯瞰,可以看见姹紫嫣红的色彩,在京城各处晕染开来,花香浮动,心旷神怡。

后世史书记载:

怀庆一年,一月十七日,女帝登基。京城刹那花开,暗香十里,天降祥瑞,京中百姓欣喜若狂,出其门,于街中跪拜,高呼万岁。

史书没有记载的是,满城花开的那一天,许银锣在司天监观星楼,插花一整天。

慕南栀眼前一黑,软绵绵的栽倒。

她没有摔在地上,而是摔进许七安怀里。

“休息一下!”

许七安搂着老阿姨的小腰,只觉得世间手感最好之物,便是如此,也只能如此。

慕南栀浑身绵软的趴在他怀里,头晕目眩,呢喃道:

“都,都怪你,害我头疼死了.”

她半撒娇半嗔怒的模样,能软化男人的骨头。

许七安抬起手,轻轻揉捏她的眉心,感慨道:

“世间美人千千万,唯独花神,不可无一,不能有二。”

慕南栀皱了皱眉:

“少花言巧语,你便是嘴皮子磨破了,我也不会再和你双修。助你晋升二品后,我们就两清了,再逼我,我就出家。”

许七安也分不清她是傲娇,还是初夜终生难忘,以致于产生心理阴影。

“知道了知道了!”

他抱起四十岁的漂亮阿姨,顺着楼梯离开八卦台。

慕南栀问题不大,就是消耗严重,有些气虚力竭,所以浑身难受。

不死树的灵蕴还在苏醒中,她能使用的力量有限,满城花开的操作对目前的慕南栀来说,有些勉强。

“还难受吗?”

许七安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渡入些许气机。

慕南栀头晕目眩,嘤咛一声:

“我想休息.”

“双修一下吧,双修能迅速恢复精气神。”许七安趁机提议。

他不是忽悠,气虚力竭时,依靠双修能迅速恢复,远比自然恢复要快。

“不要,你,你要是碰我,我就出家。”慕南栀连忙摇头,啐道:

“臭不要脸。”

她绵软无力的侧躺在床上,脚丫子无力的蹬了几下,似乎想蹬掉绣鞋,但没能成功。

许七安抓起她的脚,帮忙推掉鞋子和罗袜。

“我帮你捏一捏,会好受许多.”

“只许捏脚,别想做别的。”

“我是那种人吗?”

“嗯,嗯嗯,你轻点.”

云鹿书院。

赵守斋戒两日,于今日沐浴,换上了一件崭新的袍子,把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戴上儒冠。

花白的胡子也用剃刀精心休整了一番。

顿时,整个人焕然一新,与之前洒脱不羁的狂儒形象,天差地别。

赵守从尘封已久的柜子里,取出一只竹篾书箱,他用汗巾仔细擦干净书箱上的灰尘,背在身后,离开了云鹿书院。

就像当年背着它负笈游学,千里迢迢来京城云鹿书院求学。

历经千帆,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

前往京城的官道上,传来朗朗的念书声:

“.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莫道儒冠误,读书不负人.”

慕南栀一觉醒来,天色已黑,屋子没有点蜡,漆黑一片。

天黑了?睡了这么久?她脑子迷迷糊糊,吃力的坐起身,以手扶额,过了十几秒,昏沉的思绪渐渐清晰,想起了白天一念花开的施法。

没想到恢复的这么快.慕南栀感觉除了脑子昏沉,身体状态极好,丹田温暖,像是怀抱火炉。

她刚要掀被子起身,忽然察觉不对劲,后背凉飕飕的,这才发现自己不着片缕,衣裙被扒了个干净。

接着,想起了和许七安回房后的事。

捏脚丫子,捏着捏着,就捏到腿儿,然后.就莫名其妙的和他双修了。

“臭不要脸的。”慕南栀抽出垫在后腰的枕头,气恼的砸在地上:

“这枕头还能睡吗!”

她掀被子下床,双手在床边的地面抹黑半天,终于摸到裙子,麻溜的套在身上,这是才感觉大腿根部湿漉漉的。

花神是个爱干净的人,也是个懒女人,一想到还要自己去挑水洗澡,怒气值就“噌蹭”往上涨。

套好裙子后,她摸索到桌边,点燃蜡烛,驱散黑暗。

房间里静悄悄的,白姬不在,那把破刀也不在,浮屠宝塔也没有,这让慕南栀猜到狗男人可能还在司天监。

她把房间里的蜡烛逐一点亮,绕至屏风后,借着明亮的烛光看去,浴桶里蓄了满满的水,干净清澈,绝对不是上次被他们弄脏了的水。

慕南栀嘴角微微挑起,又迅速板起脸,哼道:

“臭男人,还是有点良心的”

司天监地底。

许七安盘坐在钟璃面前,狐疑道:

“你确定只要敲的次数足够,我就能得到监正的底牌?”

钟璃在他面前鸭子坐,以确保自己比许七安高一点,弱弱道:

“乱命锤和气数、命格有关,老师的炼器手札里也说了气运加身者,捶之可开窍。所以肯定是给你用的。”

“但我除了当一回青楼妓子、武大郎和读书人,什么都没变化啊。”许七安皱眉道。

钟璃细声道: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老师的目的,他留下乱命锤的目的是什么呢?给你开窍么,但你是二品,根本无需开窍。”

说完,她歪了歪头,一副考校你的模样。

啪嗒~许七安屈指弹在她脑门,笑骂道:

“你在考我的推理吗。”

他旋即收敛笑容,斟酌片刻,分析道:

“监正虽然栽了个跟头,但以他的智慧,肯定会一些以防万一的底牌,普通人都知道未雨绸缪,何况是他。

“那么,如果大奉没有了他,最致命的短板就是顶尖超凡战力的缺失,顺着这个方向思考,不难得出监正必有办法弥补双方战力的悬殊。

“乱命锤,与气数有关,开窍.”

思路越理越清晰,许七安脑海里突然灵光闪现,宛如一道惊雷劈入大脑。

他眼光炽烈的看着钟璃手中的小木锤,兴奋的身躯开始颤抖。

他知道乱命锤的真正用途了。

PS:炎亲王是四皇子,不是六皇子,我前几章写错了,所以改了回来。于是你们就发现,一会儿是六皇子,一会儿是四皇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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