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194新的家人,相忘红尘(81K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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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咕噜噜

婆须玉妆的一只眼珠顺时针旋转,另一只则是逆时针,两个眼珠子的旋转频率竟然还不相同,整个儿透着中古怪感。

宋延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陶瓷娃娃般的惨白脸儿。

而那脸儿也认真地看着他。

但,这绝不是什么深情的凝视,而是学习,模仿。

不一会儿功夫,婆须玉妆的两个眼珠子就安静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正中央,然后与宋延四目相对。

宋延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斩断了某一段小小的因果,也知道自己之所以斩断那因果,是因为他觉得那因果已然结束,中断在此时无论对哪一方都有好处。

不过,他已丝毫不记得那是什么样的因果了。

也许,他曾经和这些洞府中的某一个女修产生过特殊关系,也许他杀死了一个敌人,再也许他救了个凡人,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但无所谓了,他斩断了因果,可作为斩断方,他却有一种奇异的失落之感,孤独之感,也许这就是代价。

他好奇地将神识放开,掠过此间寻仙谷的周边洞府里,尝试探索周边有没有人和他一样失落。

一幕幕画面闪过

有正在双修的道侣欢欢喜喜,有独自苦修的修士勤勤恳恳,有正相互论道的修士正秉烛夜谈,还有得到尘光宗长老指点的女修正向其请教.

他凝视向那长老,那女修,观察许久,发现两者毫无异常。

宋延收回视线。

他已然明白,这或许就是斩断因果后的小小代价。

若是频繁斩断,那这小小的代价就会疯狂堆叠,直到他的心境崩溃。

无相无我,非无情。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而在这次斩断因果的过程中,他虽记不得自己斩断的是什么因果,却记得这次斩断因果所获得的经验。

“无我”,即是将自己某一段因果斩断,从而对于曾经和你有过因果的旁人来说,“你”已经不存在了,这因果中的“我”自然就消失了,这就是“无我”。

但此等法门确是需得小心使用。

其一,你与目标之间的因果最好已经告一段落了,此时正是因果最薄弱的时候,方可斩之;

其二,你的境界、力量必须远超过目标。

至于别的,则需要在今后的尝试中再去体悟了。

想明白这些后,宋延随意靠着洞口山壁坐下,从储物袋里抓出一坛美酒,凑到唇边仰头灌了几口,然后静静地看着此时无边的雨流。

他已经习惯了用最朴素的方式来度过这种愁绪弥漫,失落孤独的时光。

雨流狂落,此情此夜,虽是空空荡荡,却也别有一番意境。

旧的因果逝去,总会有新的因果开始。

人心如瓶,能装的不多。

若不把旧的倒掉,又岂能装下新的?

无论过去遇到了什么,可若是结束了,告一段落了,总归不可停留驻足,而该继续往前,不停地往前,并相信:前路,一定会更好!

宋延淡淡一笑,眼中重新闪烁着期待的、热情的、有着朝气的光亮,他扣着酒坛的五指正要举起,忽的感到了这酒坛上好似压了什么东西。

他侧头一看,就看到了婆须玉妆的后脑勺。

而婆须玉妆的小脸正整个儿趴在酒坛口。

“咻咻”的声音不断传来。

宋延完全能想到那惨白的小舌头正如馋嘴的猫儿在啜饮。

这是在模仿他。

紧接着,婆须玉妆“啊”的怪叫一声,往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再接着就一动不动了。

“哈哈哈哈!”宋延大笑起来,他手指扣坛豪爽地举起,往前递出道:“玉妆,再来点?”

嘶~~

一条细长的树根从婆须玉妆食指探了出来,抵在酒坛上,一副“谢谢,不了”的样子往回推了推。

宋延笑道:“再来点嘛。”

他说着又把酒坛往前。

但那树根则是果断地把推来的酒坛再推了回去。

这么一闹,宋延感觉心底又开始装下新的东西,那是快乐和开心。

他仰头看着山雨,只觉寻仙谷中的雨夜似乎也不那么凄然孤独了。

他心中舒畅,觉得开心了也当浮一大白,于是举起酒坛凑到嘴边,仰头便灌。

这一灌,却是灌了个空。

他五指抖了抖,发现这酒坛居然真空了。

再低头一看,发现酒坛坛底不知何时戳了个小洞。

宋延:.

他抬头看向对面不知何时已然幽幽坐起的婆须玉妆,而其猩红长袍之下,正有一条树根在缓缓缩回。

两人大眼瞪小眼。

婆须玉妆忽的爆发出怪异声音:“哈哈哈哈!再来点?”

宋延:.

他明白,婆须玉妆是在模仿他的声音。

至于为什么戳穿他的酒坛,也许是因为在婆须玉妆眼中,这酒味就和屎差不多。

婆须玉妆这是在竭力制止他吃屎。

次日早.

宋延正躺着,忽听洞府外传来脚步声,他也不用神识,而是抬眼看去,却见禁制外出现了个蓝衣修士。

这修士是他熟人,数年前曾经邀他一起去合欢女修处戏耍,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不常邀请了,而只是偶尔寻他喝喝酒。

可纵然是“偶尔”,但两人也完全可以称得上朋友。

此间修士大多苦修,一年里但凡相邀外出两三趟的都是关系不错了,更何况这种?

“石道友,石道友!”赵诺压低声音喊着。

宋延打开禁制,起身相迎。

赵诺凑上来,挤眉弄眼道:“今日出去耍子,忽的想到了石道友。我还在纳闷呢,石道友不是也没道侣嘛,怎生这几年我外出不叫你?”

说罢,他郑重其事地勾着他肩膀道:“今日!今日定要把你我兄弟的往年遗憾弥补回来!”

宋延道:“还是那些合欢女修?”

赵诺摇头叹息道:“那一批合欢女修如今资源齐全,又兼双修时得了不少好处,如今大多都已突破绛宫境了。如今别说一枚玄玉了,就算是十枚玄玉,人家也看不上你了。”

说罢,他笑道:“不过,今日我倒是探得这寻仙谷外两日路程处的山头多了个销魂谷。这销魂谷啊,可是我等练玄修士的销金窟,内里女修可是比之前的合欢女修好不少!”

宋延道:“赵道友,你那点玄玉,不留着炼绛宫丹了?”

赵诺道:“请人炼丹那是有前途的修士才会去做的,就譬如你隔壁那云芸修士,人家是真有本事啊,如今还被尘光宗长老看中收为弟子。

而我们顶多就是去买点最最普通的绛宫丹便宜货,增一下寿元,便算结束了。

这钱,我早留好了。

余下的,便打算花天酒地。”

宋延道:“之后不过了?”

赵诺无语道:“你还想突破紫府?拉倒吧你。除了那些天骄,谁有机会突破?

与其蹉跎时光,追寻不可达到的境界,不如好好享受,这才不枉来了这红尘一趟。”

他拍了拍宋延肩膀,道:“现在吧,天灾虽然还没到这儿,可难民却多啊,我现在只希望那天灾慢一点,等我寿终正寝再过来。好了,不说这些了,就一句话,石道友,你去还是不去?”

宋延笑道:“走吧。”

两日后.

两人来到销魂谷,然而两人身上都没多少玄玉,于是只在凡人区寻了漂亮凡女,一边看着舞女翩跹,一边举杯饮酒。

待到末了,更是用绸布缠上了眼睛,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但凡捉到哪个舞女,又满意了,便可逮入卧房与其共度良宵。

两人耍了三天三夜,第三天感囊中羞涩,便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离去后,赵诺又约了宋延去周边狩猎妖兽,而这也是普通修士最大的经济来源。

猎杀妖兽后,妖兽皮骨血肉皆可贩卖,若是品相良好的,更可去蹲尘光宗的“月初收购”。

尘光宗每月月初会有管事来到寻仙谷,发布一定数量的物品需求,如果散修有的可以当场上缴已换玄玉,如果没有的则可在剩下的时间里尽快寻得,然后去尘光宗兑换,先到先得。

而在这贸易中,一般妖兽材料都是可以卖出去的。

至于修士们换了玄玉,还需缴纳寻仙谷的“租赁洞府费”,以及向管事购买“修炼资源”乃至“疗伤药”、“各色丹药”等等,于是尘光宗的大部分支出则又回流了回去,甚至不亏反赚。

总体来说,尘光宗只是付出了一块次等的玄气之地,便获得了许多便利。

野外

宋延赵诺两人一番追狩,逮到了只落单的中级妖兽,合力将其击杀。宋延直接交给了赵诺,而赵诺许诺待到月初换了钱,定与宋延平分。宋延让他多拿一点,赵诺也不肯,只道“岂能坑兄弟的钱,再说了,这落单妖兽动作敏捷,若非兄弟围堵,我们也擒不下这孽畜”。

两人此番也算丰收,毕竟能够无伤擒拿妖兽,实是幸事。

返回的路上,宋延御剑飞行,赵诺则是踏着个黄皮葫芦。

正飞着,对面有两道闪烁的遁光掠来。

那是一对儿神仙道侣。

男修剑眉星目,举手抬足之间便能让人感到一种“鹤立鸡群”的特殊性,而他也时刻让自己维持着特殊。

女修妩媚非凡,雪山娇耸,裙袂舞动,唇角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似是看到了对面有修士迎来,那男修睥睨地淡淡扫了眼。

赵诺急忙拉着宋延落下,让开道,然后在半空恭敬作揖。

宋延也跟着作揖。

那一对儿修士却理都不理,只是昂首离去。

待去远了,赵诺才看向宋延,道:“石道友,你方才怎生不避?”

宋延奇道:“他们是何人?”

赵诺低声道:“方天盛与环仙子,这可是一对儿鼎鼎有名的正道侠侣,一个擅符箓,一个擅丹道,皆是尘光宗管事所邀请的外门客卿。据说两人天赋不俗,皆为天才,这前途是不可限量啊。”

宋延古怪道:“就这做派,还是正道?”

赵诺自嘲地笑笑道:“那还不是因为我们是蝼蚁嘛.他们眼中没有蝼蚁,自然不需要多加理会。

可我听说这两人在绛宫境修士中人缘颇好,口碑也不错。

若是遇到奸邪之事,此两人那是嫉恶如仇。

有一次,有强大魔修来到这周边,亏了这两人通风报信,及时告诉了尘光宗长老,这才提前将那魔修斩杀,免了祸患。”

宋延愣了半晌,道:“那强大魔修,还挺有个性啊,这还能被通风报信”

他一路走来,所遇到的魔修,哪一个是好相与之辈?哪一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见风吹草动便逃得比兔子还快的角色?

赵诺叹道:“还不是因为这方天盛和环仙子有本事啊,总之他们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人。”

说罢,他神色又一转,道:“不过我们平日也遇不到他们,这两位是住在独立洞府的,一个山头就一个洞府,实在是奢侈。真是羡慕那方天盛啊”

宋延闻言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胖子,你还打起环仙子的主意了?”

赵诺一听“胖子”两字,也哈哈笑道,道:“老石,你总算是把我当兄弟了。我就说嘛,什么石道友,赵道友,听起来忒见外,现在这称呼就顺耳多了!”

旋即,两人又掠行了一阵,赵诺才轻声道:“谁不打环仙子主意?那般模样,哎,若能一亲芳泽,真是死也值了。”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待回到寻仙谷则是各回各家。

宋延盘膝坐到洞口,尝试着从这些平凡的日子里进行感悟。

相比起当初“参悟护念”那次,这一次他并不是红尘炼心,而是感悟这红尘中的因果生灭,并由此寻到自己的意境。

很快,他就发现,如果他真就是练玄九层、晋升无望、甚至还需要靠冒险狩猎妖兽维持修炼的小修士,那快乐真的很简单。

因为在小修士看来,如果能够取代地位更高些的修士,享受那修士所能得到的美人地位财富,那就意味着天大的快乐。

宋延尝试将自己的一切彻底忘却,然后细细从赵诺的角度去感受了一下,良久才喃喃出一句:“真是羡慕那方天盛啊”

“不仅是方天盛,还有尘光宗种种天骄,也好生羡慕,如果我是他们,那就好了。”

沉浸于此,宋延思索了一会儿,又跳了出来,思及方才所想只觉有趣。

只不过,世人常常误会他,觉得他十恶不赦,胡作非为,无论是他作为“傀儡宗掌门”还是“章韩”之时,都是如此。

但他自己却明白“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不可能因为刚刚生出了羡慕之情,那就去胡乱杀人,胡作非为。

遵循自己,无有束缚,那才是自在。

若是连自己都没了,那不叫自在,那叫疯了。

些许羡慕,还动不得他的心,除非.诸如天尊秘境之类的机缘,那他就不得不贪婪了。

可那般的他快乐也注定会少上许多,行走于人间也注定孤独。

若是真拥有小修士的因果,小修士的情绪,然后去觊觎更强者的,游乐此间,岂不是极乐自生?

纵然遇到危险,以他跨了许多大境界的真实力量,又岂会应付不了?

待到离去,斩断因果,便是逍遥天地之间。

忽的,宋延想到了白绣虎,章韩,唐寒.

他取代了这些人,可每一次都是疲于奔命。

但若是现在他去取代.

他若是白绣虎,那他可挥手之间就湮灭傀儡宗攻击,碾死骨煌子,并有余力去救下小久姑娘。

纵然不是那时候,之后他也能与安莉好好地活在温水岛上,神仙眷侣,再无遗憾。

没有任何危险能真正威胁到他。

那就是他初次去到安莉身边的感觉,就好像一个穷凶极恶,每日在生死边缘打滚的杀手忽的来到了幼儿园。

他喜欢“幼儿园”的氛围。

那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只不过,他是宋延,宋延怎么可能去“幼儿园”,又怎么可能从“幼儿园”体会到美好?

但他若真真正正有了白绣虎的因果,那岂不是就可以了?

他化,方可不入樊笼,方可跳出危险,方可极乐逍遥,方可于井底窥天,方可于不可知出突然出手,掠夺觊觎已久的宝物,然后洒然而去,不留踪迹。

宋延沉浸在对于“他化”的感悟之中。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也许他最终的意境就落在“他化”之上。

就在这时,他储物袋中闪过一抹光华,黑色棺椁落地,显出血尸玉妆。

婆须沙华再度融入血尸玉妆,然后哒哒哒地走了几步,走向不远处空地,旋即站定,双臂幽幽地抬起。

婆须沙华和宋延神识相通,而感到这小树和玉妆有缘,宋延便给予了它可以随时取出血尸玉妆的权力。

此时,宋延听到动静,忍不住好奇地看去,在他心里,这小家伙总会带给他惊喜,让他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开心。

那开心不沾半点欲念,而是更为复杂的情绪,非要说.那就是一种永恒定格、却又新生而起的亲情。

宋延好奇起来,问道:“玉妆,你要做什么?”

没有回答,婆须玉妆摆好姿势,忽的怪异地扭了起来,她翩跹跳跃,原地旋转。

宋延目瞪口呆,顿时明白这小家伙在模仿之前销魂谷的那些舞女跳舞。

“你你是见我看那些舞女跳舞开心,所以也来跳舞吗?”

宋延忽的洞悉了她的想法。

可下一刹.

啪!

咚!!

婆须玉妆左脚绊右脚,平地摔倒,整个儿往宋延面朝下地直挺挺倒下,脑门着地,给磕了个极度沉重的响头。

她尝试爬起。

咚!!

又给磕了个。

她继续尝试。

咚咚咚!!

嘿,这是磕不停了。

宋延:.

终于,婆须玉妆没有再尝试爬起,因为此时的她身体正怪异的扭曲着,手脚如麻花般扭在一起。

于是,她身上幽幽地钻出了一些树根,那些树根托着她以一种极度惊悚地方式重新站了起来。

然后,她又开始原地旋转,跳跃,闭着眼。

宋延神色柔和,直接通过神念,传递了一个信息:“我教你说话,你这么有灵智,一定能轻松学会。”

婆须玉妆听明白了,不再跳舞,而是一步步走到了宋延身边。

宋延指了指桌子,道:“桌子。”

然后用神念传信道:“跟我发出一样的声音。”

婆须玉妆张开嘴,用怪异的声音道:“桌子。”

宋延满意地点点头,他开始继续教导.

一切都很顺利,他感觉自己可能就要多出一位能与他交流的家人了。

哪怕这家人在正道大能眼里属于“需要一剑斩之”,在天地眼里属于“必须死”的存在,但它就是自己的家人。

它不仅是想要逗他开心,想要和他一样,还会制止他“吃屎”。

怪物也有怪物的家人。

宋延满怀期待着教导到深夜,然后考校般地说了句:“玉妆,晚安。”

婆须玉妆张口,怪异道:“桌子,晚安。”

宋延道:“我不叫桌子,现在我叫石煌子,但这是我的假名。”

婆须玉妆又开口道:“假名,晚安。”

很快

两人的交流变得不可知起来。

宋延无奈道:“罢了,明日再教你吧。”

婆须玉妆道:“你吧,晚安。”

宋延道:“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婆须玉妆道:“你爸。”

宋延:.

他叹息道:“算了,晚安。”

“算了。”

婆须玉妆也仿着他长叹一声,然后把血尸玉妆送入棺椁,自己则跑入宋延怀里,根须哧溜哧溜地滑入,三片青铜色叶子一缩,但很快又探出一片,靠着宋延的脑袋,一同入睡。

经过两年时间的认真教导,宋延在领悟“他化意境”之前,率先领悟了一件事:婆须玉妆真不是学习的料。你可以通过意识与其简单交流,但绝对别想教会她说话。

她.连鹦鹉都不如!

鹦鹉好歹还会复述一些固定的话,而她现在却只会张口就发出毫无意义、不知所谓的句子,就好像从前还在蓝星时有人闭着眼在键盘上一通乱打,打出什么字就念什么字。

而又有时候,她似乎灵机一动,回忆起了一些词语,然后洋洋得意地说出来,却会产生匪夷所思的后果。

在确定婆须玉妆学不会说话后,宋延就让她闭嘴当个小哑巴了。

这一日,宋延正在感悟,赵诺又出现在了门外。

宋延直接走了出去。

两人彼此使了个眼色,直接御器掠离寻仙谷,往外而去。

这两年里,两人当真是亲如兄弟,只要外出就一起。

一起洒脱,一起历练,一起杀妖,赚了钱也是平分。

待出了寻仙谷,赵诺嘿然笑道:“老石,今日我们不去凡人区!”

宋延奇道:“发财啦?”

赵诺道:“你消息闭塞,不知道外面情况!我和你说,一个月前我从小道得到消息,说是尘光宗有高手在征伐天灾水兽时战死了。

这世道啊,越难越艰难了。今次之后,我决定去买一颗绛宫丹,然后吞服,以求早日突破绛宫境!

所以在闭关之前,定要好好洒脱一次,不留遗憾!”

宋延道:“胖子,你早该如此了。”

赵诺道:“嘿,别说我了,你也该闭关突破了。”

当天,两人在销魂谷寻找仙子戏耍,然后又在仙子的推荐下品尝了高端的食材,品尝了据说对修玄修士极有帮助的玄酒,而在知道赵诺即将突破绛宫境后,仙子又开始强烈推荐了一款丹药,并表示“这丹药能大幅度降低绛宫丹丹毒,缩短突破时间,而只要肯买,她可以做一些更羞羞的事”。

于是,赵诺就买了。

宋延也买了。

两人买完,舒服完,就成了穷光蛋。

赵诺再也买不起绛宫丹了。

于是,两人又去荒野一番猎杀。

这次,两人招惹了头高级妖兽,在费劲千辛万苦,耗尽身上底牌将其重创,然后又追踪数百里将斩杀后,两人欣喜若狂地落在高级妖兽处。

赵诺连声道:“老石,发了,我们发了啊!这可是高级妖兽!我.我们居然能杀死高级妖兽,真跟做梦似的。”

宋延道:“胖子,这次回去,你该收心突破了。一旦突破绛宫境,好歹也能增寿一百。”

赵诺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下道:“知道了,老石。”

说完,他又笑道:“还不是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太开心了。”

宋延无语道:“你说说清楚啊,什么叫和我在一起的时光?”

赵诺一反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自嘲道:“其实,我看起来乐呵呵的,但没什么朋友。

别的修士看不起我。

我性子怯懦,天赋颇差,又很贪玩,没钱还经常出没于那把耍子的场所。

除了老石你.

你和我在一起,从没看不起我,你是真的把我当朋友,当兄弟。

我.我是真希望这段日子能更长一些。

此去闭关,我怕出来后,一切都物是人非。”

说话之间,赵诺眼中竟然泛起了感动的泪光。

两人正说着

宋延忽的轻叹了一口气。

他为了体会小修士的日常,所以没用神识,可即便没用神识,但此时他却已感觉到有不怀好意的人正在靠近。

此番,两人追杀高级妖兽,已然离开销魂谷很远,至于寻仙谷则是更远。

而这终究是引来了苍蝇。

当然,在苍蝇眼里,他们并不是苍蝇。

刷刷刷!

三道修士身影落下。

而其中,两道绛宫境气息肆无忌惮地铺开。

赵诺吓得待在当场,急忙自报家门道:“三位道友,我们乃是寻仙谷修士,还有朋友马上到这里。”

为首绛宫修士扫了他一眼,冷哼道:“把储物袋丢下来,然后滚吧。”

赵诺平静道:“听过方天盛的名头吗?他可是我们朋友!他马上就到了!”

绛宫修士愕然道:“方天盛?”

赵诺傲然道:“对,我朋友很厉害的!”

那绛宫修士明显愣在了当场。

赵诺见机行事,急忙一抱拳,恭敬道:“不过也不叫三位前辈空手而归,此兽便当是见面礼了。老石,我们走!”

说着,他根本顾不得这妖兽尸体,对宋延使了个眼色,就要逃。

然而,那绛宫修士却哈哈大笑起来,继而又重复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赵诺意识到有些不对,但他当机立断,咬咬牙,又长叹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储物袋,正要抛出,一道声音却从他身边传来。

“胖子,你没了这储物袋里的东西,没了这高级妖兽,你还怎么突破绛宫境?”

“老石,你哎,快把你的储物袋也掏出来,给这三位前辈。”

“胖子,你不打算突破了?”

“老石,快拿呀”赵诺佝着身,讨好地笑着看向那三人,然后道,“我这朋友有点倔,马.马上就给,马上就给。”

在意识到自己唬不住那三人后,赵诺心底的怯懦彻底爆发出来,此时惶恐难安,不知所措。

为了表示自己的顺从,赵诺将自己的储物袋率先抛了出去,然后焦急地看向宋延,满头大汗地拼命使眼色。

宋延从怀里掏出了储物袋。

对面修士抬手一招,却发现招不动。

他正欲发火,却见储物袋中忽的黑光一闪。

一尊漆黑的棺椁显于半空。

棺盖打开,露出裹着猩红衣袍的瓷白血尸。

宋延怀里光影一闪,落入血尸。

血尸瞬间动了起来,三条树根飞射而出,刺入那三名绛宫修士的脑门,然后在那定格的惊惧眼神里“咻”得一吸,那三人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干瘪,化作干尸,又被林风一吹而化作尘埃,消失殆尽。

婆须沙华收回沾染鲜血的树根,陡然之间又往回射去,方向竟是赵诺!

赵诺整个儿已经吓傻了。

‘住手!’

宋延在神识中厉声制止。

婆须玉妆这才不甘不愿地停了下来。

赵诺吓得跪倒在地,颤声道:“老.老石,你不.您.我什么都没看到,我.”

他已吓得裤子湿了。

宋延抬手招来那三人储物袋,稍作探查,将其中的追踪气息除去,然后蹲下来,连同赵诺的储物袋一同塞到了他手里,道了句:“胖子,好好修炼!”

赵诺愕然抬手,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庞,道:“石”

宋延道:“我也很开心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但现在该结束了。”

说罢,宋延收起婆娑玉妆,飞射往远。

赵诺愣了许久,也才取了储物袋,神色复杂地离去,待其入了寻仙谷地界后,陡然身子一僵,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失落感,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可未几又恢复了原状。

(本章完)

第196章 195恐怖“他化”,十年已至(83K字

第196章 195.恐怖“他化”,十年已至(8.3K字-大章求订阅)

夏日很快过去

宋延这洞府前,再无什么人光顾,从而变得冷冷清清。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料想必然和两次斩断因果有关。

而待到入秋,大批遭了天灾兽而失去了家园的难修从外涌入,想来入住寻仙谷。

但寻仙谷洞府有限,而难修中还有钱的也是有限,故而只是收留了一批,还有更多的难修则是离去。

期间,宋延又看到了方天盛,环仙子的身影。

这对儿神仙眷侣似乎对于难修的遭遇很是同情,在尽力协调,周转。

和煦的表情,雪白的裙摆,给这寻仙谷增添了几分温暖。

但是,寻仙谷周边已经开始变得危险起来。

末世之下,道德必将崩溃.这一条理,对于修士界也同样适用。

原本此间不会出现抢劫的情况,可现在却不一定了。

在听闻了几起失踪事件后,寻仙谷原本还会外出的修士们再不敢单独外出了,要么多人组队,要么则是宅在洞府里。

初冬,苍山负雪,一块块黑色岩石被细细抹上了盐霜,棉絮,变得雪白而孤寂。

岩石不会孤寂,但在孤寂的人眼里,别说岩石了,就连天空大地都一般模样,都一般的空空荡荡。

宋延忽的想到穿越前看到的一句话: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

他斩去了自身的因果,但事实上这些因果对他来说乃是好的,乃是锚点,乃是他和这红尘的联系,而作为一个修士来说,这些东西也是极为重要的,也是不足的。

而危机,却也不至于。

因为他明白,他斩去这些因果的初衷是“为了双方好”,是“因果已然结束,觉得留下也没用”。

可真的没用么?

他斩了这些因果,乃是“损不足而益有余”,损了自己的心境历练而补足了所谓的”无有后患“。

‘难怪感到空荡。’

‘原来这并不是使用这天赋的后遗症,而是我自己用错了。’

宋延思索许久,他开始对“无我”生出新的理解。

“无我”的真正作用其实并不是“斩断尘缘”,而是为了“斩断危机”。

譬如他若是和某人结了仇,而那个人身后又牵连到一个大势力,这种情况下,他就可以尝试斩断两人之间因果,从而避免“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动了老的来了更老的”,如此无穷无尽。

冤冤相报何时了,有时候斩草除根也不能断绝这恩怨,若是能再加上斩断因果,就万无一失了。

这种事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烦的要死,且你永远不知道这事儿有没有后续

保不准你前脚还在志得意满,“吃着火锅唱着歌”,后脚忽然来了个更强者,口喊着“小辈尔敢”,然后将你撵得如惶惶丧家之犬,到处逃跑;

又保不准数百年后还会有人来找你报仇,或是灭杀你至亲之人,到时候对着姗姗来迟的你说一句“宋老魔,也叫你感受我当年的痛苦”,而你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问出一句“本座手中染血甚多,你你到底是为谁报仇的”。

宋延不喜欢这种事。

若是结束了,那便该彻底结束。

可天地因果又岂会随你心意?

但若斩因果,那就可以了。

这才是正确用法。

寒风呼啸,卷起千卷银浪万缕雪潮,横渡这高耸且漫长的寻仙谷。

宋延搓着手,走出洞府。

斩却尘缘这种事,让他到现在还感到沉闷。

所以,他得出来透透气。

洞府里,婆须玉妆还在磨合身体。

经过这许久,她已经基本适应了血尸玉妆。

但问题还是存在的。

一,不会说话;

二,善恶不分。

宋延无法教会她哪些人该杀,哪些人不该杀,也无法让她理解什么人对她怀有恶意,什么人又是善意。

因为,除了宋延之外,但凡有生命出现在她面前,婆须玉妆永远只有一个态度,那就是:吃吃吃!!

她会迅速杀死除了宋延以外的一切目标,然后吞噬目标,使其变成自己的养分。

但宋延之所以任由婆须玉妆存在,是因为他能感到一点。

婆须沙华很清楚地知道血尸玉妆对他的意义,也明白血尸玉妆的存在会让他开心,所以.婆须玉妆非常爱惜血尸玉妆的身体,且以一种神秘的掌控地府之气的方式在对血尸玉妆进行强化。

若说之前的血尸玉妆是处于“随时可能落回绛宫后期的紫府初期境界”,那现在.她已经在往着“紫府中期”迈进了。

这种成长速度极为恐怖,而这些都是婆须沙华的功劳。

而婆须玉妆的攻击手段也很强横。

利用强大的体魄攻击,利用十指间探出的树根戳入目标身体,然后迅速吸收目标生命能量。

宋延侧头扫了扫洞府之中。

婆须玉妆正在进行她的“修炼”。

那瓷娃娃般的红衣魔女正不停挥舞双手,十指间不时探出的树根就好像利爪。

忽的,她又扑到洞壁上,尖锐的指尖使得她能轻而易举地在洞壁上快速爬行。

忽的,她周身散开一团诡异黑云,那些黑云凝而不散,乃是由地府之气构成。

她就坐在这朵黑云山,像贪玩的孩子一样,在逼仄的洞府里“呜呜”地飞来飞去。

若天地能感到这团地府之气,怕是尘光宗大地之下的天灾土兽、水兽都会统统爬出来,让黑暗天灾提前到来。

只不过,婆须玉妆对于地府之气的掌控之力极度强大,两片叶子时就可遮天,如今她已经三片了。

“呼呼.”

宋延微合双手,呵着热气。

在极度收敛境界的情况下,他还是能感到深冬的冷意的。

而此时寻仙谷的各处洞府前仅有零零散散数人,彼此之间也怀着一种警惕,若是看到虽会含笑相对,但总是充斥着强烈的疏远感。

宋延沉浸在此时属于“练玄九层散修石煌子”的身份和环境中。

黑暗天灾将至,大批难修从外而来,周边环境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安稳,无道侣无朋友,他待在这儿,也没什么钱,更无机缘,唯一的路径就是赶紧去向尘光宗管事采买一粒最普通的绛宫丹,求个突破。

至于未来,完全看不清,但可以预想的是,未来绝对不会往好处发展,一种越来越不安的情绪已如阴云般笼罩他的心头。

真就是天地锁人。

可他又能如何?

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若他是别人就好了。

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世上又有哪个“冻死骨”不痛恨“酒肉发臭的朱门”,又有哪个“冻死骨”不想变成那“酒肉发臭的朱门”呢?

一时间,宋延彻底沉浸在此时的状态中。

而他本命秘宝之中,玄黄物质再度溢出了星星点点的金色,这些金色反哺与神魂.

不知过了多久,宋延从这种顿悟中醒了过来。

他扫了眼面板。

却见面板上多出了一行信息:【天赋4:他化】。

领悟并不需要什么“在生死关头”,或是“在亲友全灭的悲恸之时”,领悟讲究的是一个“水到渠成,厚积薄发”。

没什么大战,只是在这一个寂静的冬日,宋延忽然就悟了。

他悟的不是什么生死杀道,而是简简单单的“他化自在意境”。

可人生头一回,纵然初步领悟,却也需摸着石头过河,在实践中加深认知。

待将意境彻底巩固,融合与本命秘宝,从而形成本命境胚后,他就可以尝试横渡苦海,以达到下一境界了。

‘出去转转,寻找一个他化目标试一试吧。’

宋延踏出寻仙谷,开始到处转悠。

他的神识也开始放开,扫寻四周。

这一看,才发现涌来寻仙谷的难修只是九牛一毛,在外的难民才是多如牛毛。

尘光宗所在的岛屿名为岛屿,其实已经算是个小型大陆,大陆西边已经遭受天灾水兽、土兽攻击了。

此时,一车车的难民拖家带口纷纷东来。

有马车,牛车,驴车,甚至还有独轮车,这些都还是运气好的,都还是颇有家资的。

宋延只是神识扫过,就能看到一路地狱般的场景,饿死的,冻死的,病死的,人相食的,凄凄然而难以入目。

这片世界终究是有着玄气的土壤,玄气对农田增产乃是常事,故而和平时期这片大地上能养出极多极多的人口。

但人越多,遇上灾祸,死的也就越多,不仅多而且快。

活在奢华和平之地的人永远都想象不到这种悲惨的场景,和平让他们对于死亡和灾难缺乏敬畏,惊叹“怎么可能死那么多人”、疑惑“难不成人死了还能刷新”,其实这与“怎么可能没吃的,难不成他们不吃肉糜”有什么区别?

此时,一名英俊男修正裹着白绒斗篷站在灰裸的孤崖上,俯瞰着其下一队正在冒雪艰行的漫长难民队伍。

这支队伍有人在死去,但队伍并不会为死人驻足,他们会继续往前,直到下一个城市.

方天盛双拳握紧,指甲虽未刺破皮肤,却已留下深深痕迹。

妩媚女修垂首看着自家道侣的动作,轻叹一声。

方天盛面色阴沉。

环仙子忽道:“我去吧。”

方天盛点点头。

环仙子换了副表情,双手微负,从半空缓缓飘落,黑发如水墨流淌,眉心一点花钿印记,气质恍若天畔云朵,她停在了那支难民队伍的前面。

正行走的难民们忽的看到从天而落的绝美天仙,纷纷呆在原地,如同僵住了一般,也不说话,也不发问,只是麻木地看向环仙子。

环仙子抬手一挥,挥出二十瓶丹药,然后扬声道:“我乃尘光宗修士,上宗不忍见黎民受苦,故遣我前来。这些丹药,你们且用水煮开,每次煮一瓶,然后喝上一口,便可支撑一天。这里有二十瓶,足够你们撑到下一个城市了。”

难民们这才黑压压地跪倒,用嘶哑的各色声音喊着:“多谢仙子。”

环仙子神色闪动,落在一些可怜的孩子身上,那孩子脏兮兮的,眼看着便要冻死,她眼中闪过不忍之色,可旋即却注意到了头顶的冰冷目光,只能收回视线,然后翩然离去,落在方天盛身侧。

方天盛冷声道:“你刚刚是不是还想救那个孩子?”

环仙子道:“只是可怜。”

方天盛如被这句话激怒了,他忽的爆发道:“可怜?可怜?你可怜她,谁又来可怜我们?”

环仙子叹了口气。

方天盛道:“还记得我们在茂国么?

那时候的我们可是立在茂国的巅峰,天下无敌,放眼八方根本没有敌手!

就连国主要做什么都得来询问我们。

我们是真正地站在巅峰!

可来到了这尘光宗,我们居然就成了底层!

给这些蝼蚁般的贱民发物资的事,居然还要交给我们来做?

他们这是根本看不起我们!”

环仙子垂首,眸中露出犹豫之色,忽地贝齿轻咬,如是下定了决心,劝道:“其实,尘光宗也没亏待我们,他们给了我不少资源了,别人有的,我们也有。天盛,你.你就别这样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方天盛瞳孔紧缩,面目狰狞地一巴掌扇出,抽在环仙子脸上,将其击飞在地,然后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道:“你倒是一条天生的母狗,旁人给你点资源,你就感谢了?早知当初就一剑斩了你,也好教你莫要耽误我修行!”

环仙子抬手捂着侧脸,哭道:“天盛,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方天盛激动的情绪慢慢消缓,转而变得平静起来,平静的可怕。

他傲然道:“吾乃天骄,尘光宗既是狗眼识不得明珠,那也没必要存在了。”

他往前两步,陡然拔剑,抵在妩媚女修颈前,道:“我约了阴杀老魔明日见面,他很看重我,你来么?”

环仙子听到“阴杀老魔”四字,顿时花容失色,道:“你你什么时候与他见面的?”

方天盛道:“阴杀老魔的宗门在大陆西侧,此番也在抵御天灾兽的过程中破败了。他老人家宗门被毁,急需寻求新的修炼地点,这便盯上了尘光宗。前些日子涌入寻仙谷的难修,有不少都是他派来的先头军。”

环仙子幽幽道:“难怪你那么热情,帮了许多修士安顿.我还以为你是真的同情他们。”

“同情?”

方天盛冷笑一声,然后道:“好了,不废话了,明天你还和我一起么?”

环仙子道:“我若说不,你是不是要杀了我?”

方天盛面容狰狞起来,似乎陷入了挣扎。

环仙子道:“反正你早就杀了很多人,但凡影响你修炼的,前途的,形象的,你全都杀了。也不多一个我。”

方天盛淡淡道:“她们乱我道心,自有取死之道。”

环仙子闭上眼。

方天盛道:“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吧。”

说罢,他从储物空间中陡然掏出一个灰色斗篷,又抓出一把平日里不用的玄宝长刀,继而遮蔽面容,往远处掠去。

待到追上了那支难民队伍,方天盛发出低沉地笑声,口中喃喃道:“你们为什么要逃?明明只是蝼蚁,死在出生地不好吗?要不是你们这些蝼蚁,尘光宗也不会要我来分发物资。若非我分到了这般下贱的活儿,我也不会生出异心,更不会投奔阴杀老魔!都是你们逼我的!”

方天盛双指微并,取出长刀,瞄准远处。

难民们正围聚一处,几个体魄还算强壮的汉子正用锅煮着刚刚得到的丹药,一群人则麻木地、期待地看着远处。

方天盛看定最后排的几人,淡淡一笑,运刀斩去。

然而,玄气用处,他的刀却纹丝不动。

方天盛下意识地再施展法术。

刀还是不动。

他神识放开,扫视四周,掠过周边风雪、山林、还有远处的人,纵连隐露出雪地的小石头上的纹理都不曾落下,但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没有发现就站在他身后的少年与魔女。

方天盛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暗道:‘怎么回事?’

他再度运用法术。

但刀还是一动不动。

一缕冷汗陡然从他背后生出。

他下意识地缓缓侧头。

可才转到一半,就只觉头颅中如装入了万千蜜蜂,“嗡”得一响,便一片空白。

方天盛茫然地站在原地,突然空下来的大脑与心脏只剩下一个问题在回荡:‘我是谁?’

噗!

一根尖锐树根陡然穿破他头颅。

未几,方天盛就灰飞烟灭了。

宋延看着那消失了的修士道:“第一次用,不太熟练。”

他微托双手,那掌心正有一团儿因果在旋转。

略作感知,这因果不算强。

再稍作思索,他微微一吸。

这团因果顿时附加在了他神魂之上。

宋延脑海中顿时多出了许多记忆,这些事就好像发生在他身上一般。

他收起方天盛的储物袋,然后重新掠回崖顶,看向远处的环仙子。

环仙子不知何时已然站起,双腿紧并,裙袂舞动,面如死灰地看向宋延。

明明是宋延的模样,但在她眼里,这少年就是和她在一起,发生过许多故事的人。

可现在,这个人已经变了。

她闭上眼,道:“天盛,我已经想好了。”

宋延问:“你的决定是什么?”

环仙子双指一柄,铿然之间,一道白光掠出,然后飞快掠向自己的脖颈,而泪水已然从双颊滑落。

宋延往前一踏,双指拈住那白光,然后将环仙子搂在怀里。

两人在半空飞旋数圈,继而缓缓落地。

环仙子俏脸之上,泪痕犹在,只是已然有些呆住了。

“你”

宋延抱紧她,道:“我想好了,你是对的。”

环仙子愣了许久,继而破涕为笑,紧紧搂住了他。

原本,她的命运早在方才就以悲惨而终结,现在却迎来了新的转机。

傍晚时分,小雪初晴,灿烂的瑰红色天光落照在寻仙谷。

仙谷之间,一对儿神仙眷侣从半空掠过。

赵诺闭关很顺利,此时稍作歇息,站在洞府前,眺望外面,待看到那方天盛和环仙子,心中顿时生出艳羡情绪,一双贼溜溜的眸子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环仙子,许久又长叹一声,握紧拳头,道:“好好修炼,抓紧突破!”

宋延带着环仙子掠过峡谷,暗暗观察着所有人的神色。

但一切正常。

他特意从自己洞府处掠过,但邻居也没惊呼“石煌子道友,你怎么和环仙子在一起”之类的话。

他再细细看向自己的神魂。

自身因果内敛,而方天盛的因果却在外旋转。

很显然,他的因果被方天盛的因果给藏了起来。

宋延又领着环仙子落在他洞府周边。

那邻居早从原本的云芸换成了旁人。

宋延和环仙子与那修士聊了会儿,问了点“寻仙谷还差什么,在这里过得怎么样”之类的问题,又不经意地随口问了问这隔壁洞府的修士呢?

而他得到的回答却是“这隔壁的修士名叫石煌子,他前些日子出去了,想必是历练”之类的话。

宋延顿时明白了。

对于熟悉他的人来说,他是失踪了,去了不知什么地方,哪怕他站在熟人面前,熟人也无法认出他,除非他将方天盛的因果给消除。

完成了“他化”测试后,宋延与环仙子一同回了独立洞府。

两人才一落地,环仙子俏脸上便显出几分惊奇,道:“天盛,你御剑的速度好像比之前快了许多。”

宋延握拳,面显坚毅之色道:“我不曾忘记昔日茂国曾站在巅峰的时候。我想.一定是我自己努力不够,所以一有时间才瞒着你在外苦修。

至于为什么瞒着你,是因为环妹你太迷人了,我只要与你说了,你一定会随来。而与你在一起,我就会心猿意马,无法修行。你不会怪我吧?”

环仙子“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却又螓首微抬,复杂地看着眼前道侣。

两人四目相对。

宋延安静地观察着。

很快,他意识到了“他化”因果重叠所运行的方式。

当不同的两个身份叠加在一起,总会产生一些“空白的区间”,而这时候.只要你能给出合理解释,那这解释就会被接受,至少眼前女修是绝对无法察觉的。

不过,他依然对那什么“阴杀老魔”会是什么反应而充满好奇。

从方天盛的因果中,他已得知“阴杀老魔”乃是神婴初期的高手,这可谓是与他处于同一大境界的存在了。

正想着,宋延感到环仙子已经扑入了他怀里,双手绕过他雄壮的腰间,脸颊贴在他胸口,轻声道:“明天怎么办?”

宋延道:“我会办好的。”

环仙子忽道:“我陪你一起去。”

宋延笑道:“那么威胁你,你都不去。这么一哄你,你就答应了?真不怕我以退为进?”

环仙子柔声道:“我了解你的,天盛。你从不会哄我,你也不屑于哄我.这么多年了,你都不愿碰我。所以,你既然这么说了,那一定是真的。

昨天我不陪你一起,是因为我不想为虎作伥,宁可死了。可现在,我却愿意与你生死与共,哪怕刀山火海也愿一同去走一趟。”

两人深情对视,宋延忽的抱起眼前仙子,大踏步往床榻走去。

须臾,环仙子发出“嘤咛”的声音。

纱帐挂钩被小足轻轻一踢,旋即垂落,又被惊风拍击,而如水面荡漾。

紧接着,“水下”便传来“呜呜呜”的喊叫。

那喊叫如在哭着笑,笑着哭.

许久,又许久

一切才初落定。

那娇美的脸颊上露出幸福之色。

宋延亦是享受着这种奇妙的体验,身心舒畅,在感到那温热的长腿依然搭挂着,轻动着,似发出邀请时,他又一记虎扑,与环仙子欢乐起来。

次日清晨。

这对儿神仙眷侣又在不少散修艳羡的目光里往寻仙谷外而去。

没有一个人发现方天盛已经产生了变化。

那所有属于方天盛的一切,都已归于了宋延。

两人正御剑而行,忽的环仙子奇道:“郎君,我们怎么是往尘光宗方向?是不是走错了?”

宋延道:“没错。”

片刻后.

宋延以要事禀报拜见了尘光宗大长老,直接将“阴杀老魔”纠结难修的事准备偷袭的事道了出来。

大长老沉默许久,深深看了眼宋延道:“那你打算如何做?”

宋延凑近,一番言语。

环仙子已经呆住了。

旋即,宋延没让环仙子随他一起,而是独自往阴杀老魔处赴约了。

傍晚时分。

宋延来到一处郊外玄气芜杂的洞府,然后顶着那扑面而来的凶气,一步步踏入。

一位红袍短发魔修坐在黑暗里,正在把玩女修,见到来人,冷声道:“来迟了。”

他显然没有发现眼前方天盛的变化。

宋延看着眼前魔修。

这魔修,乃是个紫府初期,绝不是那阴杀老魔。

似乎察觉了他的想法,红袍短发魔修道:“魔君正在闭关,他会在关键时刻出手。你既然来了,应该已经带来了新的情报。说说吧现在尘光宗是什么情况,可能攻下?”

宋延长叹一声,然后将“自己偷偷外出,结果被尘光宗大长老盯上”的事说了出来,随后又道:“大长老说,他们早已发现我们密探,之所以还留着我,是希望我传一句话。”

红袍短发魔修愣了下,皱眉,沉吟许久才道:“尘光宗要你说什么?”

宋延道:“斗法。”

“斗法?”

“大长老说,各派五人,若是尘光宗败了,让出一半宗门。”

“呵,若他们胜了呢?”红袍短发魔修有些心动,因为此番进攻尘光宗也是不得已之举。尘光宗作为大宗门,纵然攻下,到时候也不知死伤多少。

宋延道:“大长老说,若是尘光宗胜了,则帮助所有难修在山中一处空旷玄地建立新的修士山城,那处玄地的玄气虽然没有尘光宗本宗高,但却也不差。”

红袍短发魔修愣了下。

宋延道:“大长老还说,天灾当头,妖兽横行,大家共同生活在这片岛屿,这个家园,正是共抗外敌的时候。

若是这时候还窝里斗,无论谁胜谁败,都注定无力抵抗天灾兽。纵是苟且偷生些年,却还是要逃。可到时候.又能往哪儿逃?”

红袍短发魔修沉默了许久,皱眉道:“他真怎么说?”

宋延点点头。

红袍短发魔修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与魔君汇报一下。”

说罢,他微微闭目。

许久

红袍短发魔修重新睁眼,道了声:“魔君答应了,一个月后,云缥谷,只许来五人。”

宋延道:“那我速速返回转达大长老。”

这种层次的约战,对宋延来说完全有一种皆在掌控的感觉。

尘光宗最强者乃是个神婴中期,按理说,此战十拿九稳。

不过,让宋延不出意外的是,意外果然发生了。

所谓的“阴杀老魔”只是个幌子。

而在“阴杀老魔”之上,还隐藏着一位名叫“血鸾子”的老怪。

这老怪乃是从别岛而来,实力也是神婴中期。

血鸾子的出现必将改变战局

而魔修从来心怀叵测,是否遵守规矩,无人知晓。

然而,当一个月后,血鸾子从远方匆匆赶来,准备前往云缥谷给尘光宗一个惊喜时,他却在一处小亭子处停下了。

他不得不停下。

因为亭子里坐了个玄袍男子。

男子戴着斗笠,周身已与此间天地融为一体,而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血鸾子本是一道赤虹掠行而远,但经过此处时却陡觉一座高山压了下来,他此时佝偻着身,对那亭中男子恭敬行了一礼,冷汗涔涔道:“前辈。”

宋延指了指对面,道:“来喝一杯茶。”

血鸾子苦笑道:“早知尘光宗有前辈坐镇,晚辈哪还敢放肆。”

宋延笑道:“来,喝一杯茶。”

血鸾子无奈,只能缓步走入亭中,苦涩地坐下,然后喝了一天的茶。

月余后.

一个令人震撼,却又欣喜万分的消息传来。

这片大型岛屿上的正魔两道居然联手了。

尘光宗在山中建立了新的宫殿,而一位位魔修,难修纷纷入驻。

盘坐玄心,已然突破伪府境的韩彩儿也是颇为诧异。

不过,比起诧异,她更多的是惊惶。

此时的她已经脱离了那位神秘人的掌控,也深深知道自己是着了道、才会爱上那人。

十年之约已快到了,她实在不知之后该如何是好。

而就在这时,一道沧桑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彩儿。”

韩彩儿如抓到救命稻草般激动喊道:“义父!”

黑莲老人道:“十年之约到期后,那天魔定然会在你身上留下印记,纵然义父以炼丹为名拖住他,他也不会放过你。

你如今应该已经突破伪府境了,那便提前半年逃来义父这里,义父与你交待些事,你直接远走高飞。”

“那义父您呢?”

“我?”黑莲老人冷笑道,“天魔狡诈,不可相信,纵使看着良善,却所谋甚大。不过,这种天魔老夫交手的次数多了,无妨!”

附:新年快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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