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6章 一千一百七十四章「TE以我封缄(1

项炼很久没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直到窗外投来几分晨曦,项炼说:「……等出去了,我请你吃烤肉,柠檬烤肉。」

「我没吃过这种东西,听起来很新奇。」长歌把头埋在膝盖里。

「很好吃的。」

……

等长歌被放出来,他房间里的大部分东西已经被收走了。

属于救世主的徽章、衣服、饰品……都被拿走了。就连那台价值千金的钢琴也不在了,毕竟复制品不配弹奏珍贵的钢琴。空荡荡的房间里,他凝视着钢琴留下的积尘,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谁。

「长歌。」项炼说:「别难过,你是独一无二的长歌。」

长歌没有在意自己的悲伤,只是对项炼道歉:「抱歉,你教了我那么久钢琴……现在弹不了了。」

「没关系,只要你别难过。」项炼说。

……

黑发少女很快掌控了世界大权。对于如何延续文明,她的方法很简单——掠夺。

「你们听说了吗?救世主大人决定进攻别的文明。」长歌听到了食堂角落几个人的讨论。

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夏嘉武,神秘兮兮地说:「据说救世主大人找到了一个外界文明的座标,打算入侵那个文明,抢夺世界之源。」

老大爷程立山皱了皱眉:「为什么救世主大人会有这样的想法?明明她百年前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她这次一回来,就要侵略别的文明?」

长歌嚼嚼嚼着番茄炒蛋,让项炼哥的链子沾一沾紫菜蛋花汤。

「谁能劝劝秦将军?我们不能成为侵略者啊。」苏梅眉怯怯地说。

「可是。」军人冬齐忽然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尝试过了别的办法,但最后真的只剩下这个办法。」

餐桌安静下来。

……所以,真的只能掠夺吗?

长歌嚼着红烧排骨,心里不是滋味。

他再度回到了信号发射室,打算询问那个宇宙中自称「苏明安」的声音。可他却看到了屏幕上——竟是秦将军与那个「苏明安」的对话记录:

【(最初的消息)我是苏明安,我听到了你呼唤我的声音。很快,我将前来帮助你们。】

【秦将军:不,你根本不是苏明安,你是谁!】

【那个声音:原来是秦先生。好吧,我确实不是苏明安。只不过,我的身边恰好有一个「苏明安」,所以我听到了你们向宇宙呼唤的声音。】

【秦将军:……】

【那个声音:汗流浃背了吧。不过很可惜,你们文明的座标已经暴露给了我。最多四十年,你们将属于我。】

【秦将军:你是诺先生的高维。】

【那个声音:是。你可以称呼我为迭影。】

【秦将军:你疯了吗!这里可是你的故乡,你要侵略我们?】

【那个声音:那又如何?从前你们可是差点害死了我的挚友。好了,谈话到此为止。】

【秦将军:你……(对方拒绝接收消息)】

……

长歌望着这段对话记录,手脚冰凉。

……是他。

是他的呼唤引来了敌人!

怪不得秦将军最近变了,原来是察觉到危机在即……

毕竟他们的时间,只有四十年!

四十年内,在文明座标暴露的情况下,要抵御一个强大的高维者?

……他们连造一艘太空飞船都来不及。

长歌脸色惨白,忘了自己是怎么脚步虚浮地回到房间,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项炼哥,你是真正的救世主,你有什么好办法吗。」长歌声音极低,甚至带了哭腔:「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唤回你,世界游戏一次又一次发生,总有游戏失败的那一天。但唤回了你,反而招惹了更恐怖的敌人。」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他们的寿命就到这了,无论是向前还是向后,都没有任何生路。

可是,他真的想活啊。

明明才写好自己的钢琴曲。

项炼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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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项炼轻声说:「思考一下……」

……

长歌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太渺小了。

好像唯有按照那位黑发少女的意思——掠夺其他文明的世界之源,才有机会。

中央政府举行了民意投票,他们没有公布如今的情况,只是以假设的方式,询问大众的意见:

【假如有一天,我们的文明面临危机,只有一种活下去的办法——你会愿意以掠夺其他文明的方式,延续我们的文明吗?】

最终得出的结果,「愿意」与「不愿意」的比例,是58%比42%。中央政府没有设置中立的答案,因为最终结局只有两种极端——活,或者死。

投票时,长歌义无反顾地按动了屏幕上的「不愿意」。

是的。经过长久的思考后,长歌的想法是——他不愿意。

不愿站在其他文明的骸骨上求存。

不愿将不幸的命运蔓延下去。

虽然说文明的延续高于一切——但他真的无法违背自己的本心。

他不想让被害者变成加害者。

他不想让善良的救世主失去理想,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一个残忍的刽子手。

「开了这个口,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迭影一直盯着我们。一旦我们开始掠夺,倒在我们手下的文明肯定不止一个。」趁着高层开会的时候,长歌鼓起勇气,跌跌撞撞冲上去,站在聚光灯下,撕开了自己的人皮面具,面对着几千名高层号召大喊:

「——不要让文明从此成为刽子手!我们总会有别的办法的——我相信在电车面前,两边的人都能活下来!」

「真正的救世主曾在百年前创造过奇迹,为什么你们这一次要低头!你们的血性已经被磨损殆尽了吗?你们想让自己的后代在其他文明的尸骨里诞生吗?」

「这是饮鸩止渴啊!一旦走上掠夺之路,就一定是死路,到最后必然会惹来打不过的敌人。但只要找到其他方法,座标就不会进一步泄露,存续的时间远比掠夺更久!」

「——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明白呢!请相信千年计划吧!请相信千年计划吧!」

他声嘶力竭地呐喊着,言辞青涩而尖锐,只是凭着少年人的一腔热血冲了上去,紧紧攥着给他勇气的项炼。

人们其实明白他的话。但他们宁愿选择掠夺,把后患留给后人,也不愿意相信看似天马行空的「千年计划」能实现。

长歌真的豁出去了。

他是个没用的复制品。但在这一刻,站在灯光下的这一刻——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眼睛闪闪发光,有什么东西燃烧在他的胸膛,点燃了他。

【你是自由独立的长歌。】

项炼哥的这句话,回荡在他心中。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这么做会带来什么。他公开和黑发少女唱反调,有些人恨不得将他抽皮剥骨,没有人会保护他。

他真的只是「赤身裸体」地冲进了地狱,只为了唤醒一些人的良知,就将自己像薪柴一样燃烧。

听了他的话,有议员动容了,有议员露出了不忍之色,有议员依旧神情冷漠,有议员面露担忧——人世百态展露在长歌眼中,他在这一瞬间清晰地察觉——

啊。

……

原来人类是这么复杂的生物。

面对同一段话,不同的人竟会露出这么多表情。

……

「长歌!你下来!」程立山吓得面如土色。

「长歌……」苏梅眉捂住了眼睛。

「这小子,真是……」冬齐点了根烟:「不服不行啊……简直和百年前那位救世主是一样的脾气。可惜……」

可惜,这世上最容不得的,就是理想主义。

这个词说出去,会让已经习惯麻木的人发笑。成年人的世界里不需要梦,也不需要童话,这都是小孩子信的东西。

百年前,他们的先辈曾相信过童话与理想,因为那位救世主愿意相信。但现在,救世主变成了务实主义。在「后真相」的时代,「非务实」和「非成熟」的东西会被丢进垃圾堆。

安保冲了上去,按住了手无缚鸡之力的长歌。长歌就像当初的苏文笙,空有一腔理想,却连歹徒都打不过。

「嘭!嘭!嘭!」

为了表达忠诚,安保们用尽全力地殴打着这个复制品。台下的人们大多沉默,事实上他们能坐在这里,就意味着他们是支持黑发少女的一派,从一开始就不会被说服。

但少年怎么懂政治。

「嘭!嘭!嘭!」

皮肉声刺耳。

拳头重重砸在少年肩膀上、肚子上、脊背上……传来沉闷的声响。他倒在地上,额头满是鲜血。

少年不懂政治,只懂真相与理想。

议员也许懂政治,也许懂真相与理想。

但他们对前者,不懂装懂。对后者,懂也装不懂。

「嘭!」

鲜血漫开,少年满身伤痕,却咬着牙关,牢牢护着怀中项炼,不让它沾上半点血。

他已经深陷污浊、无药可救,但项炼不可以——它是这个世界最后的理想主义,是他心中最后一抹光亮的烛火,是这个文明不堕入泥潭的最后希望。

不可以让它熄灭。

不可以。

「嘭!嘭!嘭——」

……

会议结束后,长歌被判处死刑。

……

如果长歌是救世主本人,他的这番言论不会有任何罪,甚至会让人们立刻调转立场,奉迎他的理想主义。

可惜他不是,所以他说的所有话都成了「罪」。

临刑前一天,秦将军来看他。长歌躺在牢房里,依旧抱着项炼。

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钢琴,也没有爱。所有东西都被抢走了,但唯独没有松开手中的项炼。

鼻青脸肿、鲜血淋漓,伤口发炎肿胀,他像一具只会呼吸的尸体,但手中的项炼却始终干净。

「……你真的相信,她会给你们带来希望吗?」长歌的喉咙被撕裂了,声音嘶哑难听。明明是叫「长歌」的人,现在唱不了歌了。

他望着秦将军,秦将军的双眼静默着。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真的很远。

最近的距离,是秦将军为他开启舱门、给他独立的时候。在那之后,无限的天堑拉开。

长歌笑了,边笑边咳血:

「她到底许诺了你什么,让你放弃了理想,成为她的马屁精。」

「你现在……确实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秦先生。权力的滋味很美味。等我死了,你夺了项炼,就再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救世主是谁了。」

「再掠夺几个文明,你就会成为文明霸主。恭喜你了。」

秦将军没有否认,静默的眼眸凝视着长歌。

直到秦将军转身离开时,秦将军才开口:

「我会为你放一把火。」

「从此以后,你是自由的长歌。」

「离我们远点,小孩。」

长歌没有明白什么意思,只是闭上眼等待明日的处刑。

直到牢房燃起大火,程立山突然出现,拉着长歌趁乱跑出牢房,顺着一条密道逃出去,长歌才恍然意识到什么。

「快走吧,长歌,走得远远的。」程立山把他往外推:「你是个好孩子,你太干净了,你太好了,这种权力中心的漩涡不适合你。孩子,去你想去的地方,永远地戴上面具,别再回来了。」

「我……」长歌茫然地回望——阳光镀在中央政府冰白色的建筑物上,蔓延着一层尖锐的金属冷光,高楼大厦宛如直插天空的利剑,高耸巍峨,令人胆寒。

原来这里不是家。

是理想覆灭的地方、是吃人的地方、是决定文明命运的地狱。

他没有停留,跌跌撞撞地逃走了。他害怕自己死了,项炼哥会落到坏人手里。他要活着……直到项炼哥化为人型,改变这一切。

这里肮脏又怎么样?

他总会扫干净的。

第1177章 一千一百七十五章「TE以我封缄(1

五年后,黑发少女掌控了大局,谁也无法违抗她。

她不再自称「救世主」,而是换了一个新的自称——「神」。她想从信仰层面统治人类。

人们接受了这个称呼,毕竟他们确实将救世主当作神来看待。

黑发少女曾经在茫茫宇宙中游荡,知道一些文明的座标。所以,她选了一个文明,作为她要入侵的第一个文明。

然后,她开始采取手段——旧日之世弥漫着黑雾,她提取这些黑雾中的破坏因子,将黑雾投放至那个文明。

拯救很困难,毁灭却很容易。只要把自家的黑雾放到别人身上,就可以了。

同时,她开始蛊惑那个文明的人,从那个文明的内部下手,让那个文明开始崩坏。

而被她蛊惑的人,受到黑雾影响——会出现双眼血红的症状。同时,他们也会逐渐记忆紊乱、性情狂躁,敌我不分。

这种症状,被当地人称之为——

……

【缺失病】。

……

那个文明的人,得知了自家文明已经被侵略者盯上。他们意识到了是另一个文明在进攻他们。

所以,他们称呼旧日之世为——

……

【他维】。

……

至于蛊惑他们的少女,则被他们称为——

……

【他维的神明】。

……

……

【「久仰大名,亚撒·阿克托——欢迎作客,终于抓到你了。」】

【苏明安落地后,听到耳边传来温和的声音。】

【「如你所见,这个世界并不美好,没有蓝天、绿草,只有无尽的【黑雾】……不过没关系,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拥有你的世界。」神明笑着说。】

……

又过了五年。

黑发少女的手段越发残酷。

当年的投票,有42%的人不愿意掠夺其他文明。他们游行示威,建立武装组织,想要掀翻当今政府。

「——停止掠夺!停止入侵!!」

「——宁死不成为刽子手!」

「那个黑发少女根本不是真正的救世主,我们要真正的救世主!!」

「政府下台!换人!」

剧烈的冲突爆发。大批秉持先辈意愿的人,拒绝听从黑发少女。支持派与反对派之间战火连天、狼烟四起。

黑雾的滥用加剧,缺失病也开始在旧日之世流传。

而这个时期,长歌正在做「自由的长歌」。

今天他游玩了一场庙会,战火还没蔓延到这里。他坐在屋檐上,吃着手里的糖葫芦。

他已经旅行了很久。

琥珀色的晨曦、尚未苏醒的大地、白墙黛瓦的村落、夜色下的月光……他与项炼行遍大地,去感受那些他从未碰触过的美好。

他们看见了金色的麦浪,在风的吹拂下翻滚着波光。项炼说,这是农民辛勤劳作的成果。

他们参观织布作坊,大娘们笑着聊起邻家碎语。

原来,庙会的演员会变脸。原来,麦芽糖能画出好看的画。原来,糖葫芦不是葫芦而是山楂。

长歌逐渐感受到,原来「人类」有这么多光辉美好的东西。在项炼的温柔陪伴下,他甚至有些忘了,自己曾经受过苦难,唯有沙哑的嗓子提醒着他。

「长歌,我们旅行了这么久,你看过荷花吗?」屋檐上,项炼躺在他手中。

「水里也能开花?」长歌摇晃着双腿:「可现在是冬天啊,不会开的。」

项炼默默闪烁了一下。

长歌不经意间转过身,忽然看到……

哗——

满谭池水,花叶交迭,尽数开放。

菡萏摇摆,粉与白紧紧相拥,亭亭如盖,风姿绰约。满堂乳白色闪烁入长歌的瞳孔,惊艳得他忘记了呼吸。

他露出笑容。一时间,他忘记了这段时期一直沉淀在心头的战争阴霾。<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美吗?」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美……谢谢。」长歌兴奋回头,却忽然愣住。

一名黑发黑眸的青年,站在他身后:「我恢复人型了,所以送一场荷花给你,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长歌愣了一会。

相处这么久,他早就察觉,救世主就像他的同龄人一样。原来救世主如此鲜活,没有史籍里那样厚重。

但很快,沉重涌上心头。

……恢复人型也就意味着,他们要回去了。

「你想好办法了吗?」长歌问。

「嗯。你旅游的时候,我偷偷和中央政府联络过,我们已经准备好政变了。」青年说。

「现在不太行吧。」长歌说。现在不是好时机,黑发少女的力量太强了。

「再耽搁下去,那个文明就会死去更多人。」青年说:「长歌,这几十年我想了很久——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救世主?我曾经信誓旦旦告诉你,我是。但在初见黑发少女的那时……我能感觉到,好像我和她都不是。」

「什么?」长歌愣住了。

「我拥有那位救世主的大部分记忆,也拥有一样的容貌。但这未必能证明……我就是他本人。」青年低低地说。

「不。」长歌盯着他的眼睛,摇晃着他的肩膀:「你是救世主,项炼哥,我只相信项炼哥!」

青年笑了出来。

满池荷花,在笑声中再度开放,露出了霜雪般的白。

「好。我尽量是。」

……

这夜,长歌没有睡着。

他盯着手里的项炼盒子,看了一晚。

救世主、人类灯塔、文明领衔人……那么多沉重的称号压在那个青年的脊背上。可长歌如今才意识到,他无比信任的那个救世主,真的很年轻。

他闭上眼,将写好的琴谱放在怀里。他原本打算送给青年,但还是等到事情平定后……再送吧。要是丢了就不好了。

第二天,他目送青年离去。

但几天后,传来了新的消息。

——黑发少女察觉到了政变,把秦将军关了起来。她宣称项炼哥是冒牌货。不久后,就传来了人们抓住项炼哥的消息。

长歌不知道这是陷阱还是真事,但他不能等待。

拿起剑,往回走。

这几十年来,在项炼的指导下,长歌已经练就了很强的实力。当他冲向中央政府,很少有人能挡住他。

往前走,出剑。

踩过泥地里的血水,一步步向前。

愚昧的信徒朝他砍来,又被他放倒。

蓝月高悬,他的耳边寂静无声。

人们骂他是——引来迭影的……文明叛徒。

要他千夫所指、千刀万剐。

他们骂他——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冒牌货的狗。

——可他做了什么。

他反复地录制自己的声音,唤来了能够规划千年计划的救世主。

他站上高台让人们不要成为刽子手,被打得声带撕裂。

他这几十年走遍大地,由于自己的容貌,被骂过、打过、驱逐过。爱与幸福不属于他,但那又怎么样。

——他想让苏明安得到该得到的。

幸福、安康、光辉、敬重。怎样都好。他是个伪劣的复制品,但苏明安不是。苏明安不应背上千夫所指的罪名,也不应成为文明的刽子手,苏明安理想弥足珍贵,而他要保护这份理想。

这世道总是喜欢让理想主义者道心碎裂,让英雄傲骨被折,让好人被千夫所指——可他不要这样。

这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凭什么劣币总是驱逐良币,凭什么恶人总比善人快意,凭什么「拯救世界」反而成为了非主流思维?

渐渐地,他在路上看到了熟人——曾经在食堂一起吃饭的熟人,他们有的已经入狱,有的死于政变,有的站在这条路上——拿起武器阻拦他。

「不要过去了,长歌。你这是螳臂当车。掠夺才是文明的本质。」夏嘉武摇头,想让他醒悟。

可他只是挥剑,撞开了夏嘉武。

「长歌。大势所趋,请回头吧。」苏梅眉怯怯地说。

可他看也不看。

那些昔日把他打得无法反抗的安保,如今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他一路向前,一剑劈翻,雕像倒塌,神的光辉染上污浊。

这条路,长歌曾经走过很多遍,在他还是工具的时候。

那时,天还很蓝,鲜花也有许多。

老大爷程立山站在路边朝他微笑。

活泼开朗的冬齐抱着书本。

苏梅眉站在尽头。

那时候,山峰巍峨挺拔,河流自由蜿蜒。没有神明也没有处刑,没有掠夺也没有红眼症。

天空灿然明亮,花朵枝叶茂密,夜莺仍有歌声。

他向前跑,恍惚间彷佛回到了四十多年前,闻到了空气中熟悉的番茄炒蛋,可一擡眼,大家都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路上奔跑,双腿鲜血淋漓。

直到冲进大厅,他望见黑发少女倒在地上,状态很虚弱。不管她为什么这么虚弱,长歌直接冲了上去,一剑刺穿了她。

黑发少女吐出一口血,长歌这才发现——她的身上满是皮肉溃烂的痕迹。

「哈!缺失病!竟然严重到这地步了。是你导致了缺失病的泛滥,如今你也得了病,真是因果轮回,活该!」长歌大笑出声,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黑发少女无悲无喜地看着他。

她擡起手,似乎想触摸他的脸,被他立刻躲开。她笑了一下,再无力气地垂下手:

「为了延续文明……有什么错。」

「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有何贵贱之分。只不过,你的项炼哥相信前者,我相信后者而已。你有什么资格嘲讽我的理想?」

长歌笑容微敛。

他似乎也感觉到没什么值得开心的。

好像大家本来就该是一样的,只是走上了不同的路。

就算他不来,她病重到这地步,也要死了。

「项炼哥才是真正的百年前的救世主,你是冒牌货,对不对?」他只是急于求证这个答案。

黑发少女笑了,杏仁眸微微闭合,一模一样的五官依旧柔和:

「不是。」

「迄今为止……你看到的所有『苏明安』,听到的所有『苏明安』的声音……都不是本人。」

「真正的他,还没有到来。」

「我和你的项炼哥,都只是……」

她沾着血迹,在怀里拿出了一张纸条,就闭上了眼睛。

长歌茫然地拔出剑,望着躺在血泊中的黑发少女。

她自诩神明、万人之上、呼风唤雨无能不能,将一个文明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最后,也不过是一具尸体。

……也许她预料到了自己大限将至,已经无法继续拯救文明,才会等在这里。

这样至少,她死后,长歌他们可以接过政权,换一条路继续拯救,而不是就此陷入无休止的内斗。

长歌抿着唇,脸上没有了笑意……既然她不是,项炼哥也不是,那他们到底是什么?明明他们能答出来任何有关苏明安的事情,拥有一样的脸与声音。

对了。

从一开始,他们都是化作一条项炼出现的,项炼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长歌拿出了那条项炼,他忍住痛心,第一次拆开了这条他无比珍惜的项炼。

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到了……项炼里面,并不是珍珠和翡翠,而是……一枚机械晶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黑发黑眸的青年走来。

四目对视,长歌声音沙哑:

「……你。」

悲恸卡在喉咙里,想说出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黑发青年盯着长歌手里的晶片,忽而笑了。他终于明白自己是什么了: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我的真相。原来我甚至不是生命。」

「我已经想起来了。我一开始被投放到你的世界,就是为了侵略你们。只不过,我的意志战胜了使命……我居然做出了截然相反的行动,决定帮你们救世。」

长歌没有说什么。

只是默默上前,轻轻抱住了他,给他宽慰。

与此同时,黑发少女的尸体化为源光消失,露出了她最后留下的纸条——

……

【我与无数个「苏明安」,包括项炼哥。】

【我们并未拥有自由。】

【我们并未拥有独立的生命。】

【我们并未拥有鲜活自由的权力。】

【因为我们只是……一段程序。】

【我们只是……一段被投放的程序。】

【拥有相似的容颜、声音、能力、思维模式。】

【我们的真名是——】

……

长歌闭上眼,紧紧抱着项炼哥。对方在颤抖。

「别怕……」长歌安抚道,尽管他也恐惧那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

……

【——「苏明安bot」】

……

……

【「我认为,被动防御只会让文明衰亡。」黎明说:「找到一个比我们更落后的低等文明,夺取对方的文明之源,才能长久延续废墟世界的寿命。」】

【「好,在这二十天里,我已经记录了苏明安的所有言行、性情、习惯,制作了一个苏明安AI。」希可说:「我可以将苏明安AI投放进宇宙,它会不断寻找,一旦锁定其他文明的定位,我们可以入侵对方。」】

【「希可,你是相信理想,还是相信现实?」黎明摇了摇头:「废墟世界暂时不需要新的世界之源,我们不急于入侵别的文明。也许我们能找到别的方法延续文明的寿命。」】

【「那先不必投放。」希可视线放远:「我也不愿意走上入侵之路,尽管那很现实,但我更愿意相信理想,我们再找找别的办法吧。」】

【——相信现实,那我们迟早会走上掠夺之路,这是文明的定局。】

【——相信理想,那我们将永远保持纯白。】

【——830章·《OE·自我吞噬者(SELF-DEVOURER)》】

……

而在无数种「可能性」中——

总有那么一对「黎明与希可」。

选择了……

……

——相信现实,而非理想。

……

……

【长歌在房间里捡到了一枚项炼:「这是谁的项炼?怎么会出现在我房间里……」】

【「你们不是一直朝着宇宙呼唤我吗?我是苏明安。」项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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