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奇也怪哉

“爆发到今日这种地步的乌祸,你作为日照郡守不负责此事,那你娘的应该谁负责?”

姜望很想把长相思架到这个老东西的脖子上这样问。

但却只能忍耐。

无他,实力不足罢了!

日照郡守再怎么说也是一郡之主,无论实力地位,都不是现在的姜望可以撼动的。

他只能趁着这个老家伙还没有直接翻脸,抓紧时间道:“以白骨道的行事风格,乌祸很可能只是开始,他们一定还有后续动作。如果您不提前做出应对,届时后果不堪设想!说不得便会危及全郡!”

“追溯白骨道的历史,它最早就是出现在庄国。我在庄国长大,我了解它!”

日照郡守闻言,眉头一皱:“你作为重玄家的代表来阳国,本身却是庄国人?”

姜望愣了一下,弄不明白这人的重点在哪里:“我的确是庄国人。所以我更能清楚白骨道的可怕之处。他们……”

但日照郡守随即竟然站起身来,一句话也不说,拂袖而去。

直到这老家伙走出了会客厅,连头也未回一次,姜望才有些震愕的发现,他居然……被歧视了!

就因为他出身于一个偏僻小国,高贵的阳国郡守竟不屑跟他再多说一句话。

齐国顶级世家出身的重玄胜,没有歧视他是庄国人。天下四大书院出身的许象乾,没有歧视他是庄国人。

他很想问一句,你一个出身于在天下列国间连自己政治主张都没有的属国里的人,凭什么啊?

他姜望十七岁开脉,短短一年内连跨游脉、周天,十八岁已是通天境,随时可开天地门。

预定了神通内府的位置,有资格争夺当世最强通天境的名头,击败过姜无庸,击败过通天境时的重玄胜……

这样的他,居然还会因为自己出身的国家被歧视?

倘若这日照郡守是一个普通老人也便罢了,偏偏其人是一郡之主。心态是何等傲慢,眼界是何等肤浅!

身在齐国的属国里,竟然比齐人还要高傲。

也不等郡府的人驱赶了,姜望愤然离去。

整个阳国只有三郡之地,日照郡守就独占一郡,其地位可想而知。

但就这么一个人物,其肤浅贪婪之处,令姜望咋舌。有这样的郡守,也难怪莫家会生出野心。

便是一头猪,居于这样的老匹夫之下,恐怕也心有不甘!

本想就此袖手不理,静观白骨道如何搅得天下大乱,届时看这个老匹夫如何收场。

但白骨道是他势要消灭的邪教,放任其成长,就是为自己将来增加难度。

一时之气不可取。

再者说,这鼠目寸光的老朽或者该死,与之陪葬的,却是数不清的平民百姓。百姓何辜?

回到眼前来,从日照郡府这边,应该是得不到支持了。

整个阳国,乌祸最严重的地区是日照郡。而日照郡里,最严重的地方,除了嘉城之外,就是越城。

越城爆发的乌祸,究其根源,也是自嘉城传播过来。

目前发现的、最早为乌祸所染的人姓李,在嘉城开了一家馅饼铺。回了一趟越城,把乌祸带了回来,出了一趟国,把乌祸带去了容国。

这些情况,已经被容国引光城的镇守大将静野查清并公布,姜望也能够得知。

老李头同时还是青羊镇胡少孟的暗子之一。这一点随着胡少孟和老李头的相继死去,已经无人知晓。自然也没有人能想到,老李头之所以会满世界的跑,竟然是为了吸引姜望追缉。

包括姜望自己也想不到这点,但是不妨碍他将越城列为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他很明确一件事,就是白骨道一定还有人在阳国活动。

而那人所在的位置,应该就是乌祸最严重的地方。

所以乌祸在哪里最严重,他就去哪里。

……

……

吴饮泉是越城一名狱头,手下管着四个狱卒。

这个饭碗其实很轻松。

有什么危险,都是执行抓捕任务的捕快和城卫军去承担了。

若有承担不了的危险,根本也进不到大狱里来。

再者说,整个齐国的势力范围内,都没有什么成气候的绿林豪杰。阳国当然也在其中。

所以什么劫狱之类的事情,遥远得仿佛传说一般。

官府力量是绝对的权威,不存在有什么分庭抗礼的势力。若不小心触了霉头,除了认怂,没有别的路好走。

当然,狱里的油水倒也不少。

虽然困在牢房里的,没有什么真正的奢遮人物。但在牢狱这种艰苦地方,为了让自己少吃苦头,还是有很多人愿意付出的。

但凡事都有例外,也有那头皮硬,骨头倔的。

就好像新进狱里的那个老人。

瞧着像是一个富贵文人。

罪名不是很清楚,写着违背禁令什么的乱七八糟。许是家里使了钱,押他进来的城卫军给安排了个单间。

当然,狱里有狱里的规矩。这个安排能否一直落实下去,最终还要看他们这些地头蛇同不同意。

城卫军的军爷吃了孝敬,大狱里的狱爷们,就不该吃么?

以吴饮泉的经验来看,这等人骨头硬,大多只是因为还没有真正吃过苦。

几番明示暗示无果之后,吴饮泉吩咐了一声,就将他丢进了关着重案犯人的大牢房里。

这在狱里有个名目,叫“地字号包间”,乃是狱里犯人们闻之色变的地方。

这里聚集着整座大狱里最凶狠的一群犯人,一头老虎进去,都要被调教成狗。

至于关押着死罪犯人的“天字号包间”,吴饮泉还是不敢把人送进去。

因为那里经常会死人,而这个富贵文人是在城卫军那里挂了号的。万一以后还要提审什么的,弄死了就很麻烦。

头天晚上贪杯,多喝了点,第二天睡到晌午才起。

吴饮泉一拍额头,心道坏了。倒不是怕迟了点卯什么的,狱里哪有谁管这些,他大小也是个牢头,迟到早退根本不算事情。

他担心的是接人接晚了,那个富贵文人受不住折腾,死在了“地字号包间”里。

且不说他寄了厚望的银子泡汤,万一那城卫军回头找来,就有够好受的。

吴饮泉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到了大狱里,直奔“地字号包间”。

出乎他意料的是,牢房里一片和睦。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犯人们,都老老实实地或坐或卧,或发呆,或捉虱子。

偶有说话闲聊的,也都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吵到了谁一般。

吴饮泉探头往里找了一圈。

左边第二个床位上侧身睡觉的——那是这间大牢房里正对着通风口,唯一还算清凉的床位——不是那个富贵文人又是谁?

(本章完)

第267章 十里缟素

眼前所见的这一幕令吴饮泉非常陌生。

他甚至往回退了几步,再三察看了这间牢房的位置,才终于确定,他没有走错地方。这真的是大狱里令人闻之色变的“地字号包房”,而不是什么用于糊弄上官的模范监舍。

吴饮泉怀疑那人是不是已经被打死了,这伙烂人故意遮掩成他在睡觉的样子,以逃避罪责。

正要出去召集其他狱卒过来——他一个人还真不太敢进去提人。

一扭头,狱卒老丁端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走近一看,端着的竟是一个食盘,上面有一只烧鸡,两个白面馒头,甚至还有一壶酒!

“好你个老丁!”吴饮泉伸手就要去扯鸡腿:“这谁啊,这么松快?你小子滚了不少油吧?”

“松快”在外面是“舒服”的意思,在牢里的意思,即是“舍得花钱”。

“滚油”也是牢里的黑话,意思是收受贿赂。

老丁端着食盘往边上一侧,避开吴饮泉的手,讪笑道:“头儿,我给秦先生弄点吃的。”

吴饮泉伸到一半的手愣了下,心里有些不快。

他自问平日里对手下这些狱卒很厚道,允许他们私下里滚油,并不像其他小牢头那样只顾着自己。这回叫他看见了,分润一些也是很合理的要求。

但这老丁,竟似如此不知趣!

“吃个鸡腿也不让啦?”他阴着脸问。

牢房里太黑,老丁没太注意到吴饮泉的脸色,只赔着笑说:“秦先生是个爱干净的,您沾了,或许就不吃了。这顿饭也不是我掏的钱,是包房里那伙人凑的,买酒的钱不够,我添了点。回头我另请您吃用。”

吴饮泉这下更惊讶了,甚至都忘了继续生气。

“包房”里的那些烂人,个个皮糙肉厚,刀割在身上也舍不得吐半个刀钱出来,所以才都会被塞进“地字号包房”来。

叫他们凑钱买酒菜,简直是从石头缝里榨出油来了。

“什么秦先生?”他忍不住问。

“我也是今早才知呢。昨天送进来那个犯人,就是城西泽仁医馆的秦馆长!继承了秦老先生衣钵的那个儿子。”

“竟是秦老先生的儿子?”吴饮泉瞪大了眼睛。

秦老先生是整个越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不仅仅是因为他医术高超,救死扶伤。还在于他的医者仁心。

仁心并不是说他出诊不收钱,事实上秦老先生收费奇高,等闲人家根本请不起他,

但他的泽仁医馆,每年都会诊治大批无钱问医的穷苦人。

每逢越城城域里哪处遭了灾,哪处被凶兽袭击过了,泽仁医馆一定第一个捐助。

更不用说救济孤儿、给乞丐施粥问药之类的事情。

秦老先生收取的高额诊金,就全部用在这些方面了。

他的徒子徒孙,很多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他不但负担他们的生活,还传授他们技艺,使他们得以自立。

总而言之,在越城,或者有人没有见过秦老先生,但没有谁没听说过秦老先生。

吴饮泉当然也不例外。

“是啊!”老丁有些激动:“我爹能活到现在,就全靠秦老先生呢!”

看着这个老油条难得的激动样子,吴饮泉忽然就明白了地字号包房现在为何会如此和睦。

他不自觉地就侧过身,让老丁走了过去。

老丁把食盘从小窗口递进监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端稳了!你们这些烂种!”

里面的人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嘿嘿笑着接过了食盘:“真香呐!”

“他娘的,多久没吃鸡了?”

“快快快,给老子也闻一鼻子!”

一群粗鲁的坏种,走到秦念民睡熟的床边,声音却温和了下来:“秦先生?秦先生?起来用饭吧。”

秦念民起了身,坐在床位上,吴饮泉看到他眼角有一团乌青,看来刚进牢房里的时候,还是吃过苦头的。

旁边的汉子将食盘摆在他手里:“吃吧,秦先生。”

房间里一溜咽口水的声音。

吴饮泉忍不住想,让一群绝不能算好人的囚徒如此真心对待,这到底是有多高的德望?

秦念民也有五十来岁了,因为保养得当的缘故,虽发有微霜,面上倒还不显老态。

只是此刻神情憔悴,也没动那只烧鸡,只把白面馒头撕成条,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那样子不像进食,倒更似是机械般的强行逼自己做点什么。

“你不想吃,为什么要吃?”吴饮泉在牢房外问。

秦念民也没有看是谁问话,甚至都没有转过头,只是道:“我要活着。”

“秦老先生的儿子不应该犯法啊。”吴饮泉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进来的?把你交过来的人说得乱七八糟的,也听不明白。”

秦念民这次转头看了他一阵,那眼神很哀伤:“你不算很坏,我不想害你。”

吴饮泉识趣的闭了嘴。

在大狱里这么多年,他太明白,不该知道的事情最好不要知道。

秦念民身上,显然就背着那样的事情。所以即使他有那样一个德高望重的父亲,还是进了这里。

想到这里,吴饮泉又问道:“需要我给秦老先生带什么话吗?”

在他看来,秦老先生的儿子,自然是值得他跑一趟的。

但他这话一出,即使是在牢房这样的地方,也自有出尘之气的秦念民,却忽然放下食盘,嚎啕大哭起来。

五十余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一般。

……

吴饮泉失魂落魄地离了大狱,跟着老丁一起往城西走去。

秦老先生九十高龄了,算得长寿。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他的离去,越城人应该说早有心理准备。

但是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却仍然如此难以接受!

让吴饮泉失魂落魄的原因在于,他非常清楚自己不能算是一个什么好人,但他同时也非常清楚,秦老先生这样纯粹的好人,以前很少有,以后只会更少有!

即使是坏人,也不想要在一个全是坏人的世界生活啊。

当吴饮泉和老丁走到城西泽仁医馆附近的时候,他们站住了。

整整一条长街,花圈连着花圈,地上铺满了白色的祭花。但没有几个人影。

以秦老先生今时今日的地位,门外应该车水马龙才对,为何只有满街的祭花?

瞧着怪瘆人的。

吴饮泉带着满心疑惑,和老丁沿着长街往前走,一直走到泽仁医馆门前。

只见大门紧闭,门口悬有横幅——

【内有传染恶疾,谢绝祭奠。】

只此一句,再无其它。

陪伴它的,是空荡长街,十里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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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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