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9章 权力之争

军事会议结束。

胡琏离去,唐寅却选择留了下来,这会儿他依然满头大汗,站在那里兀自有些胆战心惊,浑身发软,好像之前那番慷慨陈词已耗尽他所有力气。

沈溪没有确定下来的事情,唐寅想问个清楚,道:“沈尚书,在下只是随便猜测,做不得准,若有不对的地方,您直接指出来,不知在下……”

唐寅眼巴巴地看着沈溪,即便不是公开场合,他也希望得到沈溪肯定的答复,此时他神情热切,似乎亟需沈溪给予肯定,进而增加他的信心。

沈溪却不愿编造谎话欺骗,道:“伯虎兄,其实你完全没必要把这件事看得那么重。”

唐寅苦笑:“那就是说……在下的猜测其实还是错的?或者说跟沈尚书的预计相违背?其实这两者间没什么区别,沈尚书得出的结果,一定是最后将发生的事情,看来我还是差得很远啊。”

沈溪摇头:“以目前的情况看,叛军的确有藏粮的打算,若我们断其粮道的话,确实要按照伯虎兄所说,在南阳府南边想办法……不过,叛军未必会将所有粮食都存在城里,更大的可能是分出一部分,藏在周边桐柏山、大洪山等山区,供后续调用。”

“啊!?”

唐寅对这结果非常意外,也就是说,他有部分猜测是对的,错误的却更多,倒是跟胡琏之前的猜测更为接近。

稍微惊讶后,唐寅好像明白什么,道:“其实在下该想到,叛军首脑基本是响马出身,怎会跟朝中人一样有很好的规划?他们宁可将粮食藏起来,也不肯给手下……倒符合之前在下的猜测,只是他们采取的方式……比较特殊罢了。”

此时唐寅非常失望,因为这意味着他猜错了,而且听沈溪的意思,并不想以断粮道作为主要作战方向。

沈溪点点头:“跟伯虎兄想的一样,叛军首脑对手下将领并不太信任,虽然他们一度定下建国计划,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怎么可能会有长远的规划?叛军中上层,想的都是如何能归顺朝廷,得到显赫的身份和地位,或者时机不对便遁入乡野,隐姓埋名过日子,战争中掠夺的财货,就成为他们过上优裕生活或者东山再起的希望。”

唐寅道:“这群人可真该死,掠夺自百姓的东西,居然想占为己有。”

沈溪这次却摇头:“设身处地想一想,他们这么做其实无可厚非……他们冒着杀头和诛灭九族的风险起兵造反,不为自己的前途谋划,也未免太过高尚了吧?至于他们将来会怎样……那不在我的考略范围之内,我想的是,如何消灭叛军的有生力量,尤其要将几个匪首一网成擒或者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如此叛军势力才会彻底瓦解!”

唐寅无奈地道:“这么说来,沈尚书其实早就知道匪首所在的位置,既如此还来问在下意见?这不是……”

沈溪道:“伯虎兄以为我是故意给你出难题?不是!我只是想听取更多的意见,总归伯虎兄在军中帮我谋划,军议时提出一些建议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有件事我想要跟你说明白,其实中原叛乱我原本有意让陆侍郎完成,此番出兵南阳府要是碰不到叛军,便会一路往东南,先平定沿海倭寇……只是胡中丞带领人马过来,我不得不给朝廷做一个交待,还有就是山东那边平乱进度也远远低于我的期望。”

“这……”

唐寅不知该如何评价沈溪说的话。

至少唐寅不怎么信任陆完。

因为这些年沈溪在军事上取得的成就太高,无论再怎么嫉恨他的人都必须要承认这一点,而历史上曾在平中原乱事上发挥决定性作用的陆完就算表现得很好,但跟沈溪比起来依然是相形见绌,这也跟沈溪出现后带来的蝴蝶效应有关。

沈溪太过锋芒毕露,对于那些原本能力卓著的人来说,无异于一种极大的压力,做事变得束手束脚,导致出不了彩。

沈溪道:“伯虎兄不用多心,该休息休息,明日还要行军,咱们便不互相打扰了吧。”

……

……

虽然唐寅没得到肯定的答复,但还是感受到沈溪对他的尊重所带来的自信方面的改观。

至少在跟胡琏的辩论中,他完全占据上风,沈溪给了他这种自信,他觉得自己能应付的事情更多了,而且沈溪似乎更信任他一些,他觉得胡琏表现不佳伤透了沈溪的心,才会出现眼前的结果。

晚餐时唐寅胃口大开,特意多吃了两碗饭。

吃完巡营回来,唐寅没有即刻休息,而是拿出沈溪给他的军事地图,凑在油灯前又好好研究一番,这是多年来从来不曾出现过的事情。

狂放不羁的大才子,学会谦卑和奋发向上,对此沈溪也不知是该喜该忧,因为他改变了唐寅,让唐寅在一条违背历史轨迹的方向策马狂奔,这给沈溪自己和唐寅都带来很多困扰。

此时沈溪已回到自己的寝帐休息,他的寝帐位于营地中央,戒备森严,在这里他可以恣意享受温柔乡的阵仗。

哪怕跟惠娘间一些矛盾尚未完全解除,但这并不妨碍沈溪享受温馨呵护,一码归一码,沈溪真要在惠娘处留宿,惠娘无法拒绝,只是惠娘偶尔会给沈溪使脸色,但这不妨碍李衿对沈溪极度逢迎。

惠娘怎么想,沈溪不那么在意,这段时间他已想开了,很多事可以靠时间弥补,沈溪觉得,如果到了南京,很多事更容易解决些,现在他只要专心领军平乱,没心思去顾忌儿女情长的东西。

……

……

京城,许久没有来自前线的消息了。

朱厚照对此不闻不问,显得漠不关心,倒是张苑和谢迁等人一直在打听中原战情。

在朱厚照看来,派出的平叛主将是沈溪,中原平定已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他操心,哪怕现在沈溪并没有将叛军剿灭,叛军也是时日无多,反而如何讨好沈亦儿他更感兴趣,这些天一直研究的也是这个。

谢迁和张苑并不觉得沈溪领军平叛一定能取得成功,且中原战事,他们有各自的利益牵扯其中。

尤其是张苑,既怕许泰和江彬在这次战事中立下大功,影响他在皇帝跟前的地位,又在紧锣密鼓筹谋江南权力,这几日都自顾不暇,找朱厚照说事都能简则简,让小拧子和张永等人产生疑虑。

这天张永找到小拧子,二人在宫外私宅商议有关南京之事,当张永提出来后,小拧子吓了一大跳。

即便小拧子再有心,也没胆量染指权力,尤其还是南京小朝廷的权力,且小拧子不太理解张永为何要这么做,他说话的语气和神色,如同被张永拉下水一般。

“……张公公,咱做奴婢的,伺候好陛下便能得隆宠和权力,江南那地方是咱能伸手的吗?如果这件事被陛下知道,咱恐怕吃不了兜着走啊。”

小拧子虽然深得朱厚照信任,这方面甚至连张苑都妒忌有加,但小拧子到底年岁小,加上没多少学问,只是靠一点小机灵在皇帝跟前做事,使得他在很多事上经验不足,缺乏大局观和做事的底蕴。

张永道:“拧公公,你若不清楚内情,那鄙人可以告诉你,现在江南权力格局发生变化,先皇时委命的几位南京实权人物,基本都被刘瑾整下去了,本来刘瑾想牢牢把控江南局势,但奈何很快就被沈大人扳倒,去年朝廷忙于西北战事,江南权力便一直处于混乱……”

小拧子皱眉:“这跟咱家有何关系?”

张永恨其不争:“难道你没看出来,江南权力的归属决定了朝中的话语权吗?你当为何这两年东南沿海倭寇这般猖獗?乃因江南一大帮人争权夺利,致无心平乱,至于什么张氏外戚纵容等等,不过是起个推波助澜的作用,究其根本还是南京权力层不作为。”

小拧子眉头紧皱:“先皇时从来不会出这种幺蛾子,为何陛下登基后老是碰到……”

张永冷笑一声:“还不是因为这几年朝中各大势力没有真正定型……张苑不是有能耐之人,他跟刘瑾相比差远了,对鞑靼之战中甚至半道被发配去守皇陵,现在看来若非陛下惦记,便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他的好话,否则断不会如此快便回朝廷……你说他回朝后能第一时间把注意力转到江南?”

“再说沈大人,若他权倾朝野,随便在陛下跟前提一句,南京兵部和守备、镇守太监等职就能定下来,权力自然落到他手上,但他却不作为,好像是要告诉天下人,他无心争夺官场利益。”

“至于谢于乔,过去几年江南权柄实际上是操控于他手,不过他拔擢起来的全是老迈昏庸之臣,不等陛下出手,光是内斗,便消耗严重,谢阁老在控制朝局上,不那么得心应手,他在朝中的声望还有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皆远不及沈大人。”

张永侃侃而谈,所说之事,基本都是稍微用心就能看到的,小拧子琢磨后便明白张永并无虚言。

京城官场尚且形成几大势力,过去几年中占据上风的沈溪要么在外领兵,要么回京后多数时间称病不出,似有意避开官场纷争,使得中枢权力逐渐落到谢迁手中,看起来朝野一团和睦,但其实在谢迁管理下的文官集团内部根本就是漏洞百出,很多老臣都不服谢迁,只是不会表现出来罢了。

张永道:“所以说,拧公公,如果咱不去争的话,就会便宜了张苑,你说他得势对咱有何好处?现在京城内官中,能跟他斗一斗的人,除了鄙人,就属拧公公您,咱手上既有东厂,又掌握了跟陛下说话的渠道,作何要便宜张苑?”

“这个……”

小拧子本来不想争夺南京小朝廷的权力,但被张永如此分析一番,便觉得有几分道理,甚至有些心动。

毕竟京城内监的情况,小拧子看得很清楚,不过现在他的势力到底没有大到可以垄断什么的地步,以至于他只能随遇而安,甚至跟张苑的争锋也因近来张苑不断示好和妥协,变得缓和起来。

小拧子为难地道:“问题是最近张苑没表现出要跟咱家争的意思,相处时和和气气,为了江南……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咱争什么?”

张永着急了:“拧公公,你怎就没有危机意识呢?你这是被张苑蒙住眼了啊!他难道不知京城内官中谁对他威胁最大?如果换作以前,他肯定张牙舞爪朝咱扑过来,但现在他学聪明了,经历过宦海沉浮后,你以为他还会跟以前那样?他换个好脸色,你就信他真的弃恶从善了?”

小拧子无法回答张永的问题,或者说他被张永说动,因为从小拧子心底来说,对张苑的防备一直都未松懈过。

张永再道:“鄙人手上有张苑染指江南官场的证据,如果需要的话,随时可以呈递到陛下跟前,告他一状,不过当务之急,咱要赶紧谋划,如果出手晚了,别说分杯羹,就算别人吃肉咱喝汤,喝的也只是残汤剩水,什么滋味都没了。”

小拧子听了半晌,终于被说动,他打量张永问道:“那咱家该如何做?”

张永终于松口气,以他的能力无法单独完成跟张苑间的缠斗,急需要小拧子这个盟友帮忙,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书函:“鄙人早就在江南布置有人,说起来……都算是咱家收的义子,还有他们认识的朋友,包括南京六部,守备衙门都有人,还有一些投诚的地方卫所将领,你看看……”

说着,张永毫不避讳将这份名单交给小拧子。

小拧子仔细看过,对于张永的坦诚十分动容,因为张永拿出来的,几乎是他在江南经营的所有班底,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

小拧子查看名单时,张永在旁做出解释,“光靠这些人,很难成事,江南权力全看陛下的意思,无论下面的人如何争,只要陛下一句话便能改变。现在除了沈大人未明确出面外,谢阁老和张苑都在暗地里筹划,目标也是争取陛下的支持,可能陛下自己都不太当回事,他随口一句话,什么事都会直接定下而无悬念……”

“那咱家需要做什么?”

小拧子疑惑地望着张永。

张永道:“其实就是在陛下跟前递几句话……陛下最近为了新皇后,对朝事漠不关心,只要你能让陛下给一句承诺,再把这名单上的人往上一报,不说南京兵部……先从守备入手,安排咱自己人去当这个守备太监,再有众多手下相助,那事情基本就十拿九稳了。”

小拧子撇撇嘴:“这也算十拿九稳?”

张永着急道:“拧公公可莫要小瞧了这南京守备太监的权力,正是因为南京守备太监空缺,才给了咱机会,你当张苑会放过安排他的人上位?你知道魏彬吧?他是刘瑾的人,现在投靠了张苑,张苑对此人信任得很……魏彬掌握有以前刘瑾遗留下的人脉关系,陛下对其未赶尽杀绝,这次张苑打算安排魏彬去江南任守备太监,难道陛下不会觉得张苑有私心?”

小拧子皱眉道:“那你不会去拉拢魏彬么?”

“你当魏彬是省油的灯?这个人很识时务,谁当司礼监掌印他巴结谁,咱家不过只是个秉笔太监,还并非首席,就算有东厂在手,他可能投靠咱家吗?就算拧公公你出面也是徒劳。”张永说话时,语气中满是无奈,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他掌控中。

小拧子迟疑很久之后,才道:“咱家去陛下跟前说句话,不是不可以,但让谁去当守备太监?你手头上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武将,有哪个能出来独当一面?”

张永凑过去,在小拧子耳边耳语一番,小拧子惊讶地问道:“什么?你确定他会跟咱走一道?”

张永道:“陛下选人,还是喜欢用那些有能力的,魏彬到底没有上战场的经验,咱用的也是宫中老人,总归比张苑任用的人靠谱吧?”

(本章完)

第2450章 争夺

张永准备推出来竞逐南京守备太监的,乃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马永成。

马永成乃是正德八虎之一,曾跟张永一起追随沈溪出兵塞北,过去几年更屡次到西北监军,取得功绩。

张永争夺江南权力最大的凭仗,便在于他跟马永成曾多次追随沈溪出兵,只听名字朱厚照便会认为太监中懂行伍之事的人首推张永,其实就是马永成。

马永成的经验和能力要比张苑推出来的魏彬强太多。

马永成跟张永私交不错。

现在张永得势,马永成自然而然地巴结好友,站在马永成的立场上,若是能到南京当守备太监,好过在京城守着皇宫这一亩三分地过清贫日子。江南乃是富得流油的地方,随随便便就能搜刮出银子,作为南京小朝廷排名前三的实权职务,下面的孝敬绝对不会少,山高皇帝远可以当个土皇帝。

张永跟小拧子一拍即合,开始筹谋让马永成往江南任要职。

此时京城内,除了张永和张苑在为谋夺守备太监之职四处奔波外,谢迁对于南京的职务也很关注,不过他想拿到手的并不是守备太监之职,而是南京兵部尚书这个位置。

前面说过,南京小朝廷最重要的三个位置,便是守备太监、兵部尚书和勋贵守备三个职务,谢迁属意的便是南京兵部尚书之位,他决定走张苑的门路,打通关节。

倒不是说谢迁不清楚张永、小拧子也要参与争夺江南权力,只是他觉得自己跟张苑在利益方面没有冲突,谋取的是不同的职位,各取所需,没必要节外生枝。

“……谢阁老,在下已问过张公公的意思,他不关心这件事,让南京方面自行上奏。不过他推诿之意非常明显,大概意思是如今吏部尚书沈之厚出征在外,有关人事方面的问题他不想过多干涉……”

杨廷和作为说客,去跟张苑谈,却没谈出个结果来,等于说拿他和谢迁的热脸去贴了张苑的冷屁股。

杨廷和回来跟谢迁说明情况,二人在长安街小院,谢迁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喝着茶水,眉头微皱,似在思索其中利害关系。

半晌后,杨廷和终于说完,谢迁慢悠悠道:“看来张苑急不可待想要把控江南权力。”

杨廷和皱眉:“谢阁老的意思,张苑明确不肯跟我们合作?”

“不知道。”

谢迁摇头道,“之前没跟谁谈过,现在却觉得好像谁都很在意这件事……张苑藏着掖着不肯说明,目的是想杀我们个措手不及……但我们要上奏的话,必须过司礼监这一关,这才是让人为难的地方。”

杨廷和也觉得很难办,道:“若不经司礼监,将此事直接上奏陛下……”

谢迁打量杨廷和一眼。

杨廷和说了一半就顿住了,抬头看向谢迁。谢迁苦笑着摇摇头:“若想绕过司礼监,要么等朝议,要么求见陛下,要么就是靠在外征战那人的密奏,他的奏折就算过司礼监,张公公也不敢捣鬼。”

说到最后,牵扯到在外征战那人,杨廷和很清楚指的是沈溪,因为只有沈溪进言才会原封不动送到朱厚照那里,连张苑都不敢乱来。

不过现在争夺江南权柄,谢迁将最大的假想敌当作沈溪,自然不会跟沈溪商议。

杨廷和道:“听说张永张公公私下里跟拧公公见过面,商议推举马永成马公公前往江南出任镇守太监。”

谢迁微微错愕:“这件事,你从何得知?”

显然谢迁不理解杨廷和消息如此灵通。

照理说张永跟小拧子会面是非常隐秘的事情,除非当事人透露,不然的话杨廷和不可能知晓。

杨廷和显得讳莫如深,道:“不过道听途说罢了,并不能明辨真伪。”

话说得很隐晦,大概承认他有秘密渠道,却不能跟谢迁明说,这种遮遮掩掩的态度谢迁一向最反感,以前沈溪逐渐失去他的信任,就跟沈溪做什么事不跟他明言有关,只听结果而不听过程,会让谢迁觉得控制权掌握在别人手上,那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谢迁道:“若是让马公公出任南京守备太监,倒是好事,不过张永他们有几分机会?现在我们到底要跟哪边谈合作,是个问题。”

之前谢迁坚定要跟张苑合作,毕竟从工作对接方面,内阁做什么事都被司礼监掣肘,那还不如两边积极合作,这件事算是个引子,以后合作渠道可以更加通畅,而不是继续制造事端。

但在杨廷和见张苑,得知张苑那边的消极态度,再加上之前张苑跟沈溪走得很近,让谢迁再次产生怀疑,觉得跟张永和马永成合作也非坏事,因为就倾向而言,他觉得张永和马永成知兵,能力比起张苑搭配魏彬更加出色。

张永、马永成在朝中的威望很高,而张苑只是东宫常侍出身,没大的学问,至于魏彬更是当初刘瑾阉党的骨干人物,更不会得到谢迁欣赏。

杨廷和试探地问道:“要不……由在下去跟张永张公公谈谈?”

谢迁思虑半晌,点头道:“事情已到这个地步,不去谈谈也说不过去,看看他们的意见如何。”

杨廷和点头:“也是,某人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能坐多久,还不一定呢,找张永张公公或许会有新的发现也不说一定!”

……

……

杨廷和得到谢迁授意后便去见张永,觉得在一些关键问题上不需避讳,把话说开便可。

谢迁看起来在这件事上漠不关心,任由杨廷和在外奔走,这也是考虑到沈溪不在京城,朝野很多人都在关注他,作为首辅走到哪儿都会被人议论,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关心南京的权力分配问题。

涉及平海疆,沈溪很可能往江南走一趟,谁当守备太监和南京兵部尚书等职,关乎南直隶未来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稳定,谢迁觉得自己是在为大明江山稳固殚精竭虑,至于是否有私心,他自己是不肯承认的,不过说全然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杨廷和见张永,二人闭门商谈几个时辰,之后杨廷和回去找谢迁,而张永则带着商谈结果去找小拧子,到了居所方知小拧子正在宫里值夜,几时能见到人是个未知数。

本来张永想到乾清宫找小拧子,却担心半道碰到张苑,考虑自己做的事需要保密,只能留着秘密等小拧子出宫。

张苑这边尚不知道张永跟小拧子密谋推选马永成出任南京守备太监之事,不过却意外得知杨廷和跟张永秘密会面,带给张苑消息的,则是事件中另外一位主要人物,投靠张苑的魏彬。

“……姓杨的代表的是谢老头,他去见张永,应该是商榷南京守备太监和兵部尚书之事,若咱家料想不错,他们已定下人选,最后会由小拧子跟陛下递话,从而对你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张苑说话的神情和语气,对杨廷和跟谢迁两个阁臣极不礼貌,让魏彬充分感受到张苑的狂傲。

魏彬总是情不自禁将前后两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跟张苑做对比,他当然知道,刘瑾才是真正有能耐之人,能控制大局,而现在的张苑更像是文官内斗白热化的产物,沈溪跟谢迁争权,而沈溪自己不方便出马,所以才会推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张苑捣乱。

有关朝廷纷争,并非是魏彬关心的事情,他关注的只是自己离开京城,到江南去享福的机会。

既然巴结上张苑,自然张苑说什么便是什么。

魏彬着急道:“那可如何是好?如果张永张公公有心插手此事的话,他手上的人脉关系极为广泛,听说他在南方的义子足有几十人,军中义子就占一半,有的甚至是卫指挥使、都指挥佥事这种高官!”

张永的关系远比张苑广博,这不是秘密。

张永出任监军太监的次数太多了,除了给沈溪当监军外,他还曾在不同地方当过守备太监,张永又是出了名的喜欢收义子,再加上身上有一股儒生风范,待人不错,吸引大批没什么背景的军中人士认他作义父。

现在张永手里有实实在在的东厂,等于说张永是目前对张苑构成威胁最大之人。

现在张永跟杨廷和合作,意味着谢迁这个内阁首辅也会站在张永一边,张苑显得很被动。

张苑冷笑不已:“急什么?你以为姓杨的没来见过咱家?不过被咱家几句话给顶了回去,只好去另找人合作。咱家可不想跟人分享江南的权力,有个沈之厚就让人头疼了,难道我们还要受内阁控制不成?”

魏彬试探地问道:“那张公公,咱……是否去跟沈大人通通风?若沈大人肯出面的话,那事情基本就……”

张苑没好气道:“你怎么老指望别人?以为咱家保不住你么?有咱家在,不需要什么谢大人、沈大人,只管听咱家的便可!”

有关南京地方,或者说是江南权力,争夺进入白热化。

原本张苑不觉得自己有竞争对手,谁想突然杀出个张永,他自己也有些乱了方寸,此时只能快刀斩乱麻,趁着去给朱厚照奏报朝政军务的时候,顺带将这件事提出来。

为了让自己提这件事合情合理,不被皇帝怀疑别有用心,张苑煞费苦心,提前找新招募的幕僚商议,找到合理的说辞。

不过见到朱厚照后,实在难以照本宣科说事,他很清楚朱厚照对于什么江南权力归属问题并不太上心。

“……陛下,沈大人平息叛乱已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叛军主力被压缩至南阳府,无处躲藏,按照之前所定方略,沈大人在平息中原叛乱后,会带兵前往江南沿海地区平息倭寇,目前兵部已派人前去督造大船……”

张苑奏事时,朱厚照无精打采,不断打呵欠,如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得了抑郁症。

近来朱厚照看起来非常苦恼,似乎有什么事情割舍不下,每天却乐此不疲,似乎找到精神寄托。

张苑说话时,站在皇帝身后的小拧子冷冷地打量他。

张苑对小拧子也是充满戒备,不过朱厚照没将小拧子赶走,他只能尽量把事情说得公允一点,并且不时瞪几眼小拧子,隐有胁迫之意。

张苑说完后低下头等候指示,朱厚照漫不经心地道:“沈尚书去哪儿,之前已定好,你跟朕说这些作何?若是没旁的事,可以退下了。”

朱厚照不太想听张苑废话。

但张苑怎么可能轻易离开?他惦记着要将南京守备太监的问题一次性解决,同时还牵扯到安排南方很多省份和卫所的守备太监问题。

张苑道:“陛下,老奴听说陪都南京现在有乱事发生。”

朱厚照突然从神游天外中回过神来,瞅了张苑一眼:“张公公,你可别危言耸听啊,什么乱事?你不是想说,南京有人造反吧?”

张苑危言耸听道:“老奴并无此意,老奴的意思是说,南京小朝廷出现关键职位空缺,许多人为此争夺得厉害,闹得乌烟瘴气,甚至有死伤发生。”

“什么?还有这种事?”

朱厚照火冒三丈,大声喝斥,“朕的江山,朕的臣子,一应官职都是朕赐予的,他们凭什么去争?难道说谁的人多,谁就能拿到这些关键的职位?知道是哪些人犯事么?”

朱厚照不问事情因由,也不管是真是假,全凭张苑一张嘴便大发雷霆。

张苑道:“是这样的,陛下……参与争夺的人可不少,地方上有奏报,因为这件事,江南有关平乱之事一直拖延,很可能影响下一步沈尚书挥兵江南后的协同问题,不如……由陛下定下江南职司,免得各方再争。”

朱厚照眉宇间呈现怀疑之色,抚着下巴思索,似对南京之事真实性产生疑虑,不过他却没有多问。

“如果只是一道御旨就能解决问题,大可不用烦扰朕!”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什么协同,只要沈尚书去了,那江南一应权力都由他控制,沈尚书要调遣什么人,地方上有人敢不从吗?”

张苑未料到朱厚照对沈溪的信任会到如此地步,赶紧道:“陛下,按照规矩来说,这样不太合适,沈大人到底领兵在外,如果把所有权力都交给他,若他……反叛朝廷,怕是不好收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厚照恼火地问道,“莫说沈尚书不会乱来,就算他要乱来,难道地方官员和将士会附逆?这件事,你说怎么办?”

实在没闲心细想,朱厚照干脆把问题抛给张苑,让张苑来出主意,这也正是张苑想要达成的结果,只要皇帝不耐烦就他就有机会了。

张苑道:“回陛下,老奴认为,南京乱事在于权力没有落实,陛下何不安排一人,接替守备太监之职,协同各方,平息当前南京干戈?”

朱厚照皱眉:“这算什么主意?哦,朝廷官员和将领打架,找个太监去解决问题?亏你想出这么损的招数。”

皇帝对于张苑的方案完全不能接受。

张苑虽然没有意想到,不过心中却暗自窃喜,皇帝越是看不起南京守备太监这个职位,就意味着越不在意这位置由谁来充任,如此一来,他只要跟皇帝说一声,就可以把这职位交给魏彬。

事情定下来后,无论谢迁和小拧子等人在皇帝面前说什么都是徒劳。

张苑解释道:“陛下,其实守备太监影响南京地方势力划分,先皇曾往南方各地派出守备太监,如此成为定制,也是为监督地方事务,让陛下可以及时了解地方上发生什么事,他们也可协同地方官府处理军政事务。”

“哦!?”

朱厚照小眼睛里带着迷惘,但有关西北地方守备太监之事,他还是知道的,当即问道,“南方的守备太监跟九边各处的守备太监是一样的吗?”

张苑心想:“西北之地的守备太监地位怎么能跟巡抚和总督相比?西北是边军的天下,文臣武将的权力都比较大,作为守备太监轻易不敢插手军政事务。不过若是在南京,那守备太监可就比一般官员权力大多了。”

虽然他清楚南京守备太监权力有多大,但他不会把这事跟朱厚照说明,只是点头:“大概便是如此,就好像监军,守备太监可以在南京将当地的情况及时以密奏的方式上呈陛下,出了问题陛下能第一时间得知。而不像现在……因为南京守备太监空缺,现在南京城里发生何事,都要等地方官府上奏,老奴到现在也不敢确定是哪些人在闹事。”

朱厚照一听如此,当即摆手:“那就安排人过去充任守备太监,让地方上的消息可以第一时间奏报上来。行了,朕还有旁的事……”

说话间,朱厚照站起身便往后庑走,但张苑却不愿就这么将皇帝送走,赶紧请示:“不知该派何人前去?”

朱厚照没好气地留下一句话:“你自己看着办吧。这种小事也要烦扰朕的话,朕要你这个司礼监掌印做什么?”

说完,朱厚照带着小拧子往后庑去了。

……

……

回到司礼监,张苑很得意,事情不费吹灰之力便解决,皇帝口谕到手,他便可以直接发中旨将魏彬安插到南京,俨然如当年刘瑾所作所为,他觉得自己跟刘瑾愈发相似,成为朝中呼风唤雨的人物。

张苑把魏彬叫到司礼监,将见皇帝的前后过程一说,魏彬惊喜异常:“多谢张公公,小人愿受张公公驱驰,万死不辞!”

张苑对这回答不太满意,冷笑着道:“你死活跟咱家何干?难道你死了咱家还能拿来腌卤烧烤当下酒菜不成?记得多孝敬咱家……还有你到任后,需要及时把地方上的情况汇报上来,咱家安排你做事的时候,勤快点。”

张苑这话明白着要让魏彬成为他的牵线傀儡,魏彬虽然心底不怎么情愿,但他明白自己必须要表现出对张苑的忠诚,无论将来如何,该给张苑的好处不能少,该做的承诺也要许下,只有这样,张苑才会放心将他送到江南。

“若是不从,将来他随时都可能撤换我,想他随随便便跟陛下说上两句,陛下便答应我出任南京守备太监,便知他现在已跟当年的刘瑾权力相差无几,我不能随便开罪他。”

“是,是!”

魏彬赶紧下来。

张苑再道:“你去南京,除辖内府二十四衙门、孝陵神官监官,掌关防,护卫留都外,便是小心沈之厚,接下来他会带兵去江南,你明面上配合他,但暗地里却要给他找麻烦,到时候完不成咱家交托的任务不说甚至倒戈到他那边,咱家定会让你不得好死!”

张苑对沈溪戒心很深,觉得身边人有很大的可能会背叛自己投靠沈溪。

他对沈溪不得不虚以委蛇,甚至间接当了沈溪的手下,这是他非常不情愿面对的事情,他希望的当然是以一人之力掌控朝廷权柄,而不是处处受制于人。

……

……

另一边,朱厚照带着小拧子回到乾清宫后庑,小拧子迫不及待跟朱厚照说明张苑的阴谋。

小拧子道:“……陛下,张公公提到南京守备太监之事,实在别有居心,他想控制江南权力,加强他在朝中的话语权!”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你说这话有证据吗?”

小拧子赶紧道:“陛下不信的话可以派人打听一番,奴婢听说他之前找过魏彬……此人曾是刘瑾手下,张公公让魏彬去南京做守备太监,暗中收拢文官武将,顺带给沈大人平江南倭寇制造麻烦,听说……他还要把手伸向造船和兵器铸造等……”

朱厚照想了下,打断小拧子的话:“捕风捉影的事,朕不想听。朕就不信司礼监前后两个掌印太监都要造反……再说了,张苑有那能耐?”

朱厚照看不起张苑!

正德皇帝虽然是有名的不务正业,但在识人上却有一定自信,他之所以找张苑当司礼监掌印,也是有刘瑾的前车之鉴,看到张苑能力不行,笃定其没本事造反,才把张苑安排在内监最重要的职位上,当个摆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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