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434:电视辩论(下)

鄢小强的脸色在演播室炽热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灰败,王盛那番关于“文化自信”与“文化自卑”的反诘,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言论中隐含的逻辑悖论和情绪化倾向。

他张了张嘴,还想从“动机论”或“效果论”的故纸堆里再翻找些武器。

但旁边早已按捺不住的胡蔓俪已经抢过了话头。

她意识到两位同伴的进攻非但未能撼动王盛,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将辩论的基调引向了更有利于他的“产业发展”和“文化自信”层面。

她必须将话题拉回她所擅长的、更具道德批判色彩的领域,发起更本源的攻势。

“王盛先生!”

胡蔓俪的声音带着一种文化卫道士特有的凛然。

她甚至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地盯住王盛,试图在气势上施加压力,“您反复强调市场、产业、输出,听起来似乎一切以‘成功’为导向。

但您是否想过,或者说刻意回避了,在您构建的这个商业帝国和您所推崇的市场化路径中,资本的逻辑是否已经凌驾于文化创作的规律之上?”

她不待王盛回答,语速加快,抛出了一连串尖锐的问题:“盛影传媒凭借其强大的资本和渠道,是否已经形成了某种程度的市场垄断?

这是否挤压了中小成本、特别是那些不具备强烈商业属性,但具有独特艺术价值或深刻人文关怀的电影的生存空间?

您口口声声百花齐放,但现实中,是否正是您这样的巨头,用票房和排片这把无形的尺子,扼杀了真正的多样性?

资本的贪婪本性,是否正在将中国电影引向一条唯利是图、娱乐至死的歧路?”

胡蔓俪的攻势,直接指向了资本与文化的经典矛盾,这是自由主义知识界批判市场化改革的常用武器,极具煽动性和道德高度。

她试图将王盛描绘成一个被资本异化、漠视文化生态健康的冷酷商人。

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许多观众,尤其是对市场经济抱有疑虑或深受其“负面”影响的人,不由得被这番话触动,重新审视起王盛和他代表的“盛影模式”。

王盛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甚至比刚才应对鄢小强时更加平静。

他等胡蔓俪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胡女士,您给我和盛影传媒扣了一顶很大的帽子——‘市场垄断’、‘扼杀多样性’、‘资本贪婪’。”

他微微摇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但很遗憾,这顶帽子,同样是建立在想象而非事实的基础上。”

“首先,关于垄断。”

王盛目光扫过镜头,仿佛在对所有潜在的竞争者说话,“中国电影市场正在飞速增长,潜力巨大。

盛影传媒只是在这个大潮中,凭借对市场和内容的判断,暂时取得了一些成绩。

请问,我们阻止了其他公司拍电影吗?我们垄断了全国的影院吗?我们控制了所有的导演和演员吗?

都没有。

市场是开放的,竞争是激烈的。上影、西影、长影、华宜、华亿……这么多优秀的同行都在蓬勃发展,何来垄断之说?”

“其次,关于挤压艺术片空间。”

王盛的语气多了一丝诚恳,“胡女士,您可能只看到了我们商业上的成功,却选择性忽略了我们为艺术电影和多元类型所做的努力。

我刚才已经提到过《那山那人那狗》、《红旗》、《横空出世》。

这些影片,有的获奖,有的叫好,有的叫座,有的可能票房不尽如人意,但我们投了!

为什么?因为我们相信电影生态需要多样性!

盛影传媒每年利润的一部分,会固定投入到‘盛影新力量’基金,专门扶持新人导演和具有艺术探索性的项目。

这一点,电影局的领导、电影学院的老师、很多独立导演都可以作证。”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事实:“而且,胡女士,您批判资本,但您是否知道,正是有了盛影传媒商业化成功带来的利润,我们才能拯救全国电影厂,为中国电影的今天保留了火种。

才能支撑起动辄数亿投资的《博物馆奇妙夜》这样的项目,去挑战好莱坞的视觉奇观,才能有信心去投资那些明知短期内难以回本的艺术探索?

没有商业上的成功反哺,很多文化理想只能是空中楼阁。这难道不是一种更负责任、更具建设性的文化担当吗?”

王盛没有歇斯底里地反驳,而是用事实和逻辑构建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他巧妙地将“资本”从批判对象转化为“文化理想”的支撑工具,化解了胡蔓俪的道德指控。

胡蔓俪这些犟种,最怕的就是真实数据骑脸。

电视机前的许多观众,由不得想起了六年前,王盛扔出的“火种论”。

是啊,他初心就是要中国电影越变越好。

现在不就是越变越好吗?

只是可恨的美帝……

她脸色微变,强自争辩道:“但这并不能掩盖资本逐利的本质!你们扶持艺术片,或许只是一种姿态,或者为了换取更好的政策环境!你们真正热衷的,还是能赚大钱的商业类型片!”

王盛闻言,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带着些许怜悯和洞察的笑容:“胡女士,您似乎预设了一个前提:商业成功和文化价值是绝对对立的。

但请您看看世界电影史,卓别林的喜剧、希区柯克的悬疑、黑泽明的史诗、斯皮尔伯格的科幻……

这些大师的经典之作,哪个不是在商业上取得了巨大成功的同时,也成为了不朽的文化瑰宝?

为什么到了中国,到了我王盛这里,商业成功就一定要背负原罪?”

他不再看胡蔓俪,而是再次面向镜头,声音清晰而有力:“我认为,健康的产业环境,是让不同类型的电影都能找到自己的观众和生存空间。

商业大片赚了钱,可以反哺艺术探索和人才培养;艺术片的创新,也可以为商业片注入新的活力。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而不是您想象中的零和博弈。

盛影传媒,正在努力构建这样的生态。

我们不怕竞争,我们欢迎竞争,因为只有充分的竞争,才能催生出真正优秀的、既能赢得市场又能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中国电影!”

辩论至此,三位挑战者轮番上阵,从文化主体性、艺术价值到资本批判,几乎涵盖了所有对王盛和盛影传媒的主流质疑点。

然而,王盛始终从容不迫,见招拆招。

他的回应,并非完全是学院式的理论驳斥,更多是基于实践的逻辑推演和事实列举,其间更夹杂着对产业现状的深刻洞察和未来路径的清晰勾勒。

反观胡蔓俪、鄢小强、张元三人,随着辩论的深入,情绪愈发激动,言辞间难免出现逻辑漏洞、情绪化指控甚至事实错误。

胡蔓俪面沉如水,试图维持威严却难掩焦躁;鄢小强眉头紧锁,不时插话却总被王盛轻松挡回;张元则更多时候陷入理论自洽的困境,难以将抽象理论与鲜活的产业现实对接。

演播室内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已然倾斜。

现场观众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聚焦在王盛身上。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神态自若,言语间逻辑清晰,数据信手拈来,时而沉稳如山,时而犀利如刀,自始至终保持着一种近乎“云淡风轻”的掌控感。

电视机前,无数观众,即便不完全理解所有专业术语和产业逻辑,也能直观地感受到这种气场上的差异。

“好像……王盛说得更有道理啊?”

“你看那三个人,脸都红了,说话都急了,再看王盛,一直稳稳的。”

“就是,感觉王盛是在讲道理摆事实,那几位有点……像是在吵架?”

“不管内容谁对谁错,就看这架势,王盛赢了。”

在这种面向大众的电视辩论中,尤其是在议题复杂、难以立刻判断绝对是非的情况下,形式往往比内容更能影响观众的判断。

大部分观众并非专业影评人或产业研究者,他们很难在短时间内消化所有论点论据,做出完全理性的裁决。

他们更依赖直观的感受:谁更自信?谁更从容?谁的逻辑更清晰?谁看起来更像“掌握真理”的一方?

这恰恰重现了1960年肯尼迪与尼克松那场著名电视辩论的经典效应。

通过收音机收听辩论的听众,大多认为尼克松论点扎实,赢得了辩论;而通过电视机观看的观众,则被肯尼迪年轻、自信、从容的银幕形象所征服,认为他才是胜利者。

视觉时代,形象与气场,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说服工具。

此刻的王盛,就像当年的肯尼迪。

他未必在每一个理论细节上都无懈可击,三位对手的观点也并非全无价值。

但在电视直播这个舞台上,他展现出的那种基于实践成功的强大自信、面对围攻而不乱的从容气度、以及将复杂问题清晰化的表达能力,构成了无可比拟的“形象优势”。

这种优势,穿透屏幕,直接作用于亿万观众的潜意识,让他们倾向于认为——这个年轻人,更可信,他代表的方向,更可能是未来。

主持人何囧看着计时器,意识到预定的辩论时间即将结束。

他适时地介入,做了总结性的陈述,感谢四位嘉宾的精彩交锋,并再次强调了辩论旨在促进思考与交流的初衷。

当镜头最后定格在王盛平静而略带微笑的脸上时,这场轰动全国的电视辩论,实质上已经分出了在大众心目中的胜负。

辩论结束后,王盛在保镖的护送下迅速离开演播中心,拒绝了所有媒体的围堵采访。

坐进车内,他揉了揉略微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连续高强度的精神对抗,消耗同样巨大。

但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经此一役,套在盛影和他头上的那些“文化投降”、“资本原罪”的枷锁,虽然不会完全消失,但其威力已被大大削弱。

(本章完)

第437章 435:慌得一批

星城湘省卫视演播室的灯光熄灭,但由这场电视辩论所掀起的巨大波澜,才刚刚开始向华夏文化界的各个角落扩散、撞击。

互联网上的论坛、聊天室在直播结束后瞬间被刷爆。

支持王盛的年轻网民们欢欣鼓舞,将他在辩论中的精彩片段逐帧分析,尤其是那句“王总一人足矣”和将“文化自卑”帽子反扣回去的凌厉反击,被奉为经典。

他的自信从容、逻辑清晰,与三位对手后期难以掩饰的焦躁与理论脱离实际形成了鲜明对比,这种直观的形象差异,比任何理论说教都更具说服力。

“盛哥威武!这才是我们这代人该有的文化自信!”

“那三个老古董被打懵了,全程被王总牵着鼻子走。”

“以后谁再说盛影只会搞商业片,就把《那山那人那狗》和《横空出世》甩他脸上!”

“事实证明,能赚钱又能输出文化的电影,才是真的好电影!”

当然,质疑和批评的声音并未消失,但在王盛这番几乎无懈可击的公开表现面前,变得零散而无力,难以再形成合力。

大势,在普罗大众尤其是年轻一代的心中,已然悄悄偏向了那个敢于挑战旧规则、并用实绩证明了自己的年轻人。

……

京城,新画面影业公司。

厚重的总经理办公室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张伟平独自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面前超大屏幕的电视机已经暗了下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倒影,映出他铁青扭曲的脸。

他面前的实木茶几上,一套价值不菲的景德镇瓷茶杯,此刻已粉身碎骨,温热的茶汤和碎裂的瓷片狼藉一地,如同他此刻碎裂的算计和怒火。

“废物!全都是废物!”张伟平从牙缝里挤出低吼,胸口剧烈起伏,“三个成名已久的老家伙,绑在一起都说不过一个毛头小子!就这水平也敢自称文化精英?屁!”

他原本精心策划的棋局,指望着这三位“文化旗手”能在万众瞩目下将王盛批驳得体无完肤,最好能扣死“文化买办”、“资本走狗”的帽子。

只要王盛声势受挫,他就能顺势高举《英雄》这面“国产艺术大片”的旗帜,抢占道德和舆论的制高点,将市场注意力吸引过来,甚至能在与院线的排片谈判中占据更多主动。

可现在,全完了!

王盛不仅没输,反而借助这个全国性的舞台,完成了一次完美的个人和公司形象公关。

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中国电影市场化改革、文化自信输出的急先锋,将对手钉在了“固步自封”、“文化自卑”的耻辱柱上。

经此一役,再想用同样的罪名去攻击王盛,效果将大打折扣。

“妈的,‘国产商业大片’的旗子,看来是抢不过来了……”

张伟平烦躁地松了松领带,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王盛用《博物馆奇妙夜》这样的超级项目,已经牢牢占据了“商业大片”的标杆位置。

他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全力宣传《英雄》的“艺术性”和“文化内涵”,希望能以此区分市场,吸引那些对纯粹商业娱乐心存疑虑的观众和评论界。

但……这够吗?

一个更深的忧虑,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他的心脏。

王盛这次赢得如此漂亮,以他那睚眦必报、手段狠辣的性子,事后会不会清算?会不会追查这次舆论风波的幕后推手?

虽然这次下场和王盛打擂台的人士、势力多如过江之鲫,港圈、京圈、沪圈乃至一些游离势力都或明或暗地伸了脚,水浑得很,王盛那边未必能轻易查清所有脉络。

但是……万一呢?

万一王盛不按常理出牌,不查别人,就认定是他张伟平在背后推波助澜呢?

毕竟,他新画面和盛影是眼下最直接的竞争对手,《英雄》和《博物馆奇妙夜》注定要在年底正面碰撞。

“这家伙万一不查,就认为是我干的呢?”张伟平喃喃自语,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想起了王盛掌控下的“盛影系”那恐怖的渠道能力。

“中影盛世联合院线”已是国内举足轻重的院线力量,更别提盛影传媒与其他各地院线千丝万缕的联系和影响力。

如果王盛真的动用排片手段来卡《英雄》的脖子……

那后果不堪设想!

《英雄》投资巨大,是他张伟平身家性命所系,一旦排片受阻,票房失利,他将万劫不复!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张伟平猛地站起身,在满地狼藉中焦躁地踱步。

“必须得做点什么……得赶紧去拜访各家院线的掌门人,打好关系,探探口风,哪怕多让出几个点的分成,也得确保《英雄》的排片不受影响!”

他越想越心慌,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已经在暗处盯上了他。

王盛那张在电视上从容自信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无比可怕。

……

与此同时,在京城某个不显山露水的静谧院落或隐秘的私人会所里,几位衣着朴素、气质沉稳的中老年男子,也刚刚看完了整场辩论的录像或直播。

房间内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良久,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者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打破了沉默:“后生可畏啊……”

旁边一位面色红润、手指短粗的中年人冷哼一声:“牙尖嘴利,哗众取宠!不过是仗着年轻,反应快些罢了。真正的文化积淀,他还差得远!”

“老李,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位穿着中山装,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说的,未必全无道理。市场化、产业化,这是上面定下的大方向。我们若一味固守,反而落了下乘,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难道就任由他这么搅风搅雨?你看他在电视上那嚣张的气焰!”被称为老李的中年人不满道。

“大势不可逆啊。”中山装老者轻轻敲了敲桌面,“这次辩论,他算是站稳了脚跟。我们再从‘文化立场’、‘资本原罪’这些方面去攻击他,效果已经不大,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被扣上阻碍改革的帽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对付他,不能硬碰硬了。得换个思路,从长计议。比如……他公司扩张这么快,资金链会不会有问题?上市过程中有没有什么瑕疵?还有他那个‘盛影系’,盘子铺得太大,内部管理能不能跟上?这些,都是可以着手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他压低了声音,“不能因为我们的一些动作,乱了上面的一些布局。文化产业改革是盘大棋,我们要有耐心。”

其余几人闻言,陷入了沉思。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短期内,明面上的攻势要告一段落了。

王盛这块骨头,比他们想象的要硬得多,需要更隐蔽、更耐心的手段来对付。

年轻人精力足,反应快,硬碰硬确实吃亏。

但时间,有时候并不总是站在年轻人那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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