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旧案真相(三更)

海玥没有从茶楼的窗口一跃而下,却也施展轻身术,以最快速度抵达灯草铺子外,追了下去。

不多时,铺主冯贵的身影就映入眼中,步履匆匆,时不时还回头张望几下。

发现无人跟着自己后,再朝着一个方向快步疾行。

海玥从拐角闪出,悄无声息地跟上。

对方警惕性极强,忍耐心也很好。

他们是下午问话的,待得离开后,此人一如往常地开着铺子,直到夜幕降临。

这其实也是一个疑点。

毕竟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刚刚受到官员盘问,又牵扯出一年前旧案的细节,哪里还敢做生意,马上关门大吉,求神拜佛了。

但又不能直接证明什么。

比方说,万一人被吓傻了,就这么呆呆地坐在铺子里面发呆呢?

那也是有可能的。

可现在,这冯贵白天刚刚回答了那些问题,堪称对答如流,夜间就突然出门,行动路线如此明确,那就是百分百有问题了。

海玥远远跟着,保持着距离,一路到了城西。

这里的行人看似少了些,但每每出入都有大批仆从跟随,多有轿辇。

武定侯胡同、泰宁侯胡同、武安侯胡同、定阜街、广宁伯街,听一听这些街巷名字,就知道都是什么人在居住。

而冯贵到了其中一座府邸的后门,对着看门的仆从说了几句话,不多时就被领了进去。

海玥不着急,站在远处等待。

京师是要宵禁的,考虑到来往的路程,除非冯贵今晚直接住在这座府邸里面,不然他十之八九是要出来的,在里面待不了多长时间。

果不其然,也就一刻钟左右,冯贵就从后门走了出来,怀中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低着头,快步朝着自家铺子的方向疾行。

以他的脚力,能在宵禁之前赶回家中。

如果中途没有被一道身影突然拖入小巷子里的话。

“啊——唔唔唔!!”

急促的半截叫声后,冯贵被重重压在墙边,怀中一轻,包裹已经被夺了过去。

他想要反抗,却觉得一股大力涌来,将他死死地制住,意识到对方的武力能够轻而易举地弄死自己后,他瞬间放弃了抵抗,呜咽着道:“好汉……好汉饶命!这些银子……孝敬好汉!”

一只耳被压在墙上,另一只耳朵中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不饶你的命,银子也是我的了!弄死你,官差还抓不到老子!”

冯贵死死地闭上眼睛:“我……我没看到好汉……回去不报官……绝对不报官!”

好汉道:“你挺聪明!怪不得能得那个府邸里面的贵人赏识,现在把你发财的门道告诉老子,老子就饶你一条狗命!”

冯贵身体一哆嗦,显然自己出入府邸时,就被对方盯上了,知道一味狡辩只会触怒对方,咬了咬牙道:“好汉……我是替贵人家中跑腿……这钱财只是过一个手……轮不到小的享用……好汉取了去……我也只能逃出京师,去蜀中投奔亲人了……”

好汉冷笑:“过一个手?你蒙谁呢?这包裹里面全是银铤,有两百多两吧!便是那些贵人,也不会将这么多银子随便给人过手!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话到一半,那手绕着他的胳膊一转,冯贵只觉得一股锥心的疼痛涌了过来,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下巴一合,叫声被硬生生堵回嗓子眼。

“告诉你,老子以前跟锦衣卫学过手段,便是亡命徒都撑不过这种分筋错骨,你想要挨,就试一试!”

冯贵骇然失色,刚要交代,一股剧痛再度涌来:“——!!”

如是再三,他整个人不是压在墙边,而是如一滩烂泥搭在那里,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你倒是问话啊!怎么一味的用刑?锦衣卫都没有你这般凶残吧!

这显然是完全不了解锦衣卫的残酷,但冯贵的心理防线也被击穿了,当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我说!我说!府邸是大理寺汤少卿的,他的儿子做了恶,让我为他隐瞒,这才给了银子!”

好汉冷声道:“做了什么恶?”

冯贵哆嗦着道:“汤公子与一个娘子通奸,害了那娘子的丈夫!”

好汉呵了一声:“就这?那些权贵子弟不是一直在做么?你又凭什么为他遮掩?”

冯贵定了定心,对于这种杀人放火的亡命徒来说,这种确实是小事了,低声道:“汤公子原本想把罪名嫁祸给江家兄弟,说是旁人杀害了娘子的丈夫,然后把娘子据为己有,养成外室……”

好汉声调一扬:“哦?这倒是有趣了,是不是水浒里面的……那个叫谁的?”

“林娘子?”

冯贵稍稍摇了摇头:“不!不一样的!林娘子不从高衙内,这个郝娘子却是早早与汤公子勾搭成奸,甚至有了身孕,却不妨她的丈夫发现不妥,想要报官,那个娘子就去勾引江家兄弟里的大郎,想要利用他除去自己的丈夫!”

好汉不耐烦了:“你真当说书呢?还是想要拖延时辰,让人来救你?告诉你,便是有巡街的官兵来了,老子也先弄死你!”

冯贵最后一点希望被打破,赶忙道:“郝娘子勾引了江家大郎,却不料当日去的是此人的弟弟,江家弟弟极为机敏,发现不妥,替其兄长赴约,然后及时抽身,汤公子无奈之下,只有与郝娘子合力杀死了她的丈夫!”

好汉冷冷地道:“与你何干?”

冯贵涩声道:“他们早就收买我,让我事后指认,那一日看到江家大郎出入郝娘子家中,结果发生了意外,他们却不告诉,我依旧指认了江家大郎,结果被江家二郎找上门来,好在他不知真相,以为我当时真的看到了人,但错看成了他的哥哥,就让我去衙门作证!”

“我当时不动声色,假意答应,事后灵机一动,找到他的哥哥,告诉他那一天,我其实看到了他的弟弟去了郝娘子的家中。”

“江家大郎误以为凶手是自己的弟弟,去了衙门后就承认了罪名,邻里都看到他和郝娘子调笑,又有我当人证,府衙当然不会怀疑,就把他定罪问斩了!”

好汉道:“他弟弟没有伸冤?”

冯贵道:“当然去伸冤了,他还说自己当日在场,结果挨了杖子,什么都改变不了,不过后来他似乎发现了一件事……”

好汉道:“什么事?”

冯贵沉默了一下,突然道:“你真的是劫道的好汉么?”

“呵!反应过来了?”

低沉沙哑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海玥清润好听的嗓音:“市井之中不乏精明之人,可惜你的这些精明,却用来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冯贵长长叹息:“小的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做下这种丧天良的勾当,自打江家大郎被问斩,那日刑场回来,小的就将家人送走了,心里也知道,这一天恐怕迟早要来的!”

海玥淡淡地道:“但你白天依旧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不是么?”

冯贵怔了怔,苦笑道:“是啊!我当时只想着撇清自己……”

这亦是人之常情,在良心发现的后悔与自私自利的罪恶中不断徘徊,海玥没有过多纠结,直接问道:“说完吧,江家二郎发现了什么?”

冯贵深吸一口气道:“郝娘子没死!”

海玥眯了眯眼睛:“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

冯贵道:“不错!那位汤公子有七八房妾室,可或许是坏事做多,得了报应,至今膝下没有儿子,郝娘子有孕后,就说自己生的一定是个儿子,汤公子就想保住孩子!结果此番因为通奸杀夫,被判死刑,顺天府尹不容许这等十恶之罪,无奈之下,汤公子便让人用了个替身之法,让另一个人假冒郝氏,受了刑诀!”

海玥道:“这些秘密你如何知晓?”

冯贵苦笑:“小的若没有这些秘密护身,早就被汤公子灭口了,而且郝娘子就在刚刚的府邸里面,这些银铤就是她给我,让我赶紧离京,走得越远越好!”

海玥道:“江家二郎呢?他想要为其兄伸冤,所以故意演了一出路人错认的假戏,但很快就被察觉到不妥的汤府给压了下去?”

冯贵点点头:“是的!他想要去寻顺天府尹伸冤,但汤府一直在盯着,他没有机会,就卖了宅子,消失不见了!”

海玥凝视着他:“这些话语,你可敢跟顺天府霍府尹讲明?”

冯贵咬了咬牙:“小的说与不说,恐怕都没了活路,说了罪孽还少些,为何不说?”

“好!跟我走吧!”

海玥一手捏着冯贵的肩膀,另一手拎着那沉甸甸的赃物返回。

远远到了茶楼前,就见严世蕃和赵元华正翘首以盼,见了他都飞奔过来。

在听了言简意赅的讲述后,严世蕃即刻动容,发出惊叹:“没想到旧案这么快就能真相大白,明威明察秋毫,雷厉风行,真乃神人也!”

赵文华:“……”

这是我的词啊!

(本章完)

第146章 嘉靖:朕的一心会是何反应?(一更

“张鹤龄、张延龄,这两个大逆不道的贼子,到底死没死?”

“启禀陛下,二张绝无可能被替换,行刑差役早已验明正身……”

“你们又不是没有见过那两个人,朕是问你们,死的是不是张鹤龄、张延龄?”

“我等当时位于公案后,确实看不真切,然行刑流程绝无疏漏……”

刑部右侍郎姚景阳、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润、大理寺少卿汤沐和锦衣卫指挥佥事萧震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战战兢兢地回话。

朱厚熜冷冷地看着他们,眼中寒芒闪烁。

对于名义上是国舅的张鹤龄、张延龄,朱厚熜为什么做得如此绝?

并非真的为民做主,善恶有报,主要原因有三。

首先他本就深恨张氏一族,张太后当年让他们母子下跪,多番折辱,至今仍然维持着圣母太后的优越感,双方早有仇怨。

其次公主府一案,贼人令永淳公主昏迷,引蒋太后出宫,欲以行刺,无论背地里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如此恶劣的行径,必须要处置足够份量的犯人,才能服众。

最后张家兄弟声名狼藉,闹市问斩,不仅可以收获民心,也可以震慑百官,推行吏治整顿。

可以说除去张家兄弟,实在是有百利。

至于害处。

自然就是严苛的骂名了。

但朱厚熜还真就不在乎。

儒家道统是拿来统治臣民的,不是约束天子的,在十八岁时一鼓作气把左顺门哭谏的官员打杀下去时,他就彻底明悟了这个道理。

他要的是皇权的稳固,国家的强盛,青史留名,做一位中兴之主,让后世知晓,武宗无子,得他这位藩王承继大统,是大明朝的幸运!

然而张家兄弟死后,并没有达成目的,反倒横生波折。

短短十数日,别说民间,就连宫中都有人议论,说那两位西市问斩的国舅爷,其实没死,死的是替身,真人已经离开京师,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继续作威作福了。

宫内传闲话的内侍很快被抓到,嘴都打烂了,但几番审问下来,就是出宫听到外面的闲言碎语,回来后实在没忍住,当作稀奇事嚼舌头,结果很快传播开来。

朱厚熜勃然大怒,当即就把那日西市问斩的四名官员叫来问话。

眼见陛下的视线越来越冷,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润第一个扛不住了:“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清这等谣言的来源!”

大理寺少卿汤沐也赶忙道:“此事传扬得如此之快,恐有贼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朱厚熜看向锦衣卫指挥佥事萧震:“萧卿以为呢?”

萧震暗暗皱眉,这活果然要落到锦衣卫头上了,缓缓地道:“启禀陛下,臣以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假死脱身之说,是否别有隐情?”

话音落下,他还故意侧头看了看旁边的刑部侍郎。

刑部右侍郎姚景阳感觉到视线,神色立变,浑身都紧绷起来。

果不其然,朱厚熜道:“依你之见,替换死囚的事情,以前也在京师发生过,此次百姓才会相信?姚侍郎,你说!”

姚景阳浑身一颤:“此事……老臣不知……老臣年前才调刑部!”

他本想说此事绝无可能,但临时改口,虽然难免留下一个庸碌的印象,却将这口锅甩了出去。

萧震却不放过:“三司断案一向互通有无,刑部不知,还有都察院和大理寺……”

另外两人面色同样剧变,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润立刻道:“启禀陛下,我都察院素来秉公执法,岂容此等悖逆之事?清浊自分,日月可鉴!”

清的是他们,浊的是不是锦衣卫,就不知道了。

眼见四个人开始互相推卸责任,朱厚熜眼神愈发森寒,甚至忍不住怀疑起来,难道真有人敢冒大不韪,将二张救走?

真要如此,朝堂威严大损,甚至会被有心人拿来利用,激起民变。

到时候新政失败,不说那些被度田的士绅要保住利益,尸餐素位的官员要反抗整顿,结果反倒成了百姓反对,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退下吧!”

耳中的争吵依旧在持续,朱厚熜心里怒到极致,面容却缓缓恢复平静,摆了摆手。

“是!”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位官员赶忙起身领旨,锦衣卫的萧震则隐隐觉得,自己办了一件蠢事,但也没办法,唯有一并退了出去。

“什么时辰了?”

朱厚熜定了定神,再度开口。

“陛下,夏学士将至文华殿讲经了!”

“摆驾!”

去年十月,夏言不仅负责纂修郊祭之礼,还被提拔为侍读学士,并在御前讲解经史。

小小的给事中能有这等荣耀,不知羡煞了多少朝臣,就连大权在握的大礼议新贵都十分警惕。

当朱厚熜摆驾文华殿,就见夏言已然垂手立于殿外。

此人面容清癯,眉如剑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虽已年过四十,却仍保持着青年人的俊朗轮廓,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反倒更增几分成熟的魅力。

“臣夏言,拜见陛下!”

朱厚熜最喜欢的,还是对方的声音,不疾不徐,字字清晰,清越如玉石相击。

“进来吧!”

两人入殿,夏言行至御前七步处,按礼制再行大礼。

“夏卿平身,今日为朕讲解《尚书》洪范篇。”

“是!”

夏言起身,缓步走向御案左侧特设的讲席,步履稳健,衣袂轻扬,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既无急促之态,也不显拖沓。

讲席上已备好茶水与笔墨,夏言落座开讲。

他的科举成绩并不理想,但并不代表他于经史典籍上没有浸淫,此时将《洪范》中的五行、五事、八政等概念与当今朝政相联系,时而引述先贤言论,时而结合本朝事例,将深奥的经义阐释得深入浅出。

最难能可贵的是,不比那些精力不济的老臣,起初精神饱满,很快后继无力,夏言讲解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声音依旧是清亮如初,毫无倦意。

朱厚熜对于内容其实不甚在意,他经过这些年的统治,已经琢磨出自己的一套治世之法,所谓御前讲解经史,主要是为了收士大夫之心,摆出这个姿态给外人看。

但对于夏言的声音,他是真的喜欢,每每听着,就觉得疲惫和烦恼尽去:“今日听卿家讲解,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朕受益匪浅。”

夏言连忙起身行礼:“臣才疏学浅,蒙陛下不弃,敢不尽心?”

朱厚熜放松了一番,只觉得舒服多了,看着这位新晋的宠臣,突然道:“张逆替死之说,你可有耳闻?”

夏言道:“臣有所耳闻,只觉得颇多荒谬。”

朱厚熜眉头上扬:“哦?你有何看法?”

夏言道:“锦衣卫、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合力办理此案,绝不会容许贼犯被调换,死的定是二张无疑!然不可放任这等谣言传播,动摇朝廷威信,得查出幕后是何人指使,也要查出百姓为何这般轻易相信了这等谣传!”

朱厚熜微微点头。

之前他问那四个家伙二张到底死了还是没死,他们明明都在现场,却连一句准话都不敢给,而夏言却敢下此断言,承担责任,三言两语间,高下立判。

朱厚熜很欣慰,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夏卿可愿查明此事?”

夏言心头一振,毫不迟疑地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朱厚熜微微颔首:“既如此,朕便命你为刑科给事中,监察刑部之案!”

夏言稍稍一怔,垂首领命,心头不禁有了些失望。

他原本很是火热,因为陛下给予了自己表现的机会,职务应该能动一动了。

他如今虽然获得侍读学士之位,但本职还是吏科都给事中,地位实在有些卑下,而年龄也不小了,再不出头就没了出头之日,对于官职当然是渴望的。

结果没想到,仍旧是都给事中,只是从吏部调到了刑部。

都给事中位卑权重,能够对六部实施监察,但终究品阶太低,这等要案难道不能给他更大的品阶和权力么?

亦或者,陛下对于方才的所言并不满意?

朱厚熜看着夏言退下,倒是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臣子患得患失,这样当真正得到了自己的提拔,才会欣喜若狂,生出由衷的敬服与忠诚来。

这种驭下之术可谓屡试不爽,唯独……

朱厚熜突然间想到了一心会。

恰恰因为有了那场解散的风波,他反倒特别关注起这个信手为之的学社来。

国子监一心堂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注视之下,人数仍然太少,哪怕宁缺毋滥,区区九个人也不够瞧。

所幸终于知道提拔自己人了,步子依旧小了点,翰林院编修转六部主事本就是正常调任,哪怕是礼部也算不上什么,战战兢兢的,怎么能体现出天子的荣宠?

而今出了二张假死之案,朱厚熜再度有了兴趣,招来专门负责联络的内侍:“去国子监看看,一心会对此可有反应?”

吩咐之际,朱厚熜并没有报什么希望,然而当内侍再度入内时,却禀告道:“陛下,一心会查明一桩旧案真相,事关死囚替换与大理寺少卿汤沐,已将旧案嫌犯送入顺天府衙。”

斜倚在榻上的朱厚熜,手中的西游刚刚翻开,身体猛地一挺:“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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