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天下无巧事

太阳又一次升起,照耀在京师五城上。

这座卧在燕山脚下的巨大城池,慢慢地苏醒过来。

大街小巷摆着大大小小的早餐摊子,热气腾腾。五城九门的老少爷们,纷纷走出自己的屋子,在摊子前坐下,一边吃着,一边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一个书办模样的人,神神秘秘地说道:“听说了吗?”

旁边相熟的街坊,一边吃着早餐,一边随口答道:“听说什么?”

“听说边军又打胜仗了!”

“什么!北虏又破边入寇了?没看到狼烟啊。”

这位老汉一嗓子,把附近六七个人都吸引过来。

“破边入寇?我的乖乖,那还得了啊!”

“京畿不得又要遭大劫了?我得赶紧给我家亲戚们报个信,叫他们赶紧躲进城里去。”

“破边入寇,完蛋了。上次癸亥之变,我一家远房亲戚被抄掠,家破人亡,好惨啊。”

老汉瞪了一眼越说越跑题的众人,“胡说八道,什么破边入寇,北边没狼烟!”

“兴许在其它地方破边入寇。大同那边,听说为了争权夺利,闹得天翻地覆,说不定俺答汗窥得间隙,冲了进来。”

“也或许是辽东。”

“管它哪里,只要不是蓟州镇被破边入寇,乱了我们京畿,管它那里破边入寇了。”

书办对这些人都无语了。

“诸位爷们,我说的是边军打胜仗了,你们扯什么破边入寇啊!”

老汉眼睛一瞪,反驳道:“北虏不破边入寇,边军打什么胜仗?他们那点雄鸡胆子,敢出关打北虏?”

说得好有道理,书办一时间居然无言以对。

他狠狠咬了一口面饼,不甘心地说道:“边军怎么不敢出关?他们出关打北虏了!”

老汉不敢置信,“怎么可能!哪支边军这么神勇了?”

“新军营。蓟州镇总兵官戚继光带的那支新军。”

旁边一人好奇地问道:“新军营?不都是新兵蛋子吗?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书办反问道:“谁说新军营里的都是新兵蛋子?”

“不是新军吗?新,不是新兵吗?”

“呵呵,那神机营,那他们不得是神兵下凡啊!”书办不屑道,“新军营只是个名头,里面的兵可不是新兵蛋子,全是从各卫所和地方招募的骁勇之士。

只是听说用新法训练操演,所以才叫新军营。”

老汉不耐烦了,打断两人扯皮,直接问道:“新军营怎么出关打北虏,还打了大胜仗?”

“前段时间,哈剌兀素部首领董狐狸上表请求内附,朝廷好好议了一番,同意了。还赐下不少财货,册封他为指挥使。

戚总兵领着新军营两营人,护送着朝廷赏赐的财货,册封的诏书,从马兰峪关出关,北上去哈剌兀素部牧场,赐给董狐狸,不想在柳河附近,被辛爱黄台吉率部伏击。”

书办的话吸引了附近的人,不由自主地围了过来,静静地听着。

“戚总兵带着两营新军营,结阵防守,殊死抵抗。正好,京营戎政督办处,点了宣大镇和辽东镇的两万多骑兵,会合在蓟州镇,搞操演巡边。

蓟辽总督谭侍郎接报后,立即下令两镇骑兵出关营救,然后夜袭了辛爱黄台吉的大营,斩获无数,还活捉了辛爱黄台吉。”

“什么!活捉了辛爱黄台吉?”老汉惊声质问。

“昨天黄昏时,我们兵部接到蓟辽总督谭侍郎的急报,吵了一晚上,我刚从衙门出来”

书办的话顿时让周围的炸了窝。

“还真出关打北虏?”

“活捉了辛爱黄台吉?这也太玄乎了吧,该不是谎报军情?”

“谎报斩首几十上百北虏首级,还有可能。斩获上万,活捉辛爱黄台吉,谁敢谎报啊?这事一查就露馅,会杀头的!”

老汉想了一会问道:“这么巧,正好遇到督办处点了宣大和辽东镇的骑兵在蓟州镇,等待操演?”

“嘿,还真是这么巧。我们兵部的人都在议论,戚总兵真是命大,要是没有这几镇的骑兵被督办处点来,恐怕就命丧关外了。”

老汉问道:“你知道宣大和辽东带兵的将官是谁吗?”

“宣大镇的是马芳,辽东镇是李成梁和周国泰。”

“一个是老成宿将,另两个是新锐骁勇之辈。还真是巧啊,都巧到家了。”

老汉摇了摇头,吃完手里的早餐,掏出十几文铜钱,排在桌面上。

“店家,钱在这里,收了去。”

“好,老先生慢走!”

老汉沿着巷子七转八转,转进一家府邸的后角门。

两位随从在门口看到他,马上上前接住。

“老爷,你吃完了。”

“吃完了,进去吧。”

“是。”

等了一刻钟,老汉穿着一身绯袍官服,头戴乌纱帽,钻进侧门外的一顶普通的轿子。

轿子穿街走巷,一直来到午门前。

老者下了轿,走到午门旁的侧门,验过腰牌,值守的军校拱手道:“严阁老,请!”

老者进了午门,走了一段路,转到一排房子里,进到一间,施施然坐下,四位书办连忙上前,拱手请安。

“小的们参见严阁老。”

老者正是内阁阁老严讷。

“徐阁老来了吗?”

“回严阁老的话,徐阁老大半个时辰前就来了。”

“这么早!”

严讷一愣,随即想到徐阶可能消息灵通,昨晚就收到风,所以今天来得早。

“有人拜会徐阁老吗?”

“没有。”

“嗯,去通报一声,老夫有事拜会徐元辅。”

“是。”

过了半刻钟,严讷走进了首辅徐阶的值房里。

客气一番,严讷直奔主题:“徐元辅,昨晚兵部闹翻了天,折腾了一晚上,伱可知吗?”

“早上一进来就收到消息,关外大捷。斩首一万余,俘七千余,俺答汗的长子,辛爱黄台吉被俘。

国朝以来,自永乐年后,何曾有过这样的大捷,不瞒严阁老,老夫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还在质疑,这捷报到底是真是假。”

“谭子理不会谎报军情,这点老夫还是信得过。再说了,就算谎报军情,也不敢撒这样的弥天大谎,收不了场,可能要去午门走一遭的。谁敢有这个胆子啊!”

徐阶点点头:“老夫知道。”

“戚元敬带着新军营护送赐品和诏书,被辛爱黄台吉伏击。这个老夫能明白。辛爱此獠,一直耿耿于怀,意图一洗癸亥之耻。做出这等卑鄙之事,老夫能理解。

可是就在辛爱伏击戚元敬六千新军营时,正好有宣大、辽东的精锐骑兵屯在蓟州镇,然后谭子理当机立断,派出骑兵出关营救接应,然后大败辛爱所部。

少湖公,这会不会太巧了?”

“是很巧,巧到天衣无缝。”

“少湖公,天下居然这么多巧事!我嘉靖朝第一胜仗,就是靠这些巧事拼凑而成。呵呵。”

“养斋公,你的意思我懂。天下哪有那么多巧事,都是有心人精心筹划。越是巧得让人不可思议,越说明筹划地天衣无缝。”

“少湖公,你不担心吗?”

“担心啊,可是我们一不留神,这棵树就从小树苗,长成了大树。”

徐阶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

院子里有一棵树,不知哪年栽种,枝繁叶茂,撑了一片天。

(本章完)

第103章 太孙预判了我们的预判

严讷顺着徐阶的目光向外看去,看到了那棵如华盖一般的大树,体会到徐阶的心思,不由也跟着长叹了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严讷出声打破屋里的寂静。

“如此说来,这事是太孙一手筹划的?”

“对,督办处参事房,我们一直都看不上眼的地方。”

“走了眼啊。”严讷感叹了一句,“江兵部转奏谭子理的董狐狸请求内附的折子,我们还都以为谭子理知进退,松弛有度。知道在大变兵兴之后,调和阴阳,安抚绥靖。

万万没有想到,招抚董狐狸只是这一出计谋的开端。”

徐阶往椅背上一靠,淡淡地说道:“今早老夫看过兵部详情奏章,才知道这里面玩得就是计中计,连环计。”

“哦,还请少湖公详解。”

“我朝探子细作,招抚董狐狸,其实是董狐狸设下的圈套,想讨好辛爱黄台吉。董狐狸想骗取我朝的赏赐和诏书,把我朝护送兵马骗出关外,再由辛爱出面,领兵劫杀。

董狐狸得财,又得辛爱的信任。辛爱得名,一洗前耻。

不想此计被参事房的徐文长识破,将计就计。上奏请封。我们这些阁老,也成了棋子,合议票拟,定下赏赐和官职。然后蓟辽镇谭子理装模作样派戚元敬带新军营出关。

此前,督办处以秋操为名,点了宣大镇马芳,辽东镇李成梁、周国泰领精锐骑兵,到蓟州镇会合,准备操演。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戚元敬出关,辛爱和董狐狸领兵劫杀,一脚踩进坑里。谭子理派遣马芳、李成梁和周国泰领兵奔袭,一举建功。”

听徐阶讲完前因后果,严讷忍不住感慨。

“这计策是参事房的那位徐文长筹划的?果然神机妙算,鬼神难测。”

徐阶没有正面回答,“辛爱此人,自负贪婪。他又是俺答汗的长子,被分封在滦河上游,管领喀喇沁部,看住察哈尔部的图们汗。

辛爱实力强劲,声名显赫。俺答汗的汗位,最有可能传给他。偏偏去年在京畿吃了大亏,颜面大失。这个脸面要是找不回来,辛爱在右翼如何立足,还有没有机会继承大汗之位,都是问题。

徐文长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将计就计,引着辛爱上钩中计。”

严讷感叹道:“徐文长果真是大才。难怪胡汝贞会辟他为幕僚,剿倭战事中言听计从。听说大海寇汪直覆灭,也有徐文长的功劳?”

“是的。徐文长之才,老夫听说过。只是老夫更担心的是,太孙在此事上,掺和有多深?”

严讷不由脸色一正。

“太孙!元辅,你怀疑这次大捷,又是太孙一手策划?”

“养斋公,香河大捷怎么来的?你我心里有数。”

严讷点点头,“老夫也听闻过。香河大捷,是在太孙力主下,皇上下密诏给胡汝贞,点名叫戚元敬领陆战营,乘船火速北上勤王。”

顿了一下,严讷半信半疑地说道:“只是柳河大捷与香河大捷不同。香河大捷中,戚元敬更多的是皇上的压阵保底的一招,只是杨选太过无能。这才让戚元敬机缘巧合,撞上了。

柳河大捷,从设计开始,到最后是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非大智大谋之人,想不出这样的计策来。”

徐阶笑了一下,“叔大曾经跟老夫说,太孙最让人惊叹的就是思绪天马行空,如羚羊挂角。”

严讷盯着徐阶,“少湖公,你就认定此大捷,是太孙一手策划的?”

徐阶又避开没有回答,而是突然问了一句:“养斋公,太孙即位,会不会成为第二位武宗皇帝?”

严讷听懂徐阶的话,沉思一会,缓缓地摇了摇头,“第二个武宗皇帝老夫倒不担心,朝中能出一个杨廷和和王守仁,也能再出第二个,第三个。

老夫就怕太孙成为第二位英宗皇帝。我大明朝,再也经不起土木堡这样的大变。”

徐阶幽幽地说道:“老夫担心的是,大明朝怕是再难出于少保这样的人物了。”

严讷双目惊恐之色一闪,嘴巴张了张,还是把满肚子的话咽了下去。

徐阶也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转言道:“兵部被搞得焦头烂额,忙了一宿。”

“知道。”严讷叹了一口气,“江兵部身体不好,偏偏兵部事琐剧繁。他稍微一放松点,下面的小吏书办就全散漫了。”

“养斋公啊,伱还没看到要害啊!”

“啊,少湖公,什么要害?”

“兵部在这次大捷里,就是被人扯起来用的幌子,从头到尾,内情丝毫不知。突然接到捷报,它当然是上下一片慌乱啊。”

被徐阶的话一点,严讷马上想明白,脸色猛地大变,猛地站起,在值房里来回走动,挥舞着双手,慷慨激愤!

“少湖公,这个先例不能开!

伏击辛爱黄台吉,歼敌数万的战事,兵部居然丝毫不知情。这样的事,怎么能发生在朝堂之上呢!

这完全有违祖制,不顾皇诰国律!不行,谭纶、戚继光他们不仅无功,还有罪!这是擅权兴兵,挑起边衅,大罪,弥天大罪啊!”

徐阶看上去一点都不激动,还挥挥手,示意严讷稍安勿躁。

“养斋公,不要激动。坐,坐下说。这里是内阁值房,叫外面的人听到了,有失体统。”

严讷这才气呼呼地坐下,但是心里激愤并没有散去。

“少湖公,这回老夫一定要弹劾他们,这样的先例不能开!这么大的兵事,兵部居然被蒙在鼓里,这怎么能行!

这样下去,国律王法何在!朝廷经制何在!”

徐阶等严讷慢慢平静一下,这才开口:“养斋公,你我都知道,太孙和世子党,通过督办处,暗中策划,又调兵遣将,犯险用兵,这才有这柳河大捷。”

“对,就是这个督办处,京营戎政督办处!”严讷声音开始发冷,他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个不起眼的衙门,厉害所在。

“是啊,京营戎政督办处!当初癸亥之变,杨选兵败,让老夫和惟约公不得不捏着鼻子,附合皇上成立了这么一个衙门。

到现在,老夫也才真正体会到,它的厉害啊。悄无声息地避开兵部,就能调集数万兵马,在关外发起一场战事。

想想,后怕啊。”

严讷马上说道:“所以我们要赶紧动手,铲除这个祸害!”

“怎么动手?”

“上奏章弹劾它啊!”

“弹劾它什么?”

严讷一时愣住了,是啊,弹劾督办处什么?

董狐狸内附,朝廷和议,赏赐和册封,再派戚继光率新军营护送,这一切走得都是正常流程,谁也挑不出一个错来。

戚继光被辛爱率部劫杀,结阵自保,应当的。

谭纶接到急报,派遣在蓟州镇的两支客军出关营救,也是应当的。

他身为蓟辽总督,兼着兵部侍郎的衔,就是被朝廷授予了临机处置的权力。

宣大、辽东两处的骑兵被京营戎政督办处调到蓟州镇会操,很正常。

这事是禀明过皇上,兵部知晓的事。

两处骑兵入了蓟州镇,按例就该暂时由蓟辽总督管辖,这也很合理。

然后宣大辽东骑兵奉命出关营救同袍,遇到北虏不备,奋然一击,大获全胜,更合理。

这一切都合情合理,你要是弹劾,就不合理了!

严讷想通了来龙去脉,终于明白徐阶为什么如此无动于衷了。

人家都算计好了,已经预判了自己的预判。

门外有人禀告:“徐阁老,严阁老,皇上传来口谕,请四位阁老进西苑万寿宫。”

徐阶和严讷对视一眼,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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