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老子看不惯他

王安石就站在门外,室内的光线从身侧擦过,照在了沈安的脸上。

他就是王安石?

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衣襟上和下摆甚至有些污痕,可见是习惯了不拘小节。

那双眼睛微微眯着,然后冲着韩琦拱手问好。

韩琦胡乱拱拱手, 说道:“介甫,某本是来寻你,只是这沈安却血口喷人,你且等着……”

“谁血口喷人?”

现在是下衙时间,沈安可不会顾忌什么,大不了就闹大些,闹到皇帝的面前去。

他指着正在被救护的男子说道:“沈某刚走到这里,这人就呼喝着让靠边站……后来竟然喊滚……”

任谁被喊滚也得要发飙吧?除非是泥人。

换做是市井之中,这个滚字就能引发一场斗殴。

沈安笑容可掬的看着韩琦,问道:“敢问韩相,这里可是韩相家的产业?”

产个屁!

韩琦大怒,喝道:“见了老夫难道你不站边上吗?”

韩琦是宰辅,沈安是枢密院副承旨,你沈安不靠边站……规矩在哪里?

尊卑之道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民间称呼包拯为包青天,可百姓见到他还是要行礼,该有的规矩就得有。

王安石见气氛不对,正准备说话,可沈安却盯着韩琦问道:“凭什么?”

韩琦的眼角在跳动着,当年他当着狄青的面弄焦用时,眼角就是这么跳的。

“老夫……”

“韩相公的家仆也能让沈某滚吗?凭什么?”

这事儿……是沈安占理啊!

边上有看热闹的食客,听到这里就有些同仇敌忾的愤怒,只是不敢惹韩琦而已。

你韩琦上个酒楼也得要家奴开道, 好大的威风!

沈安的酒意上涌,怒骂道:“人说宰相家守门的都是三品官, 怎地?韩相的家奴也能折辱沈某吗?”

这事儿换做是谁都觉得憋屈,其他人大抵会忍下去,只是心中暗恨韩琦。

可沈安却是来自于后世,受不了这等羞辱,于是让折克行出手,干翻了这个家奴,相当于是打了韩琦一耳光。

可这还没完!

沈安只觉得那股子怒火越发的炽热了。

他指着那个还在晕倒的男子说道:“这人跋扈自傲,今日一介家奴让我滚,明日叫谁滚……”

王安石本想劝止沈安这个咄咄逼人的少年郎,可当听到这里后,也是面色一变。

而韩琦的暴脾气也在这一刹那刹车了。

你的家奴敢叫沈安滚蛋,作为主人的你,你想让谁滚蛋?

这话太恶毒了啊!

官家无子,韩琦经常进谏,甚至是言辞激烈的要求赵祯接了宗室子进宫养着,以备急用。

如果今天沈安是对别人说这话,自然是有诽谤之嫌。

可韩琦作为逼迫官家的急先锋,却是刚好中招了。

他面色涨红,握紧了双拳,大喝道:“老夫与你去官家那里见真章!”

这是图穷匕见,要用权势来压人。

沈安微笑道:“请,沈某先行,在门口等着韩相。”

喝了酒的沈安无所畏惧!

他径直走了过去,折克行目光锐利的盯住了韩琦,只要韩琦敢动手,他发誓一定要干翻他。

初生牛犊不怕虎,说的就是折克行这等少年。

可直至沈安走到了楼梯口时,韩琦依旧没有出手。

沈安突然在被救护的男子身边止步,然后再打个酒嗝,说道:“沈某今日是为下属庆功,走了啊!”

他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走了,韩琦气得浑身打颤,转身就准备下去。

沈安今日摆平了西夏使者,消息传进宫中后,赵祯极为快慰,连说大宋少年当如是,甚至还诗兴大发,连作了几首诗。

于是他今日带着下属为此庆功,无人能指责。

可你韩琦呢?

你这是来拉关系的,拉同党的……

王安石的脸颊动了动,对沈安这个闻名已久的少年生出了好奇心。

炒菜、香露、车马新式绑系法……

而且第一次见面就遇到他坑了韩琦,印象想不深刻都不行啊!

“稚圭留步!”

王安石的身后出来了欧阳修,他招手道:“少年意气,等他明日醒酒了自然会后悔请罪。来,今日介甫刚到汴梁,我等为他接风洗尘。”

欧阳修的眼神不好,等听到沈安坑了韩琦一把之后,再出来劝阻时却已经晚了。

欧阳修和韩琦是多年的老友了,而王安石曾经是韩琦下属的小官,也出口说道:“酒楼本是是非地,韩相何必介怀。”

欧阳修眨巴着眼睛,突然叹息了一声。

你王介甫会不会说话?

什么叫做是非地?

你这意思是不喜欢来这种地方,可你别说出来啊!

这话一出口,我欧阳修和韩琦都成了是非人。

而且王安石的话里也有息事宁人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也觉得韩琦的家仆太霸道了。

得!今天这个接风宴怕是没啥好气氛了。

对此欧阳修也只能是苦笑着,无言以对。

王安石此时拱手道:“多年未见韩相公,请入内饮酒。”

韩琦的面色阴晴不定,欧阳修是他的老友,就过去拉了一把,说道:“当年你年少时难道就没有轻狂的时候?”

韩琦抬头突然大笑了起来,脑海里转动着多个念头,准备选一个来破开此事的窘境。

这时边上的那个仆役被救醒了,却张嘴在惨叫,声音尖利,让人忍不住想捂着耳朵。

“住口!”

韩琦刚想到一个解除窘境的办法,却被这惨叫给打乱了。

他看着那个惹祸的家丁,心中的杀机满溢,

谁让你叫人滚了?

这事儿要是传到官家的耳中,我韩琦也会丢人!

官家肯定会说:韩卿啊!家里的事……多看看。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你这个宰辅做的不好啊!

蹲在边上的另一个家奴抬头道:“相公,您看他的手。”

他拿起惨叫家丁的手,韩琦不禁愕然。

那只手已经被踩的皮破血流……

众人一想沈安先前刚好就站在边上,一时间都愣住了。

可这事儿还没法确定。

为啥?

因为沈安此刻已经下楼了,家仆的惨叫声才响起来,沈安大可耍赖。

——难道我还能移形换影的上来踩烂了他的手?

这个沈安竟然在临走前又下了黑手,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王安石再次被刷新了某些观念,他看向韩琦,却见这人已经消散了怒气。

果然,能做宰辅的就没几个是所谓耿直的。

楼下的沈安听到了这个惨叫声,他不禁笑了起来,然后上马。

折克行拉住他的马缰,不解的道;“安北兄,不是要等韩琦吗?”

沈安摇摇头道:“他不会下来了。”

韩琦的脾气是不好,甚至连富弼对此都颇有微词。

可他不蠢,知道今日是自己理亏了,所以先前的话不过是遮羞而已。

这就像是两个泼皮打架,其中一个打输了,可输人不输阵,就喊道:“你给哥等着,有本事你就等着,等哥喊人来弄死你!”

折克行不懂,不过他相信沈安,于是就上马,两人缓缓离去。

出去一段路之后,折克行忍不住问道:“安北兄,上次您为了小弟和韩琦冲突,可今日……韩琦会报复的。”

上次沈安的一番话看似没啥问题,可却把韩琦弄晕在了枢密院的大门外。

今日虽然是沈安占理,可他还有别的方法来解决此事,无需发生这么激烈的冲突。

雪已经停了,四周的人家都打开房门,然后开始清扫积雪。

孩子们也在边上帮忙,不过更多的是捣蛋。

几个孩子在打雪仗,一个雪球不小心扔了过来,沈安没防备,就被砸到了额头上。

那扔雪球的半大孩子被吓坏了,呆呆的站在那里。

大宋缺马,所以这年头能骑马的都是贵人。

惹到了贵人,会连累家里吧。

沈安摸了一下额头,等和孩子错身时,就在马背上俯身下去摸摸他的头顶,笑道:“小心着凉了。”

孩子欢喜的抬头,沈安笑骂道:“小兔崽子,快去帮你爹娘的忙。”

少年一溜烟就跑了,不过却自作聪明的往远处跑。等跑出一段路之后,就回头怯生生的看一眼。见到沈安没追赶,就欢呼了一声。

可沈安真要追究的话,一问便知他的家在何处。

折克行看着沈安的举动,很是好奇,觉得和他对韩琦的态度截然相反,有些怪异。

等走出这里之后,他就问道:“安北兄,您对这孩子为何又这般宽容呢?”

“我本就是个好人。”

沈安唏嘘了一下,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然后淡淡的道:“从狄武襄被他们弄死之后,武人的地位就每况愈下了,人不人鬼不鬼的,谁是始作俑者?”

“是韩琦。”

提到这个折克行也恨的不行,可却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有啥不满也只能憋着,不然小鞋有你穿的。

折家以前就一直在穿小鞋,若非是沈安谋划了折继祖进京,然后来了个大表态,折家依旧还得憋屈的蹲在府州城中。

“不,和他关系不大。”

沈安叹道:“这事儿说不清是谁开的头,不过韩琦为了立威就拿狄武襄做靶子本就无耻,后来更是一路追杀,污蔑狄武襄有谋逆之心,这样的人……老子看不惯他!”

看不惯他……这个也是理由?

第二更送上。

(本章完)

第172章 一份奏疏逆转

沈安竟然坑了韩琦……

赵允良现在已经习惯了白天清醒,晚上睡觉。

可这人都是贱皮子,一到晚上的时候,他看着灯火,就觉得精神头十足。

于是一声招呼之后,歌舞就起来了。

手中有美酒, 堂前有歌舞,身边有美女……

这日子换做是普通人,那真是金不换。

可赵允良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高兴。

一个幕僚疾步进来,脸上带着笑容。

赵允良看了他一眼,问道:“何事?”

幕僚低声道:“郡王,先前沈安在酒楼打晕了韩琦的家仆,后来更是差点把韩琦给气晕了。”

“呵!”

赵允良不禁一喜,然后被酒水呛了一下,顿时咳的恍如肺痨。

身边的美人赶紧给他捶背, 半晌才恢复过来。

他喘息着问道:“那沈安疯了?”

幕僚笑道:“据说是喝多了。”

这下赵允良再无疑问,他突然发了个呆,然后竟然流泪了。

“那小子就是个疯子,可韩琦更是个疯子,睚眦必报。好啊!两个疯子弄一起,韩琦明日肯定会弄死他!”

“哈哈哈哈!”

消息在各处传递,等韩琦打马回家,路上呵斥了巡夜军士的消息传来后,大家都已经坐在了小板凳上,就等着好戏上演了。

韩琦发飙了,等着吧,明天有好事。

一夜之后,皇城外多了些人。

大宋的常朝在沈安的眼中简直就是毫无人性,把一群官员权贵弄在一起‘罚站’, 除去能彰显皇家威严之外,对国事毛用都没有。

所以很多人都找个借口直接免了, 官家那里也不会嘀咕。

可今日那些往常不参加常朝的人却来了不少,赵允良也在其中。

大家笑呵呵的,目光嗖嗖的往韩琦那边看。

宰辅权重,许久都未曾有人去捋虎须了,这次好歹沈安开了个先例,看看官家会咋处置。

大家相对一视,都心中了然。

都是来看热闹的啊!

王安石也在,今日算是陛见,所以他将会跟着宰辅去垂拱殿。

稍后掖门开了,众人鱼贯而入。

“沈安也来了。”

沈安急匆匆的赶来了,一边走一边啃着肉馒头,热气腾腾的,看的守门的军士不禁馋涎欲滴。

赵允良见了,就和身边的兄弟说道:“定然是官家召来的,晚些叫人打听消息,某要知道他怎么倒霉。”

沈安现在是在枢密院做事,垂拱殿这里多半是不来了,一来必定就是有事。

那些官员都微微摇头,觉得沈安大抵就是少年热血,喝点酒就敢去招惹韩琦,这次肯定过不去了。

赵祯已经在等着了,昨夜他就得了张八年的禀告,知道了沈安和韩琦在酒楼里发生的冲突。

那少年就是不省心啊!

不过他也做好了准备,一旦韩琦说昨夜之事……他就出手压下去。

韩琦的尿性大家都知道,说好听些是爽直耿直,说难听些就是睚眦必报。他昨夜受辱,今日铁定是要发泄出来的。

而发泄的目标自然就是沈安。

群臣行礼完毕,赵祯打起了精神,见沈安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就觉得脑袋有些痛。

“陛下……”

韩琦果然出班了,赵祯心中微微叹息,然后眸色转冷。

你要来,那便来吧。

韩琦的神色云淡风轻,说道:“昨日高丽使者金诚道又去了辽国使馆,稍后出来时面带得色,可见是和辽使说成了些事情。陛下……”

他指着沈安说道:“本来大好局面,为何要取消高丽国的优待?如今高丽已然不复我大宋的藩属了!”

赵祯愕然,他没想到韩琦竟然出了奇兵,不说昨夜之事,而是揪住了沈安的这个错误就展开攻击。

是谁说韩琦不懂兵法的?

沈安那日得了赵祯的默许,准备取消高丽的优待,可他还没和金诚道摊牌。

现在事情严重了,咋整?

富弼本来是想当和事老的,可一听韩琦说的是这个,就收回了踏出去的一只脚,然后开始装傻。

王安石开始觉得有些奇怪了。

韩琦的心胸不宽,这个是肯定的,可他这一招声东击西却使的极为出色。

这一下沈安该措手不及了吧?

可王安石却看到沈安竟然是面色如常,还能看到些许诚恳老实。

他不慌?不怕?

“陛下,此事要从长计议。”

沈安出班回应了韩琦的攻击,很是坦然的道:“外交之事不可急躁,若是急躁了,那些使者可不是傻子,自然会抓住这个心态步步紧逼,到时候大宋反而会吃亏。”

外交事务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没有耐心的官员,那最好去军队里,别来礼房。

想想后世,为了一个协议就能磨几个月,甚至是几年,换做是韩琦的想法,那还谈什么?大家一拍两散罢了。

沈安很是鄙夷韩琦的思路,可韩琦却说道:“陛下,金诚道是第三次去找辽人了,一次比一次待的长……陛下,这就是蹊跷啊!”

这事儿赵祯也知道了,所以今日叫沈安来,主要目的却不是为了昨夜的冲突,而是想问问高丽使者的事。

高丽若是脱离了大宋的藩属,转投辽人的怀抱,对于大宋来说,堪称就是晴空霹雳。

所以高丽绝对不能出岔子!

王安石一听就有些懵,心想大宋啥时候和高丽人势若水火了?

“……陛下,此事的罪魁祸首正是沈安,臣请亲自去和金诚道会面,晓以大义,定然能挽回局面。”

好!

连富弼都情不自禁的在心中为韩琦叫了一声好。

韩琦先点出了沈安是罪魁祸首,然后又降尊纡贵的以宰辅的身份去见藩属国的使者,想要挽回局面。

这是什么?

这一招堪称是绝杀啊!

我韩琦要亲自出马去为沈安做下的错事擦屁股!

这一刻韩琦的形象无比高大,让王安石也有些为之侧目。

王安石和韩琦多年未见,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冲突中。

他的儿子王雱也是和沈安一般的岁数,可却自诩聪明,行事不得他的喜欢,所以经常会磋磨一番。

他自己多次请求留在地方为官,为了也是自我磋磨,磨砺自己。

而沈安这等年纪……

希望这是把坏事化为好事吧!

赵祯也有些没办法了。

高丽的事儿沈安还没解决,可现在金诚道却已经做出了选择,奈何……

韩琦见官家面色犹豫,跋扈的性子就发作了,说道:“陛下,要快,否则金诚道的书信怕是就要发出去了。”

一旦金诚道的书信发出去,事儿就大发了啊!

众人看着沈安的目光中带着怜悯。

然后大家都看向了赵祯。

韩琦盯住了沈安,心中冷笑着。

昨夜对于他来说就是奇耻大辱,加之上次被沈安激的晕倒在枢密院的大门外,他韩琦要是不报复回来,这脸往哪搁?

“陛下!”

一个内侍手中拿着一份奏疏从外面进来,说道:“陛下,有高丽使者的奏疏进上。”

韩琦浑身一松,然后说道:“这是金诚道的怒火来了。”

赵祯面色凝重,说道:“去拿来念。”

他不希望大宋少一个藩属国,所以……暂时要委屈一下沈安了。

陈忠珩去拿了奏疏,然后打开,开始念诵。

“……外臣听闻我朝使团人马众多,于大宋地方多有惊扰,外臣不胜惶然,已然去信国中……”

什么?

这是怒火?

不对吧?

这听着好像是……认错书!

韩琦一下就懵逼了。

“……我朝的使团不适大宋的饭食,每年需数次从国中调运食物,恳请陛下恩准……”

所谓的不适应大宋的饭食,这纯属是在瞎扯淡。

而所谓的调运食物,实则就是调运货物来汴梁贩卖——也只有高丽使团这么做。

这真是为了赚钱,什么尊严都不要了啊!

可这只是小事,汴梁的市场大的惊人,不差高丽使团贩卖的那点货物。

大家都面面相觑,耳边仿佛传来了清脆的声音。

“啪!”

韩琦韩相公,您的脸痛不痛?

第三更送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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