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较量(中)

纥石烈桓端进入丘陵地带不久,便遭蒙古军突袭。

他既然领兵出城,便早就作足了身为诱饵的准备,也沿途勒令部下们保持紧密队列,随时预备可能的袭击。

但蒙古人来得也太早、太猛了。负责哨探四方的轻骑,瞬间就被狼群吞没。只有区区数骑奔回示警,而蒙古军的前队几乎与他们同步赶到。

纥石烈桓端立即喝令部下骑将夹谷合打领着精锐骑士迎敌,但在蒙古人凶猛的冲击下,夹谷合打的百十骑兵眨眼间就消失了,全然起不到阻碍的作用。

终究蒙古人才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生长在草原上,还不会走路就先学会了骑马,两手刚有力气就开始练习弯弓射箭。他们在马背上放牧,行动,生活,骑在马背上,便与战马浑然如一。当他们以千百骑的规模奔行在起伏丘壑之间,便如潮水倾泻,灵动、凶猛而无孔不入。

纥石烈桓端的兵马在此时贴着马鬃河和西面黄土漫岗之间的河谷平地行进,前军顺着岗地方向刚绕了个弯,蒙古军便如一阵旋风,沿着河道边,自侧后切入前部的队列。

骑兵所到之处,发出一片惨呼和铁器撞击的铮鸣之声。随后另一支骑兵又从正西面的黑咀沟杀出,将中军和后队切成了两段。

一队队蒙古骑兵狂呼乱吼,猛冲向前,沿途泼洒箭雨,后方数百骑还没有入阵,前锋骑兵已经穿出了复州军的队列,在身后丢下满地的死尸和被战马践踏到肠穿肚烂,犹自哀嚎呻吟的伤者。

骑兵在马鬃河开阔的河滩上回旋,黑色的人和马,激起银白色的水花。

当他们再度进攻的时候,便不再蹈阵,而取侧向奔驰的姿态,向混乱的队列中反复抛射箭矢。而此时复州军的后队已经崩解成无数个零碎的小块,没有阵列可言。

任何人试图结阵,都被蒙古人反复的冲击打散。而复州将士只能在马蹄翻飞的混乱中各自为战,不断被箭矢射倒或者被弯刀砍翻,倒在马鬃河畔湿漉漉的土地上。

“归仁城!”纥石烈桓端铁青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蒙古人是从归仁城来的!他们一直就在那里!怪不得!怪不得!”

归仁县在辽时名为安州,到了大金崛起,将此地改为咸平府下的归仁县。但这几年来人丁离散,归仁城中空虚无人,已然废弃。去年和前年,城池北面的红山河、南面的二道河同时泛滥,更将城池周围数十里都化作了沼泽。

这支蒙古军正是躲在归仁城,才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多方的探查。而他们则仗着骑兵之利往来自如,一旦发现复州军出城,蒙古铁骑长驱二十里,立刻在黄龙岗内发起了截击!

纥石烈桓端明白了蒙古人的布置,但那对战局毫无帮助。

他的前军和后军,全都抵挡不住骑兵的反复绞杀,队中新提拔的军官们,跟全无在逆境中掌控军队的经验。至于那些临时纠合的俘虏们……

纥石烈桓端在用人上头,还挺注意的。他的前军和后军,缺少有经验的军官,所以用复州本地的士卒。而中军有数十名复州军官弹压,故而临时充入部伍的俘虏就多些。

结果,就在纥石烈桓端的眼皮底下,有数十名临时签入军中的俘虏发出惊恐异常的喊叫,不顾一切地抛下了武器,离开了同伴,往东侧的马鬃河奔逃。

步骑厮杀的时候,步兵失去战斗意志开始逃命,便是骑兵的狂欢时刻。背对骑兵的逃亡步卒在骑兵眼中,便如被驱赶的牲畜无异,可以轻而易举地加以屠杀。

这批俘虏们踩踏着河滩的时候,一队蒙古骑兵驾轻就熟地赶上,用长矛将他们一一刺死,他们的尸体横在水中,将留过的河水都变为了赤色。

“蠢货!死不足惜!”

中军阵中的纥石烈桓端大声咆哮。

这数十人忽然奔逃,使原本完整的中军军阵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缺口……这缺口稍纵即逝,可蒙古人竟然抓住了机会,冲了进来!

一时间,中军大乱,数十名蒙古骑兵在中军卫士之间横冲直撞,发出可怕的吼声,挥刀乱砍,刀锋所过之处,断臂连番飞起,惨嚎此起彼伏。

负责维持防线的千户温迪罕怕哥辇急于将之驱走,唤了弓箭手连连射击。可这会儿人马犬牙交错,箭矢过去,没射死几个蒙古人,反而将自家的将士射死了好几个。

一支箭矢不知从哪里掠来,擦过纥石烈桓端的面庞,带起一溜的血沫。纥石烈桓端张口大骂,却听后头闷哼一声,原来那箭矢往后疾飞,正中负责擂鼓的士卒。

那士卒背心中箭,仰天便倒,而鼓声一停,各处的复州军只道中军被破,愈发惊恐。

纥石烈桓端大急,自家奔去捡了鼓槌,隆隆敲响。而就在他回身的瞬间,一名蒙古骑士斜刺里冲到,挥刀便砍!

说时迟,那时快,一名傔从自侧面挺身过去,横过矛杆,试图挡住刀锋。但那蒙古骑士极其雄壮有力,用的也是沉重的长柄大刀。一刀劈下去,顿时把矛杆劈开,刀锋自傔从的肩胛贯入,一口气斩断数根肋骨,直到胸腹之间。

这蒙古人用力拔刀的时候,傔从的脏腑肝胆,从巨大伤处直涌出来,血液更是划着弧线喷到半空,如雨点般落到架在大车的皮鼓和号角上,落到纥石烈桓端的身上。

纥石烈桓端勃然大怒,从大车上猛扑过去,抱着那蒙古骑士的身躯,将他拖下了马。两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互相挥拳殴击几下,各自都探手到腰间拔刀。

而另一名傔从趁这机会扑了上来,搂住了蒙古人的脖颈,用短刀抵着蒙古人的下颚,刺进去连连搅动。鲜血顺着短刀向下流淌,浸透了他白色的戎服,蒙古人挣扎的动作渐渐放缓。

那傔从心中喜悦,刚放松一点,那蒙古人奋起最后一点力气,张嘴咬住了他的耳朵,脖颈一扭,便将他的耳朵连皮带肉地撕扯了下来。

傔从大声嘶吼,滚倒在地。待到周围十数人刀枪齐下,将这蒙古人彻地杀死,其余的蒙古骑兵已经打穿了中军的另一头,冲了出去。

纥石烈桓端从血泊中翻身站起,探看四周,只见将士们的队列宛如被大水冲击的堤岸,摇摇欲坠,许多人发现局势根本无法挽回,露出而来绝望的神色。

“稳住!稳住!”纥石烈桓端大喊。

而温迪罕怕哥辇从前头奔回来,厉声道:“都统,咱们快往南走!”

纥石烈桓端揪住温迪罕怕哥辇的戎服,把他拉到眼前,口水乱喷地骂道:“你刚才那一箭差点把老子射死啦!”

一手推翻温迪罕怕哥辇,纥石烈桓端冲着其他的将士喊道:“一走就散了,散了就要死!稳住!举起盾牌!往外放箭!稳住!定海军就要来了!”

他已经用足了力气大喊,但一个人的吼声在如浪潮轰鸣的马蹄声中,几乎微弱的可笑。而他的弓箭手们,大都是此前蒲鲜按出的部下,反应慢了一点点。

蒙古人以闪电般的速度纠合了更大规模的骑队,如两柄巨大的利刃分从左右,向着垓心处切削而来。

大股骑兵向内合拢的威势,超乎常人的想象。而骑兵冲击未到,又是一轮箭雨泼洒。

温迪罕怕哥辇手中持着木盾,露在外头的脚掌却中了一箭,立时贯穿。剧烈的疼痛让温迪罕怕哥辇闷哼一声,手中的盾牌稍稍一坠,又一箭掠过盾牌上缘,正中他的左眼眶,尖锐的箭簇从后脑贯穿。

温迪罕怕哥辇立时毙命。

纥石烈桓端连连怒骂,却只能蜷缩在两名刀盾手的掩护之下,不敢露头。

他的视线从盾牌下方的缝隙透出,唯见铁蹄踏地,队列由松散到紧实,不断迫近。

他屏住呼吸,准备跃起作决死厮杀。

而就在这时,另一道铁流好似山洪从千丈高山中汹涌倾泻,贯入了蒙古骑兵的队列。

人、马、兵器、甲胄剧烈碰撞,发出巨大的轰鸣。轰鸣声中,纥石烈桓端跌坐在地:“来了来了,总算是来了。”

这个战场在昌图县的铁路马仲河站西侧。蒙古人从西面的黑咀沟出现,定海军从南面的牙口子进入战场。

(本章完)

第364章 较量(下)

如果从高处向下俯瞰战场,可见多方兵马层层堆叠,宛如一块油糕。

黄龙岗北面,契丹军围攻据台地死守的蒲鲜万奴所部。而上京之军自北向南狂攻不止,意欲将两方一同席卷。

黄龙岗南面,沿着马鬃河急速前进的纥石烈桓端所部复州军,遭蒙古军横向截击。

由于契丹军面对两家敌军时应付艰难,蒙古军急于尽快消灭复州军,进而去协助契丹人,所以采取了南北两路兵马齐头并进,将复州军切为三段的做法。

这样的战法,确实在最短时间内击溃了复州军,把纥石烈桓端逼到了绝路,但也将他们自身的兵力尽数投放到了马鬃河沿岸,分布在足足四五里长短的河滩上,成了南北向的长条。

而当他们发现咸平城里又有兵马出击,只能由南路分出人马阻截,于是南路的兵力便愈显薄弱。

咸平府里还有生力军出战,着实出乎蒙古军将领的意料。

但在这蒙古将军眼中,兵力短时间薄弱所带来的风险,是值得去冒的。

负责指挥这路骑兵的千户那颜,是个黑而瘦,手上脸上密布着冻疮痕迹和刀疤的蒙古人。

如果纥石烈桓端在此就能认出,这个即将步入老年的蒙古人,是过去两年里带着蒙古骑兵常驻在广宁府的克烈部千户那颜孛都欢。

这两年里,孛都欢以少量兵力为契丹人压阵,也亲自率部与东北各地的金军交手不下二十余次,几乎每战必胜,从没有吃过亏。

在他眼里,随着金军在蒙古军手中一次次的失败,他们愈来愈谨慎,愈来愈不敢轻举妄动,放在战场调度上头,便是愈来愈笨拙胆怯。就算是较有胆色的纥石烈桓端,也不过偶尔鼓起勇气,与蒙古军小小接触,死伤并不相抵。

此时他命七百蒙古骑兵南下阻截,带队的又是勇猛的阿鲁都罕那颜,就算不能击溃那支生力军,也足以将他们死死缠住,让他们动弹不得。

而在马鬃河畔,己方的两路挟击已如两把钢刀,逼到了纥石烈桓端的咽喉,只要转瞬,便能挥刀断喉,将复州军彻底摧毁!

此后己方的南北两路人马合流,便绝非任何敌人所能撼动,南面的敌人又有何可惧?最坏的场面,无非是要出动主力收拾他们,以至于不能及时救援耶律留哥,让契丹人多死了一些。

那又如何呢?难道耶律留哥还敢因此抱怨么?每个蒙古人都知道,自以为最忠诚的狗,并不一定能得到主人的欢心。有时候,狗儿所付出的忠诚,只不过让主人在使唤他们的时候,更加心安理得罢了。

我孛都欢立下这样的功劳,就连木华黎万户都要赞一声好,谁还在乎耶律留哥怎么想?

可是……

怎么回事?

孛都欢往马鬃河切开的谷口眺望。

马鬃河在这里打了弯,由西南折向正南,然后汇入清河。因而河谷也蜿蜒斗折,放眼望去,只见烟尘腾空而起。

怎么回事?难道咸平府里第二拨的人马来了?阿鲁都罕竟没能堵住他们?还是敌人过于大胆,竟甩开了阿鲁都罕,直冲到河滩来找死?

下个瞬间,一支骑兵耀武扬威地策马冲锋入来,骑队的将校多持红旗,好似红潮激荡。而在红潮之下,那些起起落落的铁兜鍪和向前探出的枪矛,便如潮头反射的粼光!

不用再看第二眼,孛都欢就知道,这绝非东北地界上常见的各部乌合之众,而是一支训练有素、且身经百战的强军!

这是少见的强敌!

东北地界上,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支兵马?

难道这是金国皇帝的帐下精锐,就像成吉思汗的怯薛军那样?又或者,是金国南方,山东那边,那支让四王子拖雷受辱的强军?

孛都欢摇了摇头,想那么多没用,须得全力迎战!

南路的蒙古军骑兵,大概分布在两三里方圆的区域,一部分忙着绞杀松散的复州军后队,另一部分冲撞复州军本队。

孛都欢厉声喝道:“一切还有力气的人,不要再去追赶兔子和黄羊了!集合队伍,我们要去迎战狼群和狗熊,去撕碎他们的咽喉!”

以孛都欢高举的手臂为中心,蒙古骑兵迅速集结。

每一个蒙古人不愧是天生的战士,听闻千户那颜的号令,没有任何人与眼前的敌人纠缠。他们瞬间就脱离战斗,勒马聚拢,就像是铁砂从砂砾中跃出,被巨大的磁铁吸引那样。

骑兵们聚拢到拔都儿的身边,拔都儿们聚拢到百户的身边,百户们用此起彼伏的喉音响应着孛都欢,迅速往河滩的中央集结。

但这支敌军骑队来得太快了!

孛都欢从没想过,东北地界除了蒙古军,还会有第二支行动如此敏捷果断的骑兵!

蒙古军尚未完整聚集,敌骑已经来了!

眼前的麻烦是,河谷南北方向延伸,而东西方向限于土岗和马鬃河,正面并不开阔。

当蒙古军掌握战场主动,发起横向截击的时候,藉着这个地形,他们就如利刃切割细长的芦苇,轻而易举地得手。但是当另一队敌人自南向北,如铁矛直搠而来的时候,蒙古军反倒成了被动的一方。

他们惯用的战术,那些迂回、包抄、骚扰和突破,一时间全都没法施展……这正面太窄了,两军一撞,就会纠缠到一处,接下去全是乱战!

孛都欢确认无疑,敌军固然精锐,敌将也是极其勇敢善战的好手。

不过,他并不畏惧,

大蒙古国的勇士从不畏惧!

他纵骑向前,同时抽出了自家的角弓。簇拥在他身边的数百名蒙古骑兵也都张弓搭箭。

在两支骑队中间,蝗虫般的箭雨彼此穿越,有时候箭矢会在空中碰撞,发出噼啪的轻响。

大量的箭矢落在对方身上的时候,也有略少些,但也密集的箭矢落在蒙古骑兵身上。蒙古骑兵们纷纷低下头,箭矢打在他们铁制的头盔上,当当地响着,打在他们多层牛皮制作的罗圈甲上,噗噗地响着。

也有骑士闷哼一声,扑倒在马背上,但这些蒙古骑士即使濒死,也会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固定在马背上,跟随着战马,继续冲锋。

两军快速靠近,在骑士的叱喝下,战马发出暴怒的嘶鸣,速度骤然提高。

两股骑兵撞击到了一处。

虽然战场狭窄,但双方都尽量排开宽大的正面,战马和战马之间保持横向距离。所以并没有骑士直接对撞。

战马凭借它们的本能,从对方骑队的空隙间穿插而过,而随着马匹的奔驰,每一名骑士都要在最短时间内,与身前身侧的多名敌人交手,于是剧烈的金铁碰撞之声,便如沸水翻腾,不绝于耳。

一名抢在郭宁之前入阵的护卫,被直刺来的长矛捅穿了,他从马鞍上往后翻倒,带着贯入体内的矛杆坠落地面。而失去骑手重量的战马瞬间加快了速度,希律律地叫着,继续向前。

在这护卫的侧面,一名近来很得赵决信重的骑士正在高速冲锋中寻找敌人。

却不防正前方一名蒙古骑兵隔着数丈挥手,随即有一枚沉重的布鲁打着旋从空中落下,正中骑士的面门。

定海军中的猛将萧摩勒便是使用布鲁投掷杀敌的好手,而蒙古人使用这种奇形武器的,更是多见。

这枚布鲁的曲柄一端装有蒜瓣形铜头,铜头整个砸进骑士的头颅,把脸上的血肉和骨骼碎块都崩飞出来。

骑士立即坠地,而后方的袍泽战友们毫不迟疑地继续策马,从他身上践踏而过,将他和他的甲胄全都踩到变形,压进河滩上的碎石和淤泥里。

投出布鲁的蒙古骑士大声欢呼,反手从马鞍上拔出惯用的弯刀。

这一下投掷,他用足了浑身的力气,这会儿手臂还有些发麻。好在两军对冲、马速极快的时候,只要把手臂伸直,乘着战马交错时候稍稍一挥,就能给敌人造成必死的重伤。

于是他向前俯身,将手臂伸直。

俯身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头顶光线一暗。急抬头,只见一柄黑沉沉的铁骨朵由小变大,占满了他的视野。

“嘭!”

郭宁手起锤落,铁骨朵砸开铁盔和头颅,便如砸开一个熟透西瓜,刹那间,新鲜红嫩的瓜瓤横飞,汁水迸溅。

这一下奋力挥击,战马稍稍一慢。

跟随在郭宁身后的数十名亲卫骑兵争先恐后地抢到前头,人人呐喊:“杀!”

呼啸的风声里,定海军的骑士们人人呐喊:“杀!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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