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 等

冯姓老者留意到李建昆的目光,浑浊的双眼回望过去,寸步不让。

尽管他和陈岱荪是故交,但是陈岱荪的某些经济学观点,他并不赞同,过往数十年的岁月里,在各种正式或私下的场合,争辩过无数回,谁也无法说服谁。

不过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到底是他的核心观点更正确。

看看啊,这就是陈岱荪教出来的得意门生啊,全国……哦不,全世界最大的资本家!

他都替陈岱荪感到害臊!!

他对陈岱荪个人没意见,不过他强烈认为,让这样一个人在我国最高学府内任教,甚至管理一个科系,退休还赖在学院,继续宣扬他的那些谬论,简直是误人子弟。

李建昆已经不关注其他人,包括坐在冯姓老者旁边的汪国珍,面带微笑问:“冯老的话岂不是自相矛盾?您之前说,我国不需要任何资本家,任何资本行为,后面又说,诸如建立证券交易所、发行股票这种事,只有试过才知道对与错。”

冯姓老者淡然道:“我所说的试过后才知道对错的人,不包括我。我在这里对事不对人地说一句,建立证券交易所、发行股票的举措,主要是一拨吃过洋墨水和在国外学过金融的海归人士,推动出来的,包括你的导师在内,不试一下他们不死心啊,把最能代表资本社会的金融市场,放在我们这个社会上来搞,这跟桃树上嫁接西瓜藤有什么区别?”

李建昆微微挑眉,沉声道:“明白你的意思了,也就是说打一开始,你就不认为这个事是不对的。”

冯姓老者点头道:“当然。”

李建昆追问:“包括其他一切资本行为?”

冯姓老者微微阖眼道:“非常之事除外,在我们的革命历史之中,常常提到一句话‘特事特办’,是一样的道理。不得不承认的是,我们的国家仍处于起步发展阶段,在诸多方面都特别困难,而资本社会的一些速成方法,有时候效果确实立竿见影,比如说美利坚,一个移民国家,追根溯源也只不过二百年历史,能这么快成为超级大国,资本手段居功至伟,因为资本的特性之一就是掠夺,但是我敢断言,美利坚这样的鼎盛维持不了太久,往后内部会有一系列的问题暴露出来,阶级矛盾将是引发这一切的导火索,用咱们的话说,这叫拔苗助长,哪有好果子吃?”

“说回我们,任何一件事的起步阶段,都是异常艰难的,遑论一个泱泱大国的复兴?在此过程中,我们肯定会遭遇一重又一重的困难,有时候借鉴一些资本手段,达到解燃眉之急的效果,无可厚非。但是,我们绝不应该习惯而滥用资本手段,速成意味着后患。说来可笑,我泱泱华夏,拥有五千年的文化底蕴和智慧积累,犯得着去学西方那套底子薄得很的东西?”

见李建昆嘴唇翕合,冯姓老者打断道:

“你不用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社制也是诞生于外国人之手,但我想说的是,社制的基本理念,与我们华夏自古传承的一些对于美好社会的向往理念,是基本一致的。”

冯姓老者张口便来,“古有《礼记·礼运》中的《大道之行也》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近代康有为著有《大同书》,书中设想,未来的大同社会是一种以生产资料公有制为基础,没有剥削的社会。中山先生的大同理想,主要内容也是:土地国有,大企业国营,生产资料私有制。”

“看看,我泱泱华夏,历史何其悠久,底蕴何其雄厚,先贤智慧何其深远?更重要的是,这些思想,与马恩二人的社制理念的核心,基本一致,相互得到印证!那么我们岂有抛弃这些精华而不顾,去膜拜西方那些糟粕的道理?!”

啪啪啪啪啪……

礼堂内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掺杂着激动而兴奋的叫好声。

那些反对派的人,望向冯姓老者的眸子里,充满敬仰之意。

把道理说得如此透彻,不服都不行啊。

既是道理,更是雄辩。

这回看你李某人还能有个屁放?!

台上,李建昆望向冯姓老者,讥讽一笑,懂得还挺多,搁这玩断章取义呢,面对台下的反对派们皆是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他清清嗓子道:

“我说两点:第一,我绝对骄傲于我们悠久的文化历史,并钦佩于先贤们的思想深远。但是我想用刚才冯老您说的话,回应您,时代不同,那些思想我们只能作为学习和参考之用,不能囫囵个地拿来当作真理。大同社会,当然好,况且您刚才也说过,这只是先贤们对于美好社会的一种向往,向往!诸位有听说过‘乌托邦’这个词吗?”

“第二,康有为和孙中山虽然都对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垄断压迫、贫富分化、危机,失业等现象,有所批评不假,但是,他们的大同理想,基本上还是对资本主义制度的理想化。”

“康有为的现实主张是,通过自上而下的改革,逐步走上资本主义发展道路,因而对自己的大同理想不愿立即实行,主张经过缓慢的改良在遥远的未来使‘君衔……徐徐尽废而归于大同’。”

“孙中山,则是资产阶级革命派的代表!按照《孙中山选集》里所述,他要求他的大同理想,要在资产阶级民主革命阶段,就付诸于实施,要求‘举政治革命、社会革命毕其功于一役……’。”

反对派的人,都有点懵。

绝大多数人有点脑门冒汗,实在没料到这个李建昆,学识也这么渊博。

亏得他们还想过来跟李建昆怼一把。

幸好有高手前辈先站出来,否则只怕被怼得哑口无言的就是他们。

冯姓老者表情不变道:“我有说过把先贤的思想拿来当作真理吗?我有说过要按照儒家思想、按照康有为的思想,按照中山先生的思想来发展我们的社会吗?我只是说他们的思想核心,与马恩二人的社制理念基本一致,互相得到印证。时代不同,当然要与时俱进,我支持的是社制,当前时代,社制无疑是最优的制度。”

李建昆点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冯姓老者:“???”

突然就认同了?

台下哗然一片。

奇怪的是,反对派那些人并没有什么惊喜,果不其然,死鸭子嘴硬的李建昆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认输,话还没说完呢。

之所以没有一口气说出来,是因为李建昆很明白,接下来的话,将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

不过他已经做好准备,还是得说。

事实再次证明,这个老杠精,单是用言语,是不可能被说服的。

又无法用物理。

那么只能用历史。

“但是,马恩提出的社制,并不一定就完全正确,按照纸张上的文字,生搬硬套拿来用,不懂得查漏补缺,不懂得根据自身国情去应变改良,即使是社制,也会走向灭亡……”

嚯!

礼堂里一下子炸开锅。

一个个身形从座位上弹射而起,皆是怒放冲冠,手指李建昆,放声怒喝。

“混账!”

“谁给你的胆子,啊?!”

“从未见过如此狂妄之人!”

“非我族类,非我族类啊!”

还有些人一脑门黑人问号,不敢置信地盯着台上那个淡定从容,仿佛没事人样的家伙,这话都敢说?!

尽管姓资姓社的问题,已经争论很多年,但是无论怎么争,争辩的双方只是去争一个好与坏的问题,甚至往往只是一件事好与坏的问题,并且是那种没有人会认为社制有问题,只是在社制之下出现资本行为,好与不好的情况。

敢说按照现在的社制发展,会走向灭亡?!

真敢呐!

冯姓老者拄着龙头拐,颤颤巍巍站起来,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左手指向台上的李建昆,握着龙头的右手把拐杖一下一下用力杵在地面上,嘴角抽搐,厉声道:“竖子,竖子啊!你再说一遍?”

说一万遍,李建昆仍然一字不改。

礼堂里彻底混乱了。

后台一间屋子里,拄着一根简单竹杖的老人,神情凝重,脸上的担忧之色浓郁到化不开。

一个好似人形野兽的身形,从后台某处狂奔进礼堂,刚才还挂着憨笑的脸,愁成一个包子形,喃喃自语道:“完了完了……”

这回真是信错了李建昆。

原以为他有点把握。

娘的你就不怕被人打死吗?

富贵从舞台上抢下李建昆,直接扛在肩头,甚至不敢马上回去,在后台找到一间屋子,把李建昆塞进去后。

嘭!

大门一关。

富贵杵在门前,高大宽阔的身形将房门堵得严实,一脸憨笑望着追过来的大部队。

“傻大个儿,你让开!”

富贵憨笑摇摇头。

“不然连你一起打!”

富贵憨笑点点头。

————

娘娘庙胡同,人满为患。

李家的四合院院门口,悬挂着一块纸板,上书大字:私人之家,擅闯犯法!

红漆木门前面,站着整整五排身材魁梧的大汉,将整个石板台阶站满。

台阶下方,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不远处还停着两辆闪着红蓝警灯的吉普车。

三方对峙,才形成僵持不下的局面。

院内,沿着院墙,底下站着一排青壮,全神戒备,以防有人翻墙进来,先前已经被他们用竹篙推出去好几个。

忽然。

头顶出现一个黑影。

接着只听砰咣一声,一个天外飞来的酒瓶,摔碎在院里,正好落在王山河脚边。

王山河朝着酒瓶抛来的院外,破口大骂道:“我曰你大爷!”

玉英婆娘站在北房门槛后面,向外招手道:“昆儿啊,山河,赶紧进来吧。”

王山河咧嘴一笑,“没事干妈,砸不中。”

能在这个时候过来李宅的人,那绝对是真爱。护院的人也是王山河昨天得知消息后,紧急带来的。

回应过干妈后,王山河望向坐在屋檐下的某人,可就没有好脸色,“爽了,舒坦了?你过个嘴瘾不要紧,现在怎么收场?”

李建昆静静躺在一张太师椅上,不睁眼地说:“等。”

王山河大骂,“等个毛球啊等,等什么?等外面的人冲进来,还是等人来抓你,又或者等我干妈和你媳妇儿哭瞎眼?”

李建昆眼皮颤动,仍没有睁开,“委屈你们了,给我点时间。”

王山河越骂越凶,“给你啊,你现在有大把时间,可你还能干个鸟啊!”

出门就大概率会被人打死。

昨天燕园大礼堂发生的事,最早昨晚就已经见报,今早纸媒上铺天盖地的都是关于此事的消息。

大礼堂内事情的经过,由于版面有限,新闻上未必全揭露出来,但是建昆最后说的那句话,每篇报道上都有,并且一字不差,一字不敢改。

如今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以前纸媒上每每争论,还不乏人说建昆好话,这个新闻一出来后,所有有利的声音全消失不见。

这家伙把全国都给得罪了!

骂得口干舌燥后,望着李建昆,王山河又有些心痛,在他身旁席地而坐,从皮夹克的斜口兜里摸出一包华子,抽出两根,喊在嘴里一起用煤油打火机点燃,碰碰李建昆,递给他一根。

深吸一口香烟,吐出浓浓的白雾,王山河将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道:“走吧,你的专机不还在首都机场么,这事没什么人知道,找个凌晨时间,胡同里就算有人蹲点,也不会那么多,我找人把他们吓跑,你带着干妈他们全走,一时半会别回来了。”

李建昆含着烟嘴,没吸,“不走。”

王山河再次破口大骂,“你还不走,趁着上面没反应,现在还有走的机会,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有个屋子里正在开会,商量着拿你怎么办,这次不像以往,你对面的是数以亿计人的怒火,就算是那些对你有恻隐之心的人,你让他们怎么办?迟了你走都走不掉!”

“山河你信我吗?”

“我就是太信你,才让你干出这种煞笔事!”

李建昆缓缓睁开的眼睛又合上,算了,未卜先知的事,他无法说得特别肯定,现在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只有等。

等一个消息。

所有人都以为他摊上大事,殊不知,这正是他设想好的最后一步棋,他的大招。

他没有输。

胜券在握。

莫斯科上空的风暴,已凝聚着浓厚到极致。

等待的时间,不会太久。

(本章完)

第1185章 有信儿了

海淀小镇上,某间带院的民房里。

堂屋内的四方桌旁,除了下手位空着,其他三方各坐着一个人,位于首位的是那个冯姓老者,他左手边是汪国珍,右手边是一个风尘仆仆的浓眉男青年。

男青年身后,还站着几个年轻后生,同样是身上寒气还未散去的模样。

他们刚从娘娘庙胡同回来。

名叫谢炜的男青年,向坐镇在这里的二位,汇报了一番李宅那边的情况。

自从那日在燕园大礼堂,李建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说出那番其心可诛的话后,在场许多人忍无可忍,自发组成了一个同盟,他们私下里称之为“剿李联盟”。

经过推举,联盟由冯老和汪大师二人领头。

出身大院、又学过几年武术,被圈子里许多同龄人敬重的谢炜,甘为马前卒,只要能把李建昆那个混账给办了!

谢炜说到最后,气鼓鼓道:“那姓李的摆明了要当缩头乌龟,哼,不愧是大资本家,随随便便喊来一帮打手,把院子守得水泼难进,再加上海淀所开来两辆警车,说没收到任何通知,现在只管不准闹事,咱们人民群众也不好乱来。难道就让他这样躲过去?”

汪国珍嗤笑道:“躲?往哪躲?别人咱们管不着,咱们的人确实不要乱来,守着别让他跑了就行,总会有人来收拾他。常言道法不责众,这次正好反过来,这混账倒也坦诚,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竟然有亡我国祚之心啊!他这次可是犯了众怒,不收拾他民愤难平。等着瞧吧,这四九城里,指不定有几场会议在开,毕竟这家伙捞大钱花小钱,也搞了些面子工程,上面肯定有几分为难之处,不过结果必然不会变,这可是大事,容不得含糊。”

“对!”站着的几名青壮,异口同声道,皆是攥紧拳头,咬牙切齿的样子。

谢炜撇撇嘴道:“其实咱们的人守不守无所谓,娘娘庙胡同里自发过来的人民群众,比咱们多出十倍不止,把那个四合院围得水泄不通,让他逃,他能逃得掉?”

汪国珍摇摇头道:“不可小觑他,有钱能使鬼推磨啊,你刚不也说他随随便便喊来一帮打手吗,我让人去喊你回来,正是想跟你商量一下这个事,咱们必须眼睛放亮,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牢,切不可大意,否则他大概率会逃之夭夭。”

谢炜皱眉道:“他咋逃啊?”

汪国珍反问道:“你觉得李建昆是笨人吗?”

谢炜一副吃了颗绿豆苍蝇的表情,摇摇头。

汪国珍继续说道:“他敢如此语不惊人死不休,必然有所依仗,你们没回来前,我和冯老合计过,当时在燕园大礼堂里,他说那句话之前,心里肯定已经做好逃离的打算,你想啊,他富可敌国,世界之大哪儿不能快活潇洒,反而在咱们这里束手束脚的,要不然那种话,即使是个傻子,心里是那样想的,也不能说出来吧?我和冯老还往前推论过,只怕在他公开叫嚣打擂台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这样的打算了,并且提前安排好后路。”

谢炜疑惑,“后路?”

汪国珍看一眼冯姓老者后,点点头道:“不久前,我和冯老获知一个消息,他的私人专机,现在就停在首都机场。”

谢炜与身后几人同时睁大眼睛。

一是震惊于“私人飞机”这个词,二是恍然大悟。

“王八蛋!”

“想得倒挺美!”

“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我要让他连娘娘庙胡同都走不出去,还机场,呸!门都没有!”

年轻后生们骂骂咧咧。

汪国珍扫视他们道:“我和冯老的意思是这样:做两手防范,第一,自然是娘娘庙胡同他家那边,必须盯牢,并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还是那句话,这个大资本家不会缺替他卖命的人,那傻大个不就是个例子?”

提及傻大个,谢炜一脸憋屈。

他额头上现在还鼓个包,就是被那傻大个用拳头砸的。

彼时在燕园大礼堂的后台,追进去的大部队里面,数他跑得最快,傻大个拦着门,不让进,双方动起手,他首当其冲。

己方密密麻麻的人,硬是没能短时间内冲进去,狗日的傻大个放古代,绝对是一员万人敌的猛将。

后面东道主燕园的人赶到,说了好一番“研究学问的地方,打架斗殴,有辱斯文,不成体统”的道理,他们这边又都是知识份子,这个理儿得认,这个面子得给。

这才被那李建昆逃脱一马。

“第二就是机场那边。”

汪国珍郑重道,“那边才是关键,李建昆再喊一些打手过来,比如说趁着晚上,现在天寒地冻的,有几个人受得住夜晚还堵在那里的辛苦,到时候只怕他的人马更多,怎么拦?机场不同,停在机场的是他的专机,说飞就飞,眨眼的功夫,到时候天大地大,你能拿他怎么样?所以小炜你们这边,还得辛苦一下,安排一拨人去机场,断了他的后路,这样他才真的逃不掉。”

谢炜摆摆手,表示没有关系,剿灭李建昆,在他们这些人心里面,已是国之大事,这点辛苦算什么?

他思忖着问:“专机坐不成,他不会坐火车,或者干脆先逃到首都以外?”

汪国珍颔首道:“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我和冯老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李建昆的专机前段时间降落首都机场,特别低调,老实说,一般人是打听不到这个消息的,我们能知道,有点机缘巧合的缘故。若真如此,那就没办法防了,如果你们没盯牢,没把他困在娘娘庙胡同里的话,到时候他随便坐上一辆车,从此天高任鸟飞喽。”

谢炜龇牙道:“想都别想!二位放心,这事交给我,我虽然请不来打手,但兄弟朋友也不少,现在做贼心虚的是他,我倒是想看看他敢多乱搞,我奉陪到底就是!”

汪国珍和冯姓老者相视而望,前者露出欣慰神色,后者喜怒不形于色,自顾自喝着茶。

————

是夜。

李家四合院里全无睡意。

北房堂屋内,玉英婆娘眼泡红肿,李小妹和沈红衣一左一右安慰着,然而事实上,她们泫然欲泣的模样,并不比玉英婆娘好多少。

连坐月子的李云裳把小喜乐哄睡着后,也从房间里出来。

屋门合拢,防止寒风灌进。

一家人聚集在一起,气氛哀沉。

贵飞懒汉除外。

这懒汉叼着一根华子,在堂屋居中来回踱步,脚步不时停顿,对着不同的人说上两句。

“我说玉英啊,有啥好哭的,这事我可支持建昆,第一,那些人就不应该惯着;第二,说几句话怎么了,人还没有说话的权利?”

“云裳啊,喜乐还小,你这边需要收拾的东西多,赶紧准备。”

“小梦,你咋也红个眼睛呢?不是你说你二哥要给你拍电影,把你送到港城,那个什么屋发展吗,总是要去的,赶早不赶晚嘛。”

“红衣啊,你别怨建昆,你爸那性子,只怕不会跟我们一起走,但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现在有自己的家庭,一切要以这个为主,你毕竟还是不一样嘛,往后想家了回来看看,低调点就行,咱家别的不敢保证,肯定能保你一辈子荣华日子。”

“建昆呐……”

“闭嘴!”李建昆道,“谁跟你说我们要走?”

贵飞懒汉悠哉吸一口烟,喷着白雾道:“这可由不得你,事情到这一步,用山河的话说,你不走也得走。”

李建昆皱眉问:“你们打什么商量了?”

不待贵飞懒汉笑嘿嘿开口,李建昆呵斥一句道:“打什么商量我们都不走!”

“诶?你……”

李建昆不再理会李贵飞,望向家里的几个女人,如果早知道这么难以安慰,会让老母亲这么难受,他大概率不会走这步棋,“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你放心,出不了事的。”

玉英婆娘抬手指向院门的方向,哽咽道:“外面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放心,儿啊,我怕,我怕呀。”

一股酸楚涌向李建昆鼻尖。

玉英婆娘说:“要不听你爸的,走吧。”

“对喽。”贵飞懒汉咧嘴一笑。

李建昆摇摇头道:“妈,现在真不能……”

“现在想走也走不了!”

门口传来动静,夜色裹着寒风透进来,王山河随后跨过门槛,看见李云裳后,赶紧关上门。

贵飞懒汉心头咯噔一下,忙问:“怎么了?”

王山河望向李建昆道:“你的专机在首都机场,被人知道了,那边现在也有一大帮人守着。还有胡同里,他娘的这么冷的夜晚,还有几十号人蹲点,真是奇了怪!”

李建昆苦笑道:“跟你说过一百二十遍,我不会走,我也不会有事。”

略作停顿后,李建昆冷哼一声道:“很明显,背后有人指使。”

现在恨他的人多得很,是谁都有可能,但是恨到如此地步,应该是那天在燕园大礼堂里,和他当面怼过的人。

不奇怪。

那些人原本就不藏着掖着,大横幅拉起来,誓要打倒他。

如今怕不是想把他置之于死地而后快。

不过事情干到这个份上,他是真的有些怒了,这场打擂,他始终在讲道理,是那些人先不讲道理。

王山河把他唤到一旁,沉声道:“我还有最后一个法子……”

“睡觉。”

撂下两个字,李建昆走向老母亲,从官帽椅上搀起她,送她回房。

贵飞懒汉凑到小王身旁,竖起耳朵的他显然听见一些字眼,问道:“还有法子,啥法子?”

王山河无奈道:“叔啊,不是说好了,我来想办法出去,你搞定建昆吗?你不搞定他,有法子又有什么用?”

贵飞懒汉理直气壮道:“我搞定他妈了。”

王山河摇摇头,“这回我看不行,干妈愿走,建昆都不会走。他一直让我们相信他,你说他是不是真有什么锦囊妙计?”

“他有个屁!”

两人再次窃窃私语起来。

然而,不等他们的计划付诸于行动,最大的麻烦,比他们想象中还快。

这天上午,大日高悬。

依旧水泄不通的娘娘庙胡同里,乌泱泱的人头向二面移动,让出一条过道。

几名统一着装,那种改良中山装的蓝色棉袄,胸口兜上别徽章的人,走进李宅。

“李建昆,请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呯哐!

坐在院内屋檐下,小儿子陪着晒太阳的玉英婆娘,手里暖手的玻璃茶杯,砸在地上摔个稀烂。

李建昆抓住老母亲的手,在她手背上轻拍几下,然后用眼神示意从屋里跑出来的媳妇儿。沈红衣会意,看几眼那些不速之客,眼眶红润,但还是来到婆婆身旁,听从丈夫的意思,照料好婆婆。

其他人也都从屋里出来。

除了富贵不见踪影,所有人脸上都是如临大敌的模样,包括李贵飞。

他恨呐,恨这些人来得太早,他小儿子做过的贡献,只值这点犹豫时间?

心灰意冷。

李建昆走下屋檐,打量着几人问:“你们是哪方面的?”

其中一人上前,从胸口兜里掏出一只蓝皮小本本,翻开给他过目。

“等我五分钟。”

说完这句话,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李建昆走向老母亲和媳妇儿。

沈姑娘明显忍耐到极致,才没有让眼泪涌出眼眶。

玉英婆娘早已泪如雨落。

李建昆心口搅痛,蹲身在老母亲身前,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说:“妈,我要跟他们走一趟,你别伤心难过,什么事也不会有。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只是之前我欠缺考虑,没料到门被人堵成这样,害得你们也不愿意相信我。你说,出去住一阵子,如果你心甘情愿想要出去,去哪都行,可问题不是那样,身为儿子,我给不了你安全感,还要让你当逃兵,我这个儿子当得窝囊啊,我必须要做点什么。您受罪,就几天,以后谁也不敢说你儿子的不是,谁也不敢对咱们家人指指点点,谁敢,咱就大嘴巴子抽他,抽得理直气壮,信我一回,妈!”

玉英婆娘俯身将满是泪水的脸,贴向他的脸,“儿啊,都怪妈,好日子过久了,连别人的一点指指点点都遭不住,其实又不痛又不痒。妈信你,信你,妈在家等你,一定不要有事,啊?”

李建昆用力点头,然后伸手揉了揉沈姑娘的头。

站起身来时,李建昆抬起袖子,等转身后,表情已恢复如常,他望向侧方站在一起的二姐、小妹、春草、何冬柱和李贵飞,咧嘴一笑,继而摆回头道:“走吧。”

“二哥!”

“建昆!”

正当李建昆一行准备出门时,院门率先一步从外面被推开,富贵大步流星迈进来。

李建昆眼中精光乍现,向他投去询问目光。

富贵憨笑着点点头。

“哈哈哈哈……”李建昆仰天大笑。

弄得院里院外的人,皆是一头雾水。

这还笑得出来?

笑得如此痛快、张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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