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新法的反对

熙宁三年春。

新法的争议依旧不断。

王安石先是裁减宗室恩例待遇,结果宗室子弟们拦住王安石车驾,跪在王安石马前哀求道:“均是宗庙子孙,告相公看在祖宗面上不要裁减过度。”

王安石见了这一幕,当即下了车驾,毫无惧色地面对众宗室子弟的包围,反厉声喝骂道:“祖宗亲尽,亦须祧迁,何况贤辈。”

众宗室子弟慑于王安石的气势不敢置一词,只好散去。

于是裁剪宗室恩例的事,便被王安石强行办下去了。

知道此事有的官员叫好,有的官员是反对。

章越对王安石此举是赞赏的,这才是宰相的担当嘛,当初吕夷简为相时增加宗室待遇,导致宗室费用随着人口增长日益增多。

韩琦当了近十年宰相一直想革却革不掉,结果王安石上任不到一年便办成了。

这等魄力着实佩服。

不过曾巩等官员却对王安石表示了反对,越来越多的官员表示与王安石划清界限。

这一日王安石请了张载上门,似欲重用对方。

章越知道张载是那一日国子监讲经时大出风头,让王安石动了爱才之念,故而想启用他。

张载是章越推举的,但王安石要用对方,章越也不能拦着。

王安石找了张载就开门见山地问道:“如今新政更替,仆怕没有人任事,你来帮忙如何?”

张载则是回复道:“朝廷将大有作为这是好事,天下之人莫敢不从。若是新政与人为善,那么谁敢不尽力呢?若是让人想办法如何追琢打磨,那么我不敢受命!”

王安石碰了个钉子,当即不再用张载。

张载又返回国子监教书,张载除了经义外,兼教武学,他在国子监非常受太学生们的欢迎。王安石若真要挖走他,章越是非常舍不得的。

章越与张载谈及此事问他有无可惜,张载说比起仕途,他喜欢太学的学风,以及热忱的学生们。

章越也是深以为然。

之后青苗法不断遭到攻讦,首先便是均配抑勒之事。

总而言之朝廷政令一下,因为有条例司提举官到地方核查青苗法的落实情况,故而地方官员为了政绩强行命令治下百姓都要向朝廷借贷青苗钱。

司马光,吕公著对青苗法都表示严重反对,认为此法已是严重扰民。

这一日朝议便围绕此议论起来。

在上殿之前章越向官家奏王韶之事。

王韶最近连续来了好几封信向章越大吐苦水。王韶经营古渭寨已经数年,按照他之前君前奏对上提出的合蕃三事,合并,合法,合俗。

如今他一直在推进。

首先是合并,王韶已是陆续收拢蕃部数万人马,并从蕃兵中挑选精锐入汉军操练。

至于合俗,王韶从京师里请去高僧为吐蕃人讲经,并在古渭修筑佛寺,同时还在听从章越意见在当初修建蕃学,选拔吐蕃贵人子弟教授读书。

前两项都进展颇速,但是合法却一直办得不顺利。

王韶要对吐蕃大族头领进行授官,让他们听从宋朝命令,就要恩威并用,但是这个事一定要有市易司才好为之。

但王安石变法里市易法遭到攻讦后,在古渭州设市易司的事也因此遭到朝中旧党的反对而搁置。

无法市易就无法筹粮,同时散在蕃人手里的盐钞就花不出去,这就打了一个折扣。

没有筹粮,故而古渭不得不继续依靠秦州取粮,这给经略安抚使,知秦州的李师中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李师中一直反对王韶开边此事,认为在河洮故地在唐朝时已经失陷,如今要用大量人力物力收复非常不合算,说白了就是朝廷负担不起。

李师中,王韶意见不和。

以至于连古渭寨设通远军之事也停顿下来。

王韶够狠请求章越替他将李师中罢之,换一个上级来。

章越看了王韶的请求,真可谓哭笑不得。

李师中如今馆职也是天章阁待制,但本官却高了章越许多,而且李师中受过庞籍的推举,因此与司马光在朝堂上反对在西北用兵的政见一脉相承。

这样的官员章越怎么搬得动,就算搬得动,自己也不好因此得罪人。

再说王韶这脾气有问题,每每与上司不和。若是一个两个那还可能是上司的原因,但连续好几个是这样,那不用想了肯定是你的问题,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但王韶的请求章越又不能不解决,于是他便在今日的殿议前先与官家谈及了此事。

官家在崇政殿的便殿更衣,听着章越在旁说完后便道:“这个王韶是有才,但是每与上官不和也是难办,实是桀骜不驯。”

官家沉吟片刻道:“此事朕与相公们商量商量。”

章越知道官家心底也没有底。

李师中是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对于这样的一路帅臣,官家也要慎之又慎。可是河湟攻略也是官家这一年多来的既定方略,不可以放弃。

官家穿戴整齐后,便在章越与内宦的陪同下走到了正殿。

陈升之,吕公著,司马光,韩绛,王安石,吕惠卿已是等候在此。

议事一开始,吕公著便批评青苗法扰民之事。

吕公著直接将炮口对准了吕惠卿道:“条例司近来所用之官皆是不称职者,所举官员奴事吕惠卿,并非韩绛与王安石所得。”

章越听了有些好笑,吕惠卿近来却是提拔了不少官员进入三司条例司。

有无任人唯亲?这不用想都知道。

若是反之就不是吕惠卿的作风了。

王安石听了吕公著的批评解释道:“近来外举的官员,自然并非臣所识,然而去采自众议。至于奴事吕惠卿,这臣没有听闻,吕惠卿在条例司用事,有几日在外?外面的官员如何能奴事之。”

听了王安石的辩解后,吕惠卿低下了头。

官家道:“张载学问不在吕惠卿之下,卿以为如何?”

官家的意思,要不要让张载入条例司监督一下吕惠卿。

王安石道:“陛下已令张载在太学教学。张载学问精深,深受太学生喜欢,不过臣观其人似无为官之意。”

官家问道:“那么这青苗法到底便否?朕听闻地方多说其不是。”

吕惠卿出班道:“陛下请勿听小人之言,臣听李定言青苗法在南方推行便之,百姓无不喜。”

(本章完)

第609章 卿是君子

吕惠卿说的这李定是什么人?

官家不由问道。

章越心底道了句,此人是王安石的学生。

但见吕惠卿道:“李定原任秀州判官,如今已代还回京,正在殿外。”

官家一听立即道:“速请他上殿来,朕要亲自询问。”

片刻后李定上殿。

官家当即问李定:“青苗法在江南推行得如何?”

李定正色道:“极便,臣没有听说百姓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反而是处处皆称陛下的盛德。”

官家一听极是高兴。

“那你为何不奏朕?”

李定道:“有人不肯臣说。”

官家一听问道:“何人不许?”

李定道:“臣从江南至京师曾拜谒了谏官李常。

李常便问臣青苗法在南方推行得如何?

臣言,极便,百姓没有不欢喜的。

李常听了便与臣道,如今朝堂上诸公青苗法争论不下,你到了庙堂上千万不许这么说。

故而臣不敢多言。”

李定说完,吕公著顿时脸色极差。

这李常是皇佑元年的进士,而且是他的学生啊。

吕公著方才还与司马光在官家面前攻讦说青苗法的不利,结果李定倒好,直接来了这一出。

官家听了李定说完,脸色也非常的难看。他不由撇了吕公著一眼。

章越听了也觉得吕惠卿这一手实在太阴了。

怎么说?

李定与李常肯定是有私交的,故而李定到了京师后会去拜会李常。

而且李常与李定说这句话时,是私下里讲的,甚至可能是以朋友的身份对他进行劝告。你居然这话告诉给了天子,还是如此大庭广众之下。

李定此举等于是出卖了李常,不仅害了李常,还将吕公著一起置之死地。

至于官家肯定是大恨了,这可是蒙蔽圣听啊,说什么天下百姓都深恨青苗法,伱把朕当作三岁小孩来骗吗?

官家没有发作,脸上反而是淡淡地笑着道:“是么?这李常身为谏官,不应该上疏直谏么?还居然不让官员们说话。”

一个李定顿时将方才司马光,吕公著对于青苗法攻讦化为乌有。

章越看向吕惠卿心道,这一手玩得够阴的。

章越转念一想,不对,李定是王安石的学生,吕惠卿如何也不可能使动李定上殿背刺李常,能够使得动李定的,只有他的老师王安石。

好啊,jeff,你学坏了。

李定退下后,司马光,吕公著二人就陷入了里外不是人的境地。

这时候殿上身为御史的张戬出班道:“启禀陛下,臣弹劾吕惠卿为奸邪,此人不可伴君左右,还请陛下将他逐出京去!”

吕惠卿不由脸上一抽搐。

张戬是谁?

他是张载的弟弟。章越常听张载谈及这个弟弟,说他这个弟弟性子就是刚,这点是他远远不如。

章越看到这一幕,张戬在这风头不利的局面上,居然直斥吕惠卿,不由想到其兄长对他的评价的。

官家也一脸的大问号问道:“卿说吕惠卿奸邪,如何个奸邪,你与朕说说。”

张戬就说:“吕惠卿奸邪,是因他要排挤吕公著,司马光出朝堂!”

吕惠卿是王安石金牌打手,张戬这话倒是一点不错。

官家听了张戬这话不好说,于是问王安石道:“张戬所言吕惠卿奸邪是否如此?”

王安石道:“岂止是张戬如此所言,不少大臣也是言吕惠卿这般,但臣以为陛下对群臣应有所包容,而为臣子的也应该有所包荒,故而到底如何,还请陛下自辨。”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

张戬听了王安石又要巧言蒙蔽圣听不由大怒,于是指着王安石道:“当初我数度至相府与公理论,言朝堂上奸邪太多,不可引官家左右。但公呢?却拿起扇子遮在脸上笑我。”

“某是天生狂直之人,公笑笑倒也无妨,但可知天下又有多少人笑公迂直,但公却以为良好。你为宰相后,为犯众怒之事多少,公怕是不知道吧!”

听了张戬的指责,王安石不由作色,于是道:“某是直是迂陛下自会知之,与汝多道无益。”

张戬最后气呼呼地退下了。

章越看向王安石也是由衷佩服,多少人反对他的变法,但他也真是刚,从来都动摇。

换了不少人与王安石易位而处,怕是被张戬这般骂了几句,就要打退堂鼓了吧。

何必那么执拗?为何非要与天下人找不痛快呢?

经过张戬这番出头批评王安石,司马光也是出班。

但见他缓缓地道:“臣闻为政有体,治事有要。何谓有体?祖宗有法度,内外相制,上下相维。古之王者,设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纲纪其内……”

“何谓有要?以一人之智力,兼天下之众务,欲物物而知之,日亦不给矣。是故尊者治众,卑者治寡。治众者事不得不约,治寡者事不得不详,然则王者所择之人不为多,所察之事不为烦。”

“今陛下好使大臣夺小臣之事,小臣侵大臣之职。是以大臣解体,不肯竭忠,小臣诿上,不肯尽力。这是臣不能明白的地方。三司条例司别置一局,三司反而不得听闻……陛下好于禁中出手诏指挥外事,非公卿所荐举,臣怕从此朝廷非体。”

官家听了司马光的批评,沉默片刻然后道:“朕知晓了。”

顿了顿官家向司马光问道:“那青苗法到底可行不可行?”

司马光道:“陛下,地方所遣官吏施行青苗法的,多是年少位卑,依势作威,骚扰百姓。州县本无借贷之事,一旦权柄下移,其祸害不可为不大。”

章越听这句权柄下移真可谓一针见血。

这是青苗法的大忌。为什么官吏不可以直接放贷,这就是权力下移。

官吏有了向民间放贷抑配的权力,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朝廷一般要收权于上,比如说死刑之事,一定要中枢复核才行,绝对不可以交给地方州县。因为一旦权柄下移,一定会有权力的滥用。

一旦州县官吏有了放贷的权力,那么他们一定会滥用这个权力。

司马光道:“这提举官以多散为功,故不问民之贫富,各随户等抑配……”

司马光一字一句地言道。

吕公著又是出言反对青苗法,官家不由一个头有两个大。

青苗法争议告一段落,片刻后三司条例详检文字官李承之上殿。

李承之与官家言的是免役法。

免役法之事,从当初的章越献策,至韩绛提议,到如今三司条例司详议,汇总州县官员意见后。

由吕惠卿授意李承之上殿禀告,关于此法韩绛,吴充,章越都献策良多。

但李承之却对他们只字不提,全然将功劳归于王安石,吕惠卿身上。

此法当初韩绛,章越谋划最多,因而提出时司马光,吕公著却都没有反对,甚至苏轼对此法也是有欣赏的地方,此法推行不似青苗法困难重重。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王安石对此免役法也是最自信。

元佑时王安石曾听到自己新法被一一废除都没有吭声,一直到免役法被废除了不由痛心地道,连此法也被罢免了吗?

如今此法熟议已成,吕惠卿脸上露出喜不自胜之色。

官家退至偏殿歇息,见章越侍从在旁,于是问道:“章卿,觉得方才殿上所议青苗法如何?”

章越明白,司马光,苏轼不如王安石的地方,就是他们说得很多地方都对,也十分在情在理,但是却没有一个一以贯之的政治主张。

比如说王安石的政治方案,很多看起来都是有缺陷的,但合起来却是通的。

章越对官家道:“陛下,臣以为变法之事便是如此。庙堂上千言万语,找茬的容易做事的难。”

“似乎司马光,吕公著方才批评青苗法皆是中肯,但王安石,吕惠卿操办其实事,却是不容易。朝廷要在西北用兵,不想个开源的法子来如何能用?”

“这青苗法确实弊处多多,但是却可以用,这便是最要紧的。”

官家松了口气道:“朕要听的就是你这句话。”

官家当即亲自端着茶汤递给了章越,章越称是接过。

官家又问道:“章卿是不是觉得朕太独信专任王安石了?”

章越心知这是苏轼搞的事情,连忙道:“陛下用人自有圣断,臣不敢胡乱猜测。”

官家笑着拍了拍章越肩膀道:“你与苏轼不是好朋友么?他在国子监监试的考题,你不会不知道吧,他就是借着这考题告诉朕,朕如今太独断专任王安石了。”

顿了顿官家道:“苏轼有才华的,朕岂能不知,但祖宗是有异论相搅之制,朕也是顾全方方面面,朕是不会让一方独大。但这李定今日突然上殿攻讦李常,其中怕是早有安排,朕记得李常是吕公著举荐的,还是他的弟子吧。”

“此事其中有蹊跷,但朕不会细问,朕反而要重用李定,以压下朝堂上反对青苗法的声音。你回去与阿溪的岳父说一说,朕知道他的忠心,不过这一次却不得不委屈他了。”

章越起身由衷地道:“陛下圣明。”

章越心想官家对于皇帝这职业理解的越来越透彻了。

官家又道:“这免役法是章卿你先建议的吧,这吕惠卿夺此功劳据为己有,卿不仅不恨他,反而替他说话,真可谓是君子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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