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3章 应对之策

乾清宫寝殿。

见萧敬哭得稀里哗啦,朱厚照眼睛红了,语气极为郑重:“萧公公,你尽管放心,即便离开宫中,朕也会让你留在京城,朕专门拨出一处皇庄供您居住,尽可安享晚年。朝事上朕有不懂之处,随时可召你进宫,向你请教!”

萧敬面对朱厚照如此话语,泪流满面,不知该如何作答。

以他与世无争的老好人心态,早就想离开皇宫这个是非之地,但真正让他走,他又有些舍不得,因为他对孝宗临终托孤始终抱有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朱厚照以为萧敬恋栈权位,心情有些不爽了,他擦了擦眼睛,故作关切地问道:“萧公公,你还有何请求,只管说来听听。若有宗族子弟,尽可征调入锦衣卫,亦或者进入国子监读书,朕都会帮你实现心愿,甚至可征调五军都督府任职。”

“朕长大了,现在想亲自打理朝政,这才会对你说这些肺腑之言……希望你能理解朕的苦衷。”

萧敬哽咽地说道:“老奴……老奴并无他求。”

朱厚照颔首:“既如此,那你便随朕去见母后,至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应该清楚。朕保证,你将来必定能享有荣华富贵,朕绝对不会亏待像萧公公这样忠心耿耿的顾命大臣!”

萧敬依然哭个不停,却还是站起身来,跟随朱厚照去见张太后。

朱厚照亲口提出让萧敬乞老归田的请求,很多事已经不由萧敬来作抉择。诚然,他可以坚持不放权,但这就意味着他跟皇帝彻底交恶。现在朱厚照“诚意满满”地向他敬酒,若他不喝,那下一步吃到的就是罚酒。

以萧敬软弱的性格,只能妥协,别无他法。

……

……

就在朱厚照带萧敬去见张太后的当天上午,萧敬乞老归田的事情便传出宫门。

刘健和李东阳等人乍一听闻便感事关重大,之前在朝中,正是主持司礼监工作的萧敬采取了绥靖妥协的态度,才造成内阁对朝政大权的全盘掌控。

若换上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不配合他们,那意味着内阁要掌握朝政会困难许多,拿不到朱批,很多事情都不能僭越办理。

刘健赶紧叫李东阳、谢迁和王华三人到文渊阁商议事情,就算谢迁一直称病告假,此时也不得不振作精神应对此次危机。

谢迁在家收拾衣物时,徐夫人有些发愁:“老爷,您才刚歇息几天,身子骨眼看好了些,怎又要回内阁做事……难道陛下不体谅您这一把老骨头……”

“去去去,谁是老骨头?我精神好着呢……跟你说了多少遍,我没病,只是称病在家,别总把那些不好的东西往我身上安,不嫌晦气吗?”

谢迁整理身上的朝服,神色间满是担忧,“萧公公引退可是大事……若萧公公从司礼监掌印位置上下来,谁人顶上去是个问题。若选的人不好,意味着以后内阁做事必须要多走一道程序,麻烦多多……在这紧要关头,我岂能不进宫?”

徐夫人跟谢迁之间老夫老妻,说话没什么避忌,直接道:“老爷,你还当是以前呢?现在老爷已不得刘少傅信任。老爷你脾气倔,在朝中得罪的人不少,现在连在内阁中都说不上话,何必……”

“别说了!”

谢迁气得吹胡子瞪眼:“朝廷的事情,轮不到你一个妇道人家插嘴,老夫这就进宫,有什么事回来再说。昨日沈溪小儿来气我,今日你又在旁边说三道四……”

徐夫人之前刚听谢迁说及沈溪回京的事情,顺便介绍沈溪带来的关于孙女的消息,这边话刚听了半截就被打断,心里自然不高兴,这才是她发牢骚的主要原因。

事已既此,徐夫人不能说什么,帮谢迁整理好衣衫后送出门去。

由于太过匆忙,谢迁临上马车的时候才发现忘带笏板了,之后午朝将谈及萧敬归隐之事,作为阁臣怎么都得前往奉天殿参加朝议,没有笏板意味着君前失仪,他可不想在朝廷发生大事时抽身事外。

“愣着做什么?快进去拿来,许久不上朝,这会儿竟手忙脚乱……也不知事情为何会突然演变至此……萧公公乃先皇顾命之臣,如今陛下年少,他凭何引退?”

……

……

谢迁进宫后,直接往文渊阁而去。

等他抵达的时候,刘健、李东阳和王华已经等候在那儿了,为表示对谢迁的尊重,三人尚未开始谈事情。

谢迁刚进来,气未喘匀,刘健便道:“于乔可听闻萧公公之事?”

谢迁道:“之前并不知晓,还是传话人告之……此事已尘埃落定了?”

李东阳在旁说道:“陛下已带萧公公去见过太后,太后对此表示赞同,估摸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即便咱们在朝堂据理力争,怕也无济于事。萧公公毕竟年老体迈,退下来也是应该的……”

听到这样的话,谢迁忍不住看了刘健一眼,大概意思是,既然萧敬都主动引退,你这首辅估计也差不多做到头了,论岁数你刘少傅可比起萧公公还年长几岁。

王华问道:“不知在稍后的朝会上,几位阁老是要对萧公公提出挽留,还是为司礼监选出新掌印?”

几人都看向刘健,内阁中只有他这个首辅说了才算数,这次召集人前来议事,也是刘健的意思。

刘健道:“既然萧公公有意引退,只能按照最坏的方向想。若司礼监新掌印能辅佐陛下,对朝事有所助益,即便更替也无太大问题。”

李东阳和王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谢迁却有不同看法:“刘少傅所想怕是不太容易。此次主动引退恐非萧公公所愿,其中蕴含深意诸位难道不明白么?怕是陛下觉得手上权力不够,对朝事无法把控,这才起意动萧公公……”

一句话就直指问题核心,刘健沉吟一下,问道:“于乔如何看待此事?”

谢迁瘪瘪嘴:“以我看来,陛下此番怕是要以亲信掌司礼监,不是刘瑾就是张苑,亦或者从过往的东宫常侍中选择一人。这些内侍跟内阁关系疏远,将来内阁所做票拟能否过朱批一关,就要看是谁被提拔起来……反倒不若强行挽留萧公公,驳回陛下御旨。”

李东阳惊讶地道:“于乔竟如此认为?以于乔看来,陛下此番已跟太后议定之事,内阁直接阻断,是否会招人话柄?”

刘健缄默不言,和李东阳、王华一起看向谢迁,好似在等谢迁拿主意。

谢迁明白几人有推他作出头鸟之意,但他久不上朝,对于掌控权力没有强烈的意愿,说话虽然直白和难听,但出发点却是为维护文官集团的利益。

谢迁道:“你们不说,那我来说。总归要有人出言挽留,难道陛下让萧公公主动请辞,朝中上下连起码的挽留都没有?君臣之义何在?”

刘健和李东阳对视一眼,随即点头:“于乔言之有理,那便由于乔领朝班提出挽留萧公公……之后太后会亲临奉天殿议事,若太后坚决不允,挽留之议便作罢。宾之,你认为宫中各司太监中,谁人担当司礼监掌印一职?”

或许刘健意识到萧敬退下来几不可逆,开始寻求别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在朝中选择跟内阁关系亲近的太监顶替萧敬。

李东阳摇头:“刘少傅,既然陛下提出更迭萧公公,定已有心仪之人选,我等在此商议怕是无用。”

刘健语气阴冷:“不能总让陛下任性妄为。萧公公以顾命大臣之身自司礼监掌印位置上引退,本就不合先皇临终遗命,若不以贤能之人接替执掌司礼监,朝中怕是要出乱子。如今朝事正逐渐步入正轨,明年当以海晏河清之势开启新元,若经此一事,许多定下的事情便会横生波折,这罪过可不是我等能承担……”

王华问道:“刘少傅可有合适人选?”

“嗯!?”

刘健看了看王华,再看看谢迁,就算真有人选也不方便提出来。恰在此时,有太监到文渊阁传诏:“几位阁老,陛下在奉天殿升座,请诸位阁老前往参议朝政。”

刘健挥挥手:“知道了,之后便会跟文武大臣同去。”说完正要起身,李东阳却拦住他,似乎有话要讲,刘健看这架势,转头对谢迁道:“于乔,你先和德辉前往奉天殿,我和宾之商议一些事。”

如此一来,无疑说明刘健和李东阳将谢迁隔绝在最终决策之外。

谢迁对此没什么怨恼,似乎他也认清楚了自己失势的现实,跟刘健和李东阳争论没有太大的意义,还不如识相些。

出了文渊阁,谢迁在那儿自言自语:“……现在是萧公公,看来下一个就轮到老夫了。就是不知老夫最终跟谁一道请辞……”

王华追上谢迁并肩而行,然后侧头问道:“于乔,听闻昨夜沈溪沈之厚回京,今天一大早便启程了?”

谢迁皱眉:“你怎知晓?”

王华道:“是兵部刘尚书所言……之前我在宫门外碰到他,他正前往五军都督府,似乎有关于西北方面军务商议,在下未及多问,现在回想却有些弄不明白,之厚为何来去如此匆忙?”

这个问题,谢迁一时难以回答,琢磨好一会儿才道:“多半是想早些往西北赴任吧。”

王华又再问:“昨夜沈溪回朝,今日陛下便让萧公公主动引退,两件事未免有些太过凑巧了吧?”

言语间,王华有试探之意。

谢迁笑了笑,回道:“沈溪回朝未曾入宫面圣。德辉,你不会觉得萧公公自请离朝之事跟他有关吧?”

王华笑了笑,不置可否,显然他有这方面的怀疑。

(本章完)

第1654章 乞骸骨

紫禁城,奉天殿。

朝中主要文武大臣均已到齐,朱厚照高坐龙椅之上,在他身边不远处,张太后隔帘而坐。

文武大臣分列朝班,就连一些许久不出的老臣,诸如张懋等人也到了朝堂上。

司礼监掌印太监在大明相当于内相,权势极大,皇帝提出要更换萧敬,朝中主要大臣都要参与并发表意见,甚至连张太后都出来说明情况。

为了避嫌,当日陪同朱厚照出来的只有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戴义,之前经常跟朱厚照在乾清宫参加朝议的萧敬和刘瑾都未列席。

朝堂议事,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

兵部奏请西北三边及宣大地区冬春季节开销,向朝廷申请征调粮食二十万石,从河南、山东一带粮仓北运,加上户部等人参议,朝议从一开始就涉及钱粮大事,而这一切都跟昨日沈溪回京有关。

朱厚照平时都无精打采,但或许是这次他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执掌大权,在听众大臣奏议的时候显得非常认真,甚至主动问西北粮饷调配之事,问及宣府之地仓储情况,显得很是用心。

一直到朝议快结束,才轮到商议朝廷人事任免问题,萧敬自请引退之事随之提了出来。而提出者,正是朱厚照本人。

朱厚照道:“……萧公公虽为父皇顾命之臣,但他年事已高,希望能归隐田园,颐养天年,朕并未准允……”

一句话,就让所有大臣感到意外,这跟他们得到的消息截然不同,现在似乎所有消息都表明,朱厚照已经准允萧敬请辞。如果朱厚照不同意,不可能在京所有重臣皆云集奉天殿,张太后也不可能出现在朝堂,垂帘听政。

“……朕如何忍心萧公公以近古稀之年,一路颠簸回归故里?尽管他不想留在皇宫,但朕准备安排一处环境优美设施齐全的皇庄供萧公公养老,如此朕有国事不能定夺时,可请他回宫商议。朕会安排奴婢侍奉,为他养老送终……”

当朱厚照说到这里,在场大臣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来朱厚照说话太过委婉,根本是已经同意萧敬请辞,只不过把人留在京城以示尊重。

其实只要让萧敬离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留在哪里都无所谓,反正都已引退不管事,自然会有接替人选行那朱批大权。

朱厚照没武断做出决定,看着在场文武大臣,说道:“……朕想听听诸位臣工的意见。”

在场大臣足有上百人,平时有主见的不少,甚至涉及人事安排时,御史言官会因朝堂上一点芝麻绿豆的小事而吵得不可开交。朱祐樘性格懦弱,再加上素来对文官礼重,终其一朝都未出现过文官在朝堂被公然杖刑之事。

所有人都在等阁臣发表看法。

因为无论谁来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其实跟下面各衙门的人都没太大关系,自打弘治十六年皇帝病重,一直到太子登基,朱批多半是根据票拟来定,而票拟大权便牢牢地掌握在内阁手中。

六部、五军都督府和各寺司衙门行事,不过是执行决议,至于谁来进行决策,是朱厚照还是刘健差别不大。

等了半天,没一人出来说话。

李东阳打量身旁的谢迁,眼里满是疑问:“你谢于乔不是说要挽留萧公公吗?怎么事到临头却退缩了?”

朱厚照再次出言询问:“诸位臣工难道对萧公公请辞,没有任何看法?朕还在等你们说话呢。”

到了这个时候,谢迁终于从人群中走出来,所有人都带着期许看向谢迁,听听他有什么话要说。

谢迁拿着笏板,躬身行礼:“回陛下,老臣以为,萧公公请辞之事……可以准允,新朝新气象,司礼监更换掌印人选,乃情理中事。”

这话从谢迁口中说出来,并不让在场大臣感觉意外。

很多人都知道,谢迁其实是内阁刘健、李东阳这一组合擅权的牺牲者,萧敬则是其帮凶,现在萧敬引退,对谢迁来说算得上是一件好事,或许会让谢迁守得云开见月明。

而内阁其他三人就有些看不懂了,之前谢迁还义正词严地说要挽留萧敬,但现在却反其道而行,不知这中间出了何变故?

不过即便谢迁出来支持皇帝,刘健等人也不便说什么,因为刘健、李东阳自己也知道,萧敬既然主动请辞,又在张太后那里获得通过,其实挽回的可能已经非常小,甚至可以说无从驳议。

朱厚照对谢迁如此没有营养的发言却表示赞同,点头道:“谢阁老说得对,新朝新气象,朕登基以来,朝廷上下是该有一番作为,那些衙门里的沉官冗员该好好清理一下,就先从京城各衙门开始。”

“马尚书,回头你看看这几年考核成绩,那些表现不佳的官员,该撤的撤,年龄到了的就致仕,不要尸位素餐……”

马文升比在场大多数臣子都要年老体迈,其实他是最应该退下去的一个。之前御史言官数次弹劾马文升,但因刘健、李东阳不愿意在皇位交接时出现变故,加之马文升等老臣一直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刘健自然不会答应马文升致仕,总是在票拟中驳回。

马文升出列行礼:“老臣遵旨。”

朱厚照看向刘健,又道:“刘少傅,以朕所知,司礼监更迭掌印太监,对接的衙门便是内阁,如今内阁人手不足,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年岁不小,加上谢阁老这半年多来老是生病……朕不知内阁是否能应付朝中大小事项,需要增加人选否?”

朱厚照居然主动提出给内阁加人,让很多人大感意外。

刘健出列道:“回陛下,萧公公上乞骸奏本,老臣认为此事当允。老臣年事已高,在这里也想请求归田……”

刘健说出这话,将在场大臣吓了一大跳。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谁都以为刘健是因为萧敬“引退”心生不满,主动提出请辞,向朱厚照施加压力。

等刘健拿出乞老的奏本,在场大臣知道刘健不是开玩笑。与此同时,李东阳居然也提出致仕的请求。

朱厚照乍一听非常兴奋,一旦刘健和李东阳请辞,那意味着朝堂上再也没有谁能威胁到皇权,朝廷大小事情就会尽落手中。但转念一想,他发现情况不对……如果刘健和李东阳撂挑子不干,那内阁谁来执掌?以后有什么事情谁来处置?

朱厚照虽然在某些事情上胡作非为,但总算还有脑子,面对如此境况,赶紧出言挽留:

“刘少傅这是说哪里话?朕需要你为朝廷做事,朕离不开你,还有李大学士……你们都是朕的恩师,朝廷兴亡荣辱跟你们休戚相关,朕希望你们能辅佐朕开创盛世王朝,朕不允许你们请辞……”

谢迁诧异地打量刘健和李东阳,心想:“感情两位落在后面,乃是写奏本请辞?那真算是用心良苦,不过如此做难道不是在给皇帝施加压力?”

此时张太后发话了:“刘先生和李先生都是先皇礼重之近臣,曾辅佐先皇开创盛世,如今哀家和皇帝孤儿寡母,希望诸位臣工悉心辅佐。尤其是刘先生和李先生,你们是先皇委任的顾命大臣……皇上没有你们栽培,不会有今日……”

张太后一直担心朝中大臣会因萧敬请辞之事闹情绪,现在看到事情不妥,马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开始打孤儿寡母牌,希望能得到在场文臣武将支持。果不其然,张太后这番话很管用,至少刘健和李东阳没有再提什么请辞的事情。

朱厚照见场面失控,赶紧道:“母后说的是,两位先生都是大明柱梁,朕怎会让你们离开朝廷?朕曾尽力挽留过萧公公,但奈何萧公公年老不支,体弱多病,不得已才离宫……朕不希望萧公公年迈后还殚精竭虑,无法跟家人共聚天伦之乐……朕留他在京,以子侄之礼相待,永不相负!”

张太后帮腔道:“之前萧公公请求引退时,哀家也曾提出挽留,但奈何萧公公去意已决,哀家觉得他留在京城由皇家养老,乃是最好的结果。”

朱厚照笑容满面地看向张太后,起身微微行了一礼。母子间难得达成如此默契,让朱厚照大感安慰。稍后他回过身,道:“诸位臣工,既然萧公公决意离开皇宫,司礼监掌印之位,需要有人接替,诸位臣工认为谁最合适啊?”

这问题问出来,纯属多余。

按照大明官场规矩,都是正官卸任副官顶替,既然萧敬从司礼监掌印太监位置上下来,那自然就该由首席秉笔太监戴义顶上去。

但既然有此一问,那说明在皇帝心中,戴义当这差事不合帝心。

朝堂上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朱厚照没有干等,直接问道:“刘少傅,朕希望听到你的意见。不知刘少傅举荐何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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