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华宇城小区。
晚上六点。
“妈！妈！我到家了吗？我找对地方了吗？”
“这次对了吧！我可是数着呢！一共134步！对吧对吧？”
穿着羽绒服，带着墨镜的于可欣用导盲杖点着前面的楼梯，兴奋的回过头！
“错啦！在这边呢！”
妈妈的声音传来。
于可欣感到妈妈拉住了她的手，带着她调转了一下方向，又走了十多步。
“啊……又差了这么远啊……”
“妈，没你我是不是永远找不到家了……”
她抱着妈妈的胳膊，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
“可欣，你已经很棒了啦！第一次没拉着妈妈从小区门口走到楼道前吧？”
“刚才你只是躲人走偏了一下，不然已经成功了，等再多练练就好了！”
见于可欣好像有些不太舒服，妈妈也摘下了她的墨镜。
夕阳在地上的积雪上反射出橘红的光，映照着于可欣那双失去了色彩的眼眸，为它们加上了一层光泽。
“但是我都练了好几天了，还是找不到地方……”
“呜呜呜，妈，我是不是很没用啊，我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于可欣有些委屈和自责的撅起嘴。
妈妈则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
“怎么会呢？你永远是妈妈的宝贝！爸爸妈妈就是你的眼睛，爸爸妈妈永远在你身后！”
“呜呜呜……妈……你真好……”
于可欣的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没有你，没有老爸和奶奶，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怎么活下去了……”
她侧过头抱住了妈妈。
距离那场噩梦般的车祸，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了。
当被抢救过来，但带着眼罩时，于可欣以为自己的眼睛只是受了点儿小伤。
爸爸妈妈，还有奶奶一直陪伴她，班里的同学老师轮流来看望她……
那段时间她积极的康复着。
直到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胡乱想着等康复之后一定要大吃特吃一通，一定要去她心心念念但一直没去过的南城看看海。
但就在她畅想的时，黑暗中……
“医生，真的没办法了吗……”
于可欣听到妈妈的声音在门外隐约的传来。
尽管看不见，但妈妈的呼吸和语气，依旧让于可欣眼前似乎看到了红着眼眶无比痛苦的母亲。
她的心中莫名的紧了一下，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可欣……未来真的完全看不见了吗……她才十七岁啊……她……”
“没办法，她的眼睛，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可以恢复，唯一的办法，或许只有期待奇迹了。”
“医生，我的视力好，可不可以把我的眼睛换给可欣？她爸爸的也行，我们一人一只，可不可以？”
“这不是所谓换眼球的事情。”
医生也幽幽的叹了口气。
“这几天，想想怎么和孩子说吧，孩子才十七岁，要是忍不下心，我替你们说。”
……
那天晚上医生和妈妈在门外说了很久。
但于可欣只听到了自己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她从小胆子就很大。
小时候别的小女孩都怕黑，怕打雷，怕一些小虫子。
但于可欣什么都不怕。
她刚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可以和上初中的哥哥姐姐看恐怖片。
那天晚上哥哥姐姐被吓得半夜睡不着，她自己一个人睡的贼香！
什么妖魔鬼怪，怨灵诅咒，对她没有半点儿影响！
但就在那晚，就是那一刻，于可欣第一次感觉眼前的黑暗，是那样的冰冷瘆人。
她感觉黑暗化作了沼泽，变成了深渊，将她蚕食，将她吞下。
她第一次对黑暗产生了恐惧。
她的世界，没有光了。
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再也看不到爸爸妈妈了，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小猫了，再也看不到美丽的景色了。
悦耳的声音在她脑中仿佛变成了魔鬼的咆哮，不断的刺激着她。
那一刻，于可欣真的不想活了。
她才十七岁，她才上高中，她的人生甚至还没开始，就失去了光亮。
但不论她怎么哭，怎么大吵大闹，怎么自暴自弃，妈妈总是在轻声细语的安慰她。
听着妈妈的声音，在家人的陪伴和鼓励下，于可欣才能走出医院。
“妈，你的手上好像都有皱纹了。”
上楼的时候，于可欣揉着妈妈的手，有些心疼的说道。
适应了失明之后，她已经可以在黑暗中勾勒母亲的轮廓了。
她以为失明以后，在自己心中母亲一直都可以是年轻时的模样。
但每天的触感却让于可欣更清晰的感受到了母亲正在变老。
“天冷冻的，擦两天护手霜就好了。”
妈妈收回手，让于可欣搂着她的胳膊。
“可欣，闻闻，爸爸在家做的什么呀？”
到了家门口，妈妈没直接开门，而是问道。
“嗯……我闻闻……”
于可欣撅着嘴，鼻翼扇动。
“炖的排骨！红烧排骨！”
萦绕在鼻尖的香气让于可欣几乎可以确定！
她又深吸了两口气。
“对！就是红烧排骨！老爸的拿手好菜！”
于可欣笃定的说道。
然后又吞了下口水。
“猜对了！小馋猫~”
妈妈笑着打开门。
“可欣回来了？洗洗手吧，奶奶给你盛饭。”
于可欣听到奶奶慈祥的声音。
“奶，又在织毛衣呢？”
她耳朵动了动，感受到奶奶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摘下了老花镜，朝她走来。
然后接过了她手中的导盲杖，给她拿起了拖鞋。
奶奶的脚步声，是偏慢的，步伐不太统一。
于可欣换上拖鞋。
凭借着记忆摸着墙走到了饭桌前。
“喵！”
她养的小猫可乐也跳到了她的脚边，蹭了蹭于可欣的脚踝，像是在等着于可欣的抚摸。
“真乖~晚上赏你小鱼干吃！”
于可欣把可乐抱起。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住院太久，她总感觉可乐毛发的手感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来了来了！香喷喷的排骨！”
爸爸端着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小跑着出来。
“好吃好吃！”
于可欣竖起了大拇指。
“这孩子！还没吃呢就好吃？”
“闻味儿就知道啦！”
于可欣拿起筷子。
自从看不见以后，爸爸妈妈总会提前把菜里的姜丝啊，花椒啊，提前挑出。
“可欣再有一个月就过生日了吧？”
“嗯，十八岁了。”
于可欣啃着排骨点了点头。
“有什么愿望吗？爸爸妈妈提前给你准备！”
爸爸给她盛了碗汤问道。
“愿望嘛……希望爸爸妈妈奶奶健康长寿！”
于可欣笑着说道。
妈妈则揉了揉她的脑袋，“等十八岁生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
于可欣也重重的点了点头。
大家一边聊着天一边吃着饭。
每天这样温馨的时候，于可欣总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她有天底下最爱自己的爸爸妈妈。
“妈，我回屋躺会儿，听会儿小说。”
吃过饭后，于可欣起身说道。
“没事儿妈，我自己可以。”
听到妈妈也站起身，于可欣连忙摆了摆手。
她摸着爸爸和奶奶在家为她拉的辅助线，很轻松的便找到了自己的卧室。
“可欣，等会儿妈妈帮你上药！”
“好~”
于可欣进屋关上了门。
她先拉上了窗帘，然后摸到了自己初中时爸爸送她的MP3，按着上面的按键播放起了事先下载好的小说。
随后，于可欣带上了耳机，隔绝了耳中的其它声音。
“呼……”
最后，她闭上了眼。
尽管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睁眼闭眼似乎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但这或许是一天之中，她最放松的时间了。
听着自己熟悉的小说，不知不觉间，于可欣竟然睡了过去。
梦中，在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之后，她没有失明。
她和爸爸妈妈来到了温暖的南城，去了海边，躺在沙滩上，享受着阳光的抚摸，浑身暖洋洋的……
光……
梦中刺眼的阳光让于可欣皱着眉揉了揉眼睛，侧过了头。
不小心压住了耳机的不适，让于可欣眨了眨眼，迷迷糊糊的从梦中醒来。
眼前时一团光晕。
随着她的呼吸，光晕一点点的清晰。
是灯，是头顶她并没有关掉的灯光。
灯光之下，是于可欣熟悉的卧室。
她的学习桌，上面井井有条的摆放着高三总复习的练习册。
墙上贴着标着各种季风洋流的世界地理地图。
我是在做梦吗……
于可欣眨了眨眼。
……
？
！！！
她猛地坐起身！
“我……”
于可欣有些胆怯的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随后呼吸颤抖着的挪开手。
能看到……
她又小心翼翼的闭上眼。
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般深吸了两口气后，微微睁开眼。
能看到！
而且视线甚至比之前还要清晰！
虽然没戴眼镜，但高三之后于可欣的近视也有近一百度。
现在她感觉自己的视力又变成了5.0！
“我能看到了……”
“不是在做梦吧？这不是梦吧？”
于可欣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嘶！好疼！
她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疼疼！
尽管身体上的疼痛不断提醒着于可欣这就是现实。
但她一时间还是感觉……不真实！
我能看到了？
我能看到了！
她不断的眨着眼，贪婪的看着自己曾经看过无数遍的房间！
不知不觉间，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尽管心中波涛汹涌，但于可欣却不断压制着自己的兴奋和喜悦。
她不敢开心，不敢兴奋。
因为她生怕自己下一秒再次陷入无尽的黑暗！
“妈！”
终于，当确定自己真的可以看到后！
于可欣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
“妈！老妈！老爸！奶奶！可乐！”
她跳下床兴奋的大喊道！
“诶！诶！怎么了！”
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妈！我……”
于可欣猛地推开门！
但看到妈妈的一瞬间，她直接愣在了原地。
这个女人……
……是谁？
她呆愣的看着眼前的“妈妈”。
她的妈妈是机构的声乐老师，黑发，单眼皮，鹅蛋脸，是标准的那种温婉美人。
但眼前的女人却是一头染色的金发，锁骨上有一个眨眼的黑色心型纹身。
眼前这个女人，绝对不是她的妈妈！
但她嘴里发出的声音，却和于可欣印象之中妈妈的声音，一模一样！
咚咚咚！
于可欣的心跳，一点点的加快。
她环顾房间。
“可欣，怎么了？”
后面的爸爸微微眯起眼。
“做噩梦了？”
沙发上的奶奶，也抬起头看向她。
“……”
于可欣只觉得一股寒意，悄然攀上她的头皮。
这个男人，也不是她的爸爸。
那个老人，也不是她的奶奶。
包括地上趴着的那只白猫，也不是她养的可乐！
她的养的可乐明明是灰色的……
但这些人的嘴里发出的声音，又是她印象中爸爸的声音，奶奶的声音。
于心可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恐惧在她心底滋生。
他们，是谁？
为什么这些完全陌生的人，会扮演我的爸爸妈妈？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主要的是……
我的爸爸妈妈呢？
于可欣的心脏，一阵悸动。
“可欣，你的眼睛……看得到了？”
妈妈再次问道。
声音有些颤抖和激动。
如果闭上眼，只会觉得声音的主人在期盼着于可欣的眼睛好起来。
但现在，于可欣看到“妈妈”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关心。
她盯着于可欣的眼睛，满是探究和怀疑。
那种森人的表情，令人不寒而栗！
“可欣，你刚刚想说什么？”
爸爸走到于可欣面前，声音幽幽传来。
他的声音同样是无比的关切。
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嗜血与贪婪！
“可欣，有什么不舒服的，和奶奶说呀。”
沙发上的奶奶也站起身。
在于可欣的余光之中，佝偻着背的奶奶，一点点的直起身。
浑浊的双目之中，迸发出了猩红的光。
没有丝毫行将就木的苍老模样，只有那种野兽般的压迫。
“喵！！！”
猫爬架上的白猫如同是盯上了猎物般！
瞳孔细缩如针，对着于可欣发出了一声声令人浑身汗毛倒竖的凄厉声响。
在这一声声猫叫中，那三个陌生人用着于可欣最熟悉的声线，悄然逼近着于可欣。
他们……
想吃了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