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c小调第二交响曲》,V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轰!!!————”

在卡普仑的落拍之下,低音提琴的“诘问动机”再次从寂静之中撕裂而出,带出一声野蛮而失控的巨响!

第五乐章,扩大的奏鸣曲式,最后之日,复活颂歌。

全体乐队倾泻出排山倒海的降b小调分解和弦,小号与长号吹响f小调“审判动机”,惊恐的号角之声跨越八度上下贯穿,预示着末日启示录般的场景。

但前景如潮水般转瞬即逝,大提琴与低音提琴堕入阴影中徘徊。

他的挥拍暂时变得轻柔,气氛归于宁静的C大调,有的听众回忆起了第一乐章的“田园牧歌”第二主题,这时长笛、圆号和单簧管进拍,双簧管以回响的音色错开模仿:

“sol——do——”“sol——do——”

“sol——do,re,mi,fa,sol——”“sol——do,re,mi,fa,sol——”

依旧是那简单的主属音交替,以一二三四五的纯净音阶上行,然后迂回滑落。

但在这里它带上了圣咏的庄严气质,以及微妙的节奏和音程变形,于是它不再是“田园牧歌”,而是升华为了更高级的形态:“升天动机”。

竖琴拨出不稳定的减七分解和弦,圆号之声从夕阳西下的天际线传来。

43小节,呈示部伊始,双簧管吹响苍凉的三连音“宣告者动机”,开始了它面对辽阔无边的黑暗所唱诵的庄严赞歌。

交响大厅顶外的闪电仍在持续地划破夜空,但这不会改变其分毫的晦暗与沉郁。

卡普仑现在就觉得,自己暂时还活着的事实已经不像阳光,而似黑夜。

白昼之光,岂知夜色之深。

弦乐器的拨奏如庄严行进,木管组以ppp的弱度吹响了“末日经”主题。

过半的听众找到了熟悉感,这条带有审判和救赎二元性意味的中古圣咏,好像在第一乐章的展开部中间昙花一现地出现过。

而在这里,它处于呈示部的核心位置。

且继续被作曲家续写。

长号和小号承接了审判,预示了救赎,于是“末日经”的后半段,衍变为了“复活众赞歌”的初步形态。

一如漆黑死寂的《第二交响曲》总谱与海报封面上的那道微光。

“宣告者动机”三连音再度于各个声部间绽放,但这一次仿佛受到了动摇似地退缩,只剩下气若游丝的竖琴拨奏与弦乐震音。

卡普仑的喉结在颤动。

他张开了嘴,但说不出话,只有指挥棒的尖端长长地往后排探了出去。

“sol——fa。”

“sol——fa。”

“sol——fa,mi,fa,re—xi—!”

长笛和中音双簧管在战栗中吹响了“恳求动机”。

降b小调的设计,使得sol与fa呈现的是VI-V级的半音关系,它尖锐地在空中悬置、重复、撕扯,又发展到双簧管、大管、短笛、单簧管……漫山遍野地在各声部间纠缠对位。

诚实地说,他的确想向命运恳求,哪怕声音像乐队这般发颤都可以。

因为自己还有很多想欲求、想拥有的东西。

这份工作的收入很高,社会地位也相对体面,自己带着“自知之明”地辞职转行,能混成这个样子是没想到的。

现在乐团里弄的那个“艺术普及”和“音乐救助”就是很好的东西,如果手头闲钱再多一点,结合自己前期的金融投资,就有很多很多想法以后可以亲自施展见证。

比如成体系地建个“旧日音乐学院”什么的。

小一点的事情,也许可以再要一两个孩子。

看着他们开心快乐地长大,然后分别教一门乐器,开一场家庭室内音乐会,让妻子和亲友们在温馨中聆听。

呈示完“恳求动机”的他摇了摇头,伸手对准了耳朵捕捉到的偏右后方的位置。

低沉的“末日经”主题再次肃穆响起,这次不是偏恬淡的木管,而是富有金属质感的铜管,它接续的“复活众赞歌”渐次升高,“宣告者动机”也逐次加入,交织为响彻天地的启示录篇章。

呈示部结束,一片令人惴惴不安的寂静。

卡普仑喘着气,左臂斜向下伸直,手与腰胯平齐。

这是一个很低的高度,以示意ppp的起奏。

乐队后排已做好准备,那六名打击乐手躬起身子,屏息落槌。

定音鼓、大鼓、小鼓、铜锣、大镲……一字排开的打击乐器全部奏响。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卡普仑想起了作曲家对这个展开部所做过的指示。

“请所有人用你们最快的速度,敲出你能做出的最弱力度,然后在三个小节之内升至最强,直至毁灭一切!”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仿佛海啸临近,山岳坍塌!

在排山倒海的渐强之音下,他左手做琐碎而激烈的绕拍,越举越高,升过头顶,然后带着右手的指挥棒一同狠狠斩下!

惊恐的“审判动机”号角声再度吹响,六位打击乐手血液全部涌往双臂,面露狰狞之色,双手更加疯狂失控地抡槌叩击!

“轰嚓!!!————”

真正的末日启示录场景被粗暴打开,荒原之中地动山摇,墓穴裂开,死者林立,漫山遍野地鱼贯加入行进之列,不分贫富贵贱,国王也好、乞丐也好、义人也好、恶徒也好、信神的也好不信神的也罢,全都不由自主地举步向前,接受最后一日的拷问。

“审判动机”、“宣告者动机”、“末日经”主题及“复活众赞歌”展开了短兵相接的厮杀,逐渐演变成了一大段光怪陆离而脚步狂乱的进行曲。

起初是双脚站立的位置失去支点,然后是小腿,再然后是双膝。

他感到自己正向未知的死亡飞奔而去,世界丢失了仅存的透明度,开始变得晦暗且难以理解。

低音鼓的滚奏声渐行渐远,弦乐器又发出了颤栗般的颤音。

再次探出指挥棒,这一次对准的是长号组。

“do——xi。”

“do——xi。”

“do——xi,la,xi,sol—mi—!”

降e小调,半音化的VI-V级进行,“恳求动机”再一次出现,悬置、重复、撕扯、叠加,那些人在恳求之际,哭声愈来愈高;

乐队的齐奏缕缕将其粗暴打断,哀嚎直震天际;

大提琴在倔强地续写这段旋律,往更加严酷冷冽的方向发展。

死者不愿让感官弃之而去,但意识终将随着永恒圣灵之逼临而消殒。

恳求动机啊,在展开部被呈现得这么精彩。

第一次,他突然觉得自己干这一行的天赋或许真的还可以,就是起步晚了点。

如果命运能再给十年时间,

或者,五年,

不,哪怕只多一两年!……

应该是能在指挥上多有些见地,多给世人留下点东西的,不至于只有这么一张孤零零的唱片。

孤零零的唱片?

“宣告者动机”再度被他引出,他已精疲力竭,整个人就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在阴沉如水的黑夜中,他挥舞着残存的灵性,就像挥舞一支临近熄灭但仍旧炽热的火把。

晦暗的幕布被烫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坑洞。

坑洞中有光线渗出。

尘世生活显示出最后颤栗的姿态,启示的小号在呼唤,夜莺之声远远传来,长笛与短笛以神秘的华彩交替婉转啼鸣。

那么多崩溃恳求的瞬间,那么多歇斯底里的情绪,在此时终于消尽,就连空气都凝结不动。

作曲家笔下美得最超绝,最令人屏息的时刻到来了。

卡普仑轻轻地颤抖着探出了手,朝远方,朝高处。

他不像是在指挥,而是想去触碰什么一生未得的东西。

他的嘴唇在跟着微微念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一片可怕又惴惴不安的静寂中,合唱团以最轻缓的无伴奏清唱,开启了最后之日的那曲颂歌:

“复活,是的,你将复活。

我的尘埃啊,在短暂歇息后!

那召唤你到身边的主,

会将赋予你的新生。

你被播种,直至再次开花!

我们死后,

主来收留我们,

一如收割成捆的谷物!”

圣咏之声澄澈,静谧,在听众上空盘旋。

如昼光,如星辰。

一切复杂的配器和对位消陨散尽,只剩弦乐器静静流淌的四部和声,与木管组微弱的三连音遥相呼应。

第一诗节过后的间奏曲,“宣告者动机”、“恳求动机”与“升天动机”依次被回顾,并在酝酿着新的事物。

过往一生的种种画面如走马灯般浮现,他为乐队击拍。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哀恸的恳求,那些所惧怕的失去。

但此时竖琴侧后方的女中音姑娘再次站起,如是而唱:

“要相信啊,你的心,要相信——

你并无失去所有!”

中音双簧管配合着她深切的抚慰歌谣,呈示出了第二诗节“复活众赞歌”的变形。

“…..你并无失去所有!”

卡普仑浑身如电击般颤抖。

“你拥有,是的,你拥有渴求的一切!

拥有你所爱、所欲争夺的一切!!!”

这里的进入声部稍微多了点。

他压抑着情绪,指示乐队再度以“恳求动机”和“升天动机”回应。

少女身边的另一位姑娘也缓缓站起,双臂张开托举。

像是替作曲家作答,替指挥家作答;

也像是对同样承受着病痛和苦难的合唱团团员们作着劝慰与宣告;

她唱出了以“升天动机”为变形的第三诗节——

“要相信啊:

你的诞生绝非枉然!

你的生存和磨难绝非枉然!”

卡普仑再也无法保持克制。

他开始哽咽,两行滚烫的热泪,从浑浊的双目流出滴落。

第四诗节的“复活众赞歌”,合唱团齐齐哼鸣而出:

“凡所生者必灭……”

氛围肃穆,声音沉重,情绪低迷。

……生者必灭?听众在犹豫彷徨。

可随着卡普仑双手重拍击下,第二句换气,他们再无任何犹豫,朝尘世发出毫无保留的呐喊:

“但所灭者必复活!!!”

一低一高,一抑一扬,天地为之失色!

听众灵台霎时一片澄明,潸然泪下!

“结束战栗,停止惧怕……”

“准备迎接新生!!!”

间奏曲,小提琴向上奏出仰天长问似的七度大跳,乐队以动人的音流连接起晚月与初霞。

一切发生了新的变化。

第五、六诗节,卡普仑觉得自己已经感受不到身体下半部分的存在了。

但是他开始仰天而笑。

因为女高音独唱与女中高音二重唱正昂扬澎湃、愈拔愈高:

“啊,无孔不入的病痛,

我已脱离你的魔掌!

啊,无坚不摧的死亡,

如今你已被征服!

乘着以炽热之爱的动力赢得的双翼,

我将飞扬而去,

飞向肉眼未曾见过的那道光!”

长路将尽,救赎在望,弦乐器在震颤,竖琴拨奏出如镜面般光滑的琶音,他一边指挥着长笛和圆号进拍,一边笑得泪流满面。

第七诗节,“升天动机”终于蜕变为了它最终的形态。

他笑得泪流满面,那处总谱最复杂的片段早已在心中倒背如流,此刻手指依次掠过合唱团上方的各处席位,给出拍点,向上微提——

“乘着以炽热之爱的动力赢得的双翼…..”女中音组唱响升天动机。

“……乘着以炽热之爱的动力赢得的双翼…..”男高音一组唱响升天动机。

“…………乘着以炽热之爱的动力赢得的双翼…..”男高音二组唱响升天动机。

“………………乘着以炽热之爱的动力赢得的双翼…..”女高音组唱响升天动机。

“……………………乘着以炽热之爱的动力赢得的双翼…..”男低音组唱响升天动机……

人声与乐队接连错拍叠置,层层爬升,对位声部交织在一起,复活的奇迹现于眼前,掀起弥天卷地的白热高潮:

“乘着以炽热之爱的动力赢得的双翼,

我将展翅高飞!

我将死亡,直至再生!!!”

指定的另一组铜管高奏凯歌,卡普仑的一头灰发,如积雪触碰火焰般枯萎消融。

他将指挥棒升向了高处,比乐队还要高的地方,比合唱团还要高的地方——

端坐于管风琴演奏台的乐师,手脚齐齐落入键盘!

“嗡!!——”整座大厅都在共振颤抖!

第八诗节,璀璨夺目的“复活众赞歌”,全体乐队和合唱团全身的血液涌上脸颊,张开双臂,放声高歌:

“复活,是的,你将复活,

我的心啊,就在一瞬间!

你奋力以求的一切,

将引领你亲见辉光!”

无数神圣的音响交相辉映,震音变得晶莹剔透,天体开始了它们彼此间的碾压碰撞!

“蝇————”

卡普仑觉得耳畔出现了细密的蚊音。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挥拍。

意识在流逝,他通过竭力在脑海里勾勒总谱的方法拖延时间。

经验的部分在消散,超验的部分在上升。

钟声大作,愈拔愈高,号角之声扩展到天地尽头。

“扑通,扑通……”视线里是虚无的黑,心脏在剧烈跳动。

定音鼓展开雷霆万钧的滚奏,交响大厅原本荡漾的金黄色彩,化为了让人无法睁眼的白炽。

绝响终成!

“铿!!!”

乐队结尾降E大调和弦的强击,盖过了指挥棒脱手落地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心跳又好像不是自己,是离自己更远的高处。

更高的远处。

感觉好像有很多人急急忙忙放下了乐器,又好像有更多人冲着翻跃上了舞台,仅仅只是感觉。

“蝇——————————”耳畔的杂音嗡鸣从小到大,又逐渐驶离,那些锥心的疼痛像是在一块块地乘着热气球飘走。

没有听到乐迷鼓掌,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指挥台上那道佝偻的身影,像一颗参天大树般倒了下去!

(本章完)

第322章 所谓信物(4K二合一)

“扑通!!”

琼的脸上铺陈着一片水光,看着阁楼的石门轰然倒塌砸地,四分五裂。

绿色的恶臭粘液上飘着不明生物组织块,如开闸放水般流出。

“轰隆隆——”

包括整栋建筑在内的这方天地,突然不安地震颤起来。

众人的灵性中传来了强烈的预警。

“什么情况!?”满脸鲜血的萨尔曼惊呼起来。

“不好,这处移涌秘境恐怕要坍塌了!”处在收容祭坛核心位置的何蒙巡视长突然果断出杖,莫名的一股阴冷之风刮灭烛台。

袅袅青烟之中,他遵循特定的逆行轨迹,一笔一划地抹去了玄奥的符号。

欧文巡视长立即身形飘起,灵性之火具象而出,将手上的咒印纸皮点燃,然后逐一切断了三位助手的神秘联系。

“走,进折返通道!”

范宁的发狠让牵引力脱钩、收容祭坛里面什么也没有、这方移涌秘境又突现异变……

三件眼前的事实联系起来考虑,再稍微辅助一点递推的逻辑,这两位邃晓者转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有寄生关系被抽离,“画中之泉”残骸被控制,嬗变输送管道枯萎收缩,才会动摇这个“大宫廷学派”遗址的根本。

是的,当根基不复存在,神秘学平衡被打破,这处本来就很病态的地方,恐怕马上就要彻底毁灭了。

特巡厅行动小组的五个人,身形一个接一个地果断投入落地窗中。

如果不是置身于秘仪内,或许能稍微进门查勘一番情况,但中断仪式花了足足两分钟,秘境的景象已经千疮百孔,再没几个呼吸的时间去深究了。而且那位“紫豆糕小姐”带人飞行的速度太快,过于深究也没用。

虽然不懂为什么范宁能做到抗衡“清口树”秘仪的牵引力,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死还控制了残骸……

但没关系,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他手上拿着什么,最后人总要从这里出去。

己方不走也得走,范宁同样不走也得走。

人到手后,一切从长计议。

折返点那里守着的可不止眼前这点人。

何蒙带着奇异叶片,最后一个没入通道。

裹覆在落地窗上丰饶甘冽的气息消失,井口变成了一个可随时通行的开放式状态。

何蒙感受到了自己堕入了一片无序的裂隙,而兜里的“茧”相颜料引物,正在不断地修正醒时世界的指向位置。

就像曲折盘绕的一根长水管,作为水流的自己只需向前涌动,不用考虑出口在哪。

那个折返点给人的启示不算很远。

“轰卡!——”

特纳艺术厅后山大雨滂沱,晦暗一片。

二三十道似有似无的黑色身影,围绕在己方五人周边。

时不时的电闪雷鸣让黑夜变为白昼,断了线的水珠从众人帽檐与雨衣上淌落。

“何蒙先生,您没带着他出来?”诺玛·冈在人群中出声

何蒙简述了后来发生的情况。

“……所以,不需多时他自会出来。”他脸色淡漠如初。

“待会我们的行动以您为主,‘蜡’先生。”冈闻言点了点头,朝旁边的同僚开口。

“冈小姐请便。”

她的旁边还有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神秘男子,这人帽檐低下,声音听起来好像年纪不大,又似乎患有严重的腿疾,双手缩在雨衣袖子里,不像是有什么行动能力或战斗能力的样子,但是,从冈说话的语气来看,这位“蜡”先生同样是一位巡视长。

四位邃晓者,及大量的中高级调查员,在此恭候着范宁。

这群人在简短交流后继续凝然等待,欧文却皱起了眉头,借着闪电的白昼看了看湿漉漉的怀表。

那位移涌生物“紫豆糕小姐”也不过邃晓一重极限,就算实力再进两大步,在移涌秘境坍塌后的混乱裂隙中,也做不到保住尚未突破邃晓者的范宁吧?

应该说,他对这一点的分析和估计是准确的。

“大宫廷学派”遗址。

早在特巡厅刚开始中断秘仪、拆卸祭坛时,琼的紫色身影就飘进了阁楼。

“噼哩哗啦——噼哩哗啦——”

裂缝蔓延,砖石掉落,外面的餐具瓷器摔得到处都是。

她眉头蹙得很紧,这里的场景又陌生又熟悉,好在算是有点心理承受经验在前。

简而言之,最高处的这个阁楼睡房,就像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两百个畸变后的洛林教授尸体。

墙壁和家具增生隆起,地面遍布着还在抽搐的瘘管与惨白手指,缝隙中溢满大脑的纹理褶皱,沙发与睡床上密密麻麻的口器与头颅堆叠嵌套……好在这似乎是已经萎缩塌陷后的产物,不再弥漫填充至整个阁楼空间,绝大部分生机活力也已失去。

琼小巧的身影左右飞掠,避开那些恶臭的畸形事物。

然后她在一道屏风后方的空地上,看到了范宁躺在一块相对洁净的区域,衣服破烂得像筛子一样,裸漏的皮肤上有大片污渍,但灵性的躯体竟然基本完好,左腕上还缠着一卷凝胶状的透明条带。

他的气息的确十分微弱,但不像是油尽灯枯的类型,而像是……类似大病初愈的状态?

然后……脸上,似乎还挂着泪痕?

“奇怪了,明明是你准备去送死,明明是我在旁边看。”

琼松了口气,但眼眸中不免有些疑惑,而且这里似乎除了残渣肉块外,没有看到什么别的特殊东西,那些嬗变管道也不见了。

最后,她的目光扫到了范宁左脚边上,那里有一个漆黑色的金属质地小盒子。

从上面开出的玻璃孔洞上看,像是个造型奇怪的手电筒?

坍塌的轰鸣声中,视野有些天旋地转。

来不及进一步细想,虽然“裂分之蛹”的具象孽生物已失活,但祂是上列居屋高处的无形存在,这里仍然残留着祂高浓度的知识污染。

待了这么一会,琼就觉得眼前开始出现虚幻的重影,自己体内有什么微小单元在蠢蠢欲动地分裂了。

而且,移涌秘境的彻底坍塌已进入倒计时。

她一把将范宁的灵体拉了起来。

“这里怎么回事?”两人刚刚飘起,他就醒转过来,嘶哑开口。

问题是下意识问的,在扫视一圈周围情况后,范宁自己已然清楚,黑色手电筒也在其控制下跌跌撞撞归入手中。

“你醒了,所以我之后还是相信你有分寸。”琼说道。

“当然。”仍在头晕目眩的范宁“嗯”了一声。

他觉得对方关心的立场未变,言语内容也没什么问题。

但不知是什么因素的作用,这么一小会的时间,她的性格气质似乎又进一步发生了改变。

“你必须马上离开,我在坍塌后混乱的移涌裂隙中护不了你安全。”

现在的场合显然来不及就刚才的事情过多交流。

“之后怎么见你?”范宁伸手缓缓捋过那根轻柔的束腰带。

“入梦时尝试念想‘西西里舞曲’,但我不确定接下来如何,或许有一小部分概率。”她的回答言简意赅。

两人的身形飞到落地窗前,这时何蒙刚走,那口具有抗拒性的无形之井正恢复着原来的开放式特性。

窗外和房内的景象均变得十分怪异——有些地方已是一片莫名的虚空,有些是完全不相干又难以窥清的场景,或是与相邻事物一致,但呈现出如耳蜗一般的密集溃烂。

“小心‘绯红儿小姐’。”砖石掉落间,她又仰首看范宁。

“明白。”

虽然之前的交锋有惊无险,但如果多出一点偏差,比如文森特的创作再少一幅,自己四对一,或者“茧”的位置没被库米耶占据,自己五对二,那么以“绯红儿小姐”的位格,事情就会朝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

地动山摇中,少女做着叮嘱,语调平静、快速且认真:

“执序者已在辉塔中升得很高,许多非凡手段超验且无迹可寻,有时并不是你不够聪明谨慎,或行事冲动无常,而是你难以摆脱那些存在的影响……我就怀疑当时进入暗门的决策是不是和‘绯红儿小姐’的什么暗示有关,目的是吸引我沿那条特定途径入梦,好将我控制起来……至于你,虽然不知道她目的何在,但她已经盯上你很久了,你早就被无形中利用过了一次。”

范宁再次微微颔首:“《痛苦的房间》逃逸升华一事,如今来看结论明显。”

换作他一直在点头答应,这在平日里不太常见。

“你表情到底怎么回事?”琼疑惑地看他。

“没怎么。”

“你眼睛不舒服吗?”

“首演已经如期举行并落幕。”范宁别过头去,看向落地玻璃窗。

听闻此言,少女悬在空中的小巧身影怔在原地。

他的意思是说……

遍布空间各处的溃烂孔洞在吞噬一切。

“得走了,回见。”范宁眼中寒芒一闪,扯下那根附带一缕神性的淡紫色束腰,缠在手里,整个人一个助跑,投入无形之井。

回过神来的琼出声喊道:

“小心那帮人。你现在状态不是很好,也就这根非凡琴弦…..”

范宁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

一个在混乱裂隙中极速穿梭的过程,方向不明。

眼前的色彩与线条疯狂旋转,不过他已经感受到了口袋里的“茧”相非凡颜料,正在修正着紊乱的轨迹,逐渐指向一处不太远的方向。

这会醒时世界应该已经入夜。

折返特纳艺术厅后山在即,范宁神经绷紧,时刻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突然,舌尖传来一股怪异的滑腻感,然后左手手腕再度绷紧!

几个音符带着线段,莫名出现在了自己眼前:「re、fa、la、#do」。

带着增三音程,音响暴力粗糙的d小大七和弦。

“凝胶胎膜!?”

当时在封印室第一次遭遇《痛苦的房间》时,正是它帮助自己抵御了侵染和溶解,然后上面的印记莫名其妙就多出了一个“升do”,叠加在了原有的d小三和弦之上。

所以范宁的第一反应,是又遭遇了什么“池”相污染,引发了这件礼器的反应。

但是他惊讶地发现,这张凝胶胎膜在下一刻,利用自身更强的灵性波动,盖过了原本“茧”相颜料的指向修正!

范宁感觉自己就坐在一辆急刹再踩着油门倒车的汽车里。

一个趔趄,又一个更大的趔趄。

醒时世界的折返指向,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彻头彻尾的变化!

“……路径重现法?”

“寻找一位‘用于标记之人’,持“引物”去往醒时世界具体某处?然后实现某种神秘学闭环?”

“这样后来的人持着“引物”进入折返通道,就能够重返当时标记的路径?”

“!!!难道这个真正的‘引物’是……”

眼前混乱的色彩线条顷刻间静止,然后沿着逆时针方向更加疯狂地旋转起来。

他脑海中浮现起了那天将车停在海华勒庄园后,罗伊展开一小张对折的雕版印刷纸,借着昏暗光线轻轻阅读的样子。

“……新历871年,一场无法解释的大火烧毁了瓦修斯父母的‘自由民俗草药坊’。”

“……巧的是,在稍前一小段时间,我们发现有一个人光顾过几次这家‘自由民俗草药坊’,这个人名叫维埃恩,职业是一名管风琴师。”

“……他的主要诉求是治疗青光眼,起初有明显好转,但又好景不长地重新走下坡路,于是‘自由民俗草药坊’的主人给了维埃恩一个信物,并告知他们的草药手艺是从南大陆习来的,治疗效果不尽理想或许是还没学到家之故。”

“……在草药坊的数次建议下,维埃恩终于下定决心,按照信物上的联系地址,亲自去南大陆求医。”

一大波汗毛竖立的恐怖感击中了范宁。

他脑海中浮现起了圣塔兰堡那晚,两人夜探“瑞拉蒂姆化学公司”,希兰扮演瓦修斯,与自己在西尔维娅天台聚会上配合演戏的经过始末。

到底是谁在给谁演戏?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于无形中操纵着这一切?是一方利用自己,还是多方博弈?

来不及仔细复盘那天看似正常的谈话过程。

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好不容易“大病初愈”的范宁旧伤发作,头痛欲裂,一切都在极速坠落,模糊失真。

脑海中思考的词语,已经没法串联成有逻辑的长句了。

眼疾?……

求医?……

特纳美术馆旧址?

使徒?引物?信物?

这就是他妈的所谓的……信物???

范宁那原本与何蒙一行人相似的、来自特纳艺术厅后山的近距离定位感,像炮弹发射般被远远地抛飞了出去。

那个新的指向非常远,远到超出了这座城市,超出了这个帝国,超出了这片大陆!

意识彻底堕入横无际涯的黑暗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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